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子乔更衣后折返雅座, 商会的人已喝得五迷三道,他借口乏累先去休憩。
小厮阿卓与马车侯在坊外,凌子乔上了马车去往落脚的会馆。
阿卓年岁尚小, 又逢蒲松城的糖瓜节,街上热闹非凡,各种杂耍戏法让人目不暇接, 会馆门口时,凌子乔干脆放小厮去玩。
阿卓高高兴兴去了,凌子乔打会馆客房内洗了把脸,喝了两盏醒酒茶后酒意渐去, 临街的南窗外可见猴子喷火的杂耍表演, 他被喧哗动静吸引, 淡淡扫几眼,倏然瞧见人群中的沐七。
她换了套素净衣衫, 卸了妆面如清水出芙蓉, 仿佛一下小了好几岁, 有些像折子戏里的邻家漂亮妹妹。若非记住她身上挂的青花流苏饰件,他一时还不敢认。
沐七掏银子赏猴子,不慎落下一块红色玉扣。
姑娘显然未曾察觉,一路随人群游赏观望。
凌子乔匆匆下楼, 好在行人都被杂耍花灯吸引,并未发现落在地上的一枚小小玉扣, 他弯身拾起, 袖子擦掉上头的脚印, 一股焦胡味传来。
街上行人过多,他挤过人潮寻找沐七,于花匠铺子前瞧见正低头寻找什么的小姑娘。
一枚红色玉扣蓦地呈在眼前, 沐七抬首,是微笑的凌子乔。
沐七接过,秀眉微颦,有些徨然。
凌子乔虽不擅交际,确是心思玲珑细腻之人,这姑娘没有狐臭,是奇特玉扣散发的味道。
他约莫猜出姑娘的用意和眼下为何不安,于是安抚道:“姑娘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汤婆婆小食肆。
沐七点了两碟龙眼栗子糕,一盏桂花乌梅乳酪,乳酪推到人身前:“我近来脾胃不和,忌凉,特意给你点的,这个最解酒。”
“我酒已醒了。”凌子乔虽这样说,还是舀一匙勺吃起来,而后一脸惊艳点评,“酸甜沁凉,入口即化。”
沐七探身,小声道:“其实我做的比汤婆婆做的还好吃,为了谢你还我天竺血玉,改日我做给你吃。”
“谢姑娘。”
沐七道天竺玉扣是她主子媚娘送的,她戴在身上用来营造有狐臭的假象,大多客人不喜异味,那异味只近距离才能闻见,坊主干脆只让她跳舞免接客。
瞧上她身段相貌的客人,得知她有狐气后,多半失了兴趣,她因此而庆幸。
沐七打小被卖入花坊服侍媚娘,媚娘乃官家落难女,精通文墨乐舞,后来挣够钱在十八岁那年替自己赎身,已不知去向。
沐七说她期待挣够赎身的钱离开花坊,可惜她不想陪客人喝酒,因此打赏的钱比旁的姑娘少许多。
凌子乔奉上全数金钱,“我这次出门只带了这些。”
沐七并未收人钱财,“凌郎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些钱虽不少,但离身契价差得远呢。
“旁人若这样说你不要信,多半是骗你钱财的,你这实诚性子做生意岂不亏死。”
凌子乔羞赧道:“一直再亏。”
“……”
沐七再次见到凌子乔是在三月后,此次与他一道来的并非生意上的伙伴,而是两个兄弟。
一个叫田磊一个叫田石。
一个魁梧一个精瘦,像是练家粗人。
台上跳舞的沐七,见到人群中的凌子乔后笑了笑,宾客间谈论开。
“沐七姑娘平日冷着一张脸,极少见她展颜,笑起来当真国色天香。”
“若非她身带腋臭,当属十二钗头钗,那般才貌怎会屈居第七。”
小胡给凌子乔这桌端来一盏桂花乌梅酪,小脸上掩不住的欣喜,“我家姑娘赏的,她可从未做东西给旁人吃,七姑娘待凌郎格外不同。”
田磊田石起哄去抢,凌子乔将玉盏护在身前,“待会带你们去汤婆婆食肆去吃。”
极乐坊有摇香骰子的游戏,一群人围着堵桌闹闹哄哄摇骰子,客人输了给钱帛,姑娘输了送香吻,田氏二兄弟去凑热闹,小胡给凌子乔斟酒,“我家姑娘说你酒量浅,少饮些。”
“我听七姑娘的。”
凌子乔来蒲松城谈了三日买卖,连续三晚入极乐坊,沐七跳完舞,会到他身边陪他坐一会。
最后一晚,有个唇角长痦子的酒蒙子,摇晃着去拽沐七,“为何小爷我请不动你陪酒,这个小白脸就行,是小白脸好看还是给的钱多。”
凌子乔将人推搡开,痦子兄出言辱骂,更甚骂沐七婊子,被凌子乔一拳打出鼻血,最后赔钱了事。
凌子乔不放心沐七,本应启程回渝南,又在蒲松城多逗留几日。
痦子兄看着像无赖,他可一走了之,就怕来寻沐七麻烦。打探到痦子兄是来探亲的,七日后会离开蒲松城,凌子乔便多逗留了七日。
沐七舞毕,去陪凌子乔,见不远处的赌桌上,两个田氏兄弟与花坊姑娘摇骰子耍赖,咋咋呼呼乱吼,十分讨嫌的模样。
沐七不解道:“田家两位哥哥似与凌郎性子不大一样,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如何成为朋友。”
凌子乔吃着沐七亲手制的桂花乌梅酪,“两兄弟曾救过我的命,我便与两位结为异性兄弟。”
“原是如此。”
一盏桂花乌梅酪吃得干干净净,凌子乔有些伤感道:“明日我要走了,不知何时再能尝到七姑娘的手艺。”
一旁的小胡道:“将我家姑娘娶回家不就天天能吃到。”
沐七面颊浮出胭脂色:“这丫头惯爱胡说所以叫小胡,凌郎莫上心。”
凌子乔耳根泛出薄红,喝醉了般呢喃:“倘若……倘若我上心了又当如何。”
沐七扇子捂脸,心猿意马。
小胡识相,笑着离开雅阁。
凌子乔小心挨近坐,拉开姑娘捂脸的扇子,瞧见一副眉目含情的俏模样,“我……我这几日总是梦到七姑娘,倘若我愿为你赎身,七姑娘肯不肯同我走,做我凌家的媳妇。”
沐七心头既酸涩又惊喜,每每两人目光交汇,心头都会莫名一甜,这
些天她每日盼着能看见凌郎的身影。
“你不嫌弃我花坊出身,肯让我做妻?”
“我也不过是一介卑微商贾,还是不大会做生意的商贾,你不嫌我愚笨就好。”
沐七又用团扇捂脸,暗中窃笑。
当晚,沐七罩上黑纱幕篱,敲开凌子乔落脚的会馆房门。
他脱了玉冠只着中衣,似要就寝。
纤手撩开黑纱,凌子乔颇为惊讶。
“七姑娘?发生何事,这么晚来寻我。”
沐七进门,反手阖上门,面颊染红,贝齿咬了下唇瓣,“我来陪凌郎就寝。”
凌子乔惊怔得往后退了两步。
“你不是喜欢我么,不是要娶我么,为何一副我会吃了你的神情。”沐七讶然。
“不是的……我倾慕姑娘不假,但姑娘突然……我有些不适应。”
沐七走去案前坐下,给自己到了一盏茶润嗓子,“乐坊姑娘的身契很贵的,尤其十二钗十三燕,堪比天价,尤其还未接客的,我给你想了个省钱的法子。”
“什么……法子?”
她站起,撩开纱袖,白皙玉腕上呈显一点朱砂红,“此乃守宫砂,倘若这粒砂红不见,我的身契价码会少许多,凌郎既要赎我,我不妨送凌郎些好处。”
“……”
见人一副神游的状态,“你不想么?”
