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尾喜鹊飞跃梅林, 徘徊白梅院上空,因有屏障挡着,鹊鸟进不去急得喳喳直叫。
刺猬出来瞧一眼, “自家的鸟儿。”
鸟是刺猬打喜鹊精那借来,用以报信,喜鹊捎来各路仙盟玄师, 自四面八方朝落梅岭而来的消息。
花空气硬了拳头,“定是那臭橘子将鬼王重生的消息散播出去,欲借仙盟之手杀鬼弑神。”
刺猬:“主子既是神,大师您作证解释给仙盟听, 主子不就转危为安么。”
兔子猛点头, 乐观道:“保准那群仙子下饺子似得噗通噗通给主子跪下磕响头。”
“你这兔子长得萌蠢心也萌蠢。”花空啧啧道:“瞧瞧你们主子如今形容, 跟神沾边么?再有鬼王威名深入人心,当年落梅岭真相未昭, 岂是几句话能洗脱嫌疑的, 我如今顶着花二的名头, 花二那厮名头极臭,满世界得罪人,若非看在本僧的面子上,不知被打死多少回了。”
他敢打赌, 那群仙盟玄师里头随便扒拉扒拉都能找出跟花二不对付的人。
风长意思忖,总不能再和各路仙修硬钢, 暂且不说打不打得过, 徒增杀戮终归不好。
“如今之计, 溜之大吉。”
花空从谏如流:“阿弥陀佛,还得麻利的溜。”
如花空臆测,楼小枳命黑莲教徒到处散播酆门山鬼王大人复出, 眼下正在落梅岭回忆峥嵘岁月的消息,各大仙修震惊,速速往宗门送信,离得近的聚集一处,连同各路散修玄师,自四面八方赶赴落梅岭,再加上踏浪谷一队御剑的剑修,可谓五面包抄。
风长意与花和尚商榷,暂时退居酆门山,毕竟那地界易守难攻,风长意较熟,还能玩个灯下黑。仙修们必料定鬼王复生不敢回老巢。
但令人担忧的是,无论从四陆还是空中,皆有可能碰到仙修玄师,届时难免干仗。
好在她有个半妖儿子。
李念自打晓得他爹亲跑了她娘后,暗中令百鸟打探动静,得知娘亲回了落梅岭。
鬼王大人复出的消息一传开,他便猜到各路仙修怕是要赶赴落梅岭包抄他娘,于是拐着谢阑珊出来替他娘亲解围。
落梅岭西南十里,有个槐树林,内藏诸多迷阵,一旦进去没三天三夜绕不出来,先将众仙引过去好给娘亲开路。
李念往机关大鸟上贴了几道邪符,招摇掠空,直奔西南槐树林。
诸玄师瞧见不明飞行物,纷纷循邪气而来,李念倒在路上咳血,捂着心口,一本正经朝围拢过来的玄师胡说八道:“好重的阴邪之气,我怀疑是鬼王,她打伤我便钻进那林子,莫要让她逃了,那鬼王方重生归来,灵力还弱,我等联手定能将其伏诛。”
李念口碑不佳,向来不着调,但他身边的玄矶司副统领谢阑珊,颇有威信。
众玄师纷纷征询谢阑珊。
谢阑珊被迫说谎,蹙着浓眉咬着舌根嗯一声,玄师们纷纷赶赴槐树林。
于是前往酆门山的路上,风长意一行颇为顺利,并未遇到仙修大军,只遇到几个灵力微弱的散修,被她很轻易糊弄过去。
李念混在玄门百师中间,装模作样随着众人在槐树林里鬼打墙转了三日圈圈,吃了三日槐花,好不容易出来,又得了新消息,鬼王大人与仙盟玩灯下黑,已返回酆门山老巢。
浩浩荡荡一队仙修气不喘直奔酆门山。
风长意早有准备,与花空联手,往鬼蜮出入关隘布下迷阵,几队仙修法师进来,又开始熟悉的鬼打墙,最后转得没了士气各个叫苦不迭,风长意暗中露出一角破绽,让仙修玄师们离去。
诸位仙师灰头土脸,后知后觉似乎被耍了。
李念又跳出来当搅屎棍子,“呀。诸位仙师,英雄所见略同啊,究竟是哪个孙子散播鬼王大人复生的谣传啊,将我等骗得团团转。”
“诸位用脚指头想想,当年仙盟百家联手,各宗门大能齐聚,方将鬼王诛杀封印,再看看我们这群人,一个大能长老没有,鬼王欲让我们全军覆没岂不是很简单,可我们除了换地界转圈圈无一伤亡,鬼王那可是十恶不赦敢灭自己满门的大魔头,如此仁慈岂是她的风格,依我看,就是有王八犊子耍咱们玩。大家不妨查清哪个龟孙背后捣鬼再从长计议。”
“所言有理,我年岁大了转不动了,头晕眼花眼冒金星,先回宗门休息了。”
“此事貌似是我等唐突了,如此重大事件合该等长老们商榷,待门主出关再行事。”
“快些散了吧,万一鬼王真在里头,我们这些还不够她练手的。”
众仙师纷纷离去,李念站在原地附掌大笑,“就这群蠢货还想捉我娘。”
正呲牙笑得欢,倏然对上谢阑珊那双怒瞪的大白眼。
“你诓我出来,就是为了陪你干这些无聊事?”谢阑珊揪住小公子耳朵吼:“你可知玄矶司有多忙?”
李念揉着耳朵一脸无奈,“珊珊哥疼疼疼,我这个人信誉值是零,我骗人,人家也不信啊,有你这个信誉值高的副统领在,事半功倍,嘿嘿,多谢珊珊哥,你立了大功,我爹定感谢你祖宗八辈儿。”
“你爹还在磔狱里收押,你晓得童氏一党有多想要你爹的命么,你诓我出来干这些,不怕你爹出事?”
“珊珊哥,你一点不了解我爹,我爹才没那么好杀。”
童氏老阉贼算个屁啊,他爹要想杀他们,跟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谢阑珊:“童连死了还有童贯还有背后童氏一党,双童养了多少奇人术士,你别忘了童贯乃圣人的心腹谗宠,圣人待童贯的信任远胜你爹。圣人若狠下心,头儿岂不是要遭罪。”
李念撵人,“好啦好啦,爹的忠实迷弟,你快回玉京护着你的头儿去吧。”
谢阑珊指了指李念的鼻子,掉头走开,“信了你捉妖的鬼话浪费这些时日,以后再信你我是狗。”
李念后头吼:“狗哥慢走。”
人都走光,李念往酆门山迷瘴深处走去,被困迷阵后大喊:“娘开开门啊,我是你儿子。”
无动静。
李念:“娘我饿啦,管顿饭再撵走不迟。”
仍旧无动静。
“娘,我告诉你爹的秘密,你给开开门。”
鬼蜮腹心的风长意,方要劈开迷阵艮位一角,放人进来,九环锡杖横亘她身前。
花空颇有危机意识道:“你如何确定跟你没血缘的干儿子不是再玩反间计,你这迷阵一开,坐实复生的事实,以你如今这点道行,仙盟若再诛你一次,可再无第二个身负琉璃骨的谢苑能救你,贫僧更是他娘的无能为力。”
兔子琢磨道:“我觉得念公子虽然不靠谱,但待娘亲还是靠谱的。”
其余三小只纷纷点头,毕竟在玉京城时,主子有事,小公子是真上。
风长意言简意赅:“开。”
荒凉阴窟内,李念围着火炉烤羊腿吃。
他边撕羊腿肉边四面环望,以天然巨柱为基,建造的窟殿,丈高巨宽,一眼望不到边。洞柱上依附缠绕着藤蔓 ,到处飞着萤虫,几盏破灯苟延残喘晃着,石榻石桌石椅石凳,视觉偏冷硬,落着厚重灰尘。
李念摇头:“娘你这里虽宽阔但少了温馨,阳光不见一缕,处处阴寒鬼气,娘亲乃凡身,打这窟殿待久了于身子不利,还是阳光普照的人间最宜养生,你若不喜谢府搬去雍亲王府,或是亲王别院也成,干嘛受这些活罪。”
风长意:“不是要告诉我你爹的秘密么。”
李念正襟危坐,一本正经道:“我爹的秘密就是深爱着娘。”
风长意:“……”
只觉外头有一群乌鸦飞过……
花空握着一串烤蕈菇哈哈哈:“这小子行啊,诓人不挑人,诓完仙修玄师再来诓娘。”
风长意抄起一柄闪着火星子的钳子,朝少年比划威胁着,“此乃鬼蜮酆门山,你小子不想出去尽管不用说实话。”
李念一脸委屈,往兔子身后躲,探出一颗脑袋:“我说的就是实话嘛,娘你想知道的我未必晓得,我是打雍亲王府破的壳,先前发生何事我当真不晓得。”
“你爹脖颈上的剑伤从何而来。”
李念摇头。
“白娘娘你可认识?与你爹是何干系。”
李念再摇头:“大人的事我爹说小孩子不要参与打听。”
风长意坐下,吃一口羊腿肉,打量眉清目秀的小公子,“你娘亲是哪位?”
“就是你啊娘。”李念乖觉地跪在风长意脚边,“事到如今娘亲既承认鬼王的身份,我不妨给娘亲提个醒,我是娘亲捡回落梅岭的,娘亲与爹爹一起孵过的蛋。”
“……”
风长意打脑海里搜罗好一阵……约莫七岁那年她与师兄下岭,她被一条蛇精卷入林中蛇窟,是师兄及时寻到救了她,那吃人的蛇精被她砍成好几节,后来她还顺手抱走一枚蛇蛋。
“槐树林?蛇窟?”她试探道。
李念猛点头,揪着人的裙角,“娘亲你想起来了,是我啊,那颗蛋就是我啊。”
依稀记得那枚蛋沉甸甸的,她抱回落梅岭,又朝甜心伯伯那借走一捆野山葱,本打算另起炉灶将蛇蛋摊了吃,不料那蛋壳硬得很,刀敲斧劈剑刺,愣是不破壳。
落梅岭宗规严明,师尊不许打外头带奇奇怪怪的东西回来,风长意与风青墨大眼瞪小眼,不敢去问询大人。
后来小长意想了个招,硬的不行不如换软招,世上无论什么蛋都是孵出来的,何不给蛋壳温度孵出小蛇,然后煮了蛇羹岂不比野葱摊鸟蛋好吃。
于是蛇蛋抱进被窝,日日以体温孵蛋,还以灵息供暖,有时会抱去师兄那,两人轮换孵。
时日久了,仍未孵出小蛇,风长意日日抱着蛋壳睡,睡出感情来,于是有日与风青墨说,待有一日小蛇孵出来,不吃了,反正小蛇没了娘亲,不如她当小蛇娘亲,大师兄当小蛇的爹爹。
直到风长意渐渐长大,蛋仍旧未孵出小蛇来,风长意失去耐心,蛋丢给大师兄,后来她便忘了这茬儿。
“你不是蛇蛋么?怎么成鸟妖?还是半妖?”风长意瞠目结舌。
“我本就是鸟,我是那蛇精掳入蛇窟的,是娘亲爹爹误认为我是蛇蛋。”李念回味道:“我破壳是鸟身,爹也一脸惊讶问我不是蛇么?”
啊!如此娘亲。
风长意叹惋。
“不对啊,你当年是枚蛋,你怎认出我?况且我是占了谢苑的身子,样貌声音全然不同。”
李念站起,一脸自豪,双腿嘚瑟抖着,手指打眼皮前挥来挥去,“我有特异功能,我这双招子可辨魂,我一眼认出娘亲的魂灵。”
原来如此。
想必李朔,不,大师兄能认出她,全赖儿子的特异功能。
风长意冷笑,“你爹先前的名字是不是风青墨。”
李念:“爹不让我说,娘你懂。”
兔子释怀了,先前一直以为主子爱上了有发妻儿子的男人,她虽然嗜好黄色小话本,但骨子里保守,喜欢自洁的男子,不洁的男子配不上主子,因此她站队小世子,如此看来李掌司亦不错,有钱有权有颜。
李念嘟囔没吃饱,让兔子再烤一只羊腿,兔子为火架上的另一只羊腿翻面,细细洒了些香辛料,望一眼吃烤蕈子的花空:“大师你要不要回避下,你们出家人最忌杀生吃肉。”
“阿弥陀佛,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好香,给我来一条。”言罢抬掌给自己一耳光,“不许给,无论我说什么都不许给我吃肉,否则我跟你们拼命。”
一旁的三小只聊天。
“太难了,大师太难了。”
“是啊,好像有两个人格在体内拉扯。”
“何为言不由衷,领教到了。”
花空为了对抗体内的馋虫,转入严肃正题,对风长意道:“二十年前落梅岭除你之外,全军覆没,风青墨既没死,有没有可能喜丧鬼面人与他有关,有没有可能是他亲手策划了落梅岭的变故,有没有可能是他亲手杀了你师尊。”
风长意斩钉截铁:“没可能。”
和尚冷笑:“莫怪我说话难听,你乃神,若拘泥小情小爱一叶障目贻误苍生,便是大罪,你担不起,苍生万民更受不住。”
“我是否是神还未可知,但我确定大师兄绝非十恶不赦阴谋算计的逮人。”
“凭何如此肯定?”
“我与他一道长大,我最了解他。”
花和尚咬一口蕈菇,狠狠咀嚼,“人性的幽微你这毛丫头还不大了解,我正是因信任楼小枳才被搞成这幅德行,苍天啊我恨呐。”
“不一样。”风长意道:“你与楼小枳不过一面之缘,本着慈悲心着了他的套,我与师兄一道长大形影不离,他是何心性,我最清楚。”
“那我问你,倘若……倘若落梅岭之难当真与风青墨有干,他当真是杀害你师尊的凶手,你当如何。”
“我会杀了他,亲手杀了他。”
花空抵不过羊肉的香气,凑近火炉边,抄起竹签子戳羊腿,“小神丫头记住你今日的话,别届时下不去手。”
“有劳大师费心,我对自己颇有信心。”
咕咚一声,众人循声望去。
李念倒了。
人挪去石榻上,风长意与花空轮番看诊渡予灵气,半妖毫无苏醒的征兆,且瞧不出什么毛病。
蝈蝈抖须须,“是不是娘要杀爹给刺激倒了。”
刺猬:“又非亲生,孵出来的儿子。”
青毛鼠:“孵的儿子也是儿子啊,小公子若真有个三长两短,玄矶司不会放过我们罢,会不会攻到酆门山来?”
花空掀着李念的眼皮观测道,半妖虽陷入深眠,呼吸还算匀称,应该暂时不会有大碍。
风长意不大放心,小公子还是交由他爹的好,无论是宫内御医还是玄门医师,救治的法子总比荒芜的酆门山多,将人留在这鬼地方,万一真出事,她这个便宜娘心里不会好受。
花空借了她一颗念珠,念珠内辟空间,可容纳小公子。风长意握着念珠出了酆门山。
玉京城。
她罩着轻纱幕篱,停在玄矶司玄衙门外,恰好谢阑珊出来,她上前道一声:“堂兄。”
磔狱内,几只妖兽正受刑发出哀嚎声,一股股温热鲜血蔓开,化去地砖上的薄冰。
谢阑珊与上职的夏正清匆匆打过招呼,直入磔狱深处,隔着牢笼栅栏朝里头阖目盘坐的人影道:“头儿,谢二姑娘想见你。”
“不见。”
“头儿,二姑娘说念公子在她手里。”
“送她,养着拔毛炖了随便。”
“……那个……二姑娘说小公子昏过去了。”
李朔蓦地掀开眼睫,下一瞬已站在牢笼前,“人呢?”
“荼记茶馆。”
“开门。”李朔淡淡道。
谢阑珊赶忙打开牢笼灵锁,两人前后脚走着,夏正清领着狱卒小跑过来,“掌司这是要去何处啊。”
李朔不语,谢阑珊尴尬回道:“出去办点小事。”
夏正清追着李朔跑,
歪着脖颈小心翼翼道:“掌司何时回来啊,下官自不敢过问掌司之事,只是给下官个时辰好让下官安心,大人晓得玄矶司内有圣人派来的监正,赫连大人可是千岁的心腹。”
磔狱门口,监正赫连裘一身金甲,拔剑拦住李朔,态度冷硬道:“李掌司已卸任,目下为待审囚徒,不可随意离监。”
李朔挥出一道气刃,赫连裘割喉倒地,血腥气蔓开,没了气息。
此人乃圣人亲派的二品监正,童贯的干儿子,夏正清吓呆了,谢阑珊也呆了,李朔风轻云淡迈过尸首朝外行去,赫连裘的属下步步退缩无一敢阻。
第62章 【62】 软禁。
荼记茶楼。
茉莉花枝探窗, 裹来几缕清香。
风长意手中的茉莉茶方饮了半盏,竹篾帘子挑开,李朔走进来。
发冠已卸, 面色清寒,下颌上蓄了层青胡茬,身上罩的斗袍有些偏短, 她没看错的话,应是临时朝谢阑珊那借的,长腿行走间可见袍摆下裹着磔狱的囚服。
风长意起身打量:“李大人这幅形容可是正在蹲大牢被我临时唤出来的?”
离开谢府时,李念说皇帝欲彻查童连之死, 他爹宣召入宫, 后去蹲大牢, 怎么还蹲着呢。
“可是被我连累?”
“与你无关。”。
“吾儿何处。”李朔问,视线不曾朝人身上落一眼。
风长意掏出念珠递去, “念儿他突然一下就晕了, 我真的没有做什么。”
接过念珠, 并未多问,转身朝外走,修长手指掀开卷帘前,只听身后传来一道不悦的声调:“站住。”
李朔站定, 并未回头,风长意挨近, 讥讽道:“怎么你这个色胚子良心发现生出羞愧?连当面多看我一眼都不敢。”
李朔眼皮微敛, 暗中握了下拳, 低沉道:“二姑娘何事。”
“你问我何事?难道你不该向我解释什么。”
李朔提步欲走,腕骨被少女圈住。
李朔唇角微挑,蓦地回身, 噙笑的眼睛盯视比她矮半头的姑娘,“这枚念珠大可由副统领转交于我。当面交予我,是为了继续与我纠缠?”
