第51章 【51】 金沙。


    棉棉是个温柔单纯的女鬼, 很是勤劳。风长意是大懒,沁沁是小懒,两个懒人爱鼓捣玩意却不爱收拾, 棉棉杂活全揽,她一早打灯里时便看不惯猪窝似得房间。


    不但屋内清理整洁,院子亦洒扫得干干净净一片落花残叶不见。


    风长意和沁沁都很喜欢棉棉, 生前定个贤惠媳妇。


    落梅岭弟子寥寥,整个宗门连师尊长老加起来拢共六人,除却风长意,哪怕小师弟皆已修出剑骨, 人剑合一。


    剑骨之人需每日参悟剑意, 同门每日大把时间用来入定修习, 修不出剑骨的风长意格格不入的闲。


    她总不好霸占师兄师弟时间陪她一起堕落,是以, 风长意在落梅岭过得颇孤单。


    沁沁与棉棉的到来简直上天恩赐, 她终于不觉孤单, 三人关起门来看话本鼓捣手工玩意,扎了许多纸鸢。


    风长意择了只顺眼的纸鸢,以血点睛,拴到梅林中监视那只没事便来落梅岭串门的花雕。


    她和沁沁想了许多法子, 至今未逮住那只花毛雕。


    那夜,一仙一妖一鬼正打屋内喝酒划拳, 剑气掀门, 半轮皎月下, 白梅纷飞中,一脸霜色的二师姐站在门口。


    风霁月抱剑,盯着目瞪口呆的三人:“早便觉得奇怪, 你如此懒散邋遢的一人,素日院里落花摞三层,近日院中却规整干净,一片残花不见,果真有猫腻。”


    风长意朝棉棉瘪嘴,“做鬼不能太勤快。”


    风霁月将三人拖拽到仙尊面前。


    风昔闻胡子直翘,方才出关,就被逆徒气个活饱。


    落梅岭漫天蜂鸟信蝶的缘由,罔顾宗训携妖物入仙岭,身为仙修却与妖鬼同流……师尊拎着笤帚疙瘩桩桩件件数落人。


    风长意很仗义,道如何罚她都认,只要不伤害不赶走沁沁和棉棉就成,她们虽为妖鬼,却单纯无害,沁沁甚至是花空大师鉴定的良善小妖,平素里常帮鳏寡孤独买药跑腿煮饭。


    风向岚作证,风青墨求情,风昔闻堂堂仙尊不至于同末流小妖鬼计较,然弟子犯禁必要严加管制。


    风昔闻担心她房内还藏匿奇奇怪怪的东西,干脆亲自去翻个遍。


    仙祠内,风长意对着仙祖牌位罚跪跪。


    一沓话本一沓符阵一沓音律,三沓旁门左道书籍仍她脚边。


    风昔闻抖着一册线装原稿书册,敲风长意脑袋,“师尊我老眼昏花了,书封上的字念啥。”


    风长意:“……《阴阳奥义》。”


    风昔闻躬腰,凑近徒弟的脸:“你亲自撰写?”


    “弟子不才。”


    “不,你有才得很,不如更名叫风有才,我这个师父都参悟不出这等邪符御阴之术,你还编纂成册。钻研这些旁门左道逆天之法,是有什么宏图抱负么?”


    “……纯粹无聊参悟着玩。”风长意实话实说。


    “天啊……”风昔闻噗通一声跪下,对着仙祠灵位磕头,“弟子大罪,养出如此逆徒,弟子有愧仙祖有愧众神有愧天地有愧苍生,罪无可恕啊。”


    师尊邦邦磕头,吓坏了风长意,她赶紧扶师尊起来,“师尊不要这样,弟子知道错了,再不敢了,不是师尊的错,是弟子任性叛逆,该向仙祖磕头谢罪的是不孝弟子。”


    风昔闻老泪纵横,双手朝天,“普天之下,谁都可以钻研邪术,唯独你不可。”


    这也真是太不讲道理了,风长意只敢心底嘀咕。


    风昔闻深受大创,不但风长意被罚跪祠堂自省,连大师兄和小师弟亦因包庇罪被锁入梅阵。


    风长意对着风氏灵牌跪了三日,饿了三日。


    以往被罚,好歹有师兄师弟偷偷来瞧她,不但捎些吃食还会同她说会话,不至于太过憋闷,这三日,仙祠死一般寂静,连风翠花都不知哪个旮旯窝懒,总之末日般的氛围。


    第四日,沁沁偷偷潜入仙祠瞧她,且捎来一包菜团子。


    风长意捏着菜团却无食欲,师兄师弟被罚梅阵,她如何食得下,往日师尊从未重罚过同门,都是她闯祸牵连同门。


    沁沁让她莫担心,她二师姐每日去梅阵送仙露吃食,师兄师弟应该无碍,风长意这才抓起菜团子囫囵吞下。


    师兄师弟没饿肚子便好,尤其小师弟同她一样嘴馋,每日必要吃点东西否则一日便不完美。


    沁沁递上一葫芦水,与她念叨落梅岭人虽少,却都是好人。是长老让她捎来吃食,长老平易近人毫无架子,还关切问她这个小妖吃不吃的惯落梅岭的吃食,若不习惯可告之他喜欢吃什么,他做给她吃。这对一介小妖来说,简直受宠若惊。


    还有棉棉魂识变浅,十分无力,竟飘不起来,是仙尊送小鬼入灯内修养,仙尊还说灯芯以血气助燃,连通棉棉的魂灵,血气不足,棉棉魂识自然变淡,仙尊还说棉棉失忆,约莫因执念过重寄留魂灯内,长此以往于魂不利,需尽快恢复记忆破除执念。


    “还有那个看着冷傲不近人情的二师姐,也没赶走我和棉棉,见我衣裳短了,还给我送了一套她未穿过的新衣裳,便是我身上这件,你们落梅岭的仙修真的好好,如此仙门合该门生遍布,万古长存。”


    风长意颔首认同:“我们仙宗人少,个个顶好。”


    “可惜我乃妖脉,不可修仙,否则定想尽法子拜入落梅岭。咦?窗外有片湖,好好看。”


    风长意偏首,望一汪蓝,“六爻湖,被封了禁制,据说里头是共工神水,乃落梅岭禁地。”


    “哇!蓝幽幽的似翡翠所化,如此漂亮的湖为何是禁地?”沁沁扒着花窗向外打量。


    “师尊说神水削骨融魂,过于危险,弟子需远离。”


    沁沁倏然惊叫,弹跳而起,原是墙脚爬来一只白毛鼠。


    沁沁最怕鼠,偏那白鼠不惧人,围着她裙裾打转。沁沁登时化作钦原身,鸳鸯大的蜂鸟愣被小小白鼠逼得乱飞蹿。


    风长意抚摸白毛鼠,“此乃仙祠吉祥物风翠花,我被关禁闭都是它陪我解闷,翠花虽咬人但不怎么疼。你摸摸它,便是朋友了,就不会追你拉。”


    沁沁白眼一翻,身魂打颤。她才不敢摸。


    翠花闻得生息,感觉新鲜,攀跃上神龛去追沁沁,沁沁横冲直撞风氏仙祖灵牌。


    罪过罪过,风长意大惊失色,师尊若晓得非得拧下她脑袋,她去抓翠花,倏然一道灵牌掉转,神龛牌位后,显出一道暗门。


    风长意稍费了些心思,破开暗门禁制。


    一人一鸟和一鼠愣住。


    黑洞洞的暗格内,悬着一团流动金沙,一股纯粹灵息灌入整个仙祠。


    流沙飘出,忽上忽下。


    “这是什么?”沁沁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我乃仙祠常跪客,亦从未见过。”风长意好奇,抬手碰了下飘忽于眼前的一团金沙。


    腕上一股沁凉之意,金沙圈绕上风长意的手腕,不松不紧,宛如流动的金沙镯。


    沁沁眨巴大眼睛,“好像是个厉害法器。”


    “是何法器?”风长意纳罕:“我宗门为剑修,仙祠内不藏神剑,竟藏一团莫名其妙的沙子。”


    金沙滑脱玉腕,于空中凝成一柄锐气不可挡的金剑。


    居然懂人话!


    金剑流光溢溢,自带旋风,围着风长意嗡鸣,掀得她衣发扬起,风神飒飒。


    沁沁捧脸:“我觉得


    它好像蛮喜欢你的,再认主。”


    金剑折了折,似再点头。


    风长意握住剑柄,一股磅礴灵息自剑内灌身,她直觉往日不能冲破的剑意关窍瞬息畅通,好似为她量身打造的绝世宝器。


    持剑挽个花,便觉威力骇人。


    “你可有名字?”风长意问。


    金剑摇晃,似摇头。


    “你既与我有缘,我赏你个名字……”风长意抚着下颌琢磨,得取个亲切且不失个性的名字,一团金沙,不如叫:“傻瓜如何。”


    金剑僵直不动。


    沁沁:“狗都嫌弃。”


    “我们又不是狗,当然不会嫌弃。俗话说傻瓜自有傻瓜福,意思是你很有福气。”


    金沙被绕懵了,晃了晃,勉强答允。


    “傻瓜乖。”风长意抚着长剑露出姨母笑。


    一道灵光倏然落地化人,风长意翘起的唇角瞬间抿平。


    金沙被仙尊敛于掌心,“此物不可碰,危险。”


    “师尊,我与这团金沙似乎有些相见恨晚心意相通,我完全感觉不到它危险,不如赠予弟子,弟子自此改过自新,重修剑骨。”


    “滚出去。”


    风长意和沁沁溜溜跑出祠堂。


    也好,惩罚结束了。


    风昔闻对着浮空的金沙,唉声叹气,“时日不对,早了啊。你主子神识未启,驾驭不了你啊。”


    风昔闻以灵息绘字,被层层加禁的信函自窗外飞去。


    “去昆吾山。”


    大师兄小师弟比风长意早一日结束惩戒,风长意回屋泡了个香喷喷的梅花沐,方拎着礼物挨户去串门。


    先去了长老的厨舍,给正在磨豆子的长老送了两坛酒,感谢老人家落难赏饭吃。


    风添信沾着豆渣的手,打襜衣上拭净,掀开酒封嗅了嗅,“好酿。”遂敛容道:“此次你可将你师尊气狠了,日后当谨遵宗训,规行矩步,若再受罚,管你饿几日,我是再不会心软给你稍吃食的。”


    风长意作揖,“谨遵甜心伯伯教诲。”


    转去小师弟仙院途中,沁沁问:“为何叫长老甜心伯伯。”


    “因长老名讳添信,谐音甜心,我给起的,亲切吧。”


    “亲切亲切。”亲切过了头,怪不得给金沙起名傻瓜,也是傻过了头。


    风向岚仙院前,沁沁脸红道:“我代你去送礼罢,我想同向岚哥哥多说几句话,我对他没有非分之想哦,我单纯的想多和他多待会。”


    风长意意味深长盯着沁沁,直将蜂鸟盯成了弯腰驼背大红虾。


    两罐蜂蜜金桔是给小师弟备下的,风长意递去,“成全你个花痴,幸好你瞧上的不是大师兄。”


    沁沁欢天喜地接过,给人作揖,“大师兄好似谪仙般的人物我可不敢肖想,多看一眼便觉亵渎,还是小师弟接地气,笑时露出小虎牙好可爱。”


    风长意摆摆手,沁沁蹦蹦跳跳跑入腊梅盛放的仙院。


    大师兄的仙院栽种一株绿萼梅,风长意踩着一地浅绿迈上石阶,叩门,未有动静,她干脆直接推门进去。


    云母折屏后,大师兄阖目盘坐榻上,衣衫略凌乱。


    “师兄,我给你带了最爱的龙眼蜜海棠干。”


    鸦睫掀开,嗓音略沉哑,“师妹何时出的祠堂。”


    风长意挨过去,“晌午十分,洗漱干净后才来见你。咦?师兄你胸襟上为何有血?可是梅阵内受伤?”


    “梅阵只是雪地静思,怎会受伤,不慎淌了鼻血,无碍。”风青墨淡淡道。


    “无端怎会淌鼻血?”


    “为某个不让人省心的人急的。”


    风长意羞赧笑笑,但见师兄面色略白,有些憔悴,“是我不好,让你担心受苦了。”


    风青墨下榻,摸了下姑娘的头,“你无事就好。”


    纸包里拾起个蜜饯,风长意凑到人唇前,“我亲手腌渍,师兄尝尝。”


    风青墨乖乖张口小心翼翼吞掉指尖那枚小小蜜饯。


    风长意摩挲着指头,一脸委屈:“师兄你亲到人家手了。”


    “我……”没有两字卡在喉口,好像说出来便是负心渣子一般。


    “眼神这么幽怨干嘛,逗你玩。”风长意笑出银牙,将一大包蜜饯塞人怀中,“不喂你了自己吃。”


    风青墨拾起一个嚼了嚼,暗笑。


    “为何我见你一副身体被掏空的样子?”风长意问。


    “……是近日未曾休息好。”


    风长意将人推坐榻上,“不打搅你了,你好生休息,待你精神饱满了再来逗你。”出门前还贴心地阖了门,摇头踩着满地梅瓣走出院门,嘴里咕哝着,“真是比山巅的雪还纯,一逗便脸红。”


    风长意不晓得,她离开后,风青墨一口鲜血喷出来。


    风长意以为师尊让她滚出仙祠便是结束惩罚,不料派二师姐亲自监督她背宗训,外带练剑。


    风霁月格外严苛,从无放水,她叫苦不迭。


    风霁月一道剑气打断风长意手中木剑,“晚膳吃那么多,出剑如此无力,饭都吃哪儿去了。”


    风长意弯腰捡木剑:“别人肚子里去吧。”


    “嘟嘟囔囔说什么。”


    风长意挽了个剑花,“我是说木剑太轻,没得发挥。”


    一道月剑朝她砸去。


    “我的吟霜借你耍。”


    风长意没接住,直接被月剑压趴,“师姐神力啊,快拿走啊,我被压坏了晚饭要吐了啊。”


    风霁月抱臂俯视,“莫再我面前耍花腔演无赖,今晚挥不动吟霜便不要睡觉。”


    风长意正对月干嚎,风向岚被动静吸引来,风长意更大声地嚎,“师弟你快替我求求情,去叫大师兄和长老一道帮我求求情。”


    小师弟还未开口,沁沁急慌慌破门出来,“不好拉……”


    魂灯罩裂了一道缝隙,棉棉打屋内捂头乱飘,十分痛苦的样子。


    沁沁原本在绣帕子,闻得咔一声轻响。


    抬头,魂灯旁闪过个人影,面罩喜丧面具。她再定睛一瞧,喜丧人不见了,棉棉失控了,似想起什么痛苦的事,捂着头满屋子飘。


    风长意:“喜丧面具?一半笑脸一半丧脸?那不是志怪话本里的喜丧厉鬼么。”


    “……针黹费眼,许是我看花眼了。”沁沁尤疑道。


    风霁月以仙术控不住横冲直撞的棉棉,风长意只好凝了道阴符,将女鬼定住。


    风霁月晓得她暗中精研旁门左道,未说话,只默默白人一眼。


    风长意尴笑,又施一道法诀将棉棉笼罩,“此术名‘同魇’,通感共识,我们先得知晓棉棉因何失智,方可对症下药。”


    金色法阵连通棉棉神识,一栋贴满喜字、悬满红灯笼的豪阔宅院,自阵内呈现。


    莞陵郡的封宅再办喜事。


    第52章 【52】 姑爷。


    莞陵郡的封宅再办喜事。


    封家祖上以琴行发家, 后又经营古玩铺子和营造行,虽非名门,却于小城有些名气, 锦衣玉食日子富足。


    封家二老膝下一对龙凤胎,兄长叫封洛洛,次妹叫封棉棉。封家二老不求大富大贵, 日常有稳定进账,有一对健康的儿女,已不求其它。


    是以,得知封棉棉喜欢封家资助的夏氏书生后, 两老并未反对, 并给小女与家徒四壁的夏逾白定下姻亲。


    风洛洛起初并不反对, 与夏逾白接触下来渐有微词,夏家当家早亡, 夏逾白由着寡母拉扯长大, 儿时日子拮据到处借钱借粮, 遭了不少嘲讽白眼。


    后来夏逾白中了秀才,虽进了私塾教书有了收入,因母亲常年吃着药,日子仍过得清贫。


    那日, 风洛洛在夏逾白家,碰巧邻家屠夫携了一斤猪肉, 带着儿子来讨教文章, 夏逾白十分冷漠地将屠夫父子赶出门。


    外人面前, 夏夫子知书识理,言辞豁达,为何偏与求学的邻家过不去。


    风洛洛问缘由, 原是夏逾白儿时去屠夫家讨米,米虽借到却遭奚落,他记恨至今。


    夏逾白道,他儿时脑子迟缓不够灵光,还有口吃的毛病,邻里都笑话他不适宜走文路,她娘亲借钱供他读书不划算,屠夫耻笑道他宰的猪能考上秀才他都不一定考的上,可最终他通过童生试,考上秀才。