“我……我还未做好准备,太……突然了。”
“那你做一下准备。”沐七垂头笑着说。
凌子乔十分紧张的样子,茶饮了一盏又一盏,甚至有些不敢看对坐的姑娘,视线方瞥去,见人看他,立马偏过眼去,无所适从。
再准备下去天都亮了,沐七好歹沉浸花场多年,胆子大些,牵住那张紧张到冒汗的手,拖到床榻前,素手撩开衣领,将他中衣缓缓褪去,紧紧拥抱上去。
………
一夜旖旎,烛台下凝作海棠蜡花,天亮前沐七罩上幕篱静悄悄离开。
凌子乔面见坊主,欲为沐七赎身,因沐七没了守宫砂,身契价码降了一半。
坊主身姿颀长,罩着玉石面罩,捏着一柄翡翠竹扇,人虽未开口,亦看不到表情,却能明显感觉不快。
“欲给沐七赎身可以,只要你能给得起我要的价。”
折扇歘得打开,上头晃过价码:一千两。
“黄金。”坊主补充。
沐七忿忿道:“极乐坊哪怕是头牌都卖不了如此高价,坊主是刻意为难,根本不想放沐七走。”
“你的身契在我手里,想卖多少我说了算。若真不想放你走,我可开个更高的价码。”
凌子乔:“请容在下一些时日,我定来赎走沐七。”
凌子乔走后,坊主打量一脸不服气的姑娘,“沐七啊,我一向待你不薄,你竟助那野男人坑我,我以为你与常人不同,是个脑子清醒的小姑娘,怎会被骗失身。”
“是我主动献身,坊主瞧见了我如今不值钱了,不如便宜些卖出去。”
坊主扇子一挥,沐七以为要挨打,瑟缩地闭上眼,下一瞬,一枚赤色玉扣落在摊开的扇面上。
坊主:“你以为我眼瞎瞧不出你藏了天竺血玉,你性子清高不欲接客我依着你,可你怎会蠢到如此地步,轻易相信认识没多久的客人,你们这行最忌动情,被骗身骗心的姐妹见得还少么?”
“凌郎他不一样。”
坊主笑了,“哪个姑娘被骗之前不是同你一样的想法。”
“你好像很不服气,我并非讹他,他出得起那笔钱,不过怕是要抵上全数身家,而你也值那些钱。”
沐七赤着瞳盯着坊主:“你让他以全数身家赎我一个花楼姑娘,世人谁能做到。”
“你方才不是说信他么?”
坊主俯身,青玉面罩逼近姑娘的脸,“不如这样,我们做个赌,他若三个月内来赎你,我分文不收放你走,倘若他没来,你便接客替我挣银子。”
扇柄托起她精巧的下颌,“丢了你那块破玉,你这张脸值钱得很。”
三月期限至,沐七终未等来他的凌郎,倒是碰到田氏兄弟来极乐坊喝花酒。
小胡问起凌子乔,田磊抱着姑娘道凌兄成婚了,新婚燕尔的舍不得出来。
自此,沐七病倒了,茶饭不思头昏眼花,吃进的东西多半吐出来,药石无医,数月方渐好。
这日她木木坐在妆镜前,小胡见镜中红颜憔悴心疼不已,她哭着给主子拢发:“七姑娘都怪我,当初是我看走了眼,我们以后再不信男人……”
铜镜内倏然显出一张青玉面具。
小胡唤一声坊主,识相退去。
坊主拾起象牙梳篦,亲手给沐七拢发,“情出自愿事过无悔,生得如此美莫要摆一张臭脸,姑娘们早晚要走这一遭,看清男人的心才会更好的爱自己。”
“我给你寻了个裴姓客人,样貌不错,明日接客。”
坊主折返自己的房间,白矖不知何时来的,正在抚琴。
泠泠琴声中,她道:“我依稀记得你姓裴。”
“主子没记错。”
“你素日教导姑娘们,男人无心肝,莫要用情,自己却坠情网,好笑至极。”
坊主随意盘坐茶案前,斟了一盏抱莲茶,“主子怎知我不是同花花男子那般贪一场鱼水之欢。”
“三千年元阳身要交付出去,你说你只贪鱼水之欢?”白矖一针见血。
茶烫了手,坊主只觉脸上的玉面具要裂开了,“元阳之身能瞧出来?主子厉害。”
白矖止住琴音,望向气韵不凡的坊主,“当年我救下你,是看中你这人冷心冷情能装会演,我最讨厌情种了,情让人发狂可笑让人失去自我,让人深陷水深火热不可自拔,我厌恶天下所有有情人。”
“你去将沐七杀了。”
坊主跪地,“主子明鉴,兰若并未动情,只是想吓吓那小丫头让她振作些。”
“起来。”白矖亲自扶人起来,“我也是逗你玩。”
端起玉盏,嗅一口茶香,“燕十三怎样。”
“回主子,保守又安静,不与任何人亲近,总被客人投诉。”
“哪个欺辱他,暗中加倍还回去,欺负狠了,杀。”
“遵命。”
当夜,沐七病后第一次上台献舞,她穿了当初凌郎送予她的古香缎裁成的衣裳,清软飘逸极衬身段,因身形清减宛若翩跹舞蝶,比之任何一次都动人,引得台下掌声喧阗不歇。
沐七喜跳舞,但她不喜欢跳给那么多人看,直到凌子乔的出现,她于舞台翩翩起舞,她知他在下头看着,脚下的步调仿若有了生机,那时心底有多窃喜如今便有多酸涩。
她终究是个欢场烟花女,她不该肖想宿命里不该有的东西,干她们这行当,最忌动情。
情窦初开尤为致命。
沐七单足旋转,如水中雨燕,红帛飞扬间,模糊的视线里是欢场里的一张张笑脸,她喷出一口血,轻盈倒下。
沐七喝下乌头笑,穿肠剧毒。
名医来了好几拨,皆摇头叹气离开,坊主坐在榻前,不断以灵力逼入沐七体内仍无济于事,直到被人扯住袖角。
回头,是燕十三。
第72章 【72】 艳尸。
赤水砚医术无双, 但沐七确是死了,他愿承反噬之力,以神血喂给沐七将人救活。
实则, 两人之间无甚交集,唯有一次燕十三得罪客人被罚干粗活,去沐七房里收敛杂物时, 不慎打翻木架上的一只锦盒,里头掉下一只陶埙。
这些年赤水砚被白矖拘着,不知外头之事,入极乐坊后听了不少传闻。
风长意屠戮同门, 吹得一手好邪埙的故事仍经久不衰。
他捧着开裂的埙发怔, 沐七打外头走来, 说她儿时曾偷偷学了些皮毛,酆门山出了个鬼王后, 这埙遭了污名被认为不吉利, 她一吹旁人便阻, 可惜了。
赤水砚塞给死而复生的沐七一张纸。
上头是凌子乔遇害的消息。
即便被冰钉封住神脉,赤水砚的六识亦灵敏于常人。他先前被一位客人撞了,那人身上掉下一块冥晶,他一眼瞧出里头拘着魂魄。
那客人名唤田石, 身侧随着个小弟叫田磊。
两人走开,对话被燕十三听去。
“摔坏了没?凌子乔不会跑出来吧。”
“冥晶结实得很, 不会轻易摔坏。”
“大哥, 非要随身携带这石头么, 一会热一会凉好像凌子乔的魂魄随时要破石而出,怪渗人的。”
“干我们这行的还怕鬼魂么,不随身携带怎么威胁那老太太。”
沐七得了神血再非凡人, 凭空多了诸多能耐,比如一眼斟破坊主法身乃一片竹林,十三燕中的头牌兰若,与坊主实乃一人。
她看破不说破,坊主见她寻死也不再相逼,只道不愿接客便好好跳她的舞,若跳腻了给他说些好听的,哄好了说不定还她身契放她自由。
沐七先前最期望的自由,已不想要了,她要是的真相及复仇。
她已不再是凡身,预感接下来会有危险,便朝坊主买下小胡的身契,又给了她一笔银子将人打发走。