他朝她逼近,风长意后退一步,他再步步逼迫,声音腔里透着玩味:“那日飞瀑旁,我是否同你说得很清,滚远点,莫再踏入玉京一步,一个孤魂野鬼就应躲在无人角隅、见不得日头的旮旯,若日后再被我碰上,莫怪我硬强到底。”
“谢二姑娘,你专往本王眼皮底子下跑,是对本王念念不忘么。何须玩这般欲擒故纵假清高的戏码,你若真瞧上我,我许你个妾室身份也未不可。”
风长意咬牙,“为何我每次见你都想抽你。你偏要每每见我都要如此犯贱不成。”深呼吸,抑住心绪,“我只问你,风青墨呢。”
缄默。
风长意哽咽重复:“我大师兄风青墨呢?”
“可是二十年前落梅岭弟子风青墨?他不是死了么?”
“他若死了,你为何会出现在我面前?”风长意眸底泛红,仿佛欲将他筋脉骨架看穿那般死死盯着他。
“世上肖似之人何其多,传闻当年落梅岭,你亲眼瞧见你的大师兄死于箭矢之下魂消魄散,你待师兄情深意笃,我无甚兴趣,若你难抵相思欲寻个替身行鱼水之欢,本王倒是不介意。”
风长意抬手往人脸上扇,被一双大手截镬,“我可不是你的大师兄,我脾性不好,不会一再纵容你。”
猛松开手,李朔瞄一眼窗案上的漏沙铜壶,“沙子漏完之前,滚离玉京,否则便当二姑娘舍不得本王,会有人以喜轿抬你入雍王府。”
人已掀帘离开,风长意站定原地苦笑,她赌气般盯着铜壶里的沙子一粒一粒漏完。
端起桌上放凉的茶一口气灌下,窗外一阵喧嚣,探身一瞄。
竟是四个玄矶司灵卫抬着一顶喜轿落在茶楼前,引得百姓驻足议论。
李朔玩真的?!
她干脆走后门,不料一排灵卫一早打后门候着她。
“二姑娘,掌司大人请,莫为难小的。”为首的灵卫拱手客气道。
“不好意思,不为难尔等就得为难我自己。”灵掌掀去,灵卫倾倒之际,风长意趁机跨门,灵卫软鞭朝她缠来,她错步避开,兜头而下一张金网将她罩住,愈挣扎愈紧。
网不陌生,当年蒲松城兜住沁沁的那张春宵网,传闻是一种名唤春宵的不正经千年蜘蛛丝所织造,一旦网住,人跟春宵夜的情人似的浑身酥软使不上劲儿。
兜网于她身上化作透明,她头晕脚轻被几个灵卫“请”上了喜轿。
轿帘随风微晃,风长意瞧见是往雍亲王府去的路。
她的灵力已复原三成,摆脱春宵网不难,但需时间,约莫得一炷香,四个轿夫走得快成了影儿,半炷香不到,她被抬入王府,关入一间被四面古木包裹的别院水阁。
她盘坐地上聚集灵力,欲冲破金网,将成之际,门吱呀一声响,一角金线暗袍率先映入眼帘。
李朔徐徐挨近地上的人,他已换了妆发衣饰、刮了胡茬,不但精神许多,王袍加身后,权势贵人的压迫感呼之欲出。
他饶有兴趣蹲到人面前,隔着金网轻轻捏住她下颌,“就知你待我有意不肯轻易离开,本王成全你。”
“你个混蛋,等我挣开这破网先踹你八百脚。”
李朔收紧掐着她下颌的指腹力度,迫人张口,往人嘴里塞了个赭红色小药粒,随即点了她的吞咽穴,风长意被迫咽下去,她轻咳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鬼王大人还是有些能耐的,我更喜欢你是那个娇弱会演戏的谢二姑娘。这粒丹保你两月之内施不出一丝灵力,两月之后自会再喂给你吃。”
他摩挲着少女光洁细腻的腮线,声腔戏谑暗哑,“既不舍得走,便留在玉京城好生做你的谢二姑娘。”
春宵网散开,风长意起身,果真凝不出一丝灵力,她嗔目,“我就纳闷了,你拘我做什么?”
李朔俯身逼近,幽幽道:“教你如何做个乖女人啊。”
“我呸,我劝你快别恶心我,给我解药,否则修怪我掀翻雍王府。”
李朔不以为然,直起身,门外走进两个手捧绸缎针黹的偃甲女侍,“王府缺女主子,无人为本王缝制荷包,我见旁人腰上悬着心上人送予的荷包囊袋,好生嫉妒,二姑娘不妨为我亲手缝制一个。”
“你做什么癫梦,我不会绣工,更不会给混蛋缝制荷包。”
他明知她最厌烦的正是绣花拿针线。
李朔淡笑:“所以,本王会教你乖啊,三日之内绣不出荷包,便当你急着洞房了,届时我成全你。”
李朔言罢走出去,并随手往门窗上下一道禁制。
风长意在里头骂街。
前来送儿子,给自己送了个软禁大礼包,她没料到李朔疯癫至此,踏马的草率了。
她坐下来喝茶缕思路,李朔为何囚困她?是见她恢复三成灵力,担心她会查证当年落梅岭真相?
不管他目的为何,终归留在王府诸多被动,当务之急是逃出去。
“阁内憋闷,我想出去透透气。”她说。
一个偃人掏出一枚音珠,捏爆。
李朔的声音淡淡飘出:“想出去透气可以,荷包绣好了再说。”
风长意咬牙,算你狠。
夺过偃侍手中针线绸布及绣框,风长意做起女工。
绣制两天一夜,眼快绣瞎了,总算完工。
扬手丢给偃人看,“好了,我可以出门透透风罢。”
两个偃人盯一眼荷包上两只怒目圆睁,奓翅膀掐架的肥鸭子,面面相觑。
不知偃人审美潦草,还是李朔那厮提前打了招呼,竟过关了。风长意总算出了屋子。
只要出了屋子便有逃遁的可能。灵力被束,脑中知识尚在。好在只要她不踏出别院大门,两个偃人不管她,她借由院中植株水塘摆阵,又搬来屋内铜烛金碟勉强凑个五行阵,召唤灵物。
不知是雍王府风水有异,还是哪里出了岔子,一整日,连只鸟毛都没召来,她又顺手削了个竹子作成简易笛子以乐召灵,嗓子吹冒烟了,也没招来一个活物,飞鸟野猫哪怕是家耗子都没有,这硕大宅子安静得似座奢豪坟茔。
—
磔狱深处,满是寒霜的地砖上掠过一卷白雾,所过之处,狱卒倾倒。
盘坐牢笼内的李朔,直觉寒气逼人。
掀睫,白矖站在他面前,潋滟白衣,曳地墨发,头上挽着一支松绿骨簪,清冷如寒月。
“怎么,坐牢很舒服么?掌司大人不想出去了?要打磔狱养老?”
“你来做什么。”李朔冷冷道。
“我当真讨厌你们一个个都如此冷淡待我。”白矖俯身,凑近李朔的脸,“偏在风长意面前热情如狗。”
“你若打她主意我不会放过你。”
白矖噗嗤一笑,支起身,“究竟是谁打她主意啊。”
她眼神微妙,看向盘坐的囚犯,“原来你跟我一样变态啊,喜欢囚禁折辱心上人,旁人一碰便急眼。”
“你以为你将她扣在你亲布禁制的别院,我便动不了她?李朔,你莫要忘了,你我可是一路人,我们是要联手弄死她的,还有……我可是你的夫人。”
“滚你的一路人,狗屁的夫人。”
“那你便等着做狗屁,看看是你的意志强还是身体更诚实。”
白矖一阵雾风卷出磔狱,并留下一句话:“莫要在牢里躲清闲,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你不舍得出磔狱,我送你出去,阿憷已下手,你多在牢里待几日,外头便多死几个人。”
舞坊内,丝竹管乐幽幽,舞姬长袖妙曼、莲步翩跹,四座宾客时不时喝彩叫好,高/潮处纷纷往舞台上仍金箔银钱宝石。
二楼垂着帷幔珠串的雅座内,篓金熏炉散着奇楠淡香,白矖与赤水砚端坐小案两侧。
洞穿赤水砚琵琶骨的陨链已卸,白矖给人换了十二枚冰钉,封住他神脉灵穴,赤水砚面无表情,仿似闻不到外头的热闹,也瞧不见眼前人。
白矖一手摇着青竹团扇,端起一盏茶轻抿一口,“怎么不习惯坊间的热闹?慢慢来总要适应的。”
坊主进来,是个雌雄难辨的美人,俯身给白矖见礼,“主子何时来了,竟也不提前说一声。”
“给你带了个伶人,你瞅瞅可入眼。”
坊主这才打量端坐如松的年轻郎君,登时面露惊艳道:“这等姿容,是要抢走兰若的男伶头牌。”
“你……”赤水砚终于有所动容,抬头,幽怨愤懑的眼神刺向白矖。
白矖抬手,坊主识相退去。
手中团扇轻轻蹭了下赤水砚白瓷般的面颊,“一盏茶时间给你考虑,是要与我成婚,还是留在烟花柳巷做个被千人作践的男伶,赤水上神,你可要好生考量哦。”
廊外,一群莺莺燕燕调笑走过,伴着一阵脂粉花香,赤水砚缓缓垂下眼睫,人又恢复先前那般,如雕塑般静默,白矖不疾不徐品着盏中花茶,直到饮尽,她将盏倒捏,最后一滴茶滚落地上。
玉盏搁置案角,白矖手中的团扇摇出一股香风,直钻赤水砚鼻尖。
“赤水上神当真一点看不上我,宁可被别人糟践,也不要与我成婚。罢了罢了。”素手一抬,指了指琴案后,垂挂的十二燕子图。
上头绣着十二个年轻貌美,姿态眉眼尽显挑逗的公子。
“此乃极乐坊十二燕,今日我便为你赐名。”白矖微微俯身,纤细食指挑起赤水砚下颌,“你便叫燕十三。”
端起一盏茶,不紧不慢灌进赤水砚的口中,见人唇角溢出一滴水珠,白矖的朱唇贴上去,丁香舌尖将那滴水珠舔舐掉。
赤水砚长睫一栗,倏然捂着灼痛的喉咙,张口已发不出话来。
“没事,被我毒哑了,如此我才放心。”白矖摩挲着他的脸颊,幽幽道:“燕十三,今晚准备接客。”
第63章 【63】 神魔之血。
雍亲王府。
圆月玄在琉璃瓦上, 白头鸮倒挂树杈上放哨。
风长意朝白鸟吹了几个口哨,鸟不鸟她。
她颓废地盘坐水榭花台上,对着两个偃甲女侍, 破罐子破摔道:“要不我顺应天意,跟你们主子洞房算了。”
偃人不应。
风长意瞪了两位一人一眼,“李朔那个混球让你们两个哑巴陪我, 就是为了不让我套话。你们两个不会说话,会跳舞吧,跳段舞给我解闷。”
两个偃人面面相觑,一致摇头。
倏然静如坟塚的别院外传来人声和着脚步声。
“世子留步, 睿郡王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此院。”
“我豢养的灵犬跑了进去, 让开让我进去。”
风长意心内一喜, 蹭得起身。
薛靖安来了。
金石相击的声音后,别院门口出现一只凌空飞舞、茶杯大小的灵犬, 随即便是薛靖安挺拔如玉的身影。
风长意小跑过去, 隔着月洞门道:“世子, 你怎么来了。”
薛靖安面上显见的激动,“苑儿,果然是你,我终于见到你了。”
风长意离开谢府后, 潘靖安去寻她,自太夫人那得知谢苑云游四海不知归期的消息。
鬼市地塚内, 小世子见识过谢苑使符, 童连之死的现场, 恰好谢苑也在,他料定谢苑身份不简单,云游四海怕是借口, 只怕遇到什么麻烦。
他暗中潜入谢苑的阅微苑,人去屋空,镜奁前的梳篦上,寻见两根断发。
他将两根秀发妥协收藏,自天师阁王开贤那买来一只可辨人气息的袖珍灵犬,真人道只要让灵犬闻了贴身之物,尤其发丝血迹,三里之内,灵犬必能感应到人。
给灵犬嗅了断发,薛靖安围着整个玉京城转了一圈,灵犬并无异常。他已做好与父母辞别的决心去环游四方寻访谢苑。
太常寺少卿的辞呈,及留给父母的信函已写好,倏然袖内的灵犬钻出来,将他引至荼记茶楼,又引他来到雍亲王府。
玄矶司灵卫抬喜轿进雍亲王府的消息已传遍,薛靖安怀疑轿内之人正是谢苑。
他当即给雍王府下了拜帖,管事道睿郡王正在磔狱待审,不便待客。薛靖安说不打紧,他依稀记得雍亲王府有几珠名贵花草,荣国夫人嗜花,欲买几株作为诞礼送予母亲。
官事道此事他做不得主,一切待睿郡王归府再说,小世子厚脸皮,许他入王府欣赏花草,卖不卖另说。
磔狱里的李朔,晓得小世子盯上了雍亲王府,若不让人进去定不罢休,便给管事传话堵他两日再许她入府,寸步不离跟着便是。
雍亲王府奇大,错落建着数十别院,薛靖安领着长琊逛得脚跟发酸,终于寻到囚着风长意的水榭别院,掩在郁林中,十分不起眼,只一条满是苔藓蒿草的石子小径连通,稍有不慎便掠过。
薛靖安将来龙去脉言简意赅朝风长意道明,抬手拍打月洞门上的透明结界,“这是怎么回事,怎的还下了禁制。”
风长意化身谢苑,泫然欲泣:“李狗仗势欺人强抢民女,小世子为我做主。”
薛靖安气得一拍手中折扇,“岂有此理,人在还磔狱里头当囚徒,竟做出如此羞耻荒谬之事,仗着雍亲王府势力作威作福,我定要联合御史面圣,参李朔一本。”
眼下是先将姑娘救出来。
外头,他以迷蝶迷倒一排府役,仅剩的摇摇欲坠的几个已被长琊放倒,长琊与主子合攻,宝剑与灵扇都用上,撼动不了别院结界分毫。
薛靖安再次挥灵扇,朝门上结界掀
去,反噬之力将他弹飞,幸而长琊及时接住了他。
小世子捂着闷痛的胸腔,宽慰里头的姑娘,“苑儿放心,我这便去请天师阁的上师来,不信破不开这结罩。”
薛靖安方迈开步子,墙垣上头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没用的。”
一袭轻薄紫裙的姑娘飞落别院门口,“好厉害的结界,这便是人界话本里的他追你逃你在劫难逃罢。”
魇魔来了事情或许好办多了,风长意笑开:“泱泱小大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好想你啊。”
薛靖安:“这位姑娘是谁?”
秋水泱顽劣地闪了下紫瞳,不料小世子竟没给吓到,只微怔下,反而面带希冀,朝人鞠躬道:“太好了,既有道行,劳烦姑娘救谢苑出来,薛某定当重谢。”
“才不要救这骗子。”秋水泱噘嘴,抱臂望空中飞舞的灵犬,“说好的帮我寻姐姐,莫名跑路了,让我找不到。”
风长意解释:“泱泱你可冤枉死我,你想啊我放着好好的府邸千金不当跑去荒山流浪,定是有难言之隐,你如今瞧见了,我若不跑有多可怜,再说泱泱大人神通广大,无论我去哪儿,岂能逃出你的手掌心。”
“少说好话诓我,我有点不信任你了。”秋水泱点点灵犬的小鼻头,小灵犬羞羞躲到小世子背后。
风长意摇摇头,摆摆手:“罢了罢了,我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李朔若硬强,我一头撞死便罢,你姐姐的事我爱莫能助了。”
“行了,激将法没用。”秋水泱摩挲着下颌,盯着透明结界,“并非我不帮忙,此乃天罡阴阳罩,非得神魔之血方可破。我是魔,我去哪儿逮个活神仙来。”
薛靖安伸出手臂,“我儿时做梦,梦见我是神仙,你看我的血成不成。”
秋水泱翻白眼:“神仙的神,不是神经病的神。”
风长意:“死马当活马医罢,正巧有大师说我也是神,不若我们三人的血融一块试试。”
“行,我让你死心。”秋水泱取了她和小世子一滴血珠融作一团,血咒贴触结界,风长意将指尖血珠凑挨,一道炫光自三人合融的血珠处迸发,结界破。
秋水泱目瞪口呆:“你们两个谁是真神仙?”