    后来街道义堂请他给邻里街坊的孩子无偿讲学,他一口回绝。他说他要让那些曾看不起他的人高攀不起。欲让他讲学,需拿出足金,再用四人轿子请他去。


    封洛洛认为夏逾白气度狭隘,既饱读诗书又是堂堂大男人却计较陈年烂谷子的旧怨小破事,实非良人,便向双亲提议重新考量这门婚事。


    封棉棉待夏书生正上头,替人说好话。风洛洛还算尊重妹妹,摸着妹妹的头,说他再观察一二。


    不久,封洛洛邀夏逾白去木材庄验收木材,木庄四周密林,地势偏远,途遇几个劫道的贼寇。风洛洛与随行两个小厮会些拳脚,便护着夏逾白逃跑让他去喊救兵。


    木材庄在三里外,里头有数十杂役伐木工。


    夏逾白起初疯跑,脑海里倏然闪过夏逾白提议封家二老重新考量他与小妹婚事的一幕,那日他拎着甑糕去寻棉棉,无意听到封洛洛的话。


    有这个兄长在,他与棉棉的婚事许有变数,于是他拾起路边石头往脚踝狠狠一砸,一瘸一拐慢悠悠朝木材庄行去,一个时辰方赶到。


    杂役们抄家伙赶去,一主两仆早因失血过多而亡。


    封家灵堂。


    封母哭晕过去,封棉棉亦病倒,封父抱着披麻的夏逾白哭道:“我们封家没了男丁,棉棉以后便托付于你了。”


    自那之后,夏逾白时常梦魇,他心里却是有过让封洛洛消失的念头,但也只是念头,他只想让封洛洛多挨会儿揍吃些苦头,不成想贼寇光天化日劫道杀人,他花重金求了个挡煞的符,装入锦囊日日佩戴身上,梦魇渐去。


    后来,夏逾白乡试落榜整日郁郁寡欢,封家二老安慰他既科考不通,不如与棉棉早日成婚,改道商贾。


    与棉棉成婚后,夏逾白的心思不在生意上,还想着通过乡试殿试金榜题名,每每谈买卖时心不在焉或乱签契约。


    封父丧子后,身子大不如前,生意多交由赘婿打点,三年后封家产业少了一半。封家二老渐渐待赘婿不满。


    一日,夏逾白见到往日同窗骑高头大马,由胥吏开道去文楼题字,沿街百姓一路撒花,无不崇赞,他们莞陵郡竟出了个状元郎。


    同窗金蟾折桂,雁塔留名,回乡的风光刺痛了夏逾白的心。要知,那是他梦里的场景。


    梦里,骑高头大马佩戴状元花的是他。


    更令他抑闷的是,那同窗往日还请教过他文章,人家如今当了状元,他却沦落商贾门第的赘婿,还是被嫌弃的赘婿。


    自那之后他流连赌场买醉度日,封家两个铺子被他输了去。


    封家二老终于看不下去,与封棉棉商榷与人合离,封家经不起如此败坏。


    风棉棉亦失望至极,但念及夫妻情义,一时拿不定主意,毕竟这些年夏逾白待她温柔小意,也不打外面沾花惹草。


    封家二老决议将不成体统的赘婿赶出家门,并请来擅经商的远方外甥裴千禧,接掌封家产业。裴千禧仪表堂堂又深谙商贾之道,不久便将两家铺子扭亏为盈,封棉棉也开始向表哥学习经商之道。


    夏逾白没钱再去堵,又见封家二老甚至妻子待裴家表哥热忱亲昵,裴表哥将成封家新女婿的传闻由下人口中传到他耳里。


    一日,封棉棉晚归,夏逾白将人摁到墙上,胡乱亲一通后一脸酒气忿闷道:“外头传的是真的是么,你们要将我赶出封宅,你要与你的表哥做新鸳鸯是么。”


    “我并无此念想,表哥只是父母请来扭转家业生意的,你不善经营之道,可去钻研你喜爱的书卷,只要你肯戒赌,我们可重来来过。”


    夏逾白笑了,“我好歹乃秀才,不是三岁孩童没那么好骗,裴表哥来了你日日不归家,裴表哥来了你开始学习商贾之道,你当我傻子么。”


    封棉棉:“我以前的想法是错的,以前有父兄撑起封氏家业,我可安心闺中,但时过境迁,你又不善商贾,我虽为女子也是封家人,关键时要撑起封家家业。”


    夏逾白砸了杯盏,“说到底还是嫌弃我。”


    又抓紧棉棉的薄肩猛晃,“这些年我待你如何,我千依百顺,每日为你作诗作画,揉肩浣足,可曾有一丝慢待于你,我为你封家做牛做马,做着最低等的行商,却被尔等嫌弃,那裴千禧不过会挣几个铜臭罢了,他可会题诗作赋写策论,士农工商,他不过最低等商贾,他哪一点及得上我,是你们封家眼皮子浅。”


    “你既看不上商贾,当初为何入赘封家,商贾又如何,是你最轻视的商贾资助你读书科考,你清高自负,科考不通商贾不通却要说这些风凉刺心话,夏逾白,该思过的人是你。”


    风棉棉将人推开,夏逾白饮了酒脚步不稳,重重摔地,被碎瓷划伤了手。


    夏逾白冒雨跑出封府,路上不慎冲撞了状元郎的马车,被随行的侍卫踢了几脚,摁在污秽水洼里。


    风光车队已行远,他趴在水洼里痛哭凿地,一把伞撑去,夏逾白心头一喜,以为是棉棉出来寻他。


    抬头,是秀骨清隽的一张脸,封府的小厮,楼小枳。


    楼小枳出门采买,恰好碰到姑爷。


    夏逾白不打算回封府,楼小枳将人搀扶到近处的一家客栈,夏逾白泡在浴桶内,温热的水浸不暖他的心,手紧紧扒着桶沿,手背青筋贲起。


    楼小枳一瘸一拐为人拿来新衣和伤药,夏逾白道:“听闻你是棉棉认作的干弟弟。”


    楼小枳低眉顺眼道:“小姐儿时的玩笑话。”


    “如今我遭阖府轻视,你这小厮却仍将我当主子,待有一日我飞黄腾达,定重赏于你。”


    “多谢姑爷。姑爷的衣裳脏了,小的给姑爷拿去浣洗干净。”


    楼小枳抱起脏衣一瘸一拐走出门,桶内的过气秀才仍在做梦,兀自念叨:“去你的商贾,我要重拾科考,待有一日高中,定将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玩意踩在脚下。”


    楼小枳洗干净脏衣,又折返客房,将一只绣着金线獬豸的香囊捧上,“姑爷的香囊未脏,是否要清洗。”


    夏逾白一把夺过,“不用,此乃灵绡所织,不惧水火不染尘埃,自然脏不了。”


    自那之后,夏逾白再不进赌场,将自己关在屋里学习,却如何都读不进书,愈发气躁、满腹怨怼。


    一日府内花团锦簇,乐声阵阵,他走出书房去瞧,原是封家为裴千禧庆生辰。封家二老给寿星夹菜,她的妻子言笑晏晏给寿星倒酒。


    他躲在暗处握青了拳头,眼角肌肉微颤。


    翌日,半晚时分,夏逾白邀裴千禧上了他一早备下的马车,夏逾白说棉棉约她有要事相谈,特让他来相请。


    裴千禧上了马车后,被药茶迷倒,郊外一口刻着蟾月的枯井旁,群鸦徘徊枯蒿丛生,裴千喜被丢入枯井。


    夏逾白用同样的方式,将封家二老骗上马车,药茶迷晕,蟾月枯井内又落下一双老人。


    夏逾白夜半归家,见室内独留一盏昏昧小灯,封棉棉已睡下,他已与妻分榻而睡好些时日,棉棉被身后侵来的一团冷气冻醒,翻个身,是合衣躺下的夏逾白。


    “这么晚了你去了何处?”棉棉慵慵问。


    夏逾白不答,紧紧拥着她。


    该不会又去赌了。封棉棉让了他半床被子,惺忪道:“先睡吧。”


    午时阳光穿窗,夏逾白醒来只觉头疼欲裂,身子亦乏累得很,他揉着额穴坐起身,想起他昨晚半夜回来直接上了棉棉的床。


    垂头一瞅,外衫被褪。他昨夜合衣入睡,应是棉棉为他褪了衣裳。棉棉还是关心他的,否则昨晚会直接将他轰走。


    倏然,他打个冷颤,他昨天做了什么,他将岳父岳母推下井,还有裴千禧也被他推了下去。


    他三魂七魄近乎吓散,浑身颤栗,他杀人了?他居然杀人了?


    门外响起绵绵与丫鬟的声音。


    “表哥回来没?”


    “没有。”


    “父


    亲母亲呢?”


    “也没有。”


    房门被推开,封棉棉进来,“府人看见你与父母上了马车,父母去了何处,为何一夜未归?”


    夏逾白使劲摇头,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是……裴表哥给岳丈岳母买下一栋养老的私宅,让我带二老去瞧。”


    裴表哥先前确实提过给二老相中了一栋依山傍水的宅子。


    “怎的也不提前说一声,下人也不带。”封棉棉存疑道。


    “马马车不大,不便带下人,新宅里早备好下人,勿用担心。”


    “那你梳洗食过早膳后,带我去新宅子瞧瞧。”


    “……好。”


    表哥不在,一堆事亟需料理,管事来催她,封棉棉匆匆出了门。


    夏逾白外衫来不及穿,跌跌撞撞跑出屋门,栽了好几个跟头,终于寻见正清理池塘的楼小枳。


    是这小厮驾的马车,他都晓得,他都看见了。


    楼小枳见人慌慌张张,俯身道:“姑爷莫紧张,小的定守口如瓶。”


    “你……你胆敢说出去,我定杀……杀了你。”


    “姑爷放心,小枳是您的人,有何事尽管吩咐。”


    夏逾白想着,或许人没死,传闻蟾月井是口枯井,人落下去不一定会死,说不定三人还活着,若死了……他只好外逃,他惊惶惶盗了妻子几张银票两包碎银首饰,人若死了他便离开莞陵郡,天地广袤总有他藏身之处。


    夏逾白穿戴好衣裳,独自驾着马车去往郊外的蟾月井。


    第53章 【53】 蟾月井。


    封棉棉与一古董商会晤途中, 总觉不对劲,细想夏逾白的神情有些蹊跷,于是折返封宅。


    府人道姑爷独自驾车出门, 方走不久。


    封棉棉唤来正扫落叶的楼小枳,“你的腿怎么了。”


    “回小主,不慎摔了, 已无大碍。”


    “快别干活了,好生歇息。”


    “谢小主。”


    封棉棉离开之际,又回身:“昨日是你驾车带走裴表哥和我父母。”


    “是。”


    “姑爷带他们去了何处?”


    “小枳可带小主去。”


    楼小枳驾车,载着封棉棉和她的贴身丫鬟赶往郊外。


    马车停下, 并非依山傍水的私宅, 而是十分荒僻的无人村落, 寥寥平房半数颓塌,村口杂草一人高, 草窠后依稀可见一口蟾月水井, 而夏逾白正扒着井口朝内打探。


    封棉棉急匆匆下车, 女使采青欲跟上,被楼小枳拦下。


    “小姐和姑爷定有私话说,我等不便跟着,采青姐姐吃些小食。”


    姑爷虽屡次让小姐失望, 却是个温柔性子,采青也算放心, 接过楼小枳给的杏饯吃起来。


    夏逾白一路怨念赶赴蟾月井, 本来还想着若是三人落井后没死, 他便还有一线生机,可他愈想愈怨怼。


    三人不该死么,那裴家表哥明知棉棉已是人妇, 却恬不知耻亲近讨好,欲鸠占鹊巢顶替他做封家的新姑爷,岳丈岳母更是不可原谅,明明将棉棉托付于他,却见异思迁,欲拆了他与棉棉的姻亲,赶他出封宅。


    都是因为他替封家做牛做马耽误了读书前程,却最后被嫌弃,岳丈岳母何等歹毒之人,简直死有余辜。


    夏逾白现下只怕落井的三人不死,于是咒骂着捡拾枯井周遭较大的石头砸下去,“死去,通通死去。”


    又一块大石砸井里,夏逾白拍拍手中尘土冷笑着回身,见棉棉一脸惊恐站在他身后。


    封棉棉委实被震惊到,竟一时未反应过来,回味过发生何事,惊惶逃跑却被夏逾白扯回。


    “如今横亘你我之间的障碍悉数除尽,再没有人分开我们了,棉棉,自此以后我们相守白头过我们两个人的日子。”


    封棉棉拼命挣扎,却挣不脱对方的钳制,不知是自己惊吓过度力气变小,还是对方倏然力气大增。


    “夏逾白,你疯了么,表哥父母是不是在井里,快救人啊。”她遥望土路,原本的马车已不在,楼小枳和采青不知去向。


    “你急着挣脱是要做什么,要去告发我,你想要我死么?”夏逾白狠狠扼住绵绵脖颈,“你表哥死了你还不死心,你早就嫌弃我想赶我走对不对,你们封家全都看不起我,包括你那个早亡的兄长。”


    “你……是你将表哥父母骗走推下井的?”风棉棉眸底猩红,不敢置信大声嘶吼:“为什么,为什么,封家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却要赶我走?你们封家只当我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夏逾白将人抵至井沿,咬牙切齿威胁着:“你眼前只有一条路,要么与我好生过日子,要么我推你下去与你父母团圆,你和你表哥去地府做鸳鸯。”


    “夏逾白……我要杀了你……”


    两人拉扯争执间,夏逾白失手将封棉棉推下枯井,他望见绵绵落井时那双猩红恨毒的眼睛。


    夏逾白惊恐失措,捂头大吼:“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杀你的,棉棉……”他扒着井口朝里探,深不见底。


    他必须得走,即便绵绵活着也不会原谅他,他连杀四人,若扭送官署乃死罪。


    夏逾白扒开井口的荒草,跌跌撞撞跑开。


    风长意敛了“同魇”阵,掐断与封棉棉的共识,却掐不灭几个同魇之人心底的愤恨。


    棉棉落井时的怨念恨意,几人感同身受,一时难以抽身。


    “棉棉竟背负如此血海深仇。”沁沁赤着眼圈握拳道:“我要寻到那个天杀的夏逾白,千刀万剐五马分尸大卸八块。”


    可见小蜂鸟气得不轻。


    风长意:“棉棉怨力凝聚,可见大仇未报,难不成夏逾白成功逃遁,仍在逍遥快活?”