她暗中去了渝南奉天郡凌家,府内全是粗鄙之人,三几成群在喝酒划拳,凌老夫人的院子有壮汉把守,沐七不动声色迷晕两个打瞌睡的门房。
老夫人躺在榻前时不时闷嗽几声,案头小几上搁着喝了一半的草药汤,屋内无人伺候,除了草药味便是一股久不见阳的霉潮味道。
沐七自凌老夫人口中了解了真相。
凌子乔与她分别后,返回奉天郡与娘亲坦白,他心悦于一花坊里的舞姬,欲变卖凌家祖业为姑娘赎身将人娶进门。
如此荒诞,凌母自然不同意。她道若他当真心悦一个舞娘,迎进门做个妾室她不反对,做妻子那是要被外人戳脊梁骨的,更遑论变卖凌氏祖业,她将无颜面对仙逝的丈夫及列祖列宗。
不料逆子以死相逼,水米未进打老夫人门前跪了三日三夜晕死过去。
凌老夫人陷入两难,由着逆子行事,对不住仙去的丈夫及列祖列宗,逼死了儿子更是糟糕。
面对昏迷的儿子,她忆起当年她本是身带污名,被赶出门的妾室,子乔的父亲不顾家人反对挨了不少家罚,使了各种法子才将她娶进门,凌郎这孩子表像乖巧识礼,实则随他父亲一根筋。
凌老夫人本不是贪恋荣华之人,因身子每况愈下,原本想着待儿子成亲后回乡下养老,买几只鸡鸭豢养,过田舍生活。
凌子乔醒后,母子二人商榷,变卖祖业后将那舞姬带去老家桐乡生活,乡下远离城郡无人晓得底细,一家三口可安安稳稳度日子,若多添几个孙儿也算多少弥补祖宗。
凌老夫人松口,凌子乔感念磕头,然后便着手变卖产业宅子,其实他并未有多不舍,他本就不擅商贾之道,将家业赔光是早晚的事,不如及早抽身,去乡下当个教书先生或是开个小铺子亦好。
只是愧对先父祖宗,他未能留住家业。
田氏兄弟一直跟着凌子乔混,见人当真变卖家业去赎一个烟花女,委实不理解,劝人时发生口角,不慎将凌子乔推倒,锐石豁了后脑勺,凌子乔晕死过去。
田氏兄弟劝阻,并非为凌家考虑,是担心再不能跟着凌家家主吃香喝辣。
田氏兄弟本是倒斗的,靠掘坟挖穴,倒手陪葬物过活。一夜,凌子乔路过他们倒斗的土坡,见人衣饰气质不凡,身边只随个年轻的车夫,便动了歪心思。
田磊命手下几个兄弟劫道,杀了小车夫,凌子乔被一柄砍刀砍身之际,田氏兄弟从天而降与几个劫道的“拼死相杀”,最终护住凌子乔,自此凌子乔与两位田氏结拜为异性兄弟。
兄弟俩跟在人身边吃吃喝喝,比荒野窟穴倒斗的日子不知滋润多少,一旦凌氏产业变卖,他们再不能留在凌子乔身边吸血,自然一万个不满,这才出口辱骂沐七不过一个婊子,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将来一定后悔的话与凌子乔打起来。
田磊为人心狠手辣,担心凌子乔醒后不会原谅他们,更怕再捞不到好处,干脆直接杀了凌子乔。
凌子乔出门一直带着田氏俩兄弟,不少人都晓得他们乃凌家家主的结义兄弟,田磊又控制了凌老夫人,以凌子乔碎尸灭魂,威胁凌母配合他们接掌凌氏产业。
除却凌氏旁支亲戚手中的产业,凌氏名下的铺子多半落在田磊田石名下,对外道凌子乔去外地开辟生意,将一些铺子交由兄弟二人打点,未免众人起疑,再有不少生意需凌老太太亲笔押字,两人暂未送老人家去西天。
田氏二兄弟无所忌惮,穷人乍富开始挥霍无度各处喝花酒,并将盗墓的一伙兄弟接来凌宅,凌宅被霸占,彻底成了强盗窝。
沐七藏起凌老夫人,不动声色离去。
多年倒斗生涯,田磊得了个奸~尸的癖好,眼下田磊发迹,手下兄弟上赶着巴结,若发现尸美人,一准来孝敬大哥。
当夜便有一具含着不腐珠的艳尸,偷偷运往凌府。
田磊与兄弟们喝完酒摔了碗,抹着一脸胡子茬,大跨步走去房里打算享受艳尸。
尸体身着赤色金线绣菊殓服,面上覆着金箔面罩,口含粉滢滢一枚防腐珠,盘着回鹘髻,点缀步摇金钗,装扮如待嫁新娘,暴露于外的脖颈白嫩赛雪,难得的是,尸身散发淡淡幽香。
田磊搓着手靠近床榻艳尸,垂涎道:“定是个大美人。”
粗短带茧的手朝艳尸的金箔面罩探去,还未触及,金箔面具倏然开裂,灰化般点点片片消失,最终呈现一张涂着脂粉、贴着金钿的美人面。
田磊一怔,有些眼熟。
艳尸倏然掀睫,田磊惊呼一声后退,下一瞬艳尸已停在他身前,诡异地勾着红唇,“是美人么?”
怪不得看着眼熟,田磊吓得往后缩,“沐……沐七?你你你是人是……鬼?”
“你猜?”
田磊盗墓无数是不怕鬼的,但此事过于邪性,他转身朝外逃,新娘的红色披帛攀绕上他脚踝,将他重重曳地,眼见着眼前的娇媚新娘黑瞳转赤,面上颈项爬出一道道黑线,手上爆涨锋利如刃的红指甲。
他乃凡胎,即便盗墓无数亦从未见过真鬼魂,眼前的厉鬼新娘将他吓尿。
“凌郎真诚待你,视你如手足,你竟忍心将他杀死封魂,又软禁威胁凌母,霸占凌氏家业。”厉鬼化的沐七步步逼近,“我不懂,这是人能做出的事。”
田磊被红帛缠住腿脚动弹不得,干脆跪下磕头,“我……我是一时失手方酿成大错……我也良心不安……”
伴着一声凄厉惨叫,一只鬼手洞穿田磊心脏,活活剜出他一颗肉心,筋脉交织的心脏于掌心砰砰跳动,沐七讥笑:“原来你有心啊,原来同常人一般是红色的啊。”
田磊倒下,惊悚的瞳仁里,是鬼手一把将他的肉心捏得稀巴烂,鲜血喷溅他一脸。
凌宅设下结界,出入不得。这夜沐七大开杀戒,田氏一伙盗墓贼无一幸免。
沐七跪在碎尸血泊里,捧着拘着凌子乔的那枚冥晶,哽咽道:“凌郎,我来晚了……”
她学了御阴控鬼之术,仍不能唤醒冥晶里的残魂,燕十三道:或有一人可以。
她披上赤色殓衣,覆上红盖头,辗转各地以埙起尸,造大声势,终将大批玄师引来蒲松城。
风长意听闻沐七的讲叙,瞥一眼手中冥晶,“别难过了,我定尽全力唤醒凌子乔魂识,现下需你配合我。”
“姑娘尽管吩咐。”
极乐坊共七层,最高楼阁内灯火蕤蕤,白矖正坐在妆前自己画眉,燕十三则站在旁侧,面无表情。
白矖幽幽叹气:“时兴的月棱眉总画不好,赤水上神可会画眉?”
她转眸望去,“不是已经能发声了么,还在我面前装什么哑巴。”
赤水砚正色看她。
白矖:“你以为你的那些小作动我不晓得?”丢了画眉的铜黛,往面颊刷了层石榴胭脂,“以神血复活沐七,鬼新娘于各郡县起尸,好引百家玄师入蒲松城。”
“蒲松城沾了上神的光,酒肆客栈爆满,我这极乐坊的生意比先前多了三成收益。”
对镜抿了下口脂:“晓得我为何不阻你么。我如你一般,期待风长意到来,好让她瞧见她最为得意的徒弟被我玩弄折辱,沦为以色服人的男伶。”
放了唇纸,微笑盯着他。
“她认出你了?你们见面谋划了什么?”