风长意忙不迭跳出别院门,指向薛靖安:“他,一定是他。”
薛靖安不可思议,“我?当真是我。”
长琊左耳微动,“糟了,大批灵卫正赶来。”
秋水泱拽住两人飞离王府,长琊打后头跟上。
正值玉京宵禁,几人落在长街上晃悠很是显眼,很快谢阑珊领着一队灵卫赶来。
风长意对秋水泱道:“烦请泱泱替我拦住人。”说完往相反的方位跑开。
秋水泱将薛靖安推出去,被谢阑珊一灵鞭卷了。
秋水泱拍脑门,不是活神仙么,怎么如此废物。
秋水泱洒出一道梦魇咒,拦住朝风长意追去的灵卫,街上横倒一片,在场唯剩谢阑珊清醒。
谢阑珊一扬鞭,将晕倒的世子往晕倒的长琊怀中一靠,鞭如闪电伴着龙吟声,朝秋水泱游去。
秋水泱开跑,“你头儿要强抢你堂妹,你居然不分善恶不知廉耻不顾人伦亲情助纣为虐。”
“胡扯。掌司才不是。”
秋水泱停在一户房檐上,“那他为何囚禁谢苑,还有你莫要使你那龙鞭吓唬人,若无这顶级神器,一百个你亦非我对手,有本事丢了神器与我比试比试。”
她的见佛手可纳化神器,却纳化不了神龙加持过的神器,否则她早废了谢阑珊的鞭子。
“玄矶司有天龙护佑,神器加持,正是为了方便捉妖擒魔。废话少说,束手就擒还是我绑你走。”
“追得上我再说罢。”
一人一魔又开始满玉京溜圈。秋水泱瞧见一栋悬着琉璃灯的宅院,勾唇笑笑,一道紫雾朝院内席卷而去。
此宅的主人是个年逾四旬的妇人,她吃过妇人几次噩梦,无一不是谢阑珊打了光棍断子绝孙的场景,应是谢阑珊的亲人。
蓝氏正翻看一沓娘子的绘像,见一道身影蓦地打窗口跳进来,吓得怔住。
“姨母,我巡夜倏然口渴,来讨杯水喝。”谢阑珊道。
他不敢直言此宅进了邪魔,怕惊到蓝姨母。
蓝慧娘回过神,挨进两步看清灯下的人影,抚了两下胸口给人提壶倒茶,“渴成什么样子跳窗进来讨水喝。”
见人环顾四望,“你再看什么。”
“没什么。”
蓝慧娘递上茶盏,又端起一沓姑娘的绘娘,“这些全是姨母为你相看的娘子,各个不错与你八字相合,你父母仙去得早,如今已是而立之年竟未成家,合该我这个姨母操持你的人生大事,先前去你府邸总见不到人,今个老天开眼你主动来了,来看看这些娘子们,可有中意的。”
……
谢阑珊又急又尬,就晓得姨母是为他说媒,先前才屡次躲着不见,魇魔果真会挑地界。
他无奈施了个昏咒,将昏睡的姨母抱到床榻上,这才继续寻魇魔,延误了一会功夫,哪里还寻得见。
秋水泱送佛送到西,按风长意的指示,将人送到酆门山老巢。
她从未进过传闻中的人间鬼蜮,干脆与人一道进去看看。
怪石嶙峋,林木森然,到处迷阵雾瘴,她一魇魔进来怕是都不好出去,“近日有小道消息传你乃复生归来的鬼王大人,不成想竟是真的。”
四小只见主子归来,跑出鬼殿迎接,不曾想见到秋水泱。
一支九环锡杖猝然逼到秋水泱身前,空中罩下一团佛光,“阿弥陀佛,来了大魔。”
风长意拦在秋水泱身前,“自家魔,大师莫要误伤。”
四小只与秋水泱也算相熟,鬼殿内,兔子掏出阅微苑带出的柿子饼招待魇魔,其余三小只端茶倒水竟与魇魔自然寒暄着。
旁侧的花空斗着腿,斜乜道:“妖鬼魔僧居然凑一块其乐融融,贫僧活久见。”
“和尚,说明你还是活的不够久。”秋水泱咬一口柿子饼,瞧见和尚左手背上的卍字,“难不成你乃传闻中的花空主持,同传闻中的慧洁端方不沾边啊,歪嘴眼邪还抖腿,怎的像个地痞流氓。”
“臭丫头不会说话就闭嘴。”
“死秃子老娘说的句句实话。”
风长意担心一魔一僧打起来,赶忙站在两人中央转移话题,“我消失整整三日,你们不去寻我么?若非泱泱我还被困在雍王府。”
花空拿竹签剔牙道:“我拦住弱爆四小只不去寻你,去了也白去,至于我为何不去,我为何要去?你去会你的旧情郎,和尚我去打扰显得好没礼貌。”
“……”
我谢谢你的礼貌。
手腕伸到花空面前:风长意:“给人下药了,灵力又被抑,大师给瞧瞧。”
花空诊脉,浓眉一挑,“嘿,你算是问对了人,这药贫僧解不了。”
“……”
鉴于风长意近日走背字,花空决议多留酆门山一些日子,鬼王大人灵力被束,鬼蜮关隘的迷阵只能由他护持,以防玄师及鬼方氏势力潜入。
他人虽留下,却整日念叨着他的好友无尘子无人陪伴何其孤寂。
“无尘子?”风长意问:“可是紫徽阁那个做轮椅的小孩。”
当初以星盘和万象铃,对她试邪的那个雪白长老。
“他并非小孩,与我同岁,刚好一百零一岁。他只是得了神机造化,长生不老。”花空道。
秋水泱:“和尚看不出来你这么大岁数啊,佛经念多了果然显得年轻。”
“小魔,我可以多给你几本经书念念。”
“别了,我一听念经就想睡觉。”
刺猬端着茶过来,“紫徽阁曾为四大仙宗之一,可惜了一夕被灭。”
“阿弥陀佛,皆拜那死橘子所赐。”花空一把捏碎南瓜籽,恨恨道。
第64章 【64】 鬼王。
紫徽阁擅卜噬参命、勘问天机。
阁内至宝“星落天机盘”乃天君所赐, 用以平衡下届,稳持众生。
于地界仙盟百家中,紫徽阁颇有威望, 然宗门的不幸要追溯至二十余年前,招来个外门弟子楼小枳。
楼小枳有想法,紫徽阁秘术多在内门, 他用了法子得了个内门洒扫的工作,给无尘子长老打扫院子,趁机偷看长老的各种卷帙密宗。
偷学来的知识浸入邪术,挣钱练手, 被发现后依宗规逐出师门, 并烙印黑莲花, 令被丢入海狱受刑。
落梅岭崆峒大印破,引十四州地动, 楼小枳趁乱逃离海狱, 后又领着一只蛊雕
一队妖魔, 神不知鬼不觉破了金鳌岛结界,对紫徽阁大开杀戒。
紫徽阁擅占卜,自然非弑杀的妖魔的对手,门内弟子几乎被屠尽, 副阁主笑引河更是被楼小枳亲手扼杀,好在阁主与两个弟子护着大长老无尘子逃脱, 不至紫徽阁满门诛灭。
楼小枳霸占了紫徽阁, 更名黑莲教, 他自己做了教主。
令他耻辱的黑莲花烙印成了荣耀教徽,楼小枳竟仍不肯罢休,扬言要诛紫徽阁满门, 天罗地网搜罗阁主和无尘子的下落。
黑莲教如此行事,纯粹邪教,口碑与酆门山的女鬼王不相上下。黑莲教与酆门山不同的是,黑莲教是拿钱办事,行凶买命改运,只要钱给够,不讲道德天理。
仙盟自然竖着正义大棋,围剿过黑莲教,但金鳌岛是座海上孤岛,四面海阵,易守难攻,金焱门的火器于海上发挥不了攻势,仙盟攻了两次铩羽而归损失不小,再无人怂恿组织第三次围剿。
诸如黑莲教花钱买命的邪教一类,江湖数不胜数,黑莲教只挣钱并未广招门徒与仙盟较量的意思,百家仙盟既清算不来,干脆为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黑莲教便一直延续至今。
风长意问花空:“如此说来,无尘子他们是被大师藏起来了。”
“我只藏了无尘子,旁人藏匿别处。”
兔子啃着一只萝卜道:“大师不怕被楼小枳报复连累么?”
“我儿时玩伴不能不管。”顺道摸了下兔子握萝卜的手,“小兔叽吃萝卜真可爱。”
兔子羞红了脸,跺脚跑出去。
花空自个儿打自个儿的手,“阿弥陀佛,又犯戒,再这么浪下去佛祖眼睛要瞎了。”
秋水泱在酆门山住了几日,晓得和尚是中了楼小枳的“俏皮咒”才如此不着调,她提出个意见:“大师要委实看不惯自己,要么剁手要么缚手,省得佛祖有灵为你扣瞎眼。”
“剁手是不可能的,缚手就不方便了,只望尔等劝劝那只好色兔子,让她离我这俏和尚远些。”
一旁的刺猬啧啧称叹:“她明知大师你爱占她便宜,偏爱往大师身边凑,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们如何拦得住。”
花空灵机一动:“有了。”
于是兔子再给花空送闲茶时,瞧见和尚肩头落着一只鹰。
兔子天性怕鹰,吓得端茶的手有些抖,“大师何意。”
“意思很明显,我驯了这鹰隼就是为了防你这只色色兔子。阿弥陀佛离我远些,少让和尚我造点孽吧。”
效果立竿见影,鹰眼一瞪,兔子再不敢靠近。
刺猬觉出蹊跷,问和尚:“大师,你不是见好看的便忍不住动手动脚么,主子是因气场过强,压下你体内的咒,那秋水泱可是水灵灵的小魔女,怎不见大师朝人动手动脚。”
“阿弥陀佛,俏皮咒是让人着相好色,并非让人转性变态,那小魔看上去一副及笄上下的年岁,太小了,贫僧下不了手。”
“……”
一连几日,酆门山来了两拨玄修,约莫听闻鬼王复生的消息前来探查,封印鬼王的深穴未寻见,如先前一队仙修那般鬼打墙转了两日,丧气地出去。
李朔强迫风长意吞下的小药丸效力不弱,风长意试了诸多法子亦不成,李朔既说药丸的时效是两个月,她只能安安静静待药性自行消失。
她表象不躁,白日里与兔子秋水泱还有花和尚吵吵闹闹,入夜一人时,便格外不安。
这夜,酆门山下起淅淅沥沥小雨,石榻上的风长意颦着细眉,颇为不安。
她又梦到落梅岭遭难那日,仙盟百家围攻,风青墨死于乌箭之下,仙尊闭关的雪室内,唯剩一张人皮,长老同门被她手中的金沙剑刺穿,她跪在朱砂梅下心伤哭泣,生剖半枚元丹为祭……
醒来,是在酆门山入口,无数阴鬼妖息围着她看热闹,却碍于身前的佛光和金沙剑的威力不敢靠近。
她穿过佛光,跌跌撞撞走入酆门山深处,此地原为古战场乱葬岗,本就阴气盘旋,约莫三百年前,九重天乾坤柱崩,九天悬河倒灌,天君下诏关阖天门,修补九天缺漏。
乾坤柱上达九重天河,下至幽冥忘川,十二天柱崩坏,冥界亦受大创,十八幽狱鬼囚纷纷趁乱越狱,冥王被迫关阖九幽之门,自此绝地天通。
人界仙修大能再不能飞升,阳间魂魄不入幽冥,十四州频繁动乱,妖魔横生。好在隐匿地界的上古烛龙苏醒,一口龙气吞了一半邪魔浊息,并将一半龙神之力,渡入一方烛龙印玺,交由李氏皇朝。
李氏皇朝凭借烛龙印玺,设玄矶司,与仙盟百家互补,震慑妖邪,护万民安宁。
仙魔对立,随着妖魔滋生,百家仙修遍地开花,四大仙宗由此诞生,落梅岭虽门中弟子寥寥,却因昆吾山赤水上神的青睐,而位居四大仙宗之首。
谁能想到,第一仙宗竟于一夕生变,惨遭灭门。
风长意入酆门山后,择了个深窟住下,一则方便养伤,经落梅岭变故后,她魂识不稳,又因心伤过度心脉有损,需好生调理身子。
二则酆门山阴气横生。自冥界关阖九幽之门,魂魄不入幽冥徘徊阳间,阴阳互制,时间一长容易魂消魄散,亦有不少人打起阴鬼的主意,捉了阴鬼修邪,幽魂们遍寻至阴之地抱团栖息,纷纷寻至酆门山。
再加上里头的妖邪势力,酆门山绵亘九百里竟成了人间禁地,阴鬼聚集之地。
风长意修不出剑骨,表面不在意,实则生出一颗比常人更慕强之心。
同门各个剑骨,修为不凡,她也想与同门那般强大,做同门的骄傲,可她做不到,自她发觉自己于旁门左道上颇有天赋后,便一直偷摸钻研。
无论是正道还是邪道,强大就是强大,诸如管它黑猫白猫抓住耗子便是好猫。届时真打起来,可不论邪道还是正道。
况且她认为邪道之所以邪,是御邪之人心术不正,动了歪心思,天下大道是为阴阳,阴阳本一体,法源本身,不应拘泥楚河汉界分得门清,若使邪术行正道,未尝不可开辟一条新路。
于是她钻研御阴邪符,驱鬼控阴的禁乐,小有所成。
她不晓得的是,因她乃神脉,诸天上古神佛祈祝加持,灵墟足够纯澈,方不至于修邪时被反噬控去神志。
落梅岭之变后,风长意彻底成了仙盟眼里的邪魔,为正道所不容。为查明落梅岭真相,她必先得活下来,建立自己的根基,以抗衡仙盟的诛杀。
酆门山是个好地界,她暗中修习的御阴之术,于此地有的发挥。
她暗中观测,九百里酆门山大致有三方势力。
万鬼臣服的千年白骨精,恩怨分明护持弱小的百里山魈,还有盘踞酆门山阴水沼泽、霸道不讲理的双头巨鼍。
风长意在深窟养好伤后,独闯阴水沼泽,再金沙剑“强行”助攻下,削掉双鼍的脑袋,杂碎它坚不可摧的鼍壳,自鼍窝里救下无数小妖鬼,还有一只火云赤鷩鸟,收获一拨小妖邪,火云赤鷩为报恩,主动当她坐骑。
巧的是千年白骨精与火云赤鷩是好友,坐骑影响下,再有见她御阴的本事,千年骨精臣服,甘愿成为她麾下。
百里山魈脾性不好,见她一外来者后来居上,有独自成大的势头,遥着山斧寻过她两次霉头,自然再白骨精的助力下败走。
好在山魈手下有聪明妖,提议山魈大王打不过不如加入,臣服一鬼丫头,亦不失自己的势力,山魈仍是酆门山霸王之一。
百里山魈与双头巨鼍有大仇,山魈的兄长和独子皆丧鼍口,风长意干掉鼍妖也算替他报了仇,便接受属下白狐狸的意见,归顺风长意。
边边角角的小妖鬼听闻,纷纷归附,自此风长意丢了正道剑修的身份,成了九百里酆门鬼蜮的女鬼王。
风长意渐渐发觉酆门山内滋生团团怨力,打探后方知鬼蜮内不少妖鬼身负血仇,大多数于世间欺负得不成样子,这才含恨退居酆门山。
阴鬼之气好驾驭,怨念却不好控,怨念得怨力而生,食怨力而长,一旦壮大,酆门山如此多的鬼魂怕不好驾驭,风长意干脆为含冤的妖鬼撑腰,准允带冤的妖鬼入世报仇,以削鬼蜮怨力。
至此,于世间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鬼王头子以埙声御阴,所过之处,霾云遮月,阴兵成林,仿似九幽之门洞开,冥王携阴兵入世,排场宏大壮观,令百姓甚至玄修噤若寒蝉。
大多妖鬼是为复仇,也有小妖邪趁火打劫,藏匿人间的邪恶势力纷纷复出,趁机蹚浑水行凶作恶,然后嫁祸酆门山。
风长意头上的屎盆子欲扣欲多,再有霸上埙的蓝梅图纹,与仙尊风昔闻额间仙纹一致,外头又传她欺师灭祖,将师尊骸骨剔成怨埙,简直天理不容。
尤其一个小仙宗不知道被谁诛灭后,风长意再次接手屎盆子,仙盟百家连同李氏江山统御下的玄矶司势力联手,围剿酆门山,诛杀鬼王,以正天地秩序。
上善宗宗主白律,带领宗门长老弟子破开酆门山一角迷阵,金焱门的器修以庚金火雷将鬼蜮变作火海,各路小妖鬼于火中奔逃哀嚎,玄矶司的烛龙影吞吃无数浊息阴邪,风长意为减免伤亡,带领麾下三将,白骨精山魈还有火云赤鷩,出鬼门迎战。
玄矶司一千灵修,紫徽阁的命修,金焱门的器修,踏浪谷的刀修剑修,以及风长意的老冤家,擅符阵的上善宗,各宗门大能长老聚集,其中不乏叫不上号的小门小派,浩浩荡荡数万玄师各方列阵,可见诛她之心何其坚毅。
风长意死在那次仙门围剿中,她舍弃威力无穷的金沙剑,只以霸上埙御敌,却被一队乐修的琴声压下,其中一个乐修正是当初莞陵郡斗琴赛上认识的沈清风。
那队乐修所奏琴音古怪得很,她头疼欲裂不能自控,金焱门趁机祭出庚金白火,将她焚死,三大鬼将同她战死,主将一死,小妖鬼溃逃,成一团散沙。
风长意有幸留下了魂识,却不幸被钉入深穴内的冰魄棺,这一钉便是二十年。
醒来时,外头仍在滴答着冷雨,阴湿树影于窗前晃动,似幽魂飘曳。
风长意揪着被角,像是莫名拽入熟悉的恐惧里。
表现上,她是统御九百里鬼蜮的鬼头子,风光无垠,令百家仙盟天下苍生忌惮,实则入夜后,她会遣走所有人,一人抱着被子偷偷哭泣。
她想念大师兄小师弟二师姐,长老还有仙尊,甚至风翠花和笤帚精,想念落梅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雪。
灭门之痛,谜案之深,污名之重,心伤之极,重重心绪压上来,压得她浑身发寒喘不过气,那个叱咤风云的鬼王头头,在无数个落雨的深夜想,倘若这是一场梦就好了。
可终究不是梦。于她生命中逝去的人再回不来。
她仿似被遗弃的孤魂野鬼。
风长意闻得自己紊乱的呼吸及惶乱的心跳声,如今重新来过,境况好似变得更糟。
灵力好不容易恢复三成,又被一粒小丹药抑住,何其废物。
前世,统御万千妖鬼、麾下三员大将助力,都一败涂地,卷土重来,三员大将没了,小妖鬼没了,甚至霸上埙也消失不见,且多了个敌友不分的李朔,如今的自己简直脆弱的不堪一击。
走出窟殿,任由冰凉雨水浇湿头面,她阖上眼睛,面颊上淌下的,凉的是雨水,热的是眼泪。
秋水泱坐在树杈上晃着小白腿幽幽道:“先前我失去姐姐时,同你一样,喜欢站在雨水里,这样雨水划过眼角,就当自己没哭一样。”
一道紫雾落在风长意身前,秋水泱接住风长意脸上淌下的一滴水珠,放在嘴里尝了尝,“咸咸的,是眼泪。”
冲风长意眨巴两下大眼睛:“你尽情哭罢,莫憋出病来,我不笑话你就是。”
“阿弥陀佛。”花空撑了一把油纸伞过来,“都属夜猫子的不是,大半夜的都不睡觉。”
秋水泱撇一眼淋得跟落汤鸡似的风长意:“我是被她噩梦的香气吸引来,秃和尚你为何不睡。”
“哎,愁得头发都没了,愁得睡不着。”
和尚将伞擎到风长意头顶,“如今你灵力被抑,可是凡身,别淋雨伤寒了,看得和尚我要心疼了。”
“你心疼个什么劲儿啊和尚。”秋水泱一脸鄙夷。
“贫僧心疼她终究一小姑娘要承受这些,如山海般的重担若压我这百岁老人身上,我老人家都不一定能受住,堂堂鬼王实则是个小苦瓜。”
秋水泱转向风长意:“你看你都倒霉成这样了,肯定会触底反弹的,眼下施不出灵力,只当是上天要你趁机好生休息。你的噩梦虽然很香,但我不希望再吃到,既然大家都睡不着,不如我们叫醒四小只打麻将吧,乐呵乐呵说不定好事自然来。”
被一僧一魔一闹腾,稀里哗啦的麻将声中,风长意心底的沮丧恐惧彻底烟消云散。
四小只也没睡,精心准备了宵夜,兔子还煮了甜羹,给她盛了好大一碗,怕烫着她,暗中吹了好几口气。
风长意笑了,重活一世,她并不糟糕,比前世强多了,至少无助的暗夜里,有一群朋友关心陪伴着她。
这点温暖足以暖身,让她重新面对未知的困苦艰难。
和尚不会打麻将,秋水泱现教,哪料和尚聪明绝顶,一学便会一点即通,加之新手手气往往好,让秋水泱领教一番何为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秋水泱输惨了,贴了满脑门的乌龟纸条,最后恼羞成怒开骂,花空中咒的嘴自然是欠欠的回怼,惹得秋水泱追着和尚打。
四小只不闲着,暗中下注,一僧一魔哪个会打赢。
兔子压和尚,私房钱全输光,其余三小只击掌喝彩。
寂静的鬼蜮,闹闹哄哄,风长意被感染,忍不住笑。
如秋水泱所言,乐呵呵好事自然来。
原来酆门山鬼蜮的妖鬼还在,只是蛰伏不出,被鬼殿深处的热闹引来,躲在暗处观望。
风长意热血涌心头,都是她的兵啊!