    “那还得了。”风向岚化出命剑,“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们下山给绵绵报仇吧。”


    一道灵息将小师弟命剑打回体内,风霁月:“此案虽凶残,却属人为,我等仙修除妖祛邪,不涉人事,可将此案原委,呈予人间官署。”


    风长意常下山溜达,晓得官署人员大多尸位素餐的尿性,并不乐观。


    “封家被灭门,无一存留,又时隔多年,官署之人未必认真彻查此案,棉棉已是孤魂,我们总不好拎着魂灯去报案,凡人眼里怕是难以信服。再说夏逾白不知躲去何处,若已身在千里之外更难缉捕,我等修行之人一日千里,总比凡人强许多,再说此案凶虽是人,却比妖邪还邪,所以,还是我们仙门管吧。”风长意说。


    风霁月睖她,“红尘多嗔欲,人间本是七情修罗场。世间多的是披着人皮的魑魅魍魉,诸如封氏一案多不胜数,你都要管么。”


    风长意抱起封印棉棉的魂灯,“怨魂在此,既落到我手中,必不能坐视不理,二师姐行行好,许我下岭,缉来夏逾白。”


    “你尚在惩戒期,不得下岭,还想去跪仙祠不成。”风霁月又瞄一眼正欲举手的风向岚,“你也一样。”


    “师姐,身为仙修,修的是一颗济世之心、正义之道,若冷眼旁观,有失道心。”风长意拱手,“二师姐开恩,睁一只闭一眼算了。”


    风霁月有所动容,蹙起烟眉,“给你三日时间,快去快回。”


    小师弟本欲跟着,但考虑到放走一个惩戒期的弟子比放走两个更容易让人原谅,便没有给二师姐寻麻烦,只将自己的无涯剑扔给小师姐用,算是出一分力。


    沁沁想跟着,风长意让人留下,并教授她一节咒术,用以稳定棉棉,那咒术乃“邪门歪道”,与仙脉相冲,有损剑骨,由她这个小妖施术最好。


    风长意下岭后,风霁月主动去师尊那坦白领罚。


    风昔闻向来不提倡仙修涉人事,他老人家认为界有界法,仙有仙规,不可逾矩,否则便是乱了秩序,落梅岭的宗训是“低调”,铁定反对岭内弟子多管闲事去人间缉凶犯,再说风长意那丫头还在受戒期。


    风昔闻数落二弟子一顿,本以为落梅岭上下,属她持稳守规,竟也跟着那祸头子胡闹,明目张胆的高调气他。


    风霁月被罚入梅阵,风向岚偷偷去给跪在冰天雪地的二师姐送了件厚氅。


    “师姐,你让我刮目相看,我印象中你是头一次被罚,为了个女鬼你竟破戒。”


    “你懂什么,这是我们身为女子的道义。”风霁月说。


    眉间覆雪的她抖落肩头厚氅,“梅岭受戒,不可罩厚衣,小师弟再徇私枉规,便同我一道跪着。”


    “……”熟悉的二师姐来了,严苛守序,不越雷池一步。对自己都这么狠。


    —


    莞陵郡封宅,门庭已荒落,院里荒草半人高,野猫踮脚溜达,屋内但凡值钱的家居物什一概被搬空,往日繁华付之东流。


    窸窣声入耳,风长意抓了满身补丁的小盗贼,小盗贼说实在饿得慌便来荒落的封宅,看能不能寻到可换钱的物什变卖。


    风长意向小贼打探府中人去向,小贼说传闻封家人一夕之间离奇消失,府内水瓮被投毒,一夜之间死了十几口下人,封氏一案至今乃莞陵郡悬案,邪门得很。


    仅剩的府人怕沾染邪气全都跑光,城里人嫌这宅子晦气嫌少人靠近,唯有不怕死的穷人冒险入内翻些东西变卖。


    可见莞陵郡不怕死的穷人不少,都给翻空了。


    风长意寻去郊外蟾月井,荒村口的野蒿,比封棉棉记忆里又高了几寸。


    井口被封禁制,风长意轻易破开,一股邪气打井底盘旋翻涌而来,她掌心燃了符火,下到井底。


    井底倒宽敞,依着井底地基,凿了个不小的洞。井不算枯井,积着一米深的水,六七具骸骨凌乱堆叠在一起,水里还散落着金块,另半边地势颇高,没被积水浸泡,洞角镇着个奇丑无比的绿皮无毛怪。


    乌气是这怪物身上渗透出的,风长意一灵掌扇醒了半昏迷的怪物。


    怪物瞧出此女非凡,跪地讨饶。


    她化出一副灵图,里头是封棉棉的绘像,又指着几具骸骨问:“其中可有这个姑娘。”


    “封棉棉,有,那个最瘦小的骷髅架子就是她。”


    风长意敛收灵画,“小怪物倒诚实,其余几个你都认识。”


    “小怪都识。”


    风长意居高临下威胁道:“晓得的都吐干净,敢撒谎,免费替你扬灰。”


    井底七具尸身,六具封家人,夏逾白竟也在里头。


    蟾月井不算深,里头又有积水,凡人落下一般摔不死,井内封印着一只专食人心肝的飞天夜叉,夜叉道是一个满口荤话的和尚捉了他封印在此,因地域受限,他也不挑食,落下什么吃什么。


    飞禽走兽,生息魂灵,但凡能壮大自己的他都食,落井之人的生息魂识,也被他吞吃干净,封棉棉因怨念甚深,他吃进身体又给吐出来,过一遍他的身体,有了副作用,失忆了,后来那抹怨魂便跑出井去。


    因他汲取了魂识,这些人身前发生什么他全知晓。


    下一趟蟾月井,竟有意外收获。


    原以为封氏灭门案,凶者乃夏逾白,不料那心理扭曲的书生不过一柄杀人凶器,背后凶手另有其人,正是封宅的小厮,楼小枳。


    楼小枳这个狗东西,担心井底的飞天夜叉逃遁,封氏灭门真相被曝,往井口加了禁制,禁制上隐现紫徽纹,属紫徽阁术法,风长意循着这点蛛丝马迹,御剑寻去浥北金鳌岛。


    自外门弟子那打探到,紫徽阁果然有个叫楼小枳的外门弟子,不过现下于内门打杂,每晚会折返外门休息。


    风长意是偷溜下岭,不好报宗门,便打外门口守着,以色相迷倒一个外门弟子,请人通风报信,待楼小枳回来后转告有人寻他。


    戌中,月照孤岛,终于等来了楼小枳。


    七尺不到的身量,身着紫徽阁外门弟子服,看着年岁不大,腿脚瘸得不那么明显了,不仔细瞧很难发现,只是比常人步子慢些,面上也不再如做小厮时那般怯懦,自信许多,甚至眉宇间盈着几丝傲娇。


    “你是何人?寻我何事?”楼小枳容色好奇问。


    此女身负仙剑,应是哪个宗门的仙子,他接了不少私活,来寻他的多半是人,同修还是头一次。


    楼小枳接过朝他抛来的一块金子。


    “这沉井老金,可看着眼熟。”风长意打量人:“封宅的瘸腿小厮摇身一变,成了天下第一占卜仙阁的弟子,你这跨度有点大啊,写成励志传奇话本一定畅销。”


    少年眉峰压下,眼神深邃几分,“仙子借一步说话。”


    无人的礁滩上,咸咸海风带起两人衣发,风长意背对月轮道:“看来你认了。”


    “阿姐让你来的?”楼小枳不答反问。


    “非也,纯属看不顺眼,替天行道。”


    “看来阿姐的魂灯在你那。”楼小枳摇摇头,“哎,我终究太善良了,留了她魂识,否则怎会有今日的麻烦。”


    “但我不后悔,毕竟棉棉十年前曾帮过我。”


    那年,楼小枳七岁,随自己的神棍师父杨佑杨走街串巷招摇撞骗,打一枪换一地界,正好换到莞陵郡。


    一日细雨霏霏,他被师父当街打个半死,那双草鞋将他的头踩在污泥里,撵了又撵。


    “狗杂种,你便如此报答你师父的。”


    他被打麻了,浑身旧伤摞新伤已感觉不出疼,只觉胸口涨得慌,呼吸憋闷,躺倒的视线里走来一个身着华裙,撑着绸伞的小姑娘,伞上绘着橘枝,翠色的叶子,灯笼似得小橘子,打他视线里愈发模糊。


    他觉得他快死了。


    第54章 【54】 臭橘子。


    撑橘伞的小姑娘穿过人流, 朝面颊生有红胎的褐衣道士大喊:“住手。”


    “你怎可当街毒打孩子,他要被你打死了。”小姑娘一手擎伞,一手将躺倒污水里的小男孩搀扶起来。


    “我管教我徒儿, 你个毛丫头莫多管闲事。”红胎道士又一脚将男孩踹翻,作势要继续打,女孩拦在人身前, “再打报官抓你。”


    “当官的可没闲工夫管这些鸡毛蒜皮,再说父训子,师训徒,天经地义。我今天就要打死他, 你若看不惯, 便将小杂种买了去。”


    扒开小女孩, 道士一脚踹上人后心,男孩当即吐出一口血。


    “我买。”女孩忙慌翻出小荷包, 抖出里头两块碎银。


    杨佑杨摇头说不够, 精明的眼神直盯着小姑娘腰侧的羊脂玉佩, 此乃上好白玉,小姑娘一靠近他便盯上,“我供他吃住好些年,耗了许多银钱, 拿你玉佩换。”


    小姑娘迟疑,道士又开始踹人, 她急慌慌撤掉玉佩递去。


    大手夺过玉佩又顺走小姑娘的荷包, 抓起地上的小男孩推搡过去, “你的了。”


    封家夫妇寻见儿女时,她正扶着个满身血污比她矮几寸的小男孩蹒跚走着。


    “我的小祖宗,我就多瞅了两眼折子戏, 你怎就跑个老远,让我和你父亲好找。”


    “这是谁家的孩子?”封父问。


    “我买来的。”小姑娘颇自豪道:“我救了他的命,胜造七级浮屠。”


    封家父母晓得缘由后,急忙让人去寻那道士。


    那块玉能买好几车健全的成年仆人,偏被那无良神棍盯上骗去。


    神棍杨佑杨就怕小孩父母找上来,卜算的摊子都弃了,早溜个没影。


    小姑娘正是封棉棉,小男孩被带回封宅,封父封母为其延医开药,这孩子只剩一口气,别死他们宅里,不吉利。


    男孩被救回来,醒后身上换了套干净衣裳。


    封棉棉端来药盏,一脸惊喜道:“你可醒了。”


    她亲手喂男孩吃药,“你叫什么名字。”


    “楼小枳。臭橘子的那个枳。”嘶哑的声音道。


    封棉棉被逗笑,“为何是臭橘子。”


    洗干净后的小男孩长睫如鸦羽垂下,“枳乃枸橘,又称臭橘子,我师父说的。”


    “你那个师父不是好人,莫听他的。我叫封棉棉,棉絮的棉。”她放掉药碗,又掏出一块饴糖塞对方干裂破皮的嘴里,“你几岁。”


    “七岁。”


    “我八岁,你以后管我叫姐姐,有阿姐在,再不会有人欺负你,跟着我保你每日吃饱穿暖。”


    唇腔里的饴糖甜得发苦,楼小枳不可思议道:“真的么。”


    “自是真的,拉钩。”


    棉棉的兄长洛洛比她长六岁,因是封家唯一男嗣,私学下学后还要同父亲学经商之道,棉棉平日无甚玩伴有些孤独,楼小枳来后,两个孩子能玩到一块,棉棉自此嫌少抱怨父兄母亲不陪她玩。


    楼小枳养好伤,每日食得不错,瘦骨嶙峋的身子长了肉,竟是个眉目清秀的男孩,且认识的字不比棉棉少。


    字是神棍师父教的,方便小徒行骗。


    封父见两个小孩子拿着树枝打地上划拉字,便同妻子商榷,人既是棉棉救回来的,便是有缘,两个孩子又能玩到一处,不若认作义子,他封宅只一双兄妹,多一义子说不定多个帮扶。


    封母却有微词,她心里一直芥蒂一块祖传玉佩换来个半死不活的小童,有些愧对祖宗,连着看楼小枳有些不顺眼。


    再有,若认作义子,岂不委屈了洛洛,亲儿子都疼不过来,怎还认个小叫花管他们叫爹妈。


    江川管事站出来,请主家三思,说这小男孩来历不明,殊不知是谁家走丢的孩子,若认作义子,指不定哪天亲生父母循着痕迹找上门,岂不白养。


    再有这孩子生辰八字不详,岂知是否与封宅相冲,与棉棉姑娘相克,棉棉小姐将人买下,封家将人打鬼门关救回来已是仁慈,何须再埋下隐患,只当人是棉棉的玩伴即可。


    管事拿出几套旧衣物来,说一介小奴不配穿那些绫罗绸缎,若一直娇养恐怕渐渐当自己是封家的主子了,封家稍有怠慢,恐由恩生怨。


    封氏夫妻觉得管事说得在理,便打消认楼小枳作义子的念头。


    楼小枳自棉棉的廊庑房搬去下人房,棉棉寻他不方便,央请父母让小枳搬回来。


    封母给女儿拭去满额的汗珠,“棉棉是大姑娘了,不可再疯跑疯闹,你私学里换了新先生,听闻十分严苛,该将心思用在读书上。”


    “娘亲,让小枳弟弟同我一道入学读书罢,我们刚好做个伴。”


    “小枳聪敏,与尔等学不到一处去,他有川管事教习,不用你担心。”


    新学究果然严苛,每日留的课业繁多,封母开始教棉棉针黹女红,棉棉还算乖巧听话,多半时间被课业女红占据,与楼小枳玩耍的时间越来越少。


    一日逛园子见楼小枳与下人一道搬运花卉盆植,棉棉走去道:“谁让你干这些的。”


    楼小枳忆起江川管事的话。


    棉棉小姐年岁小不懂事将你当弟弟,你莫真将自己当主子了,若想长长久久打封宅待下去,需认清自己的位子。


    楼小枳蹭掉面上土灰道:“是我请管事让我做些杂事,我喜欢做这些,闲不住。”


    封棉棉将人拽到凉亭吃小食,“你在下人房里住的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若你住不惯我要管事给你另辟一间房自己住。”


    “谢阿姐,我同府人相处和睦,没人欺负我。”


    封棉棉有些失落,小枳弟弟与府人相处和睦,意思是更愿意同下人玩,想到两人每次一起玩,他都要迁就她,她又何必勉强人,只道:“若有人欺负你,记得告诉我,我是你阿姐。”


    楼小枳点点头,眸子亮亮的,“嗯。”


    随着年岁增长,楼小枳出落的越发秀致白皙,人堆中十分扎眼,于下人群里更是出挑,他人亦聪敏,管事给的书倒背如流,人俊又识墨,不善言辞,于下人中格格不入。


    府中下人不少,管事只教楼小枳一人识文断字,活儿也挑拣清闲的给他,起初下人们虽嫉但不敢明目张胆欺负人,后来有人与楼小枳起冲突告到管事那,管事并未偏袒,反而楼小枳罚得更狠,渐渐下人们开始无事找茬欺辱人。


    楼小枳告去管事那,江川管事说为何府人总是寻他麻烦,要他从自己身上找找缘由。


    有何缘由?无非是嫉妒他好看懂字,无非是见管事并不偏袒他,于是变本加厉。


    一次楼小枳干活回来,见自己的被褥湿了一片,伴着一股尿骚气,两个小厮捧腹大笑,说他尿了床。


    楼小枳忍无可忍,去寻封棉棉,说自己想独住,棉棉应下,将院里的一间偏房让给他。


    翌日,封棉棉去私学读书,楼小枳的包袱后脚被丢去下人房。


    江川管事将楼小枳叫来训斥:“我既是府内管事,又是教授你课业的师父,你越级直接寻到小主那去,当真令我心伤,你揣着什么心思别以为我不晓得,欲借小主的高枝攀做封宅的女婿,你当封家二老是死的么。”


    门口聚集一堆看热闹的下人,楼小枳口中的“不是没有”湮没再闹哄的嘲讽声中。


    管事令辟一间下人房给楼小枳住,省得他再去麻烦棉棉小主。


    不久,楼小枳欲勾搭棉棉小主做封家成龙赘婿的闲话,传到封家二老耳中,刚巧府中闹贼,棉棉的小衣失窃,管事带人搜房,刚好见楼小枳手中捧着一件刺着橘枝的小衣,正是棉棉丢失的那件。


    人扭绑到封母那,楼小枳道是有人往他门前掷了布兜,打开里头是件小衣,他并不知情。


    封母只觉此事污秽,无论真相如何,于棉棉名声不利,便让管事压下此事,令将楼小枳赶出封宅。


    楼小枳未被赶走,挨了重重刑仗,三天三夜下不来床,是江川官家亲自照拂他,给他换伤药送吃喝。


    这日管事又来看他,给人换药间,粗糙老手轻抚他的伤口,“别怪我打重了,是我力保你,你才能留下,这伤是打给外人看的,这府里唯有我心疼你在乎你。”


    管事那双带着玉扳指的短粗指头,打人伤处慢慢抚开,楼小枳别扭躲开。


    管事给人缠好药纱,“我知你是冤枉的,那些善妒的污秽下人,容不得你这样的人物,不若你认我做义父,我看谁还敢欺负到你头上。”


    楼小枳摸不清管事的脾性,自小觉得他怪异,只敷衍道:“承蒙管事厚爱,小枳不胜感激,容我再考虑考虑。”


    管事摸了一把楼小枳的手,笑吟吟走开。


    楼小枳养好伤后,为了不碍封氏二老的眼,被遣到后院干苦活累活,江管事寻到正沤花肥的楼小枳,捏着鼻子道:“叫我一声爹有何难,非要做这些苦力。”