“白矖……”赤水砚沙哑道:“你放过我。”
“哦?赤水上神可是再求我?”白矖一脸惊讶,“我没听错吧。”
抬手抚上他消瘦的面颊,尾指轻轻勾勒他挺阔的鼻梁,最终指腹顿在他的唇畔,“拿出诚意求我啊。”
赤水砚握住那只戏谑的手,头一次主动靠近白矖,俯下身朝她的潋滟红唇覆去。
双唇触贴的一瞬,白矖眸色震颤,微凉的唇瓣于她唇上吮咬,她被撬开香唇,赤水砚的吻如他的人一般淡淡的,并不热忱却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令她不知不觉沦陷,明知不正常却贪恋片刻欢愉假象,情不自禁回应他。
赤水砚袖口爬出一道虚影,白矖的后颈倏觉刺痛,蓦地推开赤水砚,自颈间捻下一只纯白小蜘蛛。
毒蜘是风长意给他的,让他趁其不备咬白矖一口,白矖灵力高深疑心又重,此计需她戒备最低之时下手。
白矖冷笑:“美男计。只是为了让毒蛛咬我一口,我没那么弱,你觉得这小毒物能奈我何。”
倏然一阵古怪埙声破了乐师们优美的曲子,花鼓上的舞姬,倏觉不大对劲,鼓面一拱一拱的,里头似藏匿什么东西,舞姬停舞,垂首,大鼓从中爆破,猝然探出一只黑甲鬼手紧紧攥住舞娘的裙裾。
“啊—”
更多尸体呜咽着出来,于花台上群魔乱舞,宾客舞姬乐师惊叫奔逃,混在客人间的几位玄师,认出乱跳乱挠的男尸,正是各郡县失踪的男尸。
埙声不歇,和着混淆方位的法咒,似自四面八方而来,玄师拔剑,谨慎环顾自周,寻奏埙之人。
与此同时,蒲城城内无数阴邪之气自四面八方涌入极乐坊。
风长意藏匿菱幔后,专注奏埙,极乐坊愈乱愈好成功救下赤水上神。
掐扼着赤水砚脖颈的白矖,闻得动静,倏然松手,“你师父为救你也是拼了。”
方要去会风长意,一道声音倏然逼近,“丑婆娘看招。”
年轻和尚身披袈裟,脚踏九环锡杖破窗而入,手中佛串化作火焰朝白矖逼去。
白矖抬袖抵挡间,花空趁机携赤水砚破窗而出。
九环锡杖驮着两人飞,花空回眸,白矖已追来,“这女人好快。”
好在救兵到了,沐七朝天空抛一把符纸,一排罩着红盖头的殓衣新娘,挡在白矖身前。被埙声招来的阴气直灌入鬼新娘体内。
蒲松城飘荡漫天浊息,百姓纷纷躲在角落,惊奇望着从未遇见的奇观。
城中各角落的玄师,纷纷御剑御风而起。丈高的树人巡卫自四面包抄,跨房踏河而来,直奔簋司街极乐坊。
坊外,风长意的老冤家白篁,凝神辨听,“这埙声我亲耳听过,是风长意,速速报予仙盟,鬼王复生归来……”
第73章 【73】 嫁人。
半乌云遮月, 凌空九个殓衣新娘将白矖包围,夜风掀开红盖头一角,鬼新娘们与沐七顶着同一张脸。
十八只锋利鬼手招摇而上, 白矖眯眸,已彻底失了耐性,披帛如银练绞杀而去, 埙声加持下的鬼新娘强悍无匹,白矖虽于几息间将新娘团撕裂,却不慎被一只鬼手扯掉面上白纱。
残缺的符纸,和着碎纱轻飘飘坠地, 隐在行人中的沈清风瞥见一张熟稔的脸。
“宫主。”
他飞身去追, 恍影的功夫已寻不见, 便循着埙声去往极乐坊。
打个喷嚏的时间,白矖又追上来, 花空骂着街, 控着飞行的法杖, 极乐坊的动静引出巡逻树人,头顶着巨冠晃晃荡荡,遮挡了视线。
一卷白练绞住法杖,法杖骤失平衡, 赤水砚身子一歪坠下,花空伸手抓人的空当, 被一卷白练袭中后心, 他忍着剧痛抛出最后两枚佛珠, 佛珠化火莲,焚断白练,和尚竭尽最后一丝气力平衡住法杖, 最后落在乌衣巷前。
鬼丫头说若委实摆脱不了白矖的追踪,便去乌衣巷,谁进去谁迷糊,白矖若强行破镜,势必惊动城主。城主最忌讳杀生,不会由着她杀人。
白矖紧追不舍,花空一把将赤水砚推进巷内,另一手接住席卷而来的削骨白练。
“你脸画得跟猴屁股似得怎么好到处溜,我劝你卸个妆再出来。”花空内息不济,嘴上却不饶人。
白矖怒极,一张美人面有些扭曲,“和尚你既找死,我便成全你去见佛祖。”
袈裟墙挡去白矖发来的掌力,待白练将袈裟撕碎,已不见和尚影子。
白矖并不恋战,钻入乌衣巷寻人。
赤水砚好不容易落到她手里,若跑了,怕日后再寻不到机会。
四面镜巷,里头映出无数个自己,白矖暗中凝神,寻破开镜阵的关窍,凌空作符时,倏觉胸腔闷痛,她竟小瞧了那只小白蜘蛛,不过一会功夫,毒素竟已渗入肺腑。
此时最忌大动灵力,若待毒素侵入心脉便会六识模糊肢体发僵,她稍敛灵力,镜内探出无数藤蔓将她拽入一道镜门。
一株十几人方合抱的大树呈在眼前,枝蔓条条投下,凝作一方绿笼将她困束。
好浓郁的灵息,白矖深知此时不宜硬拼,未作挣扎,只盘坐护住心脉。她体内的毒待她造不成多大伤害,却能暂时拖住她行动,先将毒逼出来再一一收拾这些阻她的烂东西。
花空不知逃到了何处,密林里不见月光,血鸦于头顶盘旋乱叫,不远处飘着无数绿幽幽的小灯,是蛰伏的猛兽的眼睛。
也不知赤水上神是否安全,鬼丫头那头又怎样,白矖的灵力霸道的很,是他和尚生涯中从未遇见甚至想象不到的厉害。
他暂时逃脱已是佛祖保佑,花空扶着树干大口呕血,洁白的僧衣染上大团血红,他直觉眼皮沉重再撑不住歪头倒下,模糊的视线里,绿色的小灯们围拢而来,越靠越近……
另一头的极乐坊早已沸成一锅粥。
仙盟百家仙修、各路玄师,甚至玄矶司灵卫已将花坊包围,七十二巡逻树人又将玄师们围住。
坊内埙声不止,阴邪浊息汇聚于男尸,与众玄师抗衡。
有几个主动攻袭的玄师已被抓伤,众人商榷后,一半人布阵控男尸,另一半搜寻奏埙之人。
埙若止歇,厉鬼男尸不攻自破。
沈清风混在寻找埙源的仙师中,他比谁都急,好在被他第一个寻到。
果然是她。
沈清风支开两个寻过来的同修,直到风长意唇边的埙被赶来的沐七接过。
沐七:“凌子乔还要拜托你。”
沐七奏埙,男尸的力量减弱许多。
风长意身上的符人发亮,赤水砚已安全。
她长吁一口气,即便今日再次被围杀也值了。
动静闹如此大,覆手难收,沐七正替她背锅,她躲在角落,专注唤醒冥石内的魂识。
凌子乔被封太久,各种招魂法子都不奏效。
男尸被控,沐七暴露,众玄师将人围拢。
不知谁带头喝一声拿下,群攻之际,一道幽光落在沐七身前,兰若手中竹扇化作竹杖旋转,竹叶如刃,纷纷逼在众玄师身前。
仙师也有爱喝花酒的,有人一眼认出兰若,“这不是十三燕头牌,兰若公子么。”
“一个男伶凑什么热闹,识相的滚开。”
“不好意思,鄙人不才,身兼数职,既是十三燕头牌又是极乐坊坊主,尔等要抓我坊里的人,需得问过我。”
“这人妖混杂之城果然藏污纳垢,说不定这乱七八糟的坊主与那起尸新娘是一伙的。””
恐怕并非简单的起尸新娘,而是酆门山的鬼王大人换了具壳子归来。”
众人哗然。
兰若笑:“诸位仙师倒是看得起小小花坊,我们坊内可盛不下鬼王这尊大佛,沐七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身魂并无异,诸位莫要污蔑人。”
“以埙起尸,还有方才那些汹涌而来的阴气浊息,诸位同修有目共睹,何来污蔑之说。”
“如此阴邪之人,我等玄师自当替天行道,诛尔灭之。”
兰若:“方才男尸有多凶悍,诸位亲眼瞧见,敢问玄师,男尸可曾杀人。”
诸位互望,除了几个被不轻不重挠了几下,无人殉道。
“且不说鬼新娘以埙起尸,引各地百姓恐慌,渝南奉天郡凌氏满门被屠如何解释。”说此话的正是踏浪谷少谷主宿一霖。
踏浪谷属渝南境域,鬼新娘起尸事件闹大后,谷中弟子曾去凌府探查。
“仙师当真查验清楚,凌氏满门被诛?”