秋水泱捉了几只妖鬼,风长意打探霸上埙的下落,妖鬼们纷纷摇头。
鸟雀传来李念清醒的消息,不过被他爹扣下,暂且出不来,否则一早找娘亲讨抱抱来了。
李朔出了磔狱,因玉京重现去岁上元节作祟的姑获鸟,上回火鸟专捡红衣裳袭击,这次火鸟专掳孩童,普通百姓的孩子掳腻了,转向勋贵子嗣,还掳走皇宫里的皇孙殿下。
玄师及玄矶司灵卫擒拿不住,召颉帝只好有请蹲大牢的外甥。
李朔一出,煞锏斩杀姑获鸟,满朝文武瞧出来,玄矶司无李朔坐镇不行,于是百官请命,童连一案潦草结案,李朔官复原职。童贯嘴都气歪了。
两个月后,风长意恢复灵力,迫不及待出酆门山,去寻霸上埙。
一来那埙乃师父留给的遗物,弥足珍贵不可丢。
二来,以霸上埙御阴,威力甚好,她目前灵力只恢复三成,更需趁手的灵器加持。
花空却道,查明当年落梅岭真相,洗去她的嫌疑尤为重要,以免仙盟再次围剿诛杀她。
当年无尘子以万象铃试邪,逼出她眉心的鬼方氏魔印,此乃仙盟认定她乃魔的关键,偏巧花空那个不着调的弟弟花二,擅长显印的旁门左道,先前为了方便演他,还给自己的手背上搞出个能以假乱真的卍字,他打算回空山寺向他弟弟讨教讨教邪门歪道之术,再来与风长意汇合。
秋水泱免费给风长意作了两月的保镖,饿了两个月肚子,第一个溜了。
风长意命四小只留在酆门山看护阵眼,还能和鬼蜮的小妖鬼们联络感情,以便她后续收用。
风长意出了酆门山,打算从衍乐宫弟子查起。
当初那个名不见经传的衍乐会小宗,因在二十年前仙盟围剿她时出了神力,一曲成名,小小衍乐会壮大成衍乐宫,跃居四大仙宗之列。
妖鬼们惧怕霸上埙,不会捡那乐器,最有可能打霸上埙主意的便是乐修 ,她决定混入衍乐宫弟子中。
辗转打听到一队正在周遭游巡的乐修。
一家茶舍内,一队衍乐宫弟子面罩白纱围坐,校服上绣着墨燕,远观仿似白衣上绘了墨谱。
乐修们身负各式乐器,喝茶也不解下面纱,只轻轻撩起一角。
小乐修们应是无甚食欲,一桌子茶点几乎无人动口,正聚精会神谈起莞陵郡的一宗凶案。
一位身着殓妆、披着新娘盖头的女子,以埙声起尸,造成百姓恐慌。
这一路下来,风长意也听闻此事。
约莫一月前,有个鬼新娘横空出世,以鬼乐杀人,灭了渝南凌氏绸缎庄满门,且活生生剜出人心,属实残忍,传闻鬼新娘用以杀人的器乐,正是一只埙。
鬼新娘于各郡县作祟,专挑新死的年轻男尸,那些男尸正入殓或将下葬,闻得埙声诈尸而起,活蹦乱跳随着鬼新娘走了。人们道鬼新娘是在给自己选新郎尸。
一位眼睛像葡萄的小乐修,瘆瘆道:“玉京城现诡异埙声,大宦臣被诛,近来各地都在传鬼王复生的消息,这个起尸的鬼新娘会不会正是死了二十年的鬼王。”
“各队仙修入酆门山一探,并未探出什么。师妹不可道听途说自己吓自己。”
“若真是鬼王归来,我等不是对手啊。”
“所以少主要我们稍安勿躁,再此等消息。”
片刻后,一位负琴的白衣乐修赶来,众弟子起身施礼:“少主。”
旁桌的风长意,手中茶盏一顿,衍乐宫少主正是沈清风。
自莞陵郡斗琴赛一别,已二十余年,沈清风的五官比之当年未有多大变化,只是眉眼间沉澹了些。
沈清风示意弟子落座,轻声说:“我已查出各郡县起尸的新郎,皆随鬼新娘去往同一方位,约莫是蒲松城。”
蒲松城人妖混杂,正是妖鬼藏匿的好去处。
沈清风:“大家吃好便出发去蒲松城。”
乐修留下足两银子会账离去,风长意偷摸随上。
她倒要看看是哪路小鬼,敢打着她鬼王的名头起尸作祟。
第65章 【65】 演戏。
穹空一弯银月, 照见五蕴凡城。
因着玉京的花汜宴,宵禁取消,街巷上热热闹闹。
秋水泱捂着发瘪的肚腹犯愁, 百姓如此闹腾怎么睡觉,不睡觉怎么做噩梦,没噩梦吃又要饿肚子, 她委屈巴巴往城东方位行去,那处多是贵人宅邸,秋水泱正在房顶挨家挨户采点,被街巷内一对人影吸引。
一袭黑衣的正是李朔, 他身前站在个身着绣梅襦裙的小娘子。
小兔子精曾悄摸同她说李朔乃风长意的心上人。现下长街空巷, 孤男寡女……她得替姐妹盯梢, 于是暗中靠近。
小娘子窈窕清瘦,长得真是好看, 微仰面朝李朔恬淡一笑, 踮着莲花小步转个圈圈, “李大人,我这套襦裙好不好看。”
“没兴趣。”
“你只顾看墙都没看我,看一眼何妨。”
李朔眼神凉凉瞟她一眼,“难看。”
“哦?那你觉得我穿白裙更好看了?”白矖并不恼, 饶有兴致逗人玩似的。
“从未正眼瞧过。”李朔继续看墙。
白矖轻叹一声:“你现下正眼瞧瞧,这套衣裙我和谢苑谁穿更好看些。”
李朔果然正眼打量对方的衣裳, 先前未仔细看, 果然是谢苑穿过的。
“我特去谢府翻出这套衣裙穿给你瞧, 想谢二姑娘么?”
“闲得当贼,穿上偷盗来的衣裳东西效颦,终归不是自己的, 怪不得难看。”李朔继续毒舌道。
“我让阿憷到处掳孩子,助你出磔狱,你就这般待你恩人,良心呢。”
“我喜欢蹲大牢,你偏惹我清净,我不寻你算账便好,你还来朝我讨恩,离我远些,滚。”
白矖终于怒了,一抹狠厉划过微弯的眼角,身上的彩帛如蛟龙般朝人缠裹去,李朔错步躲开,终被一匹赤帛勒住脖颈,几番挣扎不脱。
“本娘娘给你几分脸面,真当自己是个人物。”白矖冷睨:“赤水砚都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你一个小小傀儡敢在我面前屡次放肆,给我跪下,说些好听的,我便饶了你。”
“蠢毒妇,有种杀了我。”
白矖笑了,圈住人脖颈的披帛紧了紧,将人勒得面色发绀后倏然松开。
“原来是故意惹怒我让我杀你,我偏不如你愿,我偏要看你和风长意生不如死的活着。”一手扼住李朔的脖颈,细抚上头的一道细疤,“你师妹瞧见了不会心疼么?要不我替你向她解释一番。”
李朔推出灵掌,白矖登时被掀出数尺,与此同时无名锏煞气横生,挡在身前。
“腌臜女人,别碰我,滚。”
秋水泱心底喃喃,这男人能处,守节,大美人撩拨,就捡难听的说,风长意若晓得说不定有点小感动。
她正打树杈上看戏,一道磅礴灵息朝她袭来,百年老树瞬间劈成七零八落柴火棍,幸而她及时躲过,若这股力劈她身上,怕是连灰儿都不剩。
好霸道的灵力,她打不过这女的。
秋水泱落地,对视丈远距离的一男一女。
“我当谁敢偷窥,原是只魇魔。”白矖素手轻抬,三道披帛朝她袭来,“找死。”
秋水泱避过两道,最后一匹银练即将缠上她脚踝之际,被一道灵鞭绞碎,银帛飘了一地。
谢阑珊落在秋水泱身前,朝李朔毕恭毕敬行礼,“见过掌司。”又朝白衣人施礼,“小魔冒犯,望大人海涵。”
白矖眯眸,不虞。
李朔出声:“你不是问我你穿这套襦裙好不好看,我的话你定觉得不中肯,赤水砚不是在你手里么,不若去问问他。”
白矖转身,望向李朔,“呀,打发我走啊,除了风长意还不见你有上心之人,是护着那个小魇魔啊还是那个使鞭子的属下。”
李朔冷笑:“你猜。”
谢阑珊趁机拽着秋水泱闪离。
这位白娘娘他暗中瞧见过,头儿似乎不待见她,却摆脱不了,他也不敢多嘴打探。
闹市一隅,有花车经过,舞娘于花车的七寸小鼓旋舞,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无数花瓣倾洒,融着旖旎花香飘了满街。
“副统领为何救我?”秋水泱不解,盯着人问道。
谢阑珊竟有些支吾,秋水泱瞪大眼瞳:“呀,你莫不是当真喜欢我罢,怪不得每次对我紧追不舍。”
“自然不是。”谢阑珊正色解释:“还不是两月前你跑到我姨母宅邸给我惹了麻烦,今日我救下你,你必要还我这个人情。”
谢阑珊的母亲生前有个金兰姐妹,正是蓝慧娘,小阑珊待人印象颇深,蓝氏常抱着他捏他的肉脸,说他生得英俊待长大定给他说门好亲,她母亲方氏笑着应允,小珊珊的终身大事便交由蓝姨母了。
方氏早逝,父亲将小阑珊送去道观,他打小跟着老道修习云游四方捉妖驱邪,回玉京后宅内只剩他一个主子,蓝姨母见他伶仃孤苦,总记着当年应下母亲的话为他说门亲。
谢阑珊躲了无数次,却为追秋水泱羊入虎口,将自己送到蓝慧娘那去,自此被热情的姨母缠上,给他安排了相亲流水宴,誓要在今岁敲定他的终身大事。
谢阑珊的意思是,请秋水泱扮作小娘子同他在姨母面前作戏,断了姨母给他说亲的念想。
秋水泱听后,“不对啊,玉京城的娘子们死光了么?你要我一个魔跟你唱鸳鸯戏糊弄你姨母。”
“请人帮忙,以姨母的本事定掘地三尺将人挖出来,后续便麻烦了,你神龙见首不见尾,我都追不到,我姨母更是无处觅寻。先替我解了眼前危机再说。”
“太无聊了,我才不要跟你演戏。”秋水泱抱臂,“另寻高明罢。”说着要走被大手拽住。
“好,我这就绑你去见那位白娘娘。”
“你同你堂妹一个德行,偏爱威胁人,松手,答应你便是。不过有个条件,日后我若来玉京城觅食,你不许再追我。”
“只要你不伤人害人,我答允。”
成衣铺子里,郁阑珊指着身侧一身轻薄紫裙的姑娘,对店伙计道:“给她寻一套深受长辈喜爱的得体衣裳。”
店伙计测小娘子的身量,“好咧,客官稍等。”
秋水泱不悦,“我身上的料子乃云丝鲛纱,多好看,怎就不得体了。”
谢阑珊蹙着浓眉,瞧一眼她袒肩露腿的衣裳,“哪个正经娘子露这露那,你这装束,姨母以为我瞧上风月场的姑娘。”
“你们人类就是肤浅,以妆貌取人。”
“你们魔高档,恕我人类理解不了。”
店伙计乐呵呵端来几套时兴的襦裙,谢阑珊捡了最保守一套,丢给秋水泱:“劳烦配合,谢谢。”
换装后的秋水泱哭天抢地跟着谢阑珊出了成衣铺子,她一路捂脸,“苍天啊,我从未穿过如此难看的衣裙,魔生大耻。”
哪里难看了,不过是普通衣裙,谢阑珊捂住她的嘴,“求你别嚎了,路人以为我怎么你了。”
前院八角亭,蓝慧娘正喂池鹭,见子甥携一位美娇娘而来,当即愣住。
谢阑珊说她与泱泱情投意合,特邀来拜见姨母,望姨母日后莫要再缠着他说亲。
不待谢阑珊提醒,秋水泱开演,巧笑倩兮朝蓝氏俯礼,“泱泱给夫人见安,夫人眉宇雍贵磊落,好生福气,泱泱一见夫人便觉得亲切。”
蓝氏仔细打量嘴甜的小丫头,除了年岁有些稍小,挑不出毛病。
笑着撇一眼外甥,“你早说省得姨母为你费心费力张罗,如此貌美嘴甜的小姑娘你为何掖着藏着。”
“泱泱她……出身平民,我……”
“我生母便是平民出身,那又如何,你身为玄门统领怎如此迂腐,轻慢了如此可心的小女娘。”
不到半个时辰,蓝慧娘被魇魔哄得晕头转向,谢阑珊不料小魔女演技精湛,虽不按套路出牌倒也古灵精怪惹人喜爱,还给蓝氏变戏法,姨母看得瞠目结舌。
蓝氏笑着去张罗宵夜,秋水泱挨到谢阑珊面前,“怎样,我哄人的伎俩可以吧。”
“你一魔,打哪学的?”他摸鼻子问。
“话本啊,《搞定未来婆媳一百招》我还没怎么发挥呢。”
“够了够了。”别再发挥了。
不过,魔也看话本,还挺新鲜。
秋水泱摩挲下颌,咂摸道:“我观察入微,我觉得你姨母有点不大相信,觉得你配不上如此完美的我。”
谢阑珊:“……不要过于自信托大。”
“这话我正想对你说。”秋水泱玉指戳着他结识的胸膛,分说的头头是道,“你一三十高龄不解风情整日与妖邪为伍的老光棍,何以得我这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的青睐,你姨母方才可说了,只要我能嫁予你,她定备下丰厚聘礼,生怕我踹了你。”
她晃了晃腕间月镯,“瞧见没,如此贵重的镯子送我了,可见有多稀罕我。”
谢阑珊扶额,估计并非魇魔征服了姨母,是姨母过于担心他打光棍,甚至怀疑他阳事不举,待女人无甚兴致,因此要求不高,只要是个女的就成,何况秋水泱貌美嘴甜会变戏法哄人开心。
蓝慧娘言笑晏晏领着女使往水亭处折返,秋水泱朝谢阑珊吹个口哨,“亲我啊。”
“啊?”
啊什么啊,演戏么要逼真,为了彻底打消蓝氏心头疑虑,秋水泱踮脚探身,双手撑在白玉桌上,朝微张口的谢阑珊贴去。
温热檀口贴上那双薄唇,谢阑珊大脑一懵。
篁竹小径上,正行走的蓝慧娘瞧见,与身后的丫鬟互相捂眼,随即两人笑着走开,给年轻人腾地界。
“好热忱的小姑娘。热忱似火,像当年的我,这样看谢家很快要添新丁了。”
待主仆彻底离去,秋水泱方坐直,握着小粉拳得意道:“一箭双雕。”
她解释给发怔的谢阑珊听,方才一吻,彻底坐实两人情侣干系,还有就是她不想留下来吃宴,赶走蓝氏,她好去外头吃梦。
两人出了蓝宅,漫步渠巷上。
已是夏至,街头花树葳蕤,蔷薇探墙处处春色,谢阑珊有些不自在,身侧的小魔倒是面色自然,他轻咳一声:“你们魔没有男女大防么?说……”
说亲便亲。
“魔分男女,自然有防,不过不像你们人类这般拘束。我们魔是可以一妻多夫的。”
谢阑珊的脸被一串檐灯映绿了,“这可要不得。”
“怎就要不得,你们人族一夫多妾,我们魔族怎就不能多找几个看着顺眼的男伴侣了。”
“你……你可有爱侣夫君?”檐灯又映红了谢阑珊的耳廓。
秋水泱停步,仰脸瞧他,“怎么,怕我爱侣寻过来揍你一顿?”