    楼小枳一瓢粪水洒菜地里,熏得管事连退三步,“小枳福薄,当不起管事的儿子。”


    管事冷笑着走开。


    封宅内院缺人手时,楼小枳就去帮工,与封棉棉见过两次,他依着封母和管事的话,不许招惹棉棉,否则打断他的腿,于是每次敷衍回话,也再不喊她阿姐,而是小主,匆匆回话后便速速走开。


    封棉棉是过后才知小衣事件,以为是此事让两人有了龃龉,她相信并非楼小枳做的,她娘说并无证据证明此事非他做,让她与那奴仆保持距离,她一姑娘家,总不好大张旗鼓彻查此事,再说楼小枳却是因此受罚,与她生疏乃必然。


    封家生意兴隆,封母欲请尊金神到府内供养,良缘寺的财神最灵,封母上了年岁不好行车颠簸,便将此事交由江川管事。


    管事外出请神,让楼小枳驾车。


    行至远郊,倏然下雨,不远处有个荒村,管事吩咐楼小枳寻个屋宅避雨。


    两人焚了一堆火,围着火取暖吃干娘,江川管事晃了晃酒葫芦里的酒,烤着手道:“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天气如此冷,喝口酒暖暖身子。”


    楼小枳吃着胡饼摇头,“我不会饮酒。”


    “十三岁了,大男人了,合该试着饮酒,来一口暖暖身子,你若伤寒了谁赶车。”


    楼小枳接过,饮了一口,勉强咽下,辣出眼泪。


    管事看得笑呵呵,往篝火里添柴薪,“多饮几口便适应了。”


    又饮了两口,楼小枳仍不能适应,酒葫芦递还回去,外头雨水骤急,两人倚墙睡了。


    一道惊雷将楼小枳惊醒,管事的老脸近在眼前,衣衫敞开,腰带散乱,鼻息粗重,篝火惊雷映衬下,诡异笑着。


    楼小枳看得汗毛倒竖,以往管事曾朝他露出这种笑,虽没今日这般露骨明显,总看得他极不自在,他往旁侧移,却使不上力气,后知后觉,那一葫芦酒有问题。


    管事欺身而下,“我的宝贝橘子,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想疼你,叫爹,爹今日好好疼疼你。”——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都偷摸看,不说话~~~


    第55章 【55】 井底团圆。


    外头暴雨惊雷, 罪恶被黑暗湮下。


    深夜,楼小枳衣衫不整浑身鲜血自荒村废宅爬出来,雨水激消他体内的药性, 终于跌跌撞撞起身。


    他回望门内,摇晃的篝火后,管事睡得很沉, 他捡了块大石头静悄悄进屋,朝管事的脑袋狠狠砸下,人已彻底没了生息,他仍不停手, 一下一下猛砸。


    楼小枳站在雨中, 脸上身上的血被雨水冲刷, 那血有他的还有管事的,渐渐汇成血河朝远处流去。


    村头有口枯井, 传闻里头囚着妖邪, 村户搬空, 因此这段小路嫌少人来,即便路过大多匆匆离去,趁着天黑,楼小枳将脑袋被砸扁的管事拖出去, 连同封母用来请财神的一包金子,一道扔井里。


    一道奸细飘渺的嗓音打井内传出:“好重的戾气, 我喜欢, 合作么?小朋友。”


    楼小枳吓得架车慌跑, 一口气不知跑出多少里,遥遥望见亮灯的村镇,他拴好马车, 潜入一户农家盗走一套打着补丁的衣裳。


    他在外头躲了两日方回封宅。再不回去,封宅起疑一定会报官寻人。他跪到封家二老面前,哭诉管事中途丢下他,他是一路走回来的。


    请金神乃好大一笔钱,封家二老怀疑江川管事携款潜逃,封母请管事携重金去请财神,叮嘱管事多带几个小厮,管事独独带了个年幼的楼小枳,可见他早有谋财的计划。


    封家报官,楼小枳去官署做了口录后便回去,封家请了远方亲戚来做新管事,好歹知根知底,应该不会再发生携款潜逃的糟心事。


    新来的管事虽非变态,却自下人口中听闻楼小枳先前的恶心事,待楼小枳不善。脏活累活全让他干,府人欺负他时他亦睁一只闭一只眼。


    三年后,楼小枳已成俊秀美少年,因常年吃不饱饭,个头比同龄人矮一些又是冷白皮,时常被嗤笑小白脸娘炮。


    一日,楼小枳和庖厨去市集买菜,途遇几个地霸流氓调戏姑娘,他本欲不管,小庖厨一句那不是小主么。


    采青不在,封棉棉被五六个小流氓围拢,几人乃市集出了名的恶霸,众人纷纷避开不敢多管闲事,小庖厨说人多打不过,驾车去寻救援。


    楼小枳冲过去,护在棉棉身前。


    “阿姐,莫怕。”


    然后楼小枳被揍个饱,左腿被铁锹铲中,血流不止。


    封洛洛领着十几号家丁和一群小胥吏前后脚赶到,封棉棉只受了些皮外伤,楼小枳却躺在血泊中晕死过去。


    昏暗的下人房里,楼小枳醒来,浑身剧痛,脚踝尤其痛,只用破布条草草包扎止血,他瘫在床上高热两日,期间只有一个小厮仍给他几个充饥的窝头,然后便是渐行渐远的调侃声。


    “这么多年还做着攀附小姐的梦,棉棉小姐都定了亲还不死心。”


    “就是,仗着自己那张小白脸异想天开,柔弱小身板硬往前冲,是以命堵自己前程啊,哪知封家早识破他的算盘,只送来几包药一些点心吃食,根本不鸟他。”


    “药呢。”


    “哈哈,被哥几个卖去药铺换了一顿酒肉钱。”


    楼小枳受伤的脚踝发脓溃烂,亟需诊治,他拄了手杖,拖着残肢去寻封棉棉。


    棉棉阿姐不会不管他。


    凉亭内,封棉棉与一位书生装扮的人再打情骂俏。那是封家的未来姑爷夏逾白。


    一对情侣分食一瓣小玉瓜,夏逾白给棉棉拭着唇角甜汁,“听闻你遇险,可吓坏了我,好在无事。”


    “多亏了小枳。”


    “我听封宅下人说起那个你儿时以家传玉佩换来的小奴,听闻略有几分姿色,欲攀附于你,此次冲锋在前不定打什么主意,你可不许去看他,我会生气的。”


    “你这个醋坛子。”


    “棉棉依不依我。”夏逾白挠人痒痒。


    封棉棉笑得不行,“依你依你。”


    两人又依偎一处,分食一瓣玉瓜,楼小枳没上前叨扰,只笑着走开。


    亏他还将人当阿姐,人家早就不认他这个阿弟,他不过微不足道的奴仆,为护她险些被打死,她丝毫不挂心不在意。


    他的脚踝因耽误治疗,成了跛子,府人没事便学他走路,伴着此起彼伏的哄笑声,他彻底沦为笑柄。


    他眼里的光于封宅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沉寂,麻木。


    一日,他去了蟾月井。


    井底的怪物识得他气息,出声:“我知你会回来,年轻人感谢你送来的老管家,不若我们做个交易。”


    楼小枳站在井口前迟迟不动,一个路过的和尚走来提醒他:“阿弥陀佛,此井凶险,离这口井远些。”


    和尚一袭白衣,慈眉善目,左手背落着金光卍字,和尚以指为刀,往井沿刻下个“仏”字。


    楼小枳扯谎道:“我路过此地,刚好口渴,本想着汲些水喝,多谢大师提醒。”


    和尚解下自己的水葫芦递去,江川管事的酒葫芦倏然浮现眼前,楼小枳脸色煞白,不禁后退两步。


    他担心这沙门瞧出蹊跷,干脆自怀中翻出两个卖相不佳的橘子,其中一个递给和尚,“哦不用了,我突然想起带着橘子,别看又丑又很酸,可生津止渴,给你一个尝尝。”


    和尚接过,笑了笑,“阿弥陀佛,贫僧正嗜酸。”


    随即掌心化出一粒佛珠,“你身带怨戾之气,这粒佛珠可避邪祟,亦可助你平心静气,你施我一橘,我赠你此珠。”


    楼小枳接了佛珠,攥着橘子的白衣和尚几个晃影离去,唯余空中荡着一句话。


    “贫道花空,施主若有心,可来空山寺持斋浴佛。”


    楼小枳用锐石抹去和尚落在井沿的仏字,井内又飘出尖细的嗓音:“多谢。”


    怪物道它乃被镇井底的飞天夜叉,需汲食生息魂识,壮大自己,好破封印而出。


    作为谢礼,飞天夜叉告诉他一地址,楼小枳去挖,挖出几片金叶子。


    楼小枳折返封府,仍是那副软弱任由人欺负的小厮,他却暗察府内每一个人,将谁喂给井底夜叉好。


    夏逾白再适宜不过,乡试落榜成了赘婿,不善经商沉迷赌博,裴家表哥的出现,更令他惶惶不可终日,同窗金蟾折桂衣锦还乡,更是彻底粉碎他可怜的自尊。


    楼小楼寻到个好猎物,终于下手了。


    雨天,他撑着伞寻到趴在水坑里的姑爷,将人带入客栈,抱走的脏衣里有姑爷的贴身锦囊,翻出里头的祈符,换作附着夜叉邪气的邪符。


    果真如夜叉所说,身负邪符,心底的怨念会被放大,嗔怨欲重,效力愈强,那个自负软弱干啥啥不行,只会沉溺赌博酗酒买醉的懦弱书生竟敢杀人。


    封棉棉落井后,夏逾白腰间悬的锦囊不慎被井口蹭掉,他寻回些理智,惊慌逃遁,被躲在暗处的楼小枳一铁锹掀倒,拖入井内。


    裴千禧,封家二老,封棉棉,封家姑爷,再加上裴家前管事,裴家人于井底团聚,楼小枳笑着将冥纸黄符往井口一扬又一扬……七岁那年,封棉棉买下他,他在封家作了十余年的奴,为了感念封家阖家,他一手促成了封家大团圆结局,也算有始有终。


    井内夜叉汲取了力量,楼小枳又依夜叉给的地址翻到一包金叶子。


    夜叉道再汲吸几人生息,或可破封印而出,让他多寻几人来。


    楼小枳说好,转头找道师买了个镇邪符,罩井上。


    多寻几人投喂怪物,谁知夜叉怪出来后,会不会将封家的事抖落出去,又会不会直接吞了他。


    楼小枳回到封宅,往水瓮里下了毒,带着一包金叶子,以及封家盗走的财物古玩,离开了莞陵郡。


    儿时,他与神棍师父卜卦看宅行骗,但那神棍师父却有些小本事。他不知出处,不知父母是谁,打记事起便是小奴,被转卖了好几手,杨佑杨瞧出他有一双阴阳眼,这才买下他。


    他自神棍那学了些皮毛本事,对卜卦参命,以及符阵之道颇有兴趣,封宅为奴时,他用节省的钱买相关书籍暗中钻研,于是去往浥北金鳌岛,欲拜入卜筮天机的紫徽阁,花光了钱帛打通,得了个外门弟子名额。


    楼小枳截取神识片段,凝做记忆囊球,展示给风长意看。


    显然这烂橘子是为博取同情,风长意瞅后,冷哼:“江川管事不是东西,你将人砸得面目全非投下井还能理解,那其余人呢,裴表哥,封氏二老,于你有恩的封棉棉,甚至府内十余人,你为何连他们都不放过。”


    楼小枳一脸无辜:“这位仙子可是理解能力有问题,那些人非我杀,是夏逾白动的手,我全程只赶了车。”


    “夏逾白锦囊里的符,狗换的啊,封家水瓮里的毒王八犊子下的啊。”风长意不客气道。


    “仙子高估了夜叉的修为,不过一缕邪气而已,若那夏氏姑爷心思清明,怨念不深,自不会中招,那符不过是放大心中欲念,是他动了让裴千禧裴家二老去死的念头再先,我不过助他夙愿达成。再说封家水瓮里的毒,谁看见是我下的,仙子不说,我压根不晓得此事。”


    风长意大概明白这变态的心路历程,“如此说来,最后你敲死夏逾白,仍人下井是替天行道,无人见你下毒,便是疑罪从无。”


    “仙子懂我。”月光下,楼小枳笑出一口白牙。


    “我担心井内夜叉有日逃出,自紫徽阁学了本事后,亲自往井口落了封印,恰时碰到棉棉的魂灵打井内飘出来,我见阿姐失忆有些可怜,便封印于魂灯内,以我的血气供养灯芯,不料那灯丢了,落在仙子手中,仙子又通过蟾月井的封印痕息寻到金鳌岛。”


    楼小枳继续道:“你将魂灯还我,灯芯燃的是我的精血,待我血气枯竭,阿姐会魂飞魄散的。”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如你这般不要脸的,你还敢叫人阿姐,魂灯落你手,只怕封棉棉魂飞魄散的更快。”


    风长意拔出无涯剑,“是乖乖随我走,去给封棉棉磕头认错,还是我杀了你,拘你的魂灵去见棉棉。”


    楼小枳眉眼生戾,“我有何错,封家人难道不该死么?我的困难磋磨皆是封家人所赐,你占封家立场,不过是与绵绵相识。”


    “即便我不识绵绵,也占不到你那方去,楼小枳,你需清楚一点,若非当年的封棉棉以传家玉佩买下你,你早被你师父当街打死。”


    “我恨的便这一点。”楼小枳眼尾飘红,“她认我作弟弟,说要保护我再不会被人欺负,我以为苦尽甘来,呵呵,不过是从一深渊坠入更深的深渊。”


    “若我知后来于封宅遭受的那些折辱苦难,不若一直跟着师父,不若被师父活活打死。”


    他切齿望向拔剑的少女:“人类的悲欢本不相通,你一外人凭何指摘于我,难道我天生喜欢谋算喜欢杀人么,我入封宅前干干净净,是封宅彻底抹杀了我。再说,裴千禧封家二老封棉棉非我所杀,那江川和夏逾白两人却是我弄死的,他们两个畜生不如的东西不该死么。”


    “疯子,莫要狡辩。”音罢,灵剑应声而去,楼小枳旋身错开,与人切磋几招,冷笑,“你这剑是好剑,但施剑的人不行啊。”


    袖中甩出两记符,一记落地化阵,一记化作万千光刃缠束仙剑。


    楼小枳口中念咒,风长意脚下符阵,应和几处埋于礁石处的法阵,连作一片。


    这金鳌岛乃大仙宗,定和落梅岭一样,处处埋阵。烂橘子这大阵套小阵威力却是不小,风长意打算速战速决,敛收仙剑,双手结咒,几息间破开套阵。


    楼小枳有些惊喜,“我没看错罢,此乃破金刚法咒,堂堂剑修居然修邪,你也光明磊落不到哪去嘛,看你这邪门功法颇有意思,不若我们强强联合,一同研习邪咒功法。”


    “去你的。”风长意朝人甩脱四张符人,又加一道禁制,四个小符人将人四肢圈束。


    “咦!有些能耐,我越来越欣赏你了。”楼小枳笑得很开怀:“仙子出自何门派,需要弟弟么,我乖巧又聪敏。我乖乖随你走,只要你教我这些咒术,你就是我亲姐姐。”


    风长意踹人一脚,“认你作弟弟,我嫌命长。”


    “不当姐姐当徒弟,当奴仆也成,只要你肯教我这些招术。”楼小枳愈说愈激动,眼眸放光,“姐姐在,我在紫徽阁耗什么,只要姐姐收我,将我当条狗都成。”


    真是个好学的橘子,只是诚恳的微笑中带着一抹变态,风长意又给人一脚,“别侮辱狗了,你做狗都不配。”


    第56章 【56】 俏皮咒。


    风长意驱使着四个小符人, 撵狗似得撵着楼小枳打礁岸上走,几道人影恍落,将两人拦住。


    为首乃紫徽阁副阁主笑引河, 还有两个问星使,风长意打仙盟会上见过,三人身后随着一排身着内门仙服的弟子。


    落梅岭弟子寥寥, 想记不住都难,笑引河一眼认出风长意,更惊怔于她牵引楼小枳的咒线乃邪术。


    风长意本欲寻个弟子,向紫徽阁禀明此事, 烂橘子好歹是仙宗外门弟子, 不能说掳便掳, 于是向副阁主简易陈情缘由,许她带人去落梅岭, 魂灯内的灯芯将燃尽, 需烂橘子的血气加持。