众人循声瞧,一位明妍大气的姑娘自一角走来,身后随着个面色苍白的老太太。
风长意牵着凌老夫人走来:“此乃凌老夫人,凌府唯一活口,请老夫人为诸位仙师分说清楚。”
凌老夫人声泪俱下道明缘由。
众仙师议论喧腾。
纵然沐七和凌家家主的事令人唏嘘同情,田氏兄弟却是该死,然报仇的方式千万种,她本可以向官署投状子,向玄门求助,偏以身入邪买来禁书学旁门左道,各地起尸造成恐慌,令人诟病。
再有区区一凡骨,未有灵脉加持,如何于短时日学会御阴之术,方才群尸之力众目所见,有二十年前酆门山女鬼王的风采。
“荒谬,今日群尸未曾失控,因百家玄师再此,否则定惹出大乱。”
兰若:“蒲松城并非凡城,城内人妖混杂,即便今日诸位玄师不在,自有城主的树人巡卫,以及隐藏城内的能人及妖民解决。既只是虚惊一场,诸位不必小题大作,不若卖兰若个人情,诸位仙师日后来极乐坊消费一概全免。”
………
喜欢泡花楼的玄师,还是极少数的,显然兰若的条件不惧诱惑。
白篁站出来道:“坊主莫要轻描淡写,此女以身入邪,已习得能耐,她的埙声与鬼王的埙声极其相似,我怀疑她乃夺舍之身,即便她并非被鬼王夺舍,然谁人敢保证假日时日,世间不会再出现第二个鬼王。
“白少宗主所言有理,此人身份诡谲,不可不查。”金焱门的慧明长老附和道。
玄门势要带走沐七,兰若不肯放人,坊内护卫与玄师起了冲突,竹刃割伤几个急躁出手的玄师。
风长意深知症结所在,方才她那一节埙曲威力甚大,沐七再难洗白。
都怪她当年作得厉害,仙盟百家绝不会任由第二个风长意问世。
如今她身负污名,落梅岭之难、仙尊惨死真相未曾昭雪,赤水上神只是暂时安全,白矖不知身在何处,是否很快会寻到上神,她需做的事还有很多,否则她不会任由沐七被围攻责难。
本可将赤水上神所在地告之玄师,却担心仙盟中已渗入鬼方势力,或居心叵测之人。
赤水上神暂封神力,现下遇到危险尚不能自保。
是否站出去坦白身份还沐七清白,风长意天人交战之际,兰若与仙师已大动干戈,沐七为护兰若挨了一剑,手臂被割伤淌下几滴血珠。
风长意手中的冥石,倏而一闪,似被血气吸引破石而出,丝丝缕缕魂烟汇于沐七身前,化作一道虚影人形。
正是凌子乔,身着华丽新郎装,是他生前变卖产业时,迫不及待让绣娘赶制出的新人装,那日他试喜服时与田氏兄弟发生口角,被推倒在地。
幽魂的装束是死前的装束。
日思夜想的魂魄现身,沐七哭着去拥抱,却抱了一手虚空。
即便她异于凡人,能起尸御魂,却终究异类,不能相触。
凌子乔灵识混沌,却似乎认得沐七,冲人微微笑着。
凌子乔的魂魄被封得太久,眼下散魂重聚,宛如人死前的回光返照,愈发透明。
“魂灭之兆。”不知谁说了一嘴。
果然,魂魄片片灰化,鬼新郎只剩半个身,沐七欲奏埙挽魂……一枚庚金火锥猝不及防刺中她心口。
沐七跪在凌子乔魂魄前,她终于抱住了他,因她也是魂了,同他一样,即将灰化的魂。
她抬手抚摸凌子乔的脸,头搭在他正在消失的肩上,心满意足阖上眼睛,“凌郎,我来嫁你了。”
第74章 【74】 复归。
鼻尖嗅到一股腥味, 花空缓缓掀开眼睫,发现自己赤身浸在浴桶里,里头是粘稠的黑水, 散着一股土腥味儿。
依稀记得晕倒在满是野兽的密林,他扫一眼周遭装饰,似在某家客栈里。
动了动, 却起不来,胳膊也只能抬起一两寸,全身皮肤有种灼热感,舌根有些发麻, 脑仁嗡嗡似有千万只蜜蜂围着转。
房门吱呀一声, 由外推开。
楼小枳笑盈盈跨门进来, 怀中抱着一方黑漆匣子。
“臭橘子烂橘子是你,你对佛爷爷做了什么。”
黑漆匣子自行浮空, 楼小枳蹲到沐桶旁, 一手扒着浴桶沿, 满是好奇的往桶内瞅,“秃驴我救了你耶,若非我,你早被群兽分食殆尽, 旁人或许还能留下几缕头发,你个秃子约莫什么都留不下。”
“瞅啥瞅, 我衣服呢。”
“满是血污的僧袍我给扔了, 再说穿着衣服泡毒药, 影响效果。”
“……你给我泡的什么玩意。”
“是不是浑身无力肌骨灼热,头疼舌麻。”楼小枳顽皮地拿手舀了舀,凑到鼻下嗅一口, “腥,待会更腥。此毒名唤狼人嗥,待毒入骨髓你便如狼人般,对月奔跑长嗥,想想是不是很洒脱很爽。”
“……爽你妈,你觉得爽你自己泡。”
楼小枳掌心化出一只黑瓶,抹掉瓶口符印,稍一倾泻,一滴黑油啪嗒落水,浴桶里的颜色又浓郁几分,花空明显感觉到烧灼感。
“烂橘子你要做什么,自问佛爷爷我从未开罪于你,又是俏皮咒又是狼人嗥,你对我何来这么大怨气非要整死我。”
楼小枳:“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他摸了下和尚的头,“乖,告诉我无尘子被你藏哪儿了。”
“你个瘪三已经杀了紫徽阁那么多弟子,非要赶尽杀绝么?”