她大方地挥挥手继续走:“放心没有拉,我还没有看上眼的。”
谢阑珊颔首,不知为何脱口而出:“不错,单身挺好。”
“对了,你为何从不做梦?”秋水泱随手揪晃一束蔷薇花枝,摇了谢阑珊一头花瓣,“我吃遍玉京大小梦,从未吃过你的。”
正因此她对他印象深刻。
“我自小无梦,我自己亦不清楚。”他抬手摘满头的花瓣。
秋水泱拍拍人的宽肩,“不缺你一口梦吃,说好了以后不许再追我,夜深了,我去饱餐一顿。”
一道紫雾于眼前蜿蜒划空,消失于朱墙碧瓦间。
谢阑珊不禁抬手摸了下唇,魔居然与人一样有温度。唇软软香香的。
—
日头刚好,万里湛蓝。
九明玄塔塔顶幽幽绽着佛光,十里檀香。
空山寺内,一株参天菩提树下,花二跏趺而坐,阖目诵经,手背上的卍字时不时闪芒。
坐下的沙门及缘客盘坐蒲团,各个虔诚,随着莲花座上的大师轻声诵经。
罩着宽斗笠的花空,躲在暗处,见花二装他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佛会散后,花二入禅室,见他哥掀了斗笠,斜靠凭几,抖腿喝茶,剥了半案橘子皮,喝一口茶狠狠咬一口酸橘子,泄愤似得。
花二一早瞧见他哥偷感很强地躲在暗处,他朗声道:“哥,回来拉,橘子不酸么,我吃了一瓣,委实咽不下去。”
“怎样,扮我感觉如何。”
花二随意一座,“爽,我梦中的场景啊,被万人崇拜、千人颂赞。百姓将我的话当金科玉律毫无怀疑。”
“少说话,免得露馅。”
“我自然不忘哥哥的叮嘱,少说话、搞神秘,愈神秘愈让人猜不透,便不容易被揭破。”花二给哥哥倒茶,潺潺水声中,略含得意道:“哥哥还没寻到破解俏皮咒的法子啊。”
花空嗔目:“你高兴了,可以继续演我。”
“身份对调不是很有意思么?”花二摸一把光头,“被人尊重敬仰的感觉不错,我近来心平气和,肝疏气畅,很久不骂街了,倘若人人待我如佛,我便是真佛。贫僧将包容万物,以仁普世。”
不靠谱弟弟能装的这么像,替他稳住寺庙声誉,花空是欣慰的,他又食了一瓣酸橘子,“可我扮你,很痛苦。”
“你哪是扮我啊,我可没你这般过分,我都是嘴上调戏寡妇和未出阁的小娘子,听闻你荤素不忌,有夫君的也敢直接上手,我名声都被你给毁了。”
一枚橘子掷去,“你有名声么?声名狼藉还嫌弃我。”
花二接过橘子扯一瓣搁嘴里,旋即酸得吐出来。
花空:“阿弥陀佛,你手上的佛印如何造出的?”
足以假乱真。
“这个……这个很复杂,旁门左道的法子,你不会学的。”
“教我。”
“……”
伪造印记的法子果然冗杂难学,不通邪道的花空一时半会寻不到关窍,翻看花二给他的邪道入门典籍,有些看不下去。
“近来花空寺还好?有无怪异之事发生。”
“一切如你所见,正常的不得了。对了,半月前空山寺脚下的樊家堡,发生一桩起尸案,新姑爷因马上风死了,翌日下葬时分传来莫名埙声,姑爷诈尸跑了。”
樊家堡是离空山寺最近的村落,分东堡西堡,被誉为天下最安宁的村堡,百年不生邪祟,空山寺十里佛光普照,小妖邪不敢犯禁,头一次听闻作祟作到佛门脚下。
花空觉得不简单:“那尸姑爷跑去哪拉?”
“我哪里晓得,你叮嘱我哪怕天塌了也不准离开寺庙,否则回来打断我的腿,小小一个起尸,不至于我追上去瞧热闹。”
花空起身,罩上斗笠朝外走,花二诧异:“追尸去啊。”
花空见与自己生着同一张脸的弟弟坐姿歪斜,浑身缺骨头似得,“你给我好生坐好。”
花二一个后空翻起身,“哥哥哥等下,你若去樊家堡我得给你提个醒。”
“说。”
“去年我给樊寡妇挑水,顺走她一只绣花鞋,他当我是流氓,你如今顶着我的身份,最好见那寡妇绕道走。”
花空咬牙:“你为何顺走女施主的绣鞋。”
花二摸摸鼻子,“我本是好心,东堡的寡妇绣了双好鞋,西堡的一户妹妹鞋底磨破了,我想着帮寡妇挑水让寡妇将鞋赠我,我好送给西堡妹妹,熟料那东堡寡妇得知我要将鞋送西堡妹妹,竟出尔反尔,我生气了,让她穿不成鞋,干脆盗走一只,不料被抓包,寡妇还骂我变态。”
花空走出门,“阿弥陀佛,我草。”
第66章 【66】 驴宰场。
风长意暗中跟随沈清风一队乐修, 入了蒲松城。
眼睛像葡萄似得小乐修,乃新入门弟子,名唤乐淘, 头一次入人妖混杂的繁城,东瞅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恰好碰到迎亲的喜队,敲锣打鼓鞭炮连连, 继而唢呐声起,喜气洋洋掠过一小队乐修。
沈清风站定,盯着吹唢呐的老乐师好半晌,直至迎亲喜队走远。
小乐修们纷纷掸耳“好吵。”
民间乐器好生聒噪, 尤其唢呐, 怪不得乐修万千, 无人修习唢呐,就连身形最魁梧的黄柏师兄都择了擂鼓, 也不吹那大喇叭。
“少主再看什么。”
“没什么, 走吧。”
乐淘看得目不暇接, 不慎被路人撞了,袖中玉笛滚落,待她拾起来,玉笛从中开裂。
乐修的乐器便是武器, 乐器损坏若遇到危险便不能自保,乐淘向沈清风请示, 先去寻个乐行买个趁手的笛子用。
沈清风好说话, 准允。
既入城得先寻了落脚之地, 他来过蒲松城,此城还算熟稔,与乐淘约在离此两条街巷的山楂小栈汇合。
风长意跟着落单的小乐修走了, 正愁混不进去。
蒲松城有专卖灵器的铺子,乐淘串了六七个乐行,淘到一柄满意的玉笛。
她一路打听山楂小栈的方位,街途遇到两个黑袍人正在虐杀一只流浪猫。
黑袍人袖下隐有黑莲花烙印,她明知两人有可能是凶恶的黑莲教徒,还是鼓足勇气上前怒叱:“住手。”
野猫被条条黑线缠得浑身是血,两个教徒转头见个半大丫头,当即调笑开。
“住手可以,你给我们当猫让我们玩啊。”
“是啊小妹妹,我们会下手轻些的。”
毋庸置疑两方打起来,乐淘的笛声敌不过两个邪教徒,她被一灵掌掀飞,眼看要重重砸上对面的树冠,倏被一股力道挽住,拐个弯落地,从天而降的姑娘不但接住她还接住了险些坠地的玉笛。
风长意将小乐修倚至树干,手中玉笛翻转,顿至唇边,一节急促的笛音响起,两个黑莲教徒突然干起架,最原始的打法拳拳到肉,薅头发拿嘴咬下脚踹撕衣裳,不一会便衣衫不整浑身挂彩,引得围观人评头论足。
乐淘受了一灵掌,模糊的视线里,那位漂亮姐姐抱起那只受伤的小猫朝她走来,她撑不住昏死过去。
蒲松城毕竟人妖混杂,城主为给百姓提供一方安虞之地,安排丈高的树人巡逻。
风长意远远瞧见树人过来,扶着乐淘,施个诀溜了。
一盏茶功夫,风长意化作乐淘的脸,穿上衍乐宫的仙服赶到山楂小栈。
同门围坐两个小方桌拼作的一张大桌前正在用膳,客栈虽小,却坐满食客因此有些吵。风长意朝沈清风拱手问候,自然坐下用膳。
沈清风道:“为何耽搁如此长时间。”
有弟子附和:“是啊,师妹再不来我们要开吃了。”
风长意亮出新玉笛,“多串了几家乐行买到趁手的灵器,方延误的时辰,害同门等,抱歉。”
客人多,店伙计跑得脚底冒烟,上菜期间陆续进来几波客人,投宿的打尖的,胖老板亲自赔不是,道小栈已客满。
客人悻悻离去,不但这家客栈爆满,旁的客栈亦爆满,方才风长意将乐淘送入一家客栈,竟早早没了客房,连续瞧了几家,门口皆挂着客满的牌子。
有一个地界安全,风长意直接带小姑娘去了圆寂舍,一家树屋杂货铺。
椿掌柜瞧见一个明妍姑娘扶着个晕倒的小姑娘进来,怀中还抱着一只奄奄一息的伤猫,掌柜的还未开口,只听那貌美姑娘自来熟道:“劳烦椿老照看下,还有这猫给救治下,回头我来领。”
言罢消失个没影儿。
椿老善良,定不会见死不救。
客栈伙计不够用,老板亲自上菜,风长意问胖掌柜,“蒲松城为何客栈酒家全数爆满。”
“传闻起尸的新娘藏匿蒲松城,城里便热闹了,来了一拨又一拨仙修玄师,我们忙都忙不过来。”
有客官招呼上茶,胖掌柜嗳着颠颠跑去。
怪不得一路行进,碰到诸多同修,甚至还有玄矶司的灵卫。
“蒲松城人妖混居,地势庞杂,起尸新娘若隐匿城内,我们去何处查?”
“就是,总归不是一家一户搜罢。”
风长意咬一口黑芝麻汤圆,烫嘴道:“找城主。”
传闻蒲松城的城主乃一神秘大妖,不知性别年岁,城主灵力不凡有通天之眼,但凡城内之事无一不知,城主定晓得起尸新娘藏匿何处。
衍乐宫弟子纷纷颔首赞同,一盏汤圆端到风长意身前,沈清风道:“淘师妹最爱这个,多食些。”
风长意眼睛笑弯,“多谢少主。”
食罢午膳,一队乐师离开客栈,寻至乌衣镜巷,据说城主住里头。
巷子一眼望不到头,四面为镜,人走进去见到自己好多个影子,让人心生怪诞。
巷子里有不少镜门,推门进去还是镜巷,人进去后兜兜转转不知是原地打转还是未寻到出路。
于是有人往镜子上作记号,无论是染料还是划刻印痕,不过几息,标记通通被灵镜吞噬,镜子又洁净如初。
入乌衣镜巷的不止乐修一拨,先前进来几拨人,各个没精打采地出去,自然是未寻到城主。
有脾性爆的,干脆砸烂镜子,下一瞬,被碎镜一裹,四仰八叉丢出巷子。
一队乐修中,使撼天鼓的黄柏脾性最火爆,一鼓锤敲碎镜子,被碎镜卷抛出去。
剩余乐修望着四面镜像,惶惶道这可如何是好。
沈清风道:“蒲松城城主向来神秘,定不是轻易能得见的,我等静下心来,慢慢寻出路便是。”
风长意边走边对镜内的自己摇摇头,这种鬼打墙感觉她熟,“依我看,入乌衣巷的人无非两条路,凿镜出去,或是走得没了士气后,镜子再放人出去。”
城主特意放镜子阻人,这镜子显然非凡镜,而是镜灵。
“那我等岂不是白来一趟,见不到城主。”
“干脆凿镜子出去算了,省得打里头瞎走。”
“我倒有个馊主意,不知可否能行。”风长意道。
众人看向发声的乐淘师妹,小师妹虽然个头窜得高,但还未及笄,眉
眼明显稚嫩,乐淘是少主打乐馆里捡回宫的,平日谨小慎微,今日格外的聪敏话多。
沈清风:“愿闻其详。”
风长意借用一位弟子的二胡,随意拉了两个弦,很刺耳的那种。
众乐修捂耳。
风长意道:“我们不要砸镜子,镜灵自然不会丢我们出去,依我看镜灵乃城主刻意安放的阻路人,既能阻路便能引路,我们不若将人引来带路。”
如何引?众人一脸问号。
风长意又揉了两把二胡弦,惹得众乐修起一身鸡皮疙瘩。
风长意开拉之前好心提醒:“诸位师兄师姐最好捂上耳朵。”
然后便是一串惊天地泣鬼神堪比大型野驴屠宰场的二胡音……
两个未曾捂耳的弟子遭殃,蜷缩抱头痛苦不堪的模样,其余弟子纷纷退避三尺,乐修生涯中还未遇到如此劲敌,显然二胡音里揉了术法,噪音扩大数十倍,百爪挠心般刺激着全身血脉神经令人心惊胆颤。
风长意十分陶醉地盘坐着,拉着二胡弦,在场乐修唯剩沈清风能站直,聚精会神听着驴宰场噪音。
今日的二胡与当年的唢呐何其相似。
风长意掀睫,对着瑟瑟发抖的众乐修说:“别愣着,大家一起来,看那镜灵能忍多久。”
乐修们反应过来,乐淘师妹是欲将引路人刺激出来,纷纷忍着驴吼噪音翻出各自灵器,琵琶笙箫葫芦丝二簧配合金拔,主旋律仍旧二胡,众乐师悟了,极尽所能吹跑调子,怎么难听怎么来。
一时间,噪音如海似浪,彻底吞没乌衣巷。
果然,四面八方的镜门开始扭曲变形,一个胸前挂小镜的小胖墩鼓着小拳头,打镜内钻出来吼道:“别拉了,停。”
乐声止,天地恢复安静,安静得让人无所适从。
风长意抱着二胡走到气呼呼的小胖墩身前,“你是镜灵?”
“没错,我是你镜大爷。”小胖墩魔音贯耳,掸着耳朵没好气道。
“你这小屁孩,姐姐劝你客气些,否则……”风长意示意要拽弦,镜灵后怕道:“别别别……别拉了。鬼哭狼嚎都比你的二胡好听一百倍。”
镜灵引路,一队乐修破镜巷,推开一扇镜门,里头是普普通通一方宅院,院里生着两株盛开的垂丝海棠,边边角角堆满酒瓮,浓郁酒气扑面而来。
一行人入院子,半阴半阳的咳嗽声自紧阖的门窗内传来,此时天已黯下,屋内掌灯,有个模糊的背影映在窗棂上,那人一只手握着刻刀似再雕琢物什,“乌衣,这点噪音都忍不了,放这么多的人进来,吵死了。”
“城主我年岁还小不经折腾,那二胡太难听了,我牙都咬碎了实在受不住了。”
风长意朝窗上剪影俯身拱手:“见过城主。”
身后一行乐修纷纷行礼。
沈清风说明来意,欲请城主告之起尸新娘的藏匿之地。
城主手中刻刀未歇,半男半女的声腔透窗而出:“既入我蒲松城,便是蒲松城的人,尔等自寻。”
风长意:“听闻城主曾放言,蒲松城不入大奸大恶之徒,那起尸新娘犯下诛灭满门的罪恶,城主当真要包庇奸恶么。”
“哈哈哈哈哈,若论奸恶,谁及得上你,你能进得蒲松城,一个小小起尸新娘如何进不得。”
一句话,噎死风长意。
城主果然不凡,没准晓得她身份。
众乐修面面相觑,一脸不解,为何城主说乐淘师妹乃大奸大恶之人,她年岁尚小,能犯下什么大罪之事。
沈清风暗中撇一眼罩着面纱的风长意,继而蹙眉,朝屋内拱手:“起尸新娘于诸多郡县作乱,牵连甚广引百姓惶恐,还望城主明示。”
“一群蠢货,那起尸新娘以何起尸。”
“埙。”乐修纷纷道。
城主:“尔等身为乐修,寻个埙出来并不难,却来叨扰于我,简直蠢货。”
一阵咳声传来,“乌衣送客。”
风长意临走前回望屋窗剪影,“城主院里的酒香得很,可否卖在下一坛。”
“不卖,滚。”
乌衣小胖墩送一队乐修出巷子,沈清风道:“我等乐修有各自擅长的乐器,鬼新娘的埙定是灵埙,灵器间可互为感应,尔等有谁谙熟埙器,可吹奏一节埙曲,感应城内灵埙所在。”
众乐修摇头,衍乐宫上百乐器,唢呐和埙无人问津,唢呐不雅不受仙修待见,至于埙器被冷落,全赖二十多年前酆门山出了个吹埙的鬼王,埙声一起,阴兵成林,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再无人敢吹埙。
灵器间却能互为感应,需娴熟的音律造诣,方可引得同器共鸣,沈清风自知一行乐修无人精通埙乐,故此先前并未提起此法。
风长意举手,小声道:“我……或许可以试试。”
去乐行买到一只骨埙,风长意飞身上房檐,对月吹奏。
与乌衣巷内,大型野驴屠宰场的二胡乐截然不同,埙曲悠扬绵长哀而不伤。
下头的乐修赞叹道:“乐淘师妹的埙竟比笛子吹得好。”
众乐修奏乐,辅助埙曲,音符如绿色波纹覆遍整个蒲松城。
几个地界出现绿色小光波,是灵埙感应之力。
风长意飞身而下:“城内拢共有四处灵埙波动,我们分头行动,寻到之后发音号集合。”
沈清风让风长意同他一队,其余仙修各自组队奔向其余三方位。
乐修身上自带声波盘,两人顺着灵盘指引,朝西而去。
途中,沈清风道:“你到底是谁。”
风长意顿步,“你何时瞧出来。”
“乐淘豢养的猫是被毒汤圆毒死的,她从不吃汤圆。”
那么早便露馅了。
风长意扶额,好巧。
“你放心,乐淘现下很安全。”她说。
沈清风认真盯视她:“你是谁?”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风长意提步走开,“我们先寻到埙再说。”
玉腕被牵扯,她回头对上沈清风有些难过的眼睛,“你告诉我,你是谁。”
风长意只觉这位少宫主声腔里隐有颤音。
“你可以信任我,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倏然一道灵刃劈来,沈清风堪堪避开,灵刃插地三寸。
偏首,一身缁衣的高大人影自暗处走来,那张脸,沈清风并不陌生。
当年曾于莞陵郡与人斗琴。后来他见到那张脸前去问候,并非当年与他斗琴的风青墨,只是五官肖像的另一个人。
“李掌司。”沈清风诧异道。
李朔挨近两人,泠泠扫沈清风一眼,视线落在罩着面纱的小姑娘身上,“普天之下能逃到哪儿去,让我好找。”音调低沉透着一抹促狭。
抬掌化去人脸上的幻术,白纱轻飘坠地,风长意露出原貌。
李朔朝怔神的沈清风道:“未过门的夫人,与我闹脾气离家出走,沈少主当与我夫人保持距离为妥。”
“扯淡。”风长意瞪李朔:“你这厮来蒲松城有何贵干。”
“捉尸,还有你。”李朔言简意赅。
风长意:“可是那个起尸的新娘?”