    笑引河:“这外门弟子犯我宗门大忌, 需由戒律堂会审定罪。”


    副阁主仙袍一甩,楼小枳被他卷至身侧,且由两位星使压缚。于此同时,他汲取楼小枳身上血气凝作血珠, 抛给风长意。


    “待定了逆徒之罪,再与落梅岭联络。”笑引河捻来四个小符人, 上头依稀浸着阴气, 他望一眼风长意, 意味深长道:“劳请仙子代我问候家师,不日必去落梅岭拜谒风仙尊。”


    一行人转身走开,楼小枳回望风长意一眼, 满脸没跟人走成的遗憾。


    到手的烂橘子飞了,风长意闹心地离开金鳌岛。


    副阁主是要去仙尊那告她修邪的状了,此行下岭没看黄历,偷鸡不成蚀把米。


    ……


    一股剔透风雪携着几瓣梅花,吹卷到风长意与楼小枳身前。


    楼小枳笑道:“这些年我一直遗憾当初没被仙子带走,我可在金鳌岛受了好些苦楚。”


    风长意:“哦?你这烂橘子受了什么苦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楼小枳呵得冷笑。


    那日,紫徽阁戒律堂灯火通明。正首灵壁的二十八星宿图忽明忽暗。


    紫徽阁乃四大仙宗之一,擅卜筮天机命盘,破灾厄之法,内门弟子虽不多,然个个乃占卜参运的翘楚,每隔三年,仙阁自数百外门弟子中遴选三名最优者,入内门研习。


    去年外门弟子考核中,楼小枳成绩最佳却落选。他藏起愤懑潜心钻研改命之道,暗中接了不少私活,有时为了挣灵石,有时纯粹练手。


    他天生阴阳眼,颇有天赋,各考核皆拔得头筹,因此被外门弟子敬仰,弟子们暗中道若非他身有残疾有些跛,定入选内门弟子。


    楼小枳却不以为然,若论残疾,谁及得上紫徽阁大长老无尘子,虚弱得像是随时要嗝屁,每日坐轮椅,但不影响他卜筮天机。


    他之所以落选,大概是副阁主瞧他不顺眼,每每以审视的眼光打量他,那双如鹰隼般犀利的眼睛似欲将他穿皮透骨窥个干净,他正是副阁主一手刷下来的。


    正副阁主,四大长老,七星使皆在。楼小枳被束,跪在堂下。


    戒律堂陈长老列数他的罪证,当朝国公爷命劫将近,揽召能人异士改命。楼小枳接了这逆天活计,在国公府内重制风水,埋入禁阵,以府内百余人阳息为国公续命,好在玄矶司发现及时,并寻到紫徽阁。


    楼小枳是打紫徽阁学来的本事,加以邪术改良,造出的汲阳续命之法,损了紫徽阁数百年名誉。


    依规,鞭笞两百,封死灵脉,囚入海狱百日,并烙刻黑莲纹逐出仙阁。


    二百鞭子


    将楼小枳抽得浑身鲜血,他瘫在地上,右手手腕上以烙铁烙下黑莲纹。


    莲纹不但是被逐出紫徽阁的证明,还是个咒术,只要再行占卜风水一事,便倒地抽搐不止。


    楼小枳唇角躺着血丝,低低笑着。


    “有何好笑。”副阁主震怒问。


    “我在笑我自己,无论如何努力,无论到何地,终究贱命一条,为人鱼肉。”楼小枳抬首,布满血丝的眼望向高位之人,“废了我是为了好玩么,为何不干脆杀了我。尔等今日不杀我,待有一日我会将你们通通杀光。”


    笑引河手中的飞盘如刃,方要朝人削去,轮椅上的大长老出声:“紫徽阁不杀生,副阁主莫躁。”


    大长老无尘子,约莫十一二岁的年龄,浑身剔透雪白,脖颈的星斗纹痕微微放芒,无尘子虽身弱,却可参星象师联手参不破的大天机,于紫徽阁最有威望,历代阁主都敬三分。


    阁主笑问天朝无尘子颔首:“大长老说得对,此人已废,关入海狱受刑百日,逐出师门即可。”


    楼小枳被拖出去前,怨毒的眼神盯着轮椅上的无尘子,“小白毛你以为你很仁慈么,我呸,不杀我你会后悔的。”


    笑引河横眉冷对道:“要我说直接将人杀了,如此桀骜难驯狂妄邪佞,听那落梅岭女剑修道他身负莞陵郡多条人命,此人留下来亦是祸患。”


    副阁主虽脾性不好,却直觉最准,他第一眼看谁不顺眼,那人大概不是好人,他待楼小枳有种天然厌恶感,他试着给人参命,龟壳裂了七个,亦没参出什么,他隐约觉得此人虽看起来柔弱无害,又谦逊好学,却是个大隐患。


    阁主道:“海狱刑满,交由落梅岭便是。”


    一星使拱手说:“玄矶司也要人。”


    副阁主还不忘替天行道夺人命:“劈成两半,一半送玄矶司,一半送落梅岭。”


    最终楼小枳被压入海狱受刑,被密密麻麻的海蝎子蛰得生不如死。


    楼小枳自痛苦回忆中抽身,望着风长意哎一声:“无论是当年的仙子,还是眼前的鬼王大人,说话都如此幽默,我可一直都挺欣赏你的。”


    “你倒是没变,说话一如既往的恶心。”风长意说。


    楼小枳眸底含笑,“别烂橘子烂橘子的叫,容易勾起我的伤心事。鬼王大人死了些年头,消息闭塞了啊。”


    他抬手整了整黑狐袍领,“如今我乃黑莲教教主,楼小枳已是过去,还请鬼王喊我教主。”


    黑莲花邪教头子竟是这小子,风长意唾道:“改名换姓也改不掉你这一身邪气。”


    “若论起邪,哪及得上酆门山的鬼王大人。”


    “少废话,你来落梅岭作甚。”


    “你诛我两个玄字门徒,你说我来作甚,当然是为属下报仇啊。”


    “看你有无这个本事罢。”香蜜琥珀珠化短剑,风长意主动攻袭。


    她已恢复三成灵力,以为对付个邪教教主并不难,不成想往日的烂橘子不知何处修来的邪功,莫说三成功力,哪怕恢复十成她也不见得赢。


    后心中一掌,风长意喷出一口血咬牙坚持干仗,被打得节节败退之际,一道佛光兜头而下,将正欲下狠招的楼小枳困束。


    身着檀香色僧袍的和尚从天而降,右手持九环锡杖,左手手背上落着金光卍字。


    花空大师。


    “阿弥特么那个佛。”大师竟开口骂街:“你这个该腐烂的橘子暗算老子,今个总算逮到你。”


    楼小枳几息间破开佛印束缚,仰头大笑:“秃驴,我更喜欢这样的你,放飞自我很好玩罢。”


    花空回头望风长意,“傻愣着作什么,这小子十分厉害,我带了太阴金刚杵,帮我联手揍趴他。”


    风长意怔了下,方配合大师出招,楼小枳倒是有自知之明,听闻过太阴金刚杵的厉害,不待人祭出法器,虚晃几下,再蛊雕的助攻下,风一样逃了。


    “尿急先走了,仇先记着往后一并还,两位故人后会有期哈哈哈哈哈……”


    风长意:“……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追么?”


    花空敛去九环锡杖,“追个锤子,我俩联手亦不是他对手。我身上压根没带金刚杵。”


    外头安静下来,四小只小心翼翼走来,花空见到兔子双眸一亮,一阵檀风卷上前,一把握住兔子的小嫩手,“如此娇俏可爱秀色可餐的兔子。”


    然后令一只手掐自己握着兔子的那只手,自言自语,“放开放开……”


    三小只合力拽开揩油的花和尚,兔子既羞愧又兴奋,跺脚捂脸道:“哎呦,好帅,人家好害羞。”


    和尚还要去摸兔子爪,被三小只硬拦下。


    风长意嘴巴睁大,眼睛睁圆,“花空大师是你么?”


    当年蒲松城邂逅大师,三言两语还了沁沁清白。避免她和小师弟与玄矶司灵卫的一场恶战,彼时的花空大师眉清目朗,身沐佛光,正儿八经一和尚,究竟发生何事,变成这幅德行。


    花空一脸便秘道:“花和尚我中了个邪门的咒,我说话你们当我放屁就成,我若对你们动手动脚,你们跑快些就是。”


    “……”


    风长意中了楼小枳一掌,咳了几缕血丝出来,四小只赶忙扶人去屋内休息,花空献出两粒治愈丹药,风长意盘坐调息后,已无大碍。


    风长意朝大师作揖,“多谢大师,若非你来得及时,我怕是小命不保。”


    “莫谦虚,莫谦虚,你这个人得天地庇护,哪那么容易死。”


    花空坐到短凳上抖腿,兔子端来茶,他顺手摸了兔子一把,兔子娇羞扭头,面颊绯红。


    花空喝一口茶,烫嘴道:“兔子精你……倒倒倒倒是躲啊,我先前不说了,跑快些,哎呦,平添业障,阿弥陀那个佛。”


    风长意不忍直视问:“大师,您被谁下了咒,成了这幅样子。”


    “就是那个破烂橘子,楼小枳。”


    当年他在花空寺禅修,小沙弥说有一缘客寻他,手中握着一枚佛珠。


    是那个小橘子。


    禅室内,他接待了楼小枳,当时他凄惨得很,浑身是伤,双肩微栗,眼神破碎,他心生仁慈叫了碗素面给他吃。


    当初蟾月井初见,他递给少年郎一个水葫芦,少年一脸惊慌失措,怕是他给的水葫芦让人想起极恐怖痛苦的事情,只一瞬,少年掩饰得很好,还是落入他眼中。


    金钵里爬出一只金蝎子,楼小枳吓得一噎,花空赶蝎子入钵,“为何我每每见你,你都一副很容易被吓到的样子。”


    楼小枳哽咽着:“我命苦。”


    花空摸了下小橘子的头,眉目慈悲道:“苦尽甘来,没有人会一直苦下去。”


    “大师这话一点安慰不了我,天下苦命人何其多,有些人本就是为受苦而来。不像大师天生命好,一看便是未曾吃过苦的人。”


    花空笑笑,未否认:“我好似并未吃过什么苦楚。”


    “大师可想吃些苦楚?您身为佛僧,若与民同苦,说不定对佛意理解的会更深些。”


    “哦?你有何主意?”


    楼小枳带来了一包小橘子,拿出一枚亲手剥皮,“先从吃个又酸又苦的橘子开始罢。”


    花空被逗笑,这孩子虽苦,却会苦中作乐。


    剥好的橘瓣,楼小枳搁置香案头,“我记得大师嗜酸,专挑了这些酸橘。”


    橘瓣入口,果真极酸又涩,花空酸得皱了下眉头,楼小枳将橘子一一摆放案头,于静雅质朴的禅室是十分鲜明的颜色,“大师感觉如何。”


    “你为何在橘中下毒。”都怪他被这小混球的破碎相蒙蔽,未曾提防他给了他可乘之机。


    “这么快便察觉出了,不愧名震天下的佛圣。”


    花空点


    了自己几处穴位阻止毒素蔓延,楼小枳一道法咒打入花空体内,“我知毒不倒你,毒是掩护,是为转移你神思,你专心解毒我好给你下咒啊。”


    楼小枳哈哈大笑,化作雾光离开空山寺,走前一掌拍扁金钵里的蝎子。


    ……


    花空吸溜着盏中热茶,“然后就是你们见到的这幅德行了。”


    口无遮拦口吐芬芳口不择言,见到好看的便忍不住动手动脚,总之不说正经话不干正经事就对了。该死的烂橘子说此咒专为他研制,叫什么俏皮咒,中此咒,又俏又皮,人见人揍,狗见狗烦。


    兔子发现蹊跷,“若瞧见好看的便动手动脚,主子比我好看多了,大师怎不对主子下手?”


    “你主子身上威压甚大,躲过我的骚扰。”


    “好吧。”兔子有些失落,还以为俏和尚对她一见钟情呢。


    花空眼含热泪,“果然如混球烂橘子所说,我走哪儿,哪儿厌恶,一开口就挨揍,一动手揍得更狠,这些日子我流浪在外受尽苦楚。”


    “大师不曾向世人解释么?”风长意道。


    “阿弥陀佛,我乃空山寺的活佛招牌,这般轻易被中咒,岂不丢天下沙门的脸面,再说这咒邪得很,解不解得了还得另说。花空寺乃万民信仰之佛境,寺内有震慑邪魔的九明玄塔,必须有正经大师坐镇,以免邪魔外道趁机打歪主意。”


    刺猬憋着笑:“大师你都这样了,还如何坐镇。”


    他算瞧出来,此咒压根控制不住,他若开口调侃骂街外带动手动脚调戏女香客,空山寺千年名声毁于一旦。


    花空:“不幸中的万幸,我有个胞弟花二,刚巧平日里就是这副不正经不着调的模样。于是我俩对调,让他扮我坐镇空山寺,我顶着他的名头逍遥闯祸。”


    风长意明知不道德,还是忍不住笑了下,花空说:“再笑,功德都给笑没了。”


    “抱歉,我下次一定忍住。”


    花空盯着她腕骨上的朱砂锁,“要知道你笑我,我说不定不帮你打架,我打天上飘,若非瞧见这莲纹朱砂锁,还真不一定下来。”


    “大师认得此物?”


    “必须认的。你百岁宴,不,是谢苑百岁宴,我亲手挂在小女婴手腕上的,想必你试过,任你堂堂鬼王大人也摘不掉是不是。”


    风长意大惊,大师一句话投了两个雷,“你知我用了谢苑的壳子?你知我是风长意?”


    “我有什么不知的。”


    “究竟怎么回事?”


    花空罗汉坐,没正经一会又开始抖腿,“你先说说你怎么回事,好好的剑修怎就自立门户成了鬼头子,当年落梅岭究竟发生了什么。”


    风长意敛容,“太快了,落梅岭之变我都反应不及。”


    第57章 【57】 六爻湖。


    虽然没给楼小枳捆来, 好歹得了他的血珠,风长意踏着如霜月色折返落梅岭,心道先稳固棉棉的魂魄, 烂橘子的账慢慢算。


    天色愈寒,梅花尤盛,风长意吐着哈气对一枝梅花念叨:“小梅花,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我修邪这档事被别人家晓得了,师尊岂不又要被我气死,我向来脸皮厚不怕骂, 我怕宗门被连累。”


    她喋喋不休说着, 引来无数小梅灵, 萤灯一般围拢她转圈,有了听众, 风长意干脆盘坐雪堆上, 托腮发愁道:“日后仙门百家不会暗戳落梅岭的脊梁骨吧, 说堂堂剑修竟习歪门邪道。”


    “师尊会如何罚我?山巅种树?跪仙祠誊抄宗训?亦或是关入梅花阵?显然这些罚得太轻了,该不会将我赶出师门罢。”


    风长意蹭得起身,吓得梅灵们一激灵。


    “不成不成,无论怎么罚我都认, 决不能逐我出师门,我舍不得落梅岭, 舍不得每一个人。”


    她急匆匆行进, 想着坦白从宽, 先打师尊门前跪上一宿以示诚意。倏然,厚重的积雪上移来一片阴翳。


    风长意抬首,又是那只没事便来串门的花毛雕。


    往日破雕飞老高, 总避着她,今日低翔盘旋,打她头顶三寸唳鸣着转了三圈,十足挑衅嚣张。


    风长意用小师弟的仙剑刺去,以她的微末剑术自然刺不中,反而被花雕一爪子挠伤,鲜血顺着腕骨滴滴淌在雪地上,绘作雪地梅花。


    花毛雕抓伤人,雄赳赳气昂昂,凌空花式翱翔,嘚瑟的不行。风长意抹掉腕上血珠,咬牙间捻出一道阴符,方要给花雕个教训,又默默敛化。


    她不能再施那些旁门左道了,哪怕日后出门打架她也要忍住,何必为一只野禽破禁,大不了日后勤练御射之术,待学有所成将那杂毛雕穿个透明窟窿。


    当务之急是拿出态度向师尊认错,她不再理会杂毛雕,往岭内去。


    师尊日常闭关的殿院前,风长意端正跪下,不知跪了多久,一个点头瞌睡令她惊醒,她就地捧了把雪呼脸上清醒清醒,怎会跪着睡着,几道影子自不远处的梅径急晃而去,好像是大师兄棉棉还有沁沁。