楼小枳冲光头上就是一巴掌:“当初老子被逐出师门,烙印黑莲时便发下毒愿,若我不死便将紫徽阁的人通通杀光。”
他掐了掐花空的脸,“啥叫通通杀光,落一个都不行。”
“是无尘子保下你这条烂命,他就不该发慈悲。”花空咬牙切齿。
“是呀,我最讨厌乱发慈悲的人了,所以啊无尘子得死。”指头敲敲悬空的大匣子,“这有个礼物,劳烦秃驴稍给被你藏起来的无尘子瞧瞧。”
哒哒敲敲盖子,“先给你过过目。”
就着桶内人的目光,匣子沉下几寸,启开。里头是两颗人头,正是紫徽阁阁主笑问天,还有一个名叫素心的长老。
当年楼小枳血洗紫徽阁,唯有三人逃出金鳌岛,无尘子被他藏匿,仅剩的两位终究未逃脱楼小枳的魔掌。
“就差一个了便圆满了。”楼小枳蹲下,与匣内的两个人头排齐,朝桶内的和尚笑,“交出无尘子,就不用泡澡了,不交……”
黑瓶倾斜,“这一瓶浇下去,秃驴你可要长毛了。”
“佛祖会活劈你的,你个烂透了的橘子王八犊子没个好下场。”
黑油倒尽。
桶内温度骤升,黑水愈发黏稠开始冒泡,花空灵海一片混沌,耳边只剩楼小枳的桀桀笑声。
—
风长意爬上圆寂舍的树梯,便听到树屋里传来椿老的呜呼哀哉声。
“怪不得近日我右眼皮老跳,这伤号一个接一个往我这杂货铺送。”
杂货铺角落,有张小木榻,赤水砚正阖目盘坐上头,唇角溢着一缕血丝。
风长意快速扑过去,“师祖。”
她与赤水砚身上的纸片人互为感应,纸片人将她引来圆寂舍,她未料和这杂货铺如此有缘。
赤水砚掀眼睫。
椿老正在一旁熬药,见风长意一阵风卷过去,他放了砂锅盖子负手过去。
“又是你,怎么又是你。”说着摁了摁右眼皮。
赤水砚被花空推入乌衣巷后,不出意外的迷路,一个胸前悬小镜的小胖墩打一面镜子里出来。
“城主说你是个大麻烦,让我送你走。”
赤水砚面前化出无数个小镜门。
“七十二道门,通往极乐城七十二地界,随意择个门,落去别人家炕头还是茅坑,全凭你个人造化。”
赤水砚不动。
小胖墩往嘴里丢了个糖瓜嘎嘣嚼着,“我数三二一你若不选我替你选,三二一走你。”
然后赤水砚被小胖墩一脚踹到圆寂舍,砸坏了一张梨木小桌、两个小杌凳。
捏着抹布的椿老一愣又一愣后,扶起倒地一动不动的年轻人,问人什么都不说,见人面色惨白给人切脉,虚得不行,赶紧扶人榻上歇着。
赤水砚试着逼出体内冰针,逆了心脉吐了一口血,椿老担心人死他杂货铺里,赶紧给人熬药。
好在风长意来得及时,止住赤水砚体内乱窜的神息,又依照上神的指示为他逼出体内十二枚玄冥冰钉。
最后一枚冰钉落地,整个杂货铺荡开浓郁神息,催开瓷瓶里的几支山茶花骨朵,墙角的荆棘拐杖甚至抽长出嫩叶。
风长意欣慰一笑,解救师祖成功。
椿老又给看愣了,他原本僵化的几处老筋骨,倏然活动自如,他噗通给赤水砚跪下,“大神光临寒舍,小舍蓬荜生辉,老身三生有幸。”
风长意扶老人家起来,“椿老你可救了个活神仙。”
“老身惭愧,什么都没做。”
赤水砚下榻,面色好转,头顶散逸着稀薄神息,尤为神圣,“掌柜的未将我丢出去便是救我性命。日后定送上谢礼。”
“不敢不敢。”
花空中了白矖的灵掌生死未卜,两人赶忙出去寻人。
用了各种追踪术,寻至一方密林,里头有花空残留的一些血气,然后彻底没了痕迹。
传闻城主无所不知,风长意赶到乌衣巷,欲求问城主。
方到巷子口,乌衣小胖墩跑出来,横眉冷对道:“你们引来的大麻烦,还不快去帮城主。”
肚兜小胖墩将两人拽入一扇镜门,白矖与一株岑天大树打得不可开交,树枝被削掉不少枝条,树干上横七竖八落了不少疤痕,甚至一大块树皮被剥下,树皮上渗下鲜红的血。
白矖也是被这大树气疯了方下狠手,她早将体内蜘毒肃清,这大树愣是将她困在这足足四个时辰,延误她大事,今日不连根拔树难,难消心头之恨。
风长意和赤水砚赶忙助攻。
白矖踩着白练飞空,堪堪避开朝她袭来的灵刃,“夫唱妇随,配合好默契,你们哪儿像师徒了,道侣都未必有你们配合得好。”
风长意望一眼蹙眉的赤水砚,这疯女人再说什么。
勉强来讲,他们是师祖和徒孙的关系,称呼师祖还是她儿时瞧见上神指导师尊剑法,上赶着贴上去叫的。
师尊没她脸大,不敢攀认,她见赤水上神未表态,就那样师祖师祖的叫着。
赤水砚拉出一道磅礴巨剑,朝白矖劈砍去,风长意和大树配合出招,白矖眼见着招架不住,大树破开阵角,故意放走白矖。
漫天的白色断纱中,白矖戏谑着远去。
“赤水上神莫要忘了当燕十三的日子哦,我会一直怀念的哈哈哈哈哈……”
风长意拳头硬了,忒嚣张了,“师祖,不若乘胜追击逮住她,也封了她灵脉丢青楼里体验生活。”
赤水砚轻咳两声:“我被封神脉过久,神力未曾复原,不可冒进。”
倏然两股华光将两位拽到乌衣巷外,乌衣小胖墩站在巷前,崩着个小脸:“城主重伤,陷入深眠,尔等赶紧走,莫要再行打搅。”
“抱歉,我还有一事相问……”风长意说。
“问什么问,待城主醒了再问。”
小胖墩走之前,反手接住朝他抛掷来的一粒血珠。
赤水砚:“于城主内伤大有裨益。”
“哼。”小胖墩偏头,“算尔等有点小良心。”
赤水砚送予一滴心头血,极为珍贵。
镜阵里的那株大树,正是城主的法身,此次若非城主相助,胜负未知。
风长意叹气:“城主睡了,花和尚生死未卜不知去向,这要如何是好。”
赤水砚安抚道:“莫过于担心,和尚必然活着,花空小和尚伴佛光诞生,众所周知被万佛加持为救世而生,岂会轻易死去。”
“师祖说的是,是我关心则乱,传闻不净天狱,有最擅追踪的狻猊兽,我去驯服一只来。”
“不净天乃太子长琴封印异兽之地,凶险异常,狻猊兽桀骜狡黠,甚难捕,即便捕来亦很难在短时间驯服,不用去不净天,你的追踪术远在狻猊兽之上。”
“我?”风长意指着自己的鼻子,“师祖讲笑话么?我的那些追踪小伎俩方才师祖已瞧见,连狻猊兽的毛都及不上。”
“因你还不晓得自己是谁。”
风长意怔了下,花和尚曾道她乃上古神,难不成她还真有其它身份。
赤水砚抚了下对方的头,“同我回昆吾山,诸多谜底将一一应解。”
风长意认真颔首,“师祖稍等,我有些小事情待处理。”
—
风长意回了山楂小栈。大堂食客正热火朝天谈论极乐坊的沐七正是起尸新娘一事,金焱门的慧明长老直接祭出火锥杀了沐七,这会被巡逻树人吊在白瘴林里头。极乐城百姓得城主庇护,不可随意杀生,慧明长老在此犯忌,城主不会轻饶了他。
风长意听了几嘴闲话,便上楼返回客房,拉开衣柜门,被她五花大绑塞进去的大活人李朔不见了。
并非她要刻意羞辱人,躺床上毕竟显眼,万一有人进来瞧见榻上拘着个大活男人有些不好看,塞柜子里就隐蔽多了。
李朔跑了风长意并不意外,先前能顺利困住他,她倒有些意外。
李朔正与白矖楼小枳,在蒲松城外十余里,一所隶属雍王府的别院里。
白矖受了伤,调息过后方有所缓解,亲自召来两人问罪。
阿憷被几颗树人纠缠住,以至白矖失了左膀右臂从而受伤,她因此心里过意不去,头垂得很低。
李朔和楼小枳坐得笔挺,一个喝茶一个抛橘子玩。
白矖一灵掌将橘子拍扁,“你还有心情玩。”
得知风长意入蒲松城,安全起见,白矖令李朔和楼小枳前来助她,结果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我让你收拾秃驴你竟放了他。”
楼小枳:“我狠狠收拾了他。”
白矖讥诮一笑:“左尊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主儿么?为何不杀了那秃驴。”
“你要我弑一个被万佛加持过的佛圣,恕我福薄,受不起诸天神佛的诅咒。娘娘您身份高贵无惧神佛,要不您去亲自动手噶了他。”