“没错。”
真搞不懂她和鬼新娘哪个才是李朔的重点目标。他为何非要同她过不去。
“好。”风长意冷笑:“那就先捉新娘罢。”
身为同修,不远千里皆为捉邪而来,于是两人行变成三人行,一路尴尬不语,直至被声波盘引到蒲松城最大的烟花场地—簋司街、极乐坊。
第67章 【67】 极乐坊。
蒲松城无宵禁, 戌时三刻,正是极乐坊上客的点。
花坊门口站着四个手持香奁、抛洒金箔花瓣的美娇娘,另有两个年轻秀气的龟公嘴甜地迎客。
三人站定花坊面前吸了一鼻子胭脂香。
沈清风手中的声波光针晃了又晃, 他面色有些为难,“竟是如此场地。”
风长意见人清纯大男孩的模样,逗弄道:“名满天下的第一乐宫少主, 不会没来过烟花场地吧。”
还真没来过,沈清风耳根有些灼,“先前倒是去过莞陵郡的乐坊。”
但显然这极乐坊并非纯粹听曲消磨时光之地,陆续有酥~胸半露的姑娘亲自出来迎客, 话也说得赤热露骨。
“梁爷, 您昨晚龙虎精神可累坏了檀九姑娘, 到现下还没起床呢,今个换妙妙姑娘伺候梁爷如何……”
风长意瞥一眼李朔, 面无波澜。
她朝人笑了下, “李大人不愧皇城根来的大家子弟, 果然有见识,一看便常常出入此种场合。”言罢随着人流进坊去。
李朔望着那道融进人群的纤细背影,唇角似有若无弯了弯。
极乐坊作为蒲松城最大花坊,花魁男伶皆有, 有女客入内并不稀奇,小龟公为风长意热忱引路。
此坊消费高得咂舌, 约莫是玉京城三倍朝上, 金银灵石皆收, 李朔随手丢出一块金子,几人被引入“汀兰”雅阁。
不消一会,雅席近乎满员, 再入坊的客人开始竞席位,价高者得,剩余只得站着。
风长意端起貌美小厮倒给的果子酒,敬李朔:“沾了李大人的光,不然我进来约莫得站着。”
沈清风以茶代酒,“是我思虑不周,此行未带够银两灵石,沈某此次承了掌司大人的情。”
李朔倒掉小厮斟好的果酒,自己倒了一盏茶,并未理会朝他敬酒的两人,自顾自喝着。
好装!
风长意干脆与沈清风碰杯,“谁出钱谁大爷,我们喝。”她不动声色朝沈清风挨去,小声道:“声波盘可有动静,指向哪个方位。”
沈清风:“此处人多气杂,灵盘受阻,待会我借机离开,再行探查。”
“也不知其余乐修进展如何,乐坊里头的埙是否是我们要寻的目标。”
沈清风盯一眼雅阁帘外的莺莺燕燕,“弟子来报,其余三枚灵埙已到手,目前无异,我已下令让众乐修暂回山楂小栈。”
李朔见两人愈挨愈近嘀咕个没完没了,他浓眉一紧,咣一声!杯盏重重搁桌上,案上杯碟震跳起,又叮咣落下,吓了风长意与沈清风还有小厮一跳。
一碟李子滚落,小厮当即嗅出浓郁醋味儿,乖觉拾起滚地的果子,笑道:“贵客见谅,坊内的桌角有些不平,小的这就重新换一盘新果子来。”
风长意坐直,拾起碟内糕点吃,“埙在极乐坊不假,就是不知在何处,不知主人是谁,李大人有何高见。”
“打听。”
“……”
就是没高见,也无从下手的意思呗。
沈清风借口更衣走开,不消一会回来,“音针指向醍醐院,属男伶居所,外有结罩,我被拦了回来。”
小厮端来一碟新果子,风长意道:“弟弟朝你打听个事,极乐坊里可有会吹埙的乐姬乐师。”
“这个好像没有。”
出门在外,要懂人情世故,风长意往李朔身侧挪挪,大大方方摊开手:“借点钱。”
李朔面无表情,大气地化出一只鼓囊囊的荷包搁她手上。
小厮见那荷包上绣着两只奓翅膀掐架的丑胖鸭子,忍俊不禁,这位客官顶流的姿容,却携个顶不像样的荷包。
风长意瞄一眼李朔:“我敢绣,你真敢用啊。”
沈清风需确认两人关系,问道:“这荷包是你绣给李掌司的?”
“嗯。”风长意解开荷包系带,掏出一角金子递给小厮,“弟弟叫什么名字。”
“小的含苞,谢贵客赏。”
“原是花骨朵啊,这名字衬你,水灵灵的惹人待见,小花苞认真想想坊内谁会吹埙。”说着又打荷包里掏出几块碎金。
“含苞说的是实话,我们坊内的伶人各个有特长,曲乐歌舞是最基本的,笙箫琵琶二胡古筝信手拈来,但无一人吹埙,想必贵客们也听闻过二十年前酆门山出了个杀千刀的鬼王,吹得一手邪埙……”
风长意猝然中刀,一口茶喷出来,抬抬手:“无碍,接着说。”
“哦,因为那女鬼王,坊里的人都不吹埙,说邪性不吉利。不过听闻前不久醍醐院里发现一册埙谱,不知谁丢的,问了亦无人认领,许是十三燕中的哪个燕哥待埙有兴致吧。”
“十三燕?”沈清风不解。
含苞与有荣焉道:“我们极乐坊不单是蒲松城最大花坊,亦是大召最负盛名的花场,这要全凭坊内花魁排行榜,十二钗和十三燕的天姿国色。十二钗乃万数姑娘里挑出排名前十二的美娇娘,十三燕是万数公子里上榜的美男伶。”
听着很盛大很诱惑。
风长意:“弟弟为何说埙谱是哪个燕哥落下的,为何不是哪位金钗姐姐的私物。”
“贵客不知,十二钗住紫烟阁,十三燕住醍醐院,曲谱是打醍醐院发现,里头是用松烟墨写的,常人道一两黄金一两墨,便指的松烟墨,绝不是下人用得起的,定是哪位燕哥的谱子。”
花台上舞娘轮番献舞,惹得众人频频喝彩,其中有个阔哥砸百金请沐七姑娘献舞。
一袭海棠纱裙的沐七现身,杨柳细腰肤若凝脂,鹅蛋脸上妆容精致,一双眸子让人见之忘俗,额心的海棠花钿愈发衬得她灵动娇嫩。
沐七姑娘一曲《洛水霓裳》舞,简直勾走了宾客的魂儿。无数人欢呼沐七的名字,沐七抛水袖挽作海棠花苞,待花苞绽放,花台上早已没了姑娘倩影儿。
沐七姑娘一日只献一舞,众人意犹未尽。
风长意看得很满足,只一个沐七便让人如此销魂,十二钗十三燕轮番献艺谁能顶住。
花台上来了一队跳胡玄舞的美姬,客人边喝边欣赏曲舞。有个丫鬟装扮的人跑到含苞耳边嘀咕几句,朝贵客俯身后离去。
含苞跪下斟酒,“兰若待汀兰雅阁内的一位贵客颇为倾慕,欲请贵客去他花阁饮上一盏,于是托我传话。哦对了,兰若可是十三燕中的男魁。”
风长意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起身整理微褶的衣领,“怎能拂了美人意,花阁何在,劳烦带路。”
谢苑这副皮相不错,招桃花。
含苞有些尴尬,瞅一眼始终冷脸的李朔:“抱歉姑娘,兰若瞧上的是这位贵客。”
“……”风长意尴尬,坐回原位,扫一眼李朔:“掌司大人俊美无俦,头牌没瞧上我这个姑娘,反而看上你,算头牌……有眼光。”
“不去。”李朔端茶冷冷道。
于是小厮陪着风长意尴尬。
被头牌瞧上邀酒纯属天上掉馅饼,含苞还从未遇到直言拒绝的客人。但看这客人姿色,那真是头牌也及不上的,突然有点理解了。
含苞收了兰若的好处,试着凑成此事,“只是饮一盏酒而已,贵客不是要寻懂埙之人么,那埙谱正是落在兰若的房门前,说不定正是兰若哥哥的。”
风长意朝人使眼色,查案呢,去啊。
李朔:“何必去花阁,若欲邀酒,可直接过来。”
这位贵客可真是不解风情,含苞起身,又去兰若那传话。
兰若躲在楼上暗角,一眼瞧见人群中的李朔,直呼谪仙下凡。
兰若听了含苞的传话,气哼哼挽起袖子,“好狂的性子,我喜欢,我去。”
撩开“汀兰”雅阁的纱帘,兰若捏着一柄银丝方扇进来,俯身给三位贵客见礼,“奴兰若,承蒙贵客不弃,特来讨杯酒水喝。”
风长意有眼力见,赶忙让位子,“美人这里坐。”
李朔瞪她一眼,风长意回以嬉皮笑脸。
她则坐到沈清风身侧,亲自给兰若添茶,兰若谢过后,一双惑人凤眼直盯着李朔瞧,“敢问贵客可是谪仙落凡,我这个男魁首在您面前黯然失色,兰若好生羞愧。”
李朔冷脸不语。
风长意颇热忱,“这位乃玉京来的贵人,姓李。”
“李氏。”兰若银扇捂鼻,“皇亲贵胄的姓氏。”起身给人施礼,“兰若冒犯了。”
“不冒犯不冒犯。”风长意捻着葡萄说:“李兄向来这幅冷傲脸,喜不喜欢都这幅腔调,没赶人走就是很喜欢的意思。”
兰若受宠若惊,提壶给李朔添茶,李朔幽幽
眼神瞧了风长意一眼。
风长意给人使眼色,问啊,你倒是问啊,如此被动,哪里像是玄矶司查案,不知情的以为来乐坊催债的。
再风长意频繁的眼神示意下,李朔终于开尊口:“会埙么?”
“不会,奴擅长吹箫吹笛子,但凡听过的,无不忘怀,大人若不嫌弃……”
“嫌弃。”李朔打断,“不会便滚。”
………
兰若怔了下,委屈地望一眼无动于衷静静喝茶的李朔,再望一眼待他还算热忱的风长意,缓缓起身,银扇捂着心口,“我本将心向明月,奴家的心啊……”
风长意不指望清纯大男孩沈清风能帮上忙,赶忙扶着兰若又坐下,安抚道:“美人莫要心碎,李兄这个嘴向来如此,美人莫要介怀。”
“不,奴家的心没有碎,是噗通噗通直跳啊。”兰若捂着心口有些激动道:“生于烟花之地,奴早将一颗心尘封,直到见到李哥哥,奴的心啊砰砰直跳,方才李哥哥骂我,更是另奴心尖尖直颤。”
兰若含情脉脉看向李朔:“李哥哥晓得为何么。”
李朔回一字诗:“贱。”
一旁的沈清风都听不下去了,看兰若的眼神透着深深同情,怎会有如此不会说话的人,一开口全是刀子。
兰若显然十分受用,“天啊,好喜欢李哥哥的性子,李哥哥不如将奴赎走罢,只要留在李哥哥身侧,奴做什么都甘愿。”
“……”话题走偏,风长意试着正回来,“美人莫要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李兄他喜净喜孑然一身,赎走美人一事需从长计议,我会替美人从中斡旋的。”
“多谢姑娘,此事若成,您便是兰若的再生父母。”
“客气客气,现下有一事需请教美人,听含苞说你房前曾发现一册埙谱,你可知是何人落下的。”
兰若摇了摇小方扇,眯眸沉吟:“我猜是燕十三的。”
第68章 【68】 燕十三。
兰若连续霸占极乐坊男伶头牌十二期, 除了一双惑人的凤眼,又吹得一手好箫外,性子亦讨人喜欢, 为人慷慨爱讲笑话,所挣钱财大多散出去,醍醐院所有男伶都与他相处和睦, 唯有新入坊的燕十三,待他生疏。
与人说话不理,送他礼物不要,请他吃饭不去, 深陷风尘却一副不惹尘埃的姿态。
那日他多饮了三杯两盏, 见燕十三从他房门前路过, 他刻意撞上去,却也并非找茬, 只是人越冷淡他越有兴致。
燕十三被撞倒, 起身后不顾他道歉便走开, 如日常那般走得颇慢,像是怕踩死蚂蚁似得。
他转回房时,余光瞥见地上落着一册书,是册埙谱。
不知是燕十三身上掉的, 还是埙谱本就在那,他醉醺醺的先前竟没瞧见。
风长意:“埙谱何在?”
若是御阴的谱子, 她或许能瞧端倪。
“无人认领, 我便当柴烧了。”兰若道。
“燕十三是谁?”一直不做声的沈清风开口问。
“是新来的男伶, 于十三燕中排行最末。”兰若啧啧摇头,“是个哑巴,整日冷着一张臭脸, 走路慢悠悠,不大会伺候人,常被客人投诉,若非那张脸撑着,一早掉出十三燕的排位。”
风长意:“可否邀燕十三一见。”
兰若捏起一粒葡萄,“不巧,被玉京来的一位贵女包了,眼下正接客呢。”
“……被包了多久?”
“不晓得,反正近几日燕十三一直在伺候那位玉京贵女。”兰若停了手中扇子,后知后觉,“几位贵客醉翁之意不在酒,邀我来是打听燕十三,不,打听埙谱的吧。”
他哎呦一声,继续:“近来有鬼新娘以埙起尸的传闻,说那新娘藏匿蒲松城,几位不会是来极乐坊查案的罢,哎呦呦,极乐坊做的是皮肉生意,贩卖的是人间快乐,怎会有鬼啊尸啊什么的怪瘆人的。”
风长意担心打草惊蛇,当即否认,凑近兰若耳侧,悄声道:“实则我等听闻极乐坊有个哑伶人,小模样生得真不赖,刚好那位李兄好那口,懂?”
………
兰若瞪大眼睛望向李朔,怪不得瞧不上他这个头牌,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他懂。
李朔握盏的手有些紧,风长意的编排话他自然听去,一口饮尽杯中茶,随手将空盏丢在桌上。
兰若:“莫急莫急,看在奴是真心倾慕李哥哥的份上,奴有个法子能让李哥哥立刻瞧见燕十三,就是不晓得李哥哥够不够……变态。”
风长意:“美人继续。”
兰若翻出两粒白芸豆子,一粒如米粒大小,一粒如鸡蛋大小。
大小白豆内隐约藏着一只眼,眨巴眨巴,复又隐匿。
兰若:“此乃偷窥神器,子母豆瞳,只要将这粒小豆子丢进燕十三正接客的房内,里头的一切自会映入这粒大豆里。李哥哥若准允,奴这就去丢豆子。”
“准。”风长意替人回答。
兰若兴高采烈去了,李朔一张脸彻底黑了,几乎咬牙对风长意道:“你在做什么。”
沈清风面色有点痛苦,“此法不妥,不可不可。”
风长意恨铁不成钢,看了左右两个男人各一眼:“能不能严肃些,我等正在查案,你们两个大男人身为玄师,抱着什么龌龊心思。算了,我一人看,你们两个回避。”
李朔:“……”
沈清风:“……”
案上的大白豆,眨巴下眼,眼皮一翻,豆瞳内渐渐显出影像来。
雅阁门外,站着一身赤羽的阿憷,兰若走去朝人招呼:“阿憷姐姐。”
阿憷拉开雅阁的门,兰若进去,门又阖上。
白矖正揽境自照,素手拾起一枚松绿骨簪插。入发髻。
“有些歪,我来帮主子带簪。”兰若走去,将骨簪插正,水镜内的美人满意一笑。
“这簪子极衬主子的美,像是为主子量身打造一般。”
镜内,白矖笑容渐凉,“我也这么觉得,可惜不是,这簪子是为她人量身打造,我喜欢便抢了来。”
有淡淡琴声自隔壁雅阁传来,兰若幽幽一笑:“主子霸气。”
琴声止歇,室内倏然安静。
兰若:“汀兰阁内三人,一个是玄矶司掌司,一个是衍乐宫少主,还有一个玉京贵女。已按主子吩咐,将豆瞳丢到燕十三那。”
白矖抬指,轻点水镜,层层波纹荡过,清晰呈现隔壁雅阁内的场景。
一道鞭子卷住男伶的手腕,少女扬鞭,鞭气划过燕十三消瘦的脸颊,留下一道半指长浅浅血痕。
慧女使提醒:“主子,此人可是花魁榜上的人,伶人以色服人,小主伤了他脸,怕是不好与坊内交代。”
被伤了脸的燕十三,似乎毫不在意,雕塑似的一张脸,似没有悲喜的傀儡。
“怕什么,大不了本姑娘将人赎走,让这俏燕子日后做我的奴。”
风长意盯着白豆瞳内那张熟稔的脸,抬眼望李朔:“我没看错吧,苏矜矜?包了燕十三的是县主。”
李朔瞥一眼瞳内影像,并不作声,自顾饮茶。
沈清风小心翼翼打量一眼,生怕瞧见不该瞧的,还好还好,“你认识那位使玉鞭的姑娘?”
风长意继续揪葡萄吃,“嗯,我有个死对头妹妹,此人正巧是我妹妹的闺中恶友。”
不料千里之外的蒲松城还能瞧见玉京的老冤家。
不算躲在暗处、神秘诡谲的白娘娘,谢苑的复仇册上,唯剩一个苏矜矜。
风长意是看在她兄长苏夜白给的流光水的份上,宽容恶女一年时限,看来苏夜白一时半会不能教这恶女向善。
不在玉京作恶,又跑来蒲松城撒欢。
沈清风盯着吃得津津有味的风长意:“你是……”
“谢苑,宫苑的苑。”风长意报上名讳,总觉这少宫主似怀疑什么,好在谢苑这个身份实实在在,不怕查。
极乐坊的葡萄清甜可口,一整串竟被风长意不知不觉薅秃,她察觉后有些不好意思,撵着指尖最后
一粒葡萄,“少宫主吃不吃。”
沈清风还未开口,李朔又重重搁下茶盏,葡萄被震掉,骨碌碌朝李朔那边去,被他一指头截挡。
风长意歪头:“李掌司平日喝茶也这么粗暴么。”
李朔缄默,指尖转着紫葡萄玩。
白瞳内又传出苏矜矜轻慢的声调,她已围着箬衣郎君转了三圈,“除了弹琴作画下棋茶艺,你可还会旁的?”