    大半夜的一仙一妖一鬼在做什么,总归不是半夜跑圈。风长意蹭掉手上的雪赶忙追去。


    不知何时,六爻湖旁的禁障消失,湛绿的湖水映着天上寒月,氤出圣洁的光雾。


    湖岸,封棉棉赤瞳黑甲一身浊气,厉鬼的架势与师兄拼命,沁沁被女鬼打伤,倒地上咳血。


    不知是否是风长意的幻觉,有一瞬间,大师兄的脸化成了夏逾白的脸,再仔细看,仍是温润无瑕的风青墨。


    风青墨与棉棉打至湖心,大师兄只躲闪并未主动攻袭,又避开凌空劈下的鬼爪,却被绿湖的吸力拽曳下去,转瞬消失于湖面。


    风长意大惊失色,师尊往日耳提命面,六爻湖乃禁地之首,里头的共工神水融骨削魂,唯有神脉可承,哪怕是仙骨都给融得渣都没有。


    她以为师尊故意唬人,特去翻阅仙阁古籍,上头明示共工神水的厉害,是以她再叛逆胡闹,亦不敢靠近六爻湖,眼瞅着大师兄落湖,大师兄水性不佳,她想都不想跳下去捞人。


    共工神水冰凉沁骨,似无数冰针砭骨,风长意忍着极寒下潜,不一会眉眼覆上雪霜,发尾凝冻,表象平静无澜的六爻湖,越往下越汹涌,处处暗流,风长意被一股暗流卷入湖底。


    不远处的大师兄被绿藻丝层层束缚于一方巨印上,风长意游去,那些绿藻侵入师兄的肌肤,似在汲取他体内生息灵气,大师兄微垂着头,煞白的一张脸,已昏死过去。


    风长意避开只要靠近便绕缠人的绿藻丝,她发现地上有些断藻,失去活力般并不袭人,可见这些奇怪绿藻丝依附巨印而生,只要毁掉湖底巨印,师兄自会得救。


    性命攸关之际,已顾不得什么正道邪术,能用的法咒符阵全上,甚至祭出一滴心头血加持,华芒过后巨印崩碎,绿藻丝层层抽离,师兄缓缓倒下,护持巨印的幽绿法阵荡出强悍余波,将风长意震飞。


    伴着一股强烈地动,风长意只觉五脏六腑似要被强横灵息搅碎,渐渐失去意识。


    醒来,已是七日后,躺在熟悉的榻上,天蚕床帷水波似得晃着,案头是棉棉的魂灯,魂体正休憩,魂灯比先前亮些,仍旧一闪一闪散芒,沁沁则伏案誊抄什么。


    “怎么回事?”风长意捂额,支起上身,只觉浑身酸痛,奇经八脉淤堵。


    沁沁仍了笔,惊喜地扑到榻前,红肿的眼圈道:“小意思你终于醒了,你可吓坏了我们。”


    风长意自沁沁那了解道,她被蛊雕抓伤,雕爪含致幻剧毒,她生了幻觉跳入六爻湖,并摧毁了湖底的崆峒印。


    风长意垂首,望一眼腕骨上淡得几乎快看不见的抓痕,沁沁的话听着很不真实,她忙慌趿上鞋子跑去六爻湖。


    落梅岭巅的积雪已倾塌,近乎覆了一半梅林,而往日翠幽幽的湖水已干涸,湖底是碎裂的神印残渣,依稀绕着厚重的上古余息。


    风长意给了自己一清脆巴掌,她不敢置信。


    传闻女娲娘娘以崆峒印封印天地万魔浊息,竟被她毁了?她一个连剑骨都修不出的人怎会如此出息,毁掉上古神印?!


    沁沁见人不对劲,赶忙拿出仙尊给的一颗清浊丹给人吞下,“仙尊说你震伤了肺腑,伤势过重,便将你灵脉暂封,因你曾修邪,体内仙阴两脉相冲,你不可冲动,易走火入魔。”


    风长意深知自己闯下弥天大祸,她握着沁沁的肩,“人呢,落梅岭为何静悄悄,师尊长老我的同门去了何处。”


    沁沁垂眼,不忍说的模样。风长意跑去师尊闭关的雪室。


    雪室外设了结罩,风长意进不去,自窗外瞧见师尊阖目盘坐冰榻,额上的蓝色仙纹若隐若现,乃灵息溃散之兆。


    沁沁追上来,拽离风长意,并道出实话。她体内的蛊雕之毒过于厉害,仙尊为了救她将剧毒转移己身,目下正闭关,以仙骨对抗体内剧毒,此时最忌扰。


    风长意赶忙离雪室老远,只怕一不小心惊扰了仙尊,“怎会如此……”她失神般喃喃着。


    外头传来一阵喧闹,风长意攀上一株梅树观望,岭口方位无数灵光冲天,有人再破阵,看势头,灵力不低。


    她朝岭口跑去,落满积雪的梅林恍出一道人影,是风青墨,大师兄将人截住。


    往日衣衫无暇的大师兄满身污渍,袖口领口沾了鲜血。


    “师妹,不要冲动。”风青墨将人牵回白梅院。


    破阵的动静伴着厮杀声自外头遥遥传来,门窗外白梅簌簌,地上积满厚厚花瓣。


    风长意方知,崆峒印碎,引十四州地动,无数小魔复出,数不尽的大封印随之变弱,各界魑魅魍魉蠢蠢欲动。


    女娲娘娘的崆峒印,有加持天地各界封印之效,等同往囚着妖魔的笼子外又罩上一层屏障,那屏障竟被她毁了。


    十四州地动,虽不强,却辐射甚广,震源乃幽中落梅岭,各大仙门玄师,甚至李氏皇家派出使者来落梅岭问缘由。


    落梅岭隐有神印,这本没什么,但随着崆峒印碎,各方地震,紫徽阁天机盘异动,鬼方魔印重现,直指幽中落梅岭。


    鬼方帝于上古祸世,控异兽妖鬼邪祟,霍乱苍生,险些颠覆乾坤,上古众神合力将其封印,方换来后续万年康平。


    鬼方魔印重现,岂不指鬼方帝欲重生现世,紫徽阁有星落天机盘,乃天君御赐之物,从无错卜,天机盘既指向落梅岭,自是落梅岭与鬼方帝有牵扯关联。


    仙门百家叩问落梅仙宗,长老出岭给说法,目下仙尊昏迷,落梅岭向来避世,不便待客,待风仙尊醒来后定给百家仙宗和李氏圣人一个交待。


    事关重大,大过天,宗门大能齐聚落梅岭岭口不肯离去,誓要查个水落石出。


    长老干脆闭岭,开启三千法阵,即便这些大能强攻,未有月数亦攻不下来,只待师尊醒来再商议对策。


    各大仙门见落梅岭态度强横,心生不满,紫徽阁副阁主又提及风长意修邪一事,众仙愈发忿忿,更觉落梅岭藏匿惊天大阴谋。


    风长意抓着风青墨的手道:“将我交出去,我去解释,修邪我认,崆峒印也是我摧毁的,我闯的祸我自个儿担。”


    风青墨拦住直往外冲的师妹,青眉紧蹙,“你因修邪,体内仙阴两气相冲,又被震伤五脏,师尊方锁了你灵脉,现下你如同凡骨,切忌不可大动心绪,此事并非交出你便能平祸。”


    “再有,师父仙骨充盈,约莫半个月,自会纳化体内剧毒清醒过来,仙尊昏迷之前,再三叮嘱不可冲动行事。”


    沁沁附和:“是啊,反正外头的人进不来,我们忍些吵闹不管他们,等仙尊醒来。”


    风长意含泪道:“嗯,这次我会乖乖听话的。”


    风青墨见人吓得不轻,不禁将人拥入怀,这几日他憔悴许多,清减得过分,原本清润的眸底落了血丝,连着声音亦疲惫沙哑,“师妹,一定会没事的,落梅岭是我们的家,我们一定能守住。”


    沁沁识相,打算离开给两人腾地界,听得风青墨这话,转身举手,“还有我,我虽入岭时日不多,却已将这里当做家,领内弟子都是我的亲人。”


    长老,风霁月和风向岚联手加固岭口法阵后,一道折返回来。因先前与仙盟发生口角,生了些小摩擦动了手,这会三人仙服不洁。


    小师弟一脸气愤道:“大家皆为同修,我们落梅岭口碑一向不赖,还是昆吾山赤水上神青眼相待的仙宗,怎么人一多便不讲理呢,都说了师尊醒后自会给交待,一个个急头白脸往里闯。”


    风霁月拭着剑刃上的血迹,“有妖邪混入仙盟中。”


    方才急头白脸往里冲的几个被她刺伤,全是妖气浊息。可见背后有邪势力,欲对落梅岭甚至整个仙盟不利。


    风长意自落院出来,一声不吭跪下。


    长老小师弟赶忙扶人起来。


    “小意思这是做什么。”


    “小师姐你别跪啊,有话好好说。”


    风霁月却白了风长意一眼,“怎样,这次闯的祸捅破了天,晓得害怕了。”


    长老安抚人,“莫怪小师妹了,又非她的错,那蛊雕的毒连师尊都无解,想必有心思叵测之人谋划已久,只怕鬼方氏余孽一早盯上落梅岭。”


    这些日子,大家近乎没休息,风长意醒了,三千法阵亦加固,众人趁机好好休息,以备后头的各种不测。


    风青墨留在风长意身边陪她,沁沁不想碍人眼,干脆去小师弟那嘘寒问暖。


    风长意拥着衾被,望着虚空一隅发怔,她浑身冰凉,血脉似被凝冻,满脑子全是一头扎入六爻湖的场景……冰霜覆盖她的眉眼,她被乱流冲卷去,如无根浮萍一般全无着落。现下,她又生出那种失衡无助的感觉。


    风青墨煮了一蛊芝麻汤圆,点化几个石头人,小石人头顶汤圆碗,排队去给长老二师姐小师弟还有沁沁送去吃食。


    风青墨给风长意端了一盏,风长意抱着双膝,窝在被子里毫无食欲。


    汤圆搁置案头,风青墨摸了摸师妹的头,“你向来活泼,哪怕挨打挨罚也嬉皮笑脸,这般沉默怪可怜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师兄我竟有些看不惯。”


    “师兄,我没有食欲,我冷。”风长意说。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天要榻一般,“我好想师父醒来抽我,这回抽死我我也不躲。”


    “师尊若听到你说这些,定要笑醒了。”


    风青墨玩笑着化出一只雪雕的小白兔,“不想吃汤圆难不成想吃烤兔子。麻辣兔头,干锅兔排,香酥兔爪,红焖兔肉,还有兔子瓠瓜羹,可惜这些你都吃不到,山巅的雪覆了梅林,兔子都跑光了。”


    风长意扬唇一笑,“这个时候你还逗我。”


    风青墨又端起碗盏,拿木勺舀一粒汤圆,“这一通报菜名可有了食欲,兔子吃不到,汤圆勉强吃两口。”


    风长意接过碗盏,闷头吃光。


    指腹蹭掉她唇角的芝麻,“可还冷?”


    “好多了。”


    风长意扑人怀中,瓮声道:“师兄在我身边我感觉安心许多。”


    修长匀亭的大手轻抚她如绸的青丝,“我永远都在你身边,生死不弃。”


    风长意觉得有什么东西滴落颈项,拉开两人距离,发现是大师兄的泪,剔透中含着淡淡一抹蓝,如珍珠般凝实,她忍不住去接,泪珠落被子上手心里又化作水。


    “师兄为何哭了?还有你的眼泪为何是蓝色的?”风长意讶道,她与师兄一道长大,她从未见过他流泪。


    “是师兄变的戏法。”风青墨笑笑道:“你灵脉被锁,需好生修养,睡吧,师兄不走,在这陪你。”


    风长意委实疲累,难得乖巧躺倒,风青墨给人掖好被角,坐在榻前的梅花凳上,榻上之人呼吸渐匀,窗外白梅幽幽含着淡香,他氤血的眼角又默默跌下一颗蓝泪。


    第58章 【58】 梅殇。


    风长意被外头的喧声吵醒, 睁开眼大师兄已不在房内,她拖着沉重的身子出门瞧。


    梅林一隅,数十仙修各持法器围拢着大师兄, 其中不少仙宗大能。


    紫徽阁的正副阁主,坐着轮椅的小孩长老,金焱门少主金


    长桉, 踏浪谷谷主宿一霖,以及风长意的老冤家上善宗少主白篁,还有他爹白律等。


    百家仙盟中的翘楚皆在这了。


    众仙叫嚣隳突咄咄逼人,要见仙尊风昔闻。


    风青墨道仙尊中毒正闭关, 目下禁扰, 即便给众位观了风昔闻闭关盘坐的影珠, 仙修们压根不信,说此种混淆视听的小把戏诓不了他们, 直言要亲见风仙尊。


    有的甚至信口开河, 说风氏仙尊如此关键时刻中毒十分蹊跷, 岭中弟子百般推诿定藏污纳垢,落梅岭必与鬼方帝余孽有染,说不定乃仙盟细作,憋着什么大阴谋。


    风长意听不了这些污蔑话, 开口一句:“纯属扯淡,谁再给我仙门扣黑锅泼脏水, 我割了谁舌头。”


    她一出现, 仙修们沸腾开, 手中神器纷纷转向她。


    风青墨一个恍身,落在风长意身前,抬高手中化神剑, 护持身后师妹。


    紫徽阁弟子火烧浇油,道曾亲眼瞧见这位女剑修放着仙剑不用,却以邪术牵引人。


    白篁举着瓜棱锤,附和叫嚣:“此人就是个邪修,当初双子渡口捉辛夷花妖时便觉她压制我的符怪异,细想分明是御阴邪术。”


    众仙如菜市场大妈交头接耳叽叽呱呱,紫徽阁的人推着大长老无尘子出来。


    无尘子一头雪发,眉清目澈,双手捧着一只刻着繁复古咒的五色铃,“万象铃专辨邪魔,仙子可愿一试。”


    “试……”


    “不试。”


    风长意方开口,被大师兄打断。


    万象铃于神魂多少有损,风青墨不同意。


    风青墨:“我师妹乃正道仙修,岂能容尔等凭空污蔑折辱,诸位同修将我落梅岭置于何地。”


    几位大能一通商榷,鬼方帝魔印直指落梅岭,事关重大,全票通过万象铃试邪。


    无尘子抬高比雪还白的手,阖目,长睫如银蝶抖动,脖颈上的星斗痕息幽幽放芒。


    一道清锐铃声响毕,空中乍显仿似日晷的影阵,影针缓移,最终指向风长意方位。


    众人大惊。


    无尘子皓腕一甩,金铃响了三响,日晷影阵将一对师兄妹罩住。


    笑引河带头,“布阵。”


    无数金线化出,连缀成网,蔓向日晷阵,风长意被封了灵脉,承不住日晷阵的威压,旋即一口鲜血吐出来,风青墨以化神剑劈开一道光隙,将风长意推出阵,“走。”


    化神剑驮起风长意嗖一声飞离,风长意抱着巨剑,望见下头一群欲追她,阵中的大师兄单膝跪地,以血为祭,施剑咒,无数朝风长意追讨的仙修被血丝拽住。


    仙剑飞跃梅林,岭口聚着蚂蚁般的人再破阵,长老师姐师弟连同沁沁一边打退进击的仙修,一边修复梅岭法阵。


    同门再拼命,她不能一走了之,但风长意完全控不住化神剑,任由神剑载着她飞跃雪巅山岭。


    风长意只好掐着剑柄,“你给我停住啊,你再不停我要跳下去了。”