“即便不杀,拘着当做棋子亦有胜算,你偏偏将人放了。”
“放了他我才会顺藤摸瓜找到无尘子啊。”
白矖听得心梗,不想与人说话了,转眸望向淡定喝茶的李朔,“李掌司就更有意思了,说话啊掌司大人。”
李朔摩挲着茶盏纹路,眼皮懒得抬:“我本欲强抢个女人回府,奈何那女人过于狡黠,不慎中招,关键时刻未曾帮衬上白娘娘,抱歉。”
“呵,以你的本事会中招?你明着强取豪夺,背地却给人铺路。亲自将人推到情敌怀里,头一次见到给自己戴绿帽子的男人。”
李朔深眸一凛,捏碎杯盏,“你因爱生恨因爱生妒,扭曲变态可以理解,莫要我面前发癫。”
阿憷拔刀。
被白矖止住。
她冷笑一声:“她同赤水砚一走,你们两个彻底沦为宿敌。我等着看你如何发癫。”
风长意再入极乐坊,花坊似乎未受多大影响,照例营业。
脂粉融融,舞乐醉人,年轻貌美的姑娘公子们想法子讨巧服侍恩客,兰若似乎也没变,美得雌雄莫辨的脸上带着惑人的笑,坊里的人才晓得他坊主的身份,正聚一桌上赶着谄媚讨好。
兰若来者不拒,一盏接一盏吃酒,酒盏未曾落手,直至瞧见风长意走来,他笑盈盈道:“来贵客了,改日再同兄弟姊妹们吃酒。”
一群美人识相离去。
风长意盘坐而下,端起兰若亲手倒的莲花茶,“我以为你会伤心难过一阵。”
兰若勾着唇角,凤眼挑着好看的弧度,“当我是什么大情种不成。”
他从不觉得她待沐七有多少情愫,只是看她顺眼些,暗中多几分照拂。
比如将小沐七安排到心善的媚娘手里,将欺负觊觎她的人调离去别的花坊,坊内亦有传闻,坊主格外关照沐七,沐七的日子过得还算平顺。
也仅此而已。
兰若饮尽盏中酒:“见她喜欢上了旁人,我才发觉对她有那么一丝喜欢。或许我这个冷心冷情的人不配喜欢她。”
否则不会试着多了解她一些,更不会说那些让她接客的话逼得她服毒自尽,再后来由着她一人复仇不闻不问当做不知,让她终遭劫难。
他的喜欢始终带着旁观者的冷漠。
外人看来他性子热忱,实则骨子里发凉,他不认为世上存在什么弥足珍贵的情感,众生感情如烟火,再绚烂盛大,终归湮灭,既是镜中月水中花,又何必将一腔热情投入短暂的虚无中。
他一直不大相信自己会喜欢上一个人。
风长意撵了粒葡萄,不知为何再吃不出先前的香甜,兰若始终微笑着,可他眼里的光似乎没了。
风长意翻出一枚香蜜琥珀珠,“沐七的一缕散魂在里头,她没有亲人朋友,我想交由你比较妥帖。”
兰若含笑的眼神,倏然空茫一顿。
风长意继续道:“珠子里还有凌子乔的一抹碎魂,两缕魂交织一处。上天有好生之德,若以天材地宝养魂,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太抱希望。毕竟奇迹这东西不常有。”
风长意离开前,见兰若捧着那枚珠子笑,空落落的眸底似乎漾起一抹光——
作者有话说:快过年了,宝宝们都很忙吧。
第75章 【75】 神归。
阳光耀着昆吾山山巅雪, 庄重灿烂不可亵渎。
开明兽嗅出主子神息,睁开九颗头颅上的十八颗眼珠子,消失二十余年的赤水上神复归, 身侧随着个并不陌生的小丫头。
“小神叩拜主子。”开明兽将小山般的身躯缩小,化作九尺身量的单头青年,曲膝伏拜, 嗓音雄浑。
赤水砚扬手,示意守门兽起身,“我不在的时日,神山可有异常。”
“回主子, 有两拨宵小欲入神山, 一拨被小的吞吃一拨腿脚快跑了。”望一眼风长意:“这位姑娘来过几次, 问询上神去向,她先前不长这样。”
风长意:“……”
赤水砚领着风长意走入神山, “开明兽以嗅觉辨魂, 无论如何伪装都逃不过他的鼻子。”
“神山的守山兽果然与众不同。由他坐镇昆吾神山岂不万无一失。”
“非也, 他亦只能辨出普通之魂,若是真神便难以分辨,好在如今遗留的神祇寥寥,你若下次换个壳子来昆吾山, 他约莫认不出你了。”
“……师祖的言外之意,吾乃神?”
赤水砚淡笑不语, 他被囚二十余年, 神脉受损还未痊愈, 催醒上神的法咒不可有一丝差池,他需先养好神脉。
“你先随我去泡天泉。”
风长意在后头嚅嗫几下,小心翼翼开口:“师祖……我们要一起泡浴么?”
……赤水砚有种晴天遭雷劈的感觉, 顿步,回身,无奈道:“天泉有两方浴池。”
“……哦。”
神殿不染尘埃,二十四擎天白玉柱撑着琉璃大殿,空阔圣洁,人走上去有重重回音。
天泉是飞瀑下的两汪幽绿汤池,位于神殿后方,一眼望去,净水悬空,如倒灌的翡翠琉璃。
泡浴之前,赤水砚领着风长意去拿换洗衣物,风长意左顾右盼:“师祖一人深居如此大神殿,不觉孤寂么?”
果然长大了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儿时风长意随风昔闻来昆吾山,见到巍峨神殿,两眼泛光双手捧胸道:“哇,好大好高好白,师尊你快看,好威武,如此一比,我们落梅岭的小院又小又矮又黯。”
赤水砚负手,幽幽道:“心里装着人,装着事,便能将空殿填满,便不觉孤寂。”
风长意懂了,“上神心里装着天下人,装着天下事,这样一想这硕大的神殿便是满的。”
赤水砚摇摇头,“实则让我不觉孤寂的并非天下人,而是一人。”他乌睫敛下,掩下眸底的一抹异样。
电光石火间,风长意瞧出眉目,“师祖心底装着个女人。”
“为何有此说。”
“因……那是深深喜欢一个人才会有的情愫,我懂。”
“如此说来,小意思有深深喜欢之人。”赤水砚倏尔肃下脸,“谁都可以,绝不可以是李朔。”
心弦似被拨了下,响过空旷余音。
风长意:“看来师祖也瞧出他不是好人。师祖放心我喜欢的是我的大师兄风青墨,绝非李朔。”
“两人若是同一人你当如何。”
花和尚问过同一问题。
“师祖可确定两人是同一人?”
赤水砚继续走开,“并未,这些年我一直被拘着,李朔之事只有所耳闻,他与你的大师兄风青墨模样肖似,年纪轻轻便司掌玄矶司,可驭半幅烛龙印,总觉蹊跷。李朔究竟是谁,需你亲手揭掉他的面具。”
赤水砚见人垂首,小脸皱着,不禁摸摸她的头,“见不得你愁眉苦脸的样子。”
这个样子的她有些可爱,再不摸以后便没机会了。
“我发愁的不止李朔的身份,还有一事……”风长意说。
“何事?”见人难以启齿有些为难的样子,师祖给予鼓励:“但说无妨。”
“那我真说了啊,师祖不要打我哦。”
赤水砚忍俊不禁,“我长得很凶么?”
“我向来不务正业,剑骨修不出便修邪门歪道,闲来还偷偷看了不少话本子,按话本子走向……”风长意声音变小:“师祖心里的那个女人约莫是……我。”
“……你看的话本比邪门歪道还邪门歪道,”怎么想的。
赤水砚边走边拿拳头抵在额心,凿了两凿,很是头疼的模样。
风长意:“不是我过于自信,是蛛丝马迹指向隐藏的真相,若我当真是神,我们早便相识,再有白矖意有所指。”风长意看自己的鞋尖踩在白色玉砖上,她说这话有些羞赧,不敢看人。
“那白丫头最爱胡思乱想,莫被她绕进去。”赤水砚说。
“不是我啊?”风长意的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惊喜感。
赤水砚给人吃定心丸,“自然不是。”
赤水砚泡了七日天泉,神脉痊愈,又为风长意施法咒,唤醒她隐藏的神脉。
无数金芒与记忆片段涌入风长意识海,她倏尔掀开眼睫,眉心闪出五色神印,同时身后抽出摇摆的金色蛇尾,鳞鳞闪耀刺目。
神息自神殿荡开,催生山巅万朵雪莲绽放,山底伏卧打盹的昆吾兽倏然起身,一头雾水遥望神殿方位,这倏然荡来的神息有种莫名的熟悉。
金蹄子揉了把脸,僵住,这神息……是上古时拿粪叉戳他屁股的那位女神……经病么?!