燕十三摇摇头。
苏矜矜坐到圈椅上,“我累了,给我松泛松泛筋骨。”
燕十三不动。
“听到没?”苏矜矜显然不耐,“你是哑巴,并非聋子,我命你过来给我按抏,听到没。”
苏矜矜此次出门,除了带着个贴身女使,还有一个劲瘦的府卫阿冠,一看便身手不凡。
阿冠一把拎起燕十三的衣领,推搡到县主脚边。
苏矜矜一个眼神,慧女使给她褪去一双锦靴,她抬起一只脚搭在燕十三的左肩,“这只脚有些乏累,给好生按按,按得好有赏,按不好我便在你手上刺字如何。”
燕十三不语,仿似听不到威胁般。
苏矜矜彻底恼火,自入极乐坊她一眼相中面皮白净的燕十三,花了大价钱将人包了,除了弹琴作画便是煮茶,她稍碰一下便避开,原想着是男伶故意冷淡待她,有些伶人就喜欢拿捏禁欲调调,她忍了三日,怕是此人真特么禁欲。
“你如此清高,在这烟花场地没被打死简直奇迹。”苏矜矜一脚将人踹倒,随身携带的刺针往人指头上轻轻一扎,十指连心,燕十三疼得蹙眉。
白矖目露杀气,袖下指头蜷起。
兰若瞧着镜内燕十三受虐的场景,若有所思。
燕十三是主子亲自带入极乐坊的,与旁人不同,主子表面戏谑却时刻注意人的动向,兰若明显感觉主子身上浓郁的杀气,拱手道:“主子,我去解决。”
方转步,白矖道:“不用。”发红的眼眶盯着水镜内的小丫头抬手又给了燕十三一巴掌,“不顺我的意,合该他受些苦,磋磨磋磨心性也好。”
软鞭勒紧燕十三的脖颈,苏矜矜逼近人一字一顿道:“随姑奶奶我回玉京,我会好好驯服你让你变成只听命于我的活傀儡。”
松了鞭子,仰颌一笑:“阿慧,去寻坊主将人买下。”
“是。”
阿冠手中灵戒幽幽一闪:“县主,小侯爷寻来了,距此不到三里。”
苏矜矜拧眉,“这么快,我这兄长追我跟追命似得。”
她眸光不善盯着府卫手中的灵戒,此人乃苏夜白的贴身侍卫,她要出来玩,苏夜白命他表面护持,实则监视。他手上灵戒与苏夜白手上的戒指互为感应,三里之内便有反应。
“这戒指既摘不掉,不如将手剁了。你缺只手指不影响腿脚功夫罢。”苏矜矜拔出袖珍刀比划着。
阿慧赶忙跪下求情,“主子不可,阿冠乃小侯爷最信任的下属,有官印在身,不可随意折辱戕残。”
“不过说着玩吓唬吓唬他,起来。”袖珍刀柄戳戳阿冠的腰封,“看见没,我的女使为你跪下说情,阿慧的心意你可懂?”
慧女使立马红了脸,垂下头。
苏矜矜瞄一眼不动声色的燕十三:“我包了你七日,乖乖在这等着我,待我解决了小麻烦再来赎你走。”
苏矜矜三人快步走出极乐坊,灵戒的感应极限是三里,她快马加鞭赶超感应距离,先躲过哥哥的追踪。
县主一走,风长意招来门外候着的含苞,请燕十三过来喝一杯。
兰若摇着扇子款款走来,“方才诸位贵客也瞧见,那燕十三跟个木头人似得不会伺候人,还是我比较优秀。”魅眼扫向李朔,“其实奴可投其所好,伪作哑巴。”
风长意:“我们李兄喜欢真哑巴,方才瞧见燕十三受了些委屈,我刚好会安慰人,不若请来安抚几句。”
“好吧。”
俄顷,燕十三被唤来,面上的伤已处理,应是被人拿粉遮了遮,已不大显眼。
一身箬青软袍衬得他清雅脱俗,然面色略苍白,唇色是上了胭脂的琉璃红,他步调很缓,入雅阁后静静跪下,垂首一言不发。
风长意将人扶起,拽着人袖口坐下,“勿用拘谨,我们是正经人不会为难你。”
兰若有些醋味道:“十三啊你可得好生伺候着,不知几世修来的福,我伺候不到的人你伺候了。”
风长意添茶,“我叫谢苑,你可以叫我阿苑,苑姐姐苑妹妹都成,听闻十三郎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特邀来一睹郎君风采。”沏好的茶亲自端人身前,亲切的笑出白牙。
李朔的脸显见的又冷下几分。
燕十三故意接洒,打湿了对方袖子,希望如往常那般被骂一通赶出去。他眼下只想躲清净。
风长意的袖口湿了,也洒了燕十三一手,兰若掏出一方帕子,“你怎的老犯这个毛病,茶都不会接。”
“无碍无碍。”风长意接过兰若递上的帕子给燕十三擦手,别烫伤了,燕十三缩回手,风长意拉过他的手,帕子塞他掌心,“我不会吃人的,自己擦。”
燕十三怔了下,掀睫望一眼风长意,捏着帕子将手拭净。
兰若见李朔的眼神直盯着燕十三瞧,他不动声色挪了下位子挡住人视线,“李哥哥你瞧燕十三胆小的跟个鹌鹑似的,哪有我鲜活生动,他当真不会伺候人,届时莫惹贵人不快,李哥哥你多瞧瞧我。”
燕十三提壶,给风长意斟酒,兰若:“他只会这个。客人要他亲手喂个果子都不肯,无趣得很,让他走吧。”
风长意心道,这个花魁怎么回事,上赶着给她们偷窥燕十三的豆子,人真来了又变着法子轰人走。
兰若也很难,主子突然走了,这几位又大有来头,万一从燕十三身上瞧出破绽怕是引来麻烦。
含苞新端来一碟葡萄,燕十三摘了一粒,探身朝风长意唇边递去。
……兰若吃到嘴里的葡萄掉了,还是头一次瞧见燕十三主动,上次有个貌美女客要十三亲手喂个果子,他宁可被打二十戒尺,手掌都给沁出血亦不肯喂人,今个怎的倏然开窍了。
递到唇边的葡萄,风长意一时不知吃还是不吃。
毕竟要与燕十三套近乎从而查案的,突然亲昵暧昧的动作不是不能接受,是不能在如此多的人面前,尤其李朔在呢。
兰若直觉一股冷气嗖嗖往后脖领灌,偏首,李朔一脸寒霜盯着姑娘唇边的那粒葡萄,他感觉再多盯两眼,葡萄要被冻住了。
离得最远的沈清风,也察觉冷气蔓延,开口道:“十三公子勿用客气,我等可自处。”
“过来。”寒凉的声音幽幽道,众人视线望向端坐的李朔,只听他继续道:“那个十三小燕你过来,伺候我,我偏好你哑巴这口。”
其余人:“……”
燕十三以指蘸水,往桌案写道:奴会好生伺候姑娘。
风长意不指望李朔破鬼新娘案,还是自己来吧,于是朝燕十三道:“你尽管坐我身侧,我来照看你。”然后朝李朔挑个眉,“君子成人之美,我喜爱的兰若陪你。”
风长意对着燕十三笑笑,“都说你不会伺候人,依我看如此美人只打身侧坐着便是享受,世人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燕十三冲人微微一笑。
李朔蹭得起身朝外走去,他体内愠火流窜,担心再呆下去要开杀戒,兰若追出去:“李哥哥要去哪儿?”
“更衣,莫跟。”
燕十三拾起一枚蜜饯,递到风长意唇边。
沈清风蹙眉,稍稍别过眼去。
风长意笑着接过蜜饯,转手递给沈清风,“沈兄尝尝这青梅蜜饯不错。”
沈清风愣了下,不大自在接过。
燕十三又拾起一枚蜜饯喂给风长意。
风长意:“……”
有点小热情哈,不吃也得吃么?她张口,蜜饯入口,嚼了嚼咽下。
燕十三似有些满意,倏然抬手刮了下她鼻头,又往她额心轻敲一下。
风长意的心一咯噔,歪头冲面色别扭的沈清风说:“沈兄,要不你也去更个衣。”
……明显撵人走,沈清风脸皮薄,待不下去了,拱手出雅阁。
风长意立马施出个结界罩上雅阁,她起身,有些胆战心惊望着徐徐站起的燕十三。
方才那个小动作,唯有赤水上神待她那样做过。
燕十三指尖蘸水,桌案上落下三字:小意思。
风长意腿一软,噗通跪下,“师……师祖?”
—
皓月当空,两侧是望不见尽头的白色苇丛,三匹劲马飞驰苇花小路上。
伴着马鸣声,三匹马儿猝然倒下,马背上的三人被抛掷半空,阿冠旋身接住苏矜矜,阿慧重重倒地前被阿冠拽住衣襟。
三人落地,三匹马儿的腿被从中截断。
“谁?”苏矜矜望着夜空下招摇的白色苇花喊。
轻飘苇花上,倏现一身羽衣的姑娘,月光照亮半张脸,有股子独属于杀手的冷冽。
阿冠护着两个姑娘,三人一致后退,哪知身后已站了一人,白矖手指微勾,苏矜矜凌空飘起。
白矖问惊怔不能动弹的两仆,“你们主子先前用哪只脚踹的燕十三。”
两人不语,白矖吩咐:“阿憷,割舌头。”
慧女使嘴巴被捏开的一瞬,哭道:“左脚。”
白矖:“哪只手掌掴的燕十三。”
“……右右手。”
白矖微微一笑,白裙沐着月光格外温柔,口中的话却让人生寒:“阿憷,挑了她左脚和右手的血筋。”
面对步步逼近的阿憷,苏矜矜色厉内荏道:“我乃秣阳县主,我母亲是信宁公主,父为广庭侯,你们敢伤我试试。”
撕心裂肺的惨嚎声自苇花丛中传来,阿慧直接吓晕,苏矜矜倒地,左脚踝右手腕上渗出的血晕染开,因手脚筋被挑断,浑身抽搐着。
阿冠晓得遇到厉害人,求情道:“高人手下留情……”被白矖一掌扇到河沟里去。
白矖踩上苏矜矜的脸,“失敬失敬,原是县主大人、公主殿下的千金啊。”弯下身,优雅拔下头上骨簪,簪刃狠狠插入对方食指指缝里,苏矜矜近乎疼晕过去,惊恐交加,痛呼闷在喉口,只发出嗬嗬的喘声来。
白矖移开脚,“阿憷,丢到春江花月府门口,让她爹娘好生瞧瞧。”
第69章 【69】 红糖姜汤。
子时。
风长意随沈清风折返山楂小栈, 李朔更衣更了个没影儿,途中唯剩他们两个,整个蒲松城客栈告罄, 沈清风提前定下客房,她可以顶着乐淘的身份暂歇在那。
此次入蒲松城,本欲瞧瞧哪个小鬼打着她的名号作祟, 不成想竟有天大收获。
寻见了失联已久的师祖,昆吾山上神赤水砚。
上神她亦只打过两次照面,一次儿时随师尊入昆吾山拜谒,还有一次是藤萝境。
上神皆罩着面罩, 不见真容, 她自是不晓得上神长啥样。
可怜的师祖被白矖灌下哑药, 十二枚玄冥冰钉不但封印神脉,每走一步, 冰钉便在体内游移承受难以想象的痛楚, 因此师祖日常走得十分缓慢。
风长意知那位白娘娘厉害, 不成想厉害到竟将上神囚禁虐待玩弄鼓掌的程度。
抑声的毒药好解决,被她逼出,师祖好歹能发声,只是声腔受损有些沙哑, 他本想带离师祖,但赤水砚道不可。
上神体内埋有灵钉, 踏出极乐坊一步会被白矖知晓。风长意绝非白矖对手。
若欲恢复神力, 需拔除体内十二枚冰钉, 那钉子拔除较为复杂,至少需两个时辰,极乐坊处处监视, 两人独处一时半刻还好,时辰一长定起疑,赤水砚劝她不可冒险需从长计议。
沈清风:“方才你可自燕十三那探出些什么。”
起尸新娘实乃上神的一步棋,此案牵扯到上神安危,风长意暂不能如实相告,蹙眉摇头,“尚未。不急。我另有谋划,暂且保密,届时沈少主自会知晓。”
这姑娘古灵精怪神神秘秘,却令人莫名的相信,她既不便说,沈清风亦不追问,只道:“谢苑姑娘,乐淘在何处。”
椿老的圆寂舍并非客栈,肯定一早打烊了,风长意怕吵到人,与沈清风道:“你放心,她在一个安全地界,今日太晚了,明日我定让你们相见。”
沈清风未答,只意味深长盯着她看。
“少宫主放心,我不是坏人。身家都已挑明,我乃玉京谢府谢将军的女儿,我祖母可是圣人亲封的国夫人。”
“我信你。”
“多谢。”
两人继续往客栈行去,沈清风见人闷头走路,眉心紧皱很发愁的样子,他试探道:“谢姑娘乃京都贵女,孤身一人来蒲松城,有何难处想法可与我说,说不定我能帮衬上。”
风长意心道真是个良善磊落的好人。虽然当年仙盟百家围剿酆门山时,沈清风亦出了把力,但当年她名声委实臭,正邪对立,她能理解。
沈清风虽为仙宗少主,却远非白矖那号人的对手,风长意担心他被连累,什么都没说,摇摇头,“我没什么难处,我这人天生好奇心重,待起尸新娘的事有兴致,特来蒲松城瞧个究竟。”
一个会玄术的玉京贵女,孤身入人妖共居的蒲松城,并轻易混入仙修队伍,绝非兴致这般简单,沈清风晓得她未说实话。
衍乐宫的弟子一早回山楂小栈等少宫主,众人聚集,呈上三枚灵埙,其中两个是琴行的,弟子很轻易便买下,另一埙的主子是个百年小鱼妖持有,见仙修寻上门,大方地给了。
埙上并未附着阴邪之气,风长意辨看后表示无异。
客房紧俏,每两个弟子住一间,沈清风重新安排,为顶着乐淘身份的风长意独留一间。
诸位弟子不解,为何少宫主倏然过分照顾起乐淘,先前更是安排乐淘与他同组,且三更半夜两人染了一身胭脂香回来。
风长意假意听不到那些疑义,与同门作别后入客房,阖上门后换回真容洗了把脸,她需清醒谋划,救出师祖。
她细细思忖,蒲松城眼下来了无数玄修,甚至路上遇到几个脸熟的大宗们子弟。
两日后正是蒲松城一年一度的糖瓜节,传闻城主爱食糖瓜,城中百姓感念城主庇护之恩,许他们有一方安稳栖息地,家家户户熬糖瓜玄在门口,据说糖瓜节那日城主会混做凡人去吃糖瓜。
那日,无论谁摘门上悬的糖瓜吃,哪怕是乞丐都不会被驱赶,谁知是不是城主幻化的,城主若食了谁家糖瓜,翌日谁家窗棂上会出现一串金糖瓜。
仙修玄师聚齐蒲松城,亦非白矖的对手,但若加上深不可测的城主,或可扭转乾坤。风长意打算在两日后的糖瓜节动手。
净面时,身后荡过一股似有若无的微风,蓦地回身,李朔站在她身后。
“……李大人不会敲门么?我可是个黄花大闺女耶。”
“嫌犯不忌男女。”李朔盯着她面颊上沾的水珠,“我是特来抓你回雍王府的。”
“所以,你主要目标是我,起尸新娘是顺道?”
“起尸新娘是主要目标,你才是顺道。”李朔纠正。
……这要分什么主次,很光荣么?!
手中湿怕直接丢入盥盆,风长意走去窗下的梨木桌前坐下,提壶倒了两盏茶,“李大人,我们心平气和谈谈。”
两人分坐两侧,风长意推去一盏茶,“粗茶,大人勉强凑合喝。”
李朔端盏慢悠悠饮着,并未嫌弃。
“你干嘛非要追着我不放。”
“自然是看上二姑娘了。”
风长意喝一口茶,只觉客栈免费的茶真是难以下咽,割嗓子,低沉的嗓音又响起:“你不是也舍不得我么,跑什么跑。”
“错觉。”
风长意斩钉截铁道:“李大人心生错觉,我可没舍不得你,我肯定要跑,即便你再抓我回王府,我还是会跑。何必折腾呢,你是大忙人,玄矶司靠大人统御,玉京的安危需大人护持,在我一孤魂野鬼身上浪费时间大可不必,我保证再不入玉京碍你的眼。”
李朔给自己倒了一盏粗茶,“晚了。你舍不舍得我不重要,我舍不得你,对你,我有的是耐心时间,你多跑几次我多追几回便好。”
………
这话若换个语调神情说,经典狗血话本里的经典情话,偏李朔寒着一张脸用冷硬的语调说出来,便是威胁。
“好吧。”风长意不欲与人在这种小问题上耗费时间纠缠,她要养精蓄锐解决目前亟待解决的大问题,于是委婉下逐客令,“我晓得大人的决心了,我不跑,大人还需调查起尸新娘的案子,天也不早了,大人去休息罢。”
“我无处可去。”静默两息,“蒲松城已无空闲客栈。”
那也轮流不到跟她挤一间客房的地步啊!