    只要她跳,化神剑便拐个弯接住她,风长意跳累了,不再跟神剑对着干。


    一路跨山翻城掠湖,化神剑越发不稳,愈发透明。化神剑乃大师兄的命剑,与大师兄同脉同息,此兆说明大师兄命衰。


    终于,化神剑坠落一片山麓,风长意滚落一片湘妃竹里,她忍着四肢痛楚蹒跚爬起,拾起化作正常尺寸再无动静的化神剑。


    伴着一声厉鸣,倏尔平地起风,卷了风长意一身竹叶,竹叶纷飞中走出个花梨隼,个头比那只花毛雕还大,正勾着钢爪,眸光锐利盯着风长意这块从天而降的鲜活五花肉。


    风长意谨慎后退,急中生智掐了片竹叶,吹了节古怪的小调。


    凶猛花梨隼,歪歪斜斜伏倒少女裙裾旁。


    成了,头一次以音御禽,竟意外好使,风长意骑着花梨隼折返落梅岭。


    掠过岭口时,长老师姐师弟还在一面抗敌一面修补法阵,沁沁是小妖,仙修们待她下死手,已受伤不轻,手臂再淌血,风长意控着鹰隼将地上的沁沁拽走。


    岭深处,仙修仍在围攻风青墨。


    往日光风霁月的大师兄浴血奋战,面上带着几处擦伤,风掀起染血的墨丝,竟显出几分颓艳。


    几个受伤不轻的大能,朝他怒喊:“你拼命拦着我们作甚,既为同修,合该立场一致,我等只想要真相。”


    风青墨抹掉唇角溢出的血,缄默,眉目坚毅,不肯妥协的态度。


    轮椅上的无尘子,分析道:“别打了。但凡灵力高深的人皆在此,他拼命拦住众位,是为给师妹逃脱争取时间,我等是来除邪,并非同修互戕。”


    “听到没……快别动手了。”白篁以瓜锤拄地,支撑摇摇欲坠的身子,又喷出一口血,“风青墨我向来仰慕于你,今日被你打得吐了足有一小盆血,我不怪你,你停手。”


    鹰隼唳鸣声中,众仙抬首一望,御剑离去的女剑修,她骑鹰回来了。


    一道乌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风长意破空而去,风青墨飞身而上,挡在风长意身前,乌箭洞穿他的心口。


    风青墨跌落,风长意和沁沁随之摔下,风长意不顾疼痛跪爬到风青墨身边,师兄箭伤处汩汩冒血雾,她手指压都压不住,“救人,快救人啊。”风长意大喊。


    几位大佬方挨近,风青墨的身体便化作乌色火星,星星点点消弭,几个瞬息便成一地白烬。


    众仙噤声,只剩风长意跪爬地上,双手拢着那些掺着梅花的余烬,嘶声哭道:“大师兄……大师兄……你别吓我……你又同我耍戏法是不是。”


    好不容易拢到手中的白烬,被一阵风吹散,瞬息没了影儿……


    “师兄……风青墨……”风长意撕心裂肺吼道。


    有个小弟子手持玉笛,风长意扑上前一把夺来,她记得招魂聚魄的曲子,笛声古怪断断续续,周附十里零零散散的阴魂浊息被笛声引来。


    她用心分辨,皆是些残魂污气,并非大师兄,风长意不甘心,不歇奏乐,听得在场众仙头疼欲裂,修为浅的甚至耳膜渗出血丝,直到玉笛受不住过重的阴力,从中开裂。


    有乐修抹掉耳内渗出的鲜血:“邪曲,此乃禁书上的《万魂抄》,果然是魔女,她再以众人的生息引魂。”


    众仙谨慎,各持仙器围困风长意,大师兄魂魄尽散,风长意彻底失智,握紧双拳,双目猩红,满是杀意的眼神盯着将她包抄的众仙,“是谁?”她咬牙切齿:“是谁放的箭。”


    风长意强行冲破封死的灵脉,再不避讳阴邪之力,她浑身魔气盘旋,额心印出鬼方氏魔纹,强悍灵息逼得众仙不禁后退,仙祠的金沙感应到主人的召唤,破壁而出,众仙只见一道刺目流沙划空,璀璨沙线绕上魔印少女的玉腕,金沙转息凝剑,气吞山河。


    风长意握住剑柄,只挥出一剑,众仙倾翻,一半飞出,一半躺下。


    沁沁受伤过重,又被金剑余波震伤心脉,她忍着筋骨断裂的剧痛,爬到近乎疯魔的风长意脚下,拽住她裙裾,“……莫冲动……不是他们,是个罩黑斗法衣的人,射箭后朝……雪室方位去了。”


    风长意赶往雪室,结界已破,冰榻上只剩一副人皮。


    仙尊额皮上的蓝色仙纹,只剩微末一星光,转瞬沉寂。


    风长意几乎站不住,哆嗦着手凝咒溯魂,同大师兄一样,寻不见师父的一星半点魂灵。


    融骨、碎魂,好恶毒的灭杀手段。


    谁?谁干的?!


    哪个杀千刀的人干的!风长意承不住连番伤恸吐出一大口鲜血。


    外头传来脚步声,伴着长老的声音:“三千法阵与地脉相连,内含赤水上神之力,绝不会被轻易破开,看来仙盟里隐匿着可与赤水砚一较的高人,另外我怀疑落梅岭渗入细作,即便仙盟内有高人,能一日破开三千法阵,必有内应泄露地脉法阵舆图。”


    然后是风霁月的声音:“方才梅林深处好强一波剑气,却并非大师兄的化神剑,难不成大师兄遇到劲敌。”


    “糟糕。”长老见雪室结界消失,与风霁月一同闪


    入室内。


    风长意抱着一副人皮,满是血丝的眼睛朝他们望着,绝望又空洞。


    画面过于震惊,长老二师姐双双惊愣。


    风长意身前的金剑,倏然朝长老刺去,长老抬手夹住剑刃,剑刃似黏上他手指,源源不断的生息仙术被抽离,汇聚金沙剑内。


    长老堪堪倒下。


    风长意扑过去,扶抱起长老,“甜心伯伯,长老……”她抬手探老人家灵息,全无。


    金剑拐个弯,瞄准风霁月。


    风长意起身去抓剑柄,那剑似不听她使唤,如迷失沙地干涸难耐之人倏遇绿洲,急不可待汲取风霁月体内的生息解渴。


    “二师姐,怎么回事,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风长意哭道,她拽不动金剑,干脆挡在二师姐身前,仍截不住二师姐的生息被金剑汲纳。


    风霁月徐徐倒地。


    风长意扑跪师姐身前,她恐惧惊异到每个毛孔都在战栗,“二……二师姐。”


    风霁月被汲干生息,面容有些苍老,她努力抬起右手,似要触碰人的脸,青白的唇翕动,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莫……伤……心。”


    手臂垂敛,彻底没了气息。


    长老与二师姐的尸身一截一截化作金沙,风长意左顾右盼,两个尸体间乱爬,手足无措哭喊着:“长老,师姐,你们不要变沙子啊,不要啊,怎么一回事,到底怎么一回事啊,为何会这样。”


    风向岚喊着小师姐赶来雪室,甫一进门,被一柄金剑洞穿心口,后赶来的沁沁哭喊着上前接住倒地的风向岚。


    几个被剑气震醒的仙修,与沁沁前后脚赶到雪室,亲眼望见印着魔印的风长意,手持金剑将小师弟捅个对穿,室内斜躺着两具正在沙化的尸体,还有一副人皮。


    几个仙修彻底慌乱,紫徽阁阁主主持大局:“莫慌,不要过去,我等暂撤岭口,以岭内迷阵做基,将她困束,风长意欺师灭祖,诛杀同门,已彻底入魔,绝不可让她出岭祸害苍生。”


    梅香袅袅的雪室内,三具尸体化作金雾,涌入金沙剑内,沁沁晕死过去,风长意跌跌撞撞走出去,清幽避世的落梅岭遍地血迹污糟,折断的梅枝上淌着鲜血,这会儿仙修们撤得干净,岭内空荡荡飘着雪花。


    风长意抱着仙尊的皮,踉踉跄跄走着,失魂一般。金剑跟着她失魂似得飘。


    “滚开。”风长意朝金剑呐喊,近乎喊劈了嗓子:“滚,我叫你滚。”


    金剑嗡鸣,十分委屈地弯了弯,远远跟着。


    一瞬间全死了,落梅岭唯剩她一个活的,同门和长老的尸体都已消失,师尊也仅剩一张皮。


    风长意围着梅林乱晃,该将师尊葬在何处?记得仙尊曾说落叶归根入土为安,她要择个好地界将师尊葬了。


    她因心伤过度,脑子里一片空白,路都走不稳,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上,跌跌撞撞滑倒又爬起来,还记得护着怀中的皮莫要被划伤。


    终于,兜兜转转寻到一株高大的朱砂梅,粗壮的树干上还有她先前拿石子刻的简易版落梅岭全家福。


    唇角微扬的大师兄,面瘫的二师姐,傻狍子笑的小师弟,头顶插葱的长老,抱着笤帚吹胡子瞪眼的师尊,还有脸最大的她自己。


    她淌着血泪,握着铁锹掘坑,因手抖得厉害,好几次拿不稳铁锹柄而滑脱掉,待好不容易掘好了坑,天已黯下,她浑身落满了雪,满是血污的手指将坑底的土夯平,小心翼翼将师尊的人皮搁进去,一颗颗泪珠滑下,打湿覆盖人皮的土,风长意哭着笑了,唇角不合时宜弯出一抹笑,因形容凄惨有些诡异。


    树上的小梅灵们,忧心望着昔日最为活泼的小主心碎成这幅样子。


    “师尊,长老,大师兄,二师姐,小师弟,你们等等我,待我葬了师尊,便以死谢罪去找你们。”


    看着师尊光秃秃的坟包,风长意决议给师尊立碑。


    碑要选个好碑,于是下岭去。


    百家仙盟依着落梅岭的天然法阵,改成个囚生阵,欲将她封困岭内。


    崆峒印碎,十四州地动,无数小魔外逃,有几个封印弱的大妖趁机逃脱。大妖造势,无数小邪归附,已造成几桩屠杀案,仙盟百家翘楚见岭内无异动,加之上善宗待符阵之术过于自信,仙修们便依次撤离落梅岭,先去平复为恶的大妖邪魔,只留了一小部分驻守落梅岭口。


    风长意破开囚生阵,一道昏诀将岭口的小仙修解决,赶往百里之外的玄武村。


    玄武村因背靠玄武山而得名。玄武玉石乃上品墓碑材料,有避虫豕野兽之效。


    仙尊神通广大独独惧小虫子,风长意记得儿时有次师尊同他们讲葬文化,提及玄武玉是做墓碑的好材料,仙尊崇天然土葬,讲究落叶归根,说身腐土壤乃天地归元。


    风长意课堂上举手,孝顺道:“师尊您放心,我晓得您怕虫子,您的玄武墓碑包在弟子身上,待您仙逝,弟子定让您天地归元,死得瞑目。”


    这番课堂发言,自然是被赏了一顿笤帚抽。


    玄武村的玉山上,风长意向村民借来锤凿,一点点采石,她不料儿时戏言成真,每一凿锥下去,仿似钉在她心口上,鲜血喷涌皮开肉绽。


    倏闻有采石人大喊鬼啊,丢下锤凿连滚带爬跑下山。


    风长意待阴气敏锐,玄武山并无阴魂,定睛一瞧,是一把半散不散,尾部烧焦的竹笤帚一蹦一跳上山来,一路跳一路掉头上的竹叶子,待跳到风长意脚边时,几乎成了一把秃笤帚。


    “小意思,我是从小打你到大的那把扫帚,认出我了么?”


    风长意仔细看了看,还真是。


    笤帚原本是颗枯竹子做成的秃笤帚,因仙尊常端着抽她,难免蹭刮掉皮,渗出一星半点血,笤帚沾染了仙气血息,长年累月修成灵,笤帚头滋生出一簇簇新叶子。


    风长意握着笤帚扫地时,笤帚还感恩道她乃老竹子的再生父母。因此经常放水,平日惩戒风长意看着很猛,实则抽得很轻。


    扫帚精是来报信的,虚弱道了几句话,掉光头上仅剩的两片竹叶,又彻底成了把死笤帚。


    风长意顾不得凿碑,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落梅岭。


    第59章 【59】 妙华镜。


    风长意赶赴落梅岭, 二十里梅花岭枯萎,花草植株全数凋败,盎然生机的避世梅源彻底成了荒山枯岭, 寸草不生飞鸟不渡。


    岭口,被她下咒昏睡过去的诸位仙修,已七窍淌血而亡, 她试着招魂,只召了些即将散尽的残魂残识。


    笤帚精说他昏睡醒来,落梅岭已被下了极厉害的法咒,凡有生息的无一逃过劫难, 就连风翠花也呲牙躺了白肚皮。


    笤帚精乃特殊灵体, 下。半身死躯, 上半身是灵体,平日里深眠便关阖灵体, 便是个死物, 当时他因沉睡, 躲过那杀生咒。


    醒来后,落梅岭已遭变,到处是陌生人的鲜血,不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满地乱扫间见到一个面戴喜丧面具的黑袍人。


    黑袍人发现他,当即下死手, 一蓬灵火朝它袭来, 笤帚精被燎烤了几节, 好在躲得快,未给当场烧死。


    那喜丧面具人掌心又腾起灵火,倏然很痛苦似得捂头低吼, 笤帚精趁机逃走。


    笤帚因风长意的血气而化灵,待风长意的血气最熟悉,风长意满身鲜血离开落梅岭,笤帚精辨着血气一路寻去玄武玉山。


    落梅岭内,风长意搜了好几遍,不见传闻中的喜丧鬼面人。


    当初魂灯里的棉棉倏然异动,沁沁曾说好似瞧见一个喜丧鬼面人,当时只当是沁沁鬼话本看多了生了幻象,但笤帚精亦瞧见,可见确有其人。


    落梅岭之变,必与喜丧面具人有干,风长意寻至梅林。


    光秃秃的梅林不闻半丝生息,但凡活物一概诛灭,自残留的咒息来辨,乃上古失传的无生咒。


    埋葬仙尊的朱砂梅,光秃秃的枝桠刺破落雪的天穹,树杈上悬着个梅花袋子。


    先前未发现,梅花掉光了方显露出来。


    风长意飞身而上,取下袋子。


    梅花囊袋是她与师尊的小秘密。


    风昔闻是位严师,风长意打小顽皮,比男孩子还淘,因此少不了大小惩戒,儿时风长意罚跪当饭吃,几日不跪上一时片刻都觉得不习惯。


    梅林深处有株朱砂梅,开得盎然可庇荫,花香沁人,树上的小梅灵也多,能解闷,风长意因此常来下头跪着。


    那次又在梅花树下罚跪,跪着打起瞌睡还梦到了肉包子,醒后捂着咕咕直叫的肚腹,囔囔道有俩肉包子吃就好了。可惜仙尊变态逼她吃素,她都吃的营养不良了。


    不知何时又瞌睡,醒后夕阳西斜,金光渡上红梅有些刺眼。她伸手打哈欠,依稀闻到肉包子的香味儿。


    抬头,树杈上悬着个梅花囊袋,解开,里头搁着两个热气未散的肉包子。


    小长意饿了一整日,狼吞虎咽吞下肉包子,然后给梅树磕头,以为梅灵显灵了。


    梅干上旋即浮出一行小字:保密。


    风长意举手发誓道,一定不会让第三个人知晓。


    后来她有任何小愿望都会跑来朱砂梅下祈祷,不久梅树杈上会悬上囊袋,里头是她心心念念的小玩具或吃食。


    直至有一日,风长意闻得囊袋上有淡淡辛味,午膳长老蒸了黄姜糍粑,风长意破案了。


    原来梅灵是甜心伯伯。


    她蹦蹦跳跳跑去长老那,开满红梅的厨舍前,长老围着襜衣挽着袖子在和面,风长意随手揪了个面团揉着,小嘴一噘,“甜心伯伯,我发现秘密了,我闻到姜辛味儿拉。”


    风添信纳罕,随后闻了闻自己的衣袖,“什么姜辛味儿,没有啊,午膳的黄姜糍粑是仙尊亲手做的,我只打下手添了把柴薪。”


    风长意方知,梅灵原是仙尊,她便一直装作不晓得,后来她渐渐长大,很少再去求“梅灵”讨礼物。


    回忆磨人,泪流满面的风长意解开囊袋系绳,里头装着一枚古埙。


    正是当初她在师尊书房翻腾出的,那枚印着蓝梅的古埙,上头的纹路与仙尊额上的仙纹一模一样,当时风长意还问是不是祖传之物。


    仙尊说是,然后夺过古埙重新锁起来,让她拿不到。


    此外,囊带里还有一张染血的布条,上头落有血字:等一。


    应是仙尊随意扯下仙袍,指头沾血写成,字迹虽潦草却是师尊亲笔不假,“等”字后头只落了一横,还未写完便嘎然而止。


    等谁?