风长意提议:“极乐坊留宿,要不你去寻个姑娘凑合一宿。”
本来她想留宿花坊,顺便包下他师祖,让人少受些罪,但赤水砚说最好与极乐坊还有他保持距离,以免打草惊蛇,这才与沈清风回山楂小栈。
指腹摩挲几下盏沿,李朔轻轻放下,淡笑,起身朝门口走去,“姑娘倒没相中,不过那个燕十三不错,我正好那口。”
大手拉开房门之际,风长意率先贴在门板上,“我只是随口一说,大半夜的怎好让大人来回奔波,床留给你,我打地铺。”
李朔弯了下唇,从谏如流走去床榻,风长意对着人背影低声诅咒。
“骂大声些,我听不清。”
风长意皮笑肉不笑,“大人想多了,我再为您祈福。”
“我好像对你说过不要叫我大人。”李朔坐上床榻,抖了下衣袍上的褶皱说。
风长意大步流星挨近,“劳烦李朔你让开些,我拿被褥打地铺。”
屋内灯盏未熄,李朔阖目盘坐床榻,风长意卷着铺盖卷躺在地板上。
后半夜愈发静谧,风长意警觉,毫无睡意,这个李朔真是个麻烦,他与白矖不知什么干系,李念说他爹好像并不待见白娘娘,似摆脱不了对方。
两人是否一心还未可知,她更不确定李朔晓不晓得燕十三的真实身份。
若晓得,他身为玄师却看着赤水上神沦难受辱却不做声,可见并非仙盟一队。
若白矖私密囚虐上神,李朔不知情,她将实情告之,他未必会帮她救上神,说不定还会向白矖告密。
得先解决掉这个麻烦。风长意卷了卷裹身的薄被,暗中化出一道病符,打入自个儿体内。
她辗转反侧咳咳咳了两回,头顶倏然传出一道低醇嗓音:“怎么了,嗓子卡鸡毛了?”
风长意病恹恹掀开眼皮,不语,面颊上有病态的红晕,李朔弯身将人扶坐起,触到对方的手时感觉有些热,手背贴上她额心。
“伤寒发热?”李朔盯着地上坐不大稳的姑娘,存疑道:“区区鬼王还会伤寒?”
“被子这么薄,地板有多凉你睡睡试试。”风长意有些委屈道:“什么叫鬼王还会伤寒,鬼王还死过呢。”
一句话,两人缄默,沉重隐有哀伤的气氛蔓延开,似一双网将两颗心束住,越勒越紧。
李朔抱起地上的姑娘,搁到床榻上,拉开被子给人裹上,于此同时将灵力渡去。
见效甚微,李朔抬手又触她额头,仍旧有些烫。
怎会如此,他渡了不少灵力,愈治小小伤寒不在话下。
风长意裹了裹身上的被子,囔声囔气胡说八道:“你晓得这非我壳子,自我用了这身子后,偶有排斥相冲,便会闹个小病,多休息几日便好。”
“那你好生歇息。”这理由,李朔似并未怀疑,走去墙角桌案,倒了一盏热茶给风长意端来。
风长意摇头,“病里不宜喝茶。我想喝红糖姜汤,你能不能去朝小二要一壶来。”
“等着。”李朔放了茶盏走出门去。
感觉对方气息渐远,风长意立马支棱起来,掀被跳床往地板上化隐符。
除了风长意,隔壁的沈清风亦毫无睡意。
谢苑的身影一直打他脑海里飘,这姑娘的言行像极了某人。
尤其乌衣镜巷,她那一通二胡音,二十余年那道纤丽身影与眼前的姑娘渐渐重叠。
再有近来散播酆门山女鬼王复生归来的传闻,他怀疑谢苑极有可能便是风长意。
故此听到隔壁开门的响动时,他立刻出门来看,微讶的瞳仁里,李朔自谢苑的客房里走出来。
“李掌司。”沈清风僵硬作招呼。
李朔路过人,余光瞥见他朝隔壁客房探头望去,冷冷道:“莫要打搅她休息。”。
客栈爆满,累坏了店伙计们,为了明日能继续服务客人,掌柜的让小二们去休息,他来守夜。
小二累,掌柜也累啊,盘账盘到一半便趴在柜前睡着了。
李朔哒哒敲柜台,将人敲醒:“可有红糖姜汤。”
掌柜迷糊摇头,打个哈欠,“抱歉客官,红糖母姜倒是有,不过得现熬,伙计们累坏了都去歇了,我得看店,客官要么等明日伙计厨子们醒来,要么自己去膳房熬。”
“膳房何在。”
胖掌柜给人指路后,转回钱柜继续睡。
候了小半个时辰,外头夜色愈浅,终于等来李朔。
居然这么长时间,以为他走了。
虽然风长意对自己的符颇有自信,但李朔身为玄矶司掌司能耐不小不可小觑,为了增加胜算,她又以演技加持,再房门推开的一瞬,她咳着从榻上跌下,果然将人注意力引走,李朔一双眸锁在她身上,端着一壶姜汤快步走来,第三步时被地上猝然蔓出的灵线,圈束脚踝,瞬息间多半个身子被灵线缠绕,僵立原地不动。
风长意挨过去,拿过他手中捧的一壶姜茶,夸赞的语调:“倒是稳当,壶没给仍了。”
就是有点烫手,她赶忙搁到案上,一个法诀将杵在地上的人移至床榻,面对死死盯着她的那双深邃瞳仁,她笑着给人盖好被子,为保险起见又往人身上下了三重禁咒,“别瞪了,我是看你奔波劳累于心不忍,让你好生休息。”
一道昏诀甩出,榻上人阖上眼睫。
成了!风长意暗笑,顺走李朔腰侧悬的荷包。
太丑了,他真敢挂着,若让人晓得是她绣的多丢人。
她坐到桌案前喝红糖姜汤。
第一口便是久违的熟稔。
风青墨不但剑术出神入化,厨艺亦精湛。他素日多辟谷,但风长意贪口腹之欲,长老做给的正餐吃完还要各种加餐,多半是些小食。
除了芝麻汤圆,风青墨常给她煮甜汤,红糖姜汤便是其一。
风青墨习惯往姜汤里添几颗青梅提味。她掀开茶盖,拿木勺搅了搅,果然切得细细的姜丝里掺了几颗青梅。
怪不得去了这么长时间,这壶姜汤原是他亲手现煮的。
入口的甜水莫名变得酸涩,风长意走去榻边坐下,李朔睡得正香,浓眉挺鼻精雕般的面廓,让人移不开眼,她情不自禁握上搭在被角的一只大手,轻轻道了句:“大师兄……”
外头,天渐亮,街上陆续走过人影,窗户临西仓街,对街包子铺的老板掀开蒸笼,伴着蒸腾的热气一股股包子香传来,有茭瓜鸡蛋馅的,还有猪肉大葱味的。
风长意为师祖忿忿忧心着,食欲不大,但肚腹空空。
“站住别跑,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秃驴给我站住。”
风长意循声望向窗外,长街上跑着两人,后头的彪形大汉扬着剔骨刀猛追,约莫是个贩肉的屠夫,前头疯跑的竟是花空大师。
屠夫脑门上砸来一块不小的碎银,屠夫拾起银子张望,瞧见客栈窗口探出个貌美姑娘的脸。
“好汉,能否给个面子放这和尚一码。”风长意又丢了一粒金子下去。
屠夫拾起,咬了咬,真的,握着剔骨刀威胁前头的和尚,“死秃子算你走运,下次再敢摸我闺女的手给多少银子都不饶你。”
屠夫扛刀走了,花空仰头望着窗内的风长意,“鬼丫头早啊,我猜这钱肯定不是你的。”
这和尚面上挂彩,像是给谁挠了。
风长意抱臂,居高临下,“……上来说,顺道带一笼包子。”
第70章 【70】 沐七。
最终, 风长意没让花空给她带包子上来,她自己下去包子铺吃。
毕竟客房里还睡着个大活人李朔。
时辰尚早,铺内食客不多, 风长意本想点猪肉大葱馅,为表示待和尚的尊重,便点了一份茭瓜鸡蛋馅包子。
她蘸着辣子醋汁, 咬包子吃,“大师的脸莫非方才屠夫的闺女挠的?”
花空摇头,捡起一只热腾包子,“屠夫那闺女一看便老实不会挠人, 是个寡妇挠的。”
风长意怔, “怎的连寡妇都调戏, 俏皮咒如此邪门,该不会是大师你六根不净, 对孀妇有何想法罢。”
和尚解释:“并非我上赶着招惹孀妇, 是贫僧查案查去孀妇邻家, 我那个弟弟花二曾招惹过那俏寡妇,寡妇将我认作弟弟给我一顿挠。”
风长意忍俊不禁,“大师再查什么案。”
“鬼新娘起尸案。”
天已大亮,晨曦铺洒街巷的青石板, 行人吵嚷愈发热闹起来,两人寻了个安静的古刹旁的茶摊落脚。
卖茶的是个聋哑大伯, 摊前矗立的竹竿上, 迎风招展着步幌, 上头写着“一文茶”。
见花空过来,聋哑大伯热情招呼着上茶。
花空:“人称郝一文,天生聋哑, 一次采茶时不备被毒蛇咬伤,被花二救下,他分不清我们俩。”
花空接过老人家手中的茶壶,朝对方做手势让人去忙。
郝伯笑着退去,又端来一碟糖瓜。
风长意将极乐坊内遇到赤水上神的事说出来,花空大为震惊。
上古诸神为救世纷纷陨灭,昆吾山的赤水上神乃上古仅剩的真神,于苍生眼中属顶格的存在,竟被囚虐折辱轮落花坊做男伶,简直倒反天罡。
风长意拾起一只糖瓜看,“我打算在糖瓜节动手,大师来了可助我一臂之力。”
风长意将计划道出,“此计风险极大,大师若不肯帮忙我不怪你。”
“阿弥陀佛,你若真不想让我冒险你别让我晓得啊,如此天大之事,我若不出手佛祖都会鄙视我的。”
“抱歉。”风长意面有愧色,“是我灵力不够力量太弱,不然不会让大师涉险。”
“天啊,露出这幅表情干嘛,你又不晓得我这张破嘴是被下了咒的,什么不着调说什么。”
风长意起身,朝人深躬:“大师一定保重。”
“你也是,搞不好又要死一回。”
两人分道扬镳,风长意约出沈清风,将人带去圆寂舍。
圆寂舍,椿老正拿着鸡毛掸子给货架拭尘,乐淘醒来不久,正在喂小猫鱼干吃。
她果然没看错椿老,一文钱不留将一人一猫丢这照料的不错。
乐淘见到恩人和少宫主一并走来,一脸惊喜起身走过去,因腿被黑莲教徒伤了还未痊愈有些跛。
乐淘将事情原委与沈清风道来,风长意自丑荷包里翻出好大一块金饼搁在柜前。
荷包已被制成乾坤袋,装了好多金银宝石,花别人的钱她不心疼。
椿老掂了掂足量的金子,“丢下病人病猫便跑,哪有你这样的,看在金子的份儿上不与你这丫头计较,下不为例。”
“谢椿老。”
除了落梅岭同门,风长意最熟悉的就属椿老了,同门再也回不来,能见到椿老她很开心。
她热忱地帮椿老打下手摆货。
椿老嫌弃着:“你干不了这个,越弄越乱,一看便是平日不爱打理房间的主儿。”
“我会学的。”风长意笑盈盈道:“椿老,我见圆寂舍只你一人打点怪辛苦的,招伙计么,你看我行么?”
“不行。冒冒失失又毛手毛脚,招不起。”
“那椿老您缺孙女么?您看我长得如此乖巧标志,不若认我当孙女如何。”她笑眯眯捧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东海紫珠,“若您同意,此乃小小敬意。”
椿老上下左右打量人,似待那价值连城的珠子无甚兴趣,“看出来了,上赶着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风长意并非想当伙计或孙女,而是瞧出圆寂舍是个风水宝地,由星河地炁阵护着,外头暗藏无数迷阵,一旦开启可自行抹去气息痕迹,让人难以追踪。
此乃她见过最强悍的法阵,古籍中载,需以化神修为之人,持续布阵百年方成,约莫连厉害如斯的白娘娘亦一时半会破不开此阵,若以此为据,可高枕无忧。
树屋是椿老租赁而来,如此厉害的场地却用来做杂货铺怪可惜的。
风长意见老人家不上套,冷脸敛了明珠,“我一弱女子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看你一老人家独自守店辛苦,想来陪陪你,既不领情算了。”
“我信你个鬼。”椿老拾起鸡毛掸子,“买东西么?不买左拐出门。”
风长意朝外走,口中嘀咕着犟老头儿。
糖瓜节来临,民宅商肆家家户户门口,悬着一串串粘糖瓜,小孩子最开心,这一日可尽情吃糖,三五成群抓着糖瓜大街小巷跑着。
极乐坊戌时开门迎客,风长意以描银发带箍了个马尾辫,换了套清爽男装,摇着一柄折扇早早进门,扬手丢给守门小龟公两块银子,又砸大钱包了个雅阁,服侍的小厮刚好是花骨朵。
风长意打赏。
花骨朵道谢,乐呵呵倒茶,对方虽男扮女装,但明眼人一眼能瞧出女的,“贵客今日怎的一人来的。”
“男人最烦了,偏爱拈酸吃醋,让我给甩了。”风长意捻葡萄吃,“今个换个姑娘陪我吃酒,上次那个跳舞将自己跳没的姑娘叫什么七来。”
“沐七姑娘。”
“对,今个唤她来陪我。”
“哎呦,沐七姑娘只跳舞不接客,上次因接客还闹自杀来……”但见桌上哗啦啦抖出一堆金银灵石,他眼神登时亮了,“小的拼了吃奶的劲也要说服七姑娘。”
含苞有法子,果然将从不接客的沐七请来。
沐七身着赤裙,妆面精致,额上黏了金粉花钿,胸前别着一朵彤彤绸花,装扮好似待嫁的新娘子,只待罩上最后一层喜服便可拜堂。
此乃传闻中的起尸鬼新娘,但通身毫无阴气。
沐七:“这里有我伺候贵客,你暂且下去罢。”
含苞乐呵呵退去。
沐七跪下:“小女沐七拜见鬼王大人。”
沐七是赤水砚的人,晓得她身份不奇怪,风长意扶人起来,“好汉不提前世勇,叫我谢苑就成。”
沐七竟不起,双眸含泪捧出一枚绿滢滢晶石,风长意一眼看出是冥晶,里头似拘着一抹魂。
“十三哥说或许你有法子唤醒里头沉眠的魂识。”沐七淌着眼泪磕头,“求鬼王大人唤醒他。”
魂魄被封入冥石久了便化作魂烟,与冥石融为一体,是种平静的灰飞烟灭的方式。
眼下冥石里头的魂烟微动,是魂灵还未彻底烟化,却也差不多的征兆。
沐七道:“我暗中买来鬼王大人的禁书,以埙御阴,可资质愚钝,道行不够,只能做到简单起尸,却唤不醒里头的魂识。”
“里头是何人残魂?”风长意问。
“凌子乔,凌氏绸缎庄的家主。”
外头传闻鬼新娘不但以埙起尸,且灭了凌氏绸缎庄满门,生生剜出人心。
赤水砚不会与一个满手鲜血十恶不赦的恶人为伍,这姑娘必有隐情。
“怎么回事。”风长意给人倒了一盏茶问。
沐七眸色悲恸:“去年蒲松城糖瓜节,我与凌子乔相识……”
渝南的奉天郡出名缎,郡内凌家做的是绸缎香粉的行当。陵父去的早,独子凌子乔早早继承家业。
凌子乔到蒲松城谈生意,那夜被商会的人带到极乐坊,台上舞娘妙曼,台下觥筹交错。
雅座上的凌子乔,心不在焉,貌似对花花场地不大感兴趣,眼睛甚至不往美娇娘身上多瞄一眼。
朋友调侃道:“凌兄这模样不像来喝花酒的,坐得如此板正,倒像是来听堂的学生。”
引得其余商会朋友调笑。
“听闻凌兄至今未有妻妾,老大不小了,你凌家就你一个子嗣,怎不想着开枝散叶呢。”
“凌弟莫不是个雏儿罢,哥哥今日请你,看上花坊的哪一个,除了沐七姑娘,哥哥拿钱给你砸来。”
“为何除却沐七,方才那段《洛水霓裳》跳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姑娘肌肤赛雪,小腰不盈一握,我都想与那姑娘行一番鱼水之欢,只是想想便美妙。”
“楚兄不知,沐七还未**不接客,小姑娘虽身段妙曼相貌娇美,却身带腋臭。只可远观。”
“呀,原本想着与人欢场,我最忌狐臭了,可惜了。”
“对了,凌兄喜欢什么样的?”
凌子乔有些为难,“诸兄莫调侃在下,我饮多了酒先去更衣。”
凌子乔却是多喝了两杯,面颊染红步调虚浮,花廊上碰到舞姬主动搭讪邀酒的,他礼貌婉拒。
丫鬟小胡对主子说:“七姑娘你瞧那位蓝衣小郎君,小胡的梦中情郎便是那般模样。”
沐七望去,是个有些拘谨的年轻郎君,于是中肯点评:“倒是仪表堂堂,有些与花楼格格不入的木讷感。”
小胡:“我看惯了花场里的油嘴滑舌风流倜傥,那种公子格外清新,一看便是老实人,哄好了说不定一生只倾心一个。我替七姑娘看上了,姑娘何不去会会。”
小胡猝不及防将沐七推出去,正好撞上迎面走来的凌子乔。
凌子乔喝多了,本就脚步虚浮,这一撞竟撞到一侧的廊柱上,呀一声捂头跌地。
小胡咂舌,糟糕!没控好力道。
沐七俯身问:“这位郎君可还好?”
凌子乔移开手,额上顶了个红包,他有些无措道:“抱歉,在下喝多了。”然后打荷包里掏出两块银子递去,“小小赔礼,望姑娘笑纳。”
头一次瞧见被撞还给钱的。
撞傻了不是。
沐七:“好像是我撞的你。”
凌子乔怔了下,反正过来好像这么回事,“我也撞了姑娘。”
沐七将他手里的银子塞进他腰侧的荷包,贴心地给人系紧袋子,“花楼也有掱手,当心你的钱袋被顺去。”然后探出一只涂着海棠蔻丹的手。
凌子乔懵懵地将手搭上去,被姑娘拉起来。
他闻到一股焦胡味,仔细看一眼姑娘的脸,正是先前跳《落水霓裳》、又被朋友谈论的沐七。
小胡走过去,“郎君贵姓,可有婚配。”
“免贵姓凌,并无妻室。”
“凌郎似是渝南口音。”
“在下正是渝南奉天郡人士。”
“好巧,我家七姑娘偏爱渝南的古香缎绣,身上的衣裳多半是奉天郡的料子,凌郎可有娶妻的想法,我们七姑娘觉得凌郎品性端正,凌郎觉得我家姑娘……”
还未说完被沐七捂着嘴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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