    师尊要他等谁?


    风长意理性渐渐回笼,不再想着自尽去和同门团圆,师尊既让她等,她再不可动轻生的念头,落梅岭遭此极难,必要揪出幕后之手,为宗门洗嫌为自己昭雪。


    她拾起地上铁锹,化作一柄利刃,而后狠狠刺入肚腹,硬生生剖出半枚元丹。


    “今日半枚元丹为祭,弟子必查清真相,告慰师尊长老及同门亡灵。”


    生剖元丹之痛,堪比剥皮蚀骨,风长意吐出一口精血,半枚元丹随着心头精血埋入土壤,风长意痛晕过去。


    —


    窗外天色由黯转明,白梅幽幽盛放,风过,片片梅瓣穿窗,拂了一室幽香。


    四小只听风长意讲叙落梅岭往日变故,全都听哭了,刺猬拿袖子抹泪:“这与外头所传全然不同。”


    兔子狠狠点头:“尤其人间说书先生将主子说成个欺师灭祖十恶不赦的女魔头,简直胡说八道。”


    蝈蝈哭得最凶,“先前以为主子天资卓绝天生王者风范,不成想竟比小白菜还可怜。”


    青毛鼠:“妥妥话本里说的美强惨。”


    风长意望向窗外蓬勃盛放的白梅树,有片刻恍惚,“当年的无生咒令落梅岭生机不覆,成荒山野岭,今日竟能瞧见梅海盛放,许是师尊和同门在天有灵。”


    “灵什么灵。”花空抖着腿喝口茶,“你师父魂消肉糜,只剩一张皮,那张皮约莫亦化尘,同门更是死的渣渣不剩,哪来的在天有灵。”


    风长意剜了和尚一眼,虽然他话糙理不糙,但当众戳人心伤委实没素养,于是不善的语调道:“大师认为落梅岭重焕生机是为何?”


    “你啊。当年你剖了半枚元丹往土地一埋,你一晕,你啥事不知了,可坑死了我。”


    风长意一脸问号。


    花空手指头敲敲案头,示意兔子给他添茶,茶香袅袅中,他骂街道:“那日贫僧也是特么点背,赶了寸劲儿,遇到晕死过去的你,接手了这烂摊子……”


    崆峒印碎,天下地动,无数妖魔邪祟逃遁,二十年前花空收缉一只姑获鸟,路过落梅岭。


    落梅岭为四大仙宗之一,是唯一与昆吾山上神有连通的神秘仙门,往日二十里梅海盛放,如今竟全数枯死,生机无存。


    花空暂时弃了那只妖鸟,手持锡杖落地,岭口横躺一地仙修尸首,他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


    踏雪入梅岭深处,仔细一辩,此地竟被下了无生咒,以至二十里生机被灭,他远远瞧见满身血污的仙服少女生剖半枚元丹,不远处潜着一柄金沙剑,更远角落还站着个罩着喜丧面具的黑袍人。


    黑袍人见和尚靠近,转瞬消失个没影儿。


    少女晕死过去,埋葬半枚元丹的土壤,迸出冲天芒华。


    生机自朱砂梅蔓延开,肉眼可见大地回春,枯死的草木披绿,枯萎的梅海如上了调色般层层晕染,铺开夺目画卷,鲜妍如初,更甚岭口横躺一地的尸体渐次苏醒,失忆般木讷搔头望着眼前景象。


    花空大惊,好浓郁的神息,能破无生咒的……唯有古神之力。


    如此磅礴神息,必引来万千邪魔,花空二话不说,挖出土壤里的半枚元丹,抱起晕死的少女,御锡杖而去。


    果然,未飞多远瞧见大批乌气随来,里头不乏大妖大魔。风长意自愿剖元丹为祭,半枚元丹如何都回不去她体内,花空一路飞至酆门山。


    此处九百里坟岗,弥漫浓郁阴浊之气最好掩护,花空落定酆门山口,将风长意倚在一块巨石上,化出佛罩将人护住,那柄金沙剑威力不凡,一路随来护在风长意身前,确定她安全后,花空赶忙飞身远离。


    半枚元丹离神体,神息太强,他控不住外泄的神息,只得携元丹将大批邪魔引离。


    无数邪魔争抢半枚元丹,他一面对抗邪魔一面寻可藏匿之地。


    终于,他被一批邪魔追到玉京城,他袈裟染血,以锡杖支撑踉跄前行,好在玉京多术师,玄矶司的灵卫认出他,大批灵卫赶至,为他抵御邪魔。


    花空寻机逃脱,巷陌一角,瞧见一家挂镜儿铺,他隐去袈裟上的血污和锡杖,走进挂镜儿铺。


    铺子里售卖镜子,兼之一些胭脂水粉,各式各样的镜子琳琅满目,挂了足足三面墙,显得有些凌乱,铺子里客人多,掌柜的见一和尚进来,前去礼貌问候,花空施佛礼道他只随便看看,勿用招待请掌柜的去忙。


    花空默默翻出袈裟里的妙华镜,挂在镜中不起眼的角隅,外头喧哗声起,是邪魔追来,铺子里的人皆被外头动静吸引,他趁机化作一道佛光钻入妙华镜内。


    此镜乃他的恩师燃寂佛圣所赠,镜内辟有五行之外的新空间,可通万佛之灵,只要外人不盯上这面镜子细究,自不会察觉出异样。


    果然,邪魔寻到挂镜铺,并未察觉出异常,便速速离去继续天罗地网的搜他。


    花空在镜内盘坐,以血燃心灯,求万佛指路。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须臾,许是数年,死寂般的妙华镜内响起一声清脆的婴孩啼哭声。


    花空掀睫,一道佛光穿镜而出,花空受佛光牵引,出了挂镜儿铺,一路引至一栋悬着喜庆灯笼的府邸前。


    匾额上书御赐鎏金大字:谢府。


    第60章 【60】 囚神。


    天气晴好, 花香浓郁,将军府正为二女设百岁宴。


    万佛之灵为何引他来此府邸?花空不解,隐了身随宾客入内。


    谢老太太谢将军一脸喜庆, 正打堂前屋内招待络绎不绝的贵宾,安红拂亦忙前忙后操持。


    花空远离热闹,去了栽种柿子树的阅微苑, 与前头的喧嚣相反,此院虽处处贴了喜庆花灯却清净得很。只一位不施粉黛的夫人哼着小调哄睡襁褓婴儿。


    “苑儿,只要你平安长大,娘亲愿拿命换。”康芸拧着烟眉道。


    “阿弥陀佛。”


    康芸抬头, 谁?


    小女百岁宴, 府内杂役不够皆派去招待宾客, 连贴身侍女妈妈都打发出去,康芸起身, 瞧见门外站着一位手持禅杖的年轻沙门。


    “阿弥陀佛, 贫僧乃空山寺主持花空, 夫人新诞的小女命格奇特,贫僧特来探望。”


    空山寺乃天下第一僧庙,花空大师更是受万民敬仰的佛圣,康芸受宠若惊。


    花空抚着婴儿粉嫩的小拳一辩, 心内登时一惊。


    怪不得万佛将他引至此,这孩子天生五色琉璃骨, 却是凡魂肉胎。


    孕养神骨最耗精血, 凡躯自然供给不足, 以至气虚极弱先天心疾,他藏在念珠里的半枚元丹可充盈孩子五脏之气,愈合心疾;恰时, 五色琉璃骨可隐匿元丹内的神息。


    如此,既治愈了孩子心疾,半枚元丹又有了藏匿之地,可谓绝配。


    事不宜迟,花空当即将半枚元丹投入婴孩体内,婴孩原本面色发青,得了元丹后肉眼可见面色红润,睡梦中吧唧着小嘴。


    康芸哭着给和尚下跪,花空扶人起身,请夫人保密。


    临走前,花空赠了孩子一串护身法器,莲纹朱砂锁,护持孩子不被妖魔邪气所侵。


    风长意听了花空的讲叙,不禁唏嘘,抬手晃了晃腕上朱砂锁,“原来我与谢苑还有这等渊源。”


    她被封在酆门山冰棺二十年,其中不乏以身魂为祭召唤她的,无一成功,谢苑身负琉璃骨,自然能破开仙盟布下的束魂阵。


    风长意:“朱砂锁的禁制,是大师下的?”


    花空:“我下那无聊禁制做什么。”


    “那是何人所为?”


    花空:“和尚我哪儿知道。”


    当年他本欲送两个小沙弥暗中保护小谢苑,又担心一旦被发现,不但暴露了元丹,还会害了孩子便作罢,一切自然发展反而稳妥。


    风长意再问:“传闻五色琉璃骨乃上古神物,女娲娘娘的补天之石炼化而来,谢苑身负琉璃骨,难不成她是神?”


    花空摇摇头:“贫僧平日荤素不忌饱览群书自是学识渊博,依贫僧看,康夫人孕期被投入一片琉璃髓,方至酝养出琉璃骨的婴胎。琉璃骨乃神物,凡胎怎可承受,若无你的半枚元丹,谢苑活不过一岁。”


    “实则身负琉璃骨之人,是你这小丫头。”


    风长意怔。


    “我是神?上古神?”风长意指着自己的鼻尖问。


    “不要这般没自信,你的心头血破了无生咒,令二十里梅海复苏,连岭口魂识惧碎的人都给救活,虽然魂魄不全成了痴儿,好歹活过来。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谁有,唯有上古神。再有,崆峒印藏在共工神水之下,共工神水唯有神脉可承,你能破了女娲娘娘的崆峒大印,除了正统上古神脉,何人能有这么大的出息。”


    四小只听傻了,以为自己抱上酆门鬼王的腿,不成想抱的是神。


    上古神呐,传说中的满级大佬啊,四人一致哆嗦,噗通跪倒。


    “正儿八经上古神。”花空总结。


    风长意还是不敢相信,她可是连剑骨都修不出的废柴啊。


    传闻上古众神为救世纷纷陨灭,古神于天地造化中苏醒,或是归来亦说不定。风昔闻曾强迫落梅岭弟子熟背古神录,上古那些神录她倒背如流,委实没有她这号。


    花空轻咳一声,抿一口茶,“贫僧虽有才华,但亦有知识盲区,毕竟我再厉害,亦是地上僧佛,看不懂你们高级的上古神,不晓得你堂堂古神为啥连个剑骨都修不出。欲解此谜团,想必唯有昆吾山的赤水上神知晓。”


    风长意拽四小只起来,她生前死后一直再寻赤水砚,“师祖他不在昆吾山,不知去向。”


    “那就对了。”花空说:“你应是风氏一族偷摸养的神,赤水上神不鸟任何仙宗,唯与风氏落梅岭有连通,落梅岭遭变,偏偏赤水上神失踪,这定是敌方一早策划的连环阴谋啊,很明显的复魔灭神计划,估摸是你们上古神的老冤家死对头,鬼方帝势力,那个喜丧鬼面人乃鬼方余孽不假。”


    风长意想理智,一时理智不起来,任哪个正道小趴菜,御阴控邪的鬼头子,也不能接受自己乃满级大佬上古神的身份,况且是她这幅德行的神。


    “一切待寻到赤水师祖再说罢。”风长意抹把脸,烦闷道。


    —


    鬼市,地丧塚深墓。


    深色地砖渗着丝丝缕缕寒凉阴气,赤水砚被陨链洞穿琵琶骨,洞壁上悬着两排冰锥,时辰一到,一枚枚玄冥冰锥便朝人射去。


    赤水砚自被囚禁,身上不知被穿了多少洞,神脉的弊端在此显现,不好死,愈合快,他只能生生挨着永无止境的疼痛。


    冰凌十分刁钻,专挑令人生不如死的穴位扎,他不知疼昏过多少次。有时被冰水泼醒,有时自己慢慢醒来。


    看守他的两只小骷髅,一面清理地上的血污一面念叨他可真能挨。如此受折磨真不如死了好。


    地上血污清理毕,小骷髅又操控着陨链,给受刑的公子换上新衣。


    上头发话,此人嗜洁,每日受刑后要为其净身更换新衣,不可有一丝脏污。


    两个小骷髅觉得上头的人也挺变态的,将人折磨的不生不死,竟还在意人嗜洁的小癖好。


    给近乎昏迷的囚神换好新衣,仔细净面梳发,装扮的纤尘不染。


    一向死寂不闻动静的深穴传来脚步声,几息后,白衣女子娉婷走来,两个小骷髅垂着骷髅脑袋咔吧咔吧离开。


    白衣女妆容清淡,一头云发旖地,头上只盘了个单髻,点缀一枚松绿石骨簪,清雅至极。


    她停到赤水砚身前笑笑,轻抬素手,寒冥冰锥朝人射去。


    赤水砚的痛吟声闷在喉口,方换上的新衣又氤出一团团血花,玉指打人伤口上碾了碾,引得赤水砚浓眉紧蹙,忍不住颤栗。


    “你看,渗出的鲜血真像温热的梅花啊,尤其像落梅岭的梅花。”


    赤水砚吐出一口血,声音嘶哑:“白矖,你将她如何了。”


    白矖笑笑,“玄冥冰刺人最疼了,你挨了多少下都不肯出声,只要提到她你才肯开口,她若晓得一定很感动。”


    白矖取下头上的松绿骨簪,猛地扎入赤水砚心口,鲜血顺着他衣襟淌下,赤水砚终于疼出声。


    白矖一手刺着他,一手捧起他惨白的脸,“还不妥协么小燕子?与我成婚就如此让你为难,你宁可日日忍受冰刑亦不愿与我虚与委蛇。”


    “不要这么称呼我。”赤水砚眸底充血,低低道。


    白矖呵得一笑,拔出他心口的簪子,不顾上头的血迹,优雅地插入发髻,“只许风长意这么唤你,我就不行?”


    她捧起他的脸,吐气如兰道:“我喊你小燕子让你觉得受辱了?”她细细摩挲他干涸而棱角分明的薄唇,将自己的娇嫩红唇覆上那双干唇,她闻见独属于他的淡雅体香,是雨后铃木清香,一如既往令人沉醉,她贪恋吮吸片刻后稍稍移开距离,“如此呢?是否觉得受了天大侮辱,是否觉得恶心?”


    赤水砚未吭声,只幽深的眼瞳瞧她一眼,又垂下眼睫。


    “你为她守身如玉,我当真替她感动。”白矖替人抱不平似得,“你一腔心意深埋心底不肯说出来,她不会懂啊,要不我替你告诉她,她的小徒弟打万年前便爱慕着她。”


    “你莫要胡扯。”


    “呵,都到如此田地,为护她名节,你还不肯承认。徒弟爱上师父又怎样,赤水砚啊赤水砚你既爱的热烈又当真怂,真让人瞧不起。”


    赤水砚别看眼,不去看她。


    白矖围着满身血洞的人踱步,自顾幽幽道:“藤萝境之后,你一直囚在这古墓深处,一定很想知道她的消息罢。我逼死了她,如今她又回来了,不过眼下的她有些脓包。”


    她如情人絮语般,将风长意被逼入酆门山做了鬼王,又被仙盟诛灭封魂再到被谢苑招魂,一五一十与人娓娓道来。


    “她在找你,你想不想见她?”


    赤水砚不语,白矖抚着他的脸,“可惜我还没玩够,不想让你们那么快见面。不如你哄哄我,我开心了说不定放了你。”


    赤水砚一脸冷淡。


    白矖蓦地扼住赤水砚消瘦的下颌,“你总是这样待我,我很伤心你知道么,我待你的爱不比你待她少分毫,你可了解我的痛。”


    她眼含水光,本是绝世小白花的一张脸,闪了泪愈发我见犹怜,“你每日承受的冰锥,仿似扎在我心上。”


    她又拔下头上簪子刺入他肩胛处,“疼么?”,像是要与人共苦一般,拔出骨簪又往自己的肩胛处深深刺入,“我比你还疼?你为何如此忽视我,我的爱有那般不堪么?”


    白矖淌下一颗泪,拥上被陨链束缚的人,面上很静,眸底却有隐着痛极的疯感,“你不怕疼是么?那我们换个玩法,我看你是否仍旧无动于衷。”


    两个小骷髅重新被召回,给赤水砚装扮梳洗。


    换上一套鲜妍的薄荷绿衣,又给人往面腮上添了些胭脂充盈气色。


    白矖满意一笑,双手扒着赤水砚的双肩,凑近他耳廓,轻轻吻了下,“我们小燕子真俊,要迷死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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