风长意敛了神力,周身仍有未散尽的神息围裹,被斜里的阳光一耀,仿似游曳于身的五彩飘逸金线。
脸还是那张脸,却平添一股超然大气的神韵,她开口道:“小燕子这些年受
苦了。”
赤水砚虔诚跪地,“徒儿恭迎师尊归来。”
师徒这一别正好九百年整。
一个恍影儿,风长意停在赤水砚身前,将人扶起,“此次不同往例,我历经轮回,恍若一梦,有些不大真实,你这一跪我竟有些不习惯。”
风长意却是神,正儿八经上古真神,女娲后人。
上古众神造世救世,相继陨落,神族式微之际,鬼方朔祸世作乱,控妖鬼邪兽,自立为帝,险些倾覆上古众神维序的天地,好在仅剩的神族不惜以元神之力将其封印。
那次神魔大战不久,女娲陨世,风长意作为女娲后人还是个半大不大的姑娘。
女娲之力还未驾驭娴熟,鬼方帝破封印而出,好在风长意神力不行,脑瓜来凑,动了歪脑瓜又将鬼方朔封印回去,她自己亦受重创陷入沉眠。
女娲后人本就为救世而生,世道和平便沉睡,借以天地自然之力蓄养神魂,待有需要时便应劫而生。
后来天下出现三次大灾,第一次是鬼方朔的宠物赤炎金猊兽和蜚,被强行唤醒,鬼方氏余孽重现,破大地九方阴脉,天下鬼气肆虐,瘟疫横行,风长意苏醒入世,与赤水砚联手镇住躁动的阴脉。
第二次是无支祁与恶蛟沆瀣一气,联手造恶,多国成水泽,世人无处治水,被淹死的生灵不计其数,风长意苏醒入世,止水祸。
第三次乃人为,人族造恶过多,遍布怨念,长达百年战争,引来天罚天火,多城被焚,灵息枯竭,草木枯死,风长意应世而出,解旱灾,驱怨力,复生大地灵息。
此次,是风长意第四次苏醒。
她苏醒不是好兆头,说明灭世大劫将至。
风长意每次苏醒,赤水砚都以热泪迎接,这次仍不例外。
风长意道:“乖徒儿先别急着哭,此次情况有些不妙。”
天地约莫两三千年方会出现一次灭世大劫,两三千年足够风长意愈合神躯,自天地中汲取足够神力,但此次距离上次灭世大劫不足千年。
首先,风长意受损的神魂还未痊愈,其次她神躯被毁,如今用的是谢苑的壳子,虽说谢苑身负琉璃骨,她恰好也是琉璃骨身。
但她是整根琉璃骨塑身,而谢苑只是一片琉璃髓蕴养出的琉璃骨,能承住她神魂,却承载不了过于强悍的女娲神力,一旦受不住便有爆身的可能。
因此她的神力被大大削弱,毁她神躯之人显然蓄谋已久且成功,那人便是白矖,背后应该还有鬼方氏势力。
赤水砚:“徒儿委实不料白矖竟荒谬至此,竟敢弑神。”
二十余年前,风长意中计,跳入六爻湖,破开崆峒印,至上古大阵被破,不光十四州地动,连昆吾神山亦有了反应。
神祠中供奉的《伏羲女娲图》中封印诸多异兽,神图裂开一道缝隙,无数魔兽出逃,昆吾南渊的法阵亦受影响有所波动。
《伏羲女娲图》和昆吾南渊,事关天下苍生六道存亡,赤水砚顾不得前往落梅岭查验缘由,一刻不停加固封印,于开明兽配合下,将异兽重新打入神图,昆吾南渊的封印亦加固,做完这些赤水砚神息耗尽、近乎力竭,亟待修养。
偏白矖掐着点赶来硬闯昆吾神山,他近乎万年未瞧见白矖,于是出门相见并相劝,一个不慎被白矖算计拘住,囚禁二十多年。
风长意朝赤水砚摇摇头:“小燕子还是老毛病,总将人往好处想,上古之时,若非白矖助力,鬼方朔怎会卷土重来,她做的哪件事不荒唐。”
“徒儿罪无可恕。”赤水砚跪地请罪。
当时白矖被他一剑刺中倒地,他于心不忍过去探查,白矖晕在他怀里,他一时不察被反控。
又或许,倘若他未曾出神山去见白矖,昆吾山开启护山大阵,白矖也闯不进神山,那么他短暂修养后可赶去寻风长意,也就没有后来风长意孤立无助被世人误解追杀,入酆门鬼蜮被仙盟百家围剿的后事。
他后来受的那些罪,都是他该承的,只是悔恨自己一时心软酿成泼天大祸。
风长意扶人起来,“老毛病,还是何等罪愆都往自个儿身上揽,吾等在明,敌人在暗,桩桩件件早有精密谋划,环环相扣让人防不胜防,我不也中套破了崆峒印,眼下不是愧疚的时候,我们师徒当谋划如何弥补。”
赤水砚颔首:“师父眼下这身躯,能承多少神息。”
风长意试着感应一下,不大乐观:“以前的什一……都够呛。”
“什么,不到十分之一?”
“敌方蓄谋已久,我能回来已是万幸。”
千万难题迎在前,风长意亟需寻到花空。
赤水砚不放心本欲跟着,被风长意打发回去,她如今再菜亦恢复神脉,打架什么的吃不了亏。
她走出昆吾山门时,开明兽匍匐跪地,果然是她。
女娲后人回来了,开明兽不禁菊花一紧。
风长意再入蒲松城内,花空最后出现的那片密林,好在这几天未曾降雨,草窠上仍余留和尚的干涸血迹。
依着上古神典里的追踪术,风长意追去三百里之外的涪陵小镇。
此镇山不高水不深,民生不富足,镇上不大繁华,客栈寥寥几间,看着陈旧,街上商肆冷清,路过的百姓身上大多打着补丁,显而易见的穷。
一叠声敲锣声响后,百姓们纷纷往东街跑去。
“捉住了,听闻吃羊吃鸡偷衣裳的那头狼精给捉住了。”
“不止偷鸡,我家的鸭子也少了两只。”
“还有我家的大白鹅也没了。”
“过去看看,听闻那头狼同别的狼不一样。”
风长意随大流过去,东街元宝巷最里头的一户破民宅里挤满了人,一头穿着蓝绸长衫的金毛怪物,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丢在猪圈里。
里头的大白母猪拿长鼻子往金毛身上一拱一拱,惹得金毛干嗥几声。
“这就是狼精啊,长得有点像狗有点像猴子又有点像人。”
“这头狼一定想当人,偷衣服穿,还偷了个亵裤,看着满滑稽的。”
“我觉得这头狼怪有品味的,不偷穷人衣裳,专偷镇长家的绸缎衣裳。”
众说纷纭中,风长意挤过人群走进猪圈,握住拿鞭子往金毛身上挥的一只手臂,又一脚踢开拱来拱去的大白猪。
镇民陈二宝,方要骂街,转头瞧见天仙似得的一个美人,立马结巴开,“你你你……你何方……神……姑?”
风长意未答,暗中化出一柄小刃,割断捆着金毛怪的麻绳,重获自由的金毛花空啪嗒啪嗒掉眼泪。
“嗷呜……嗷呜……”
“狼精哭了。”
“狼原来也有眼泪啊。”
“……”
风长意盯着抱着她裙裾不撒手的狼人,小心肝不由得一颤。
若非她追踪的弧光停在金毛怪身上,她也认不出这一团金毛是花空。
几日不见成了这幅德行!!!
镇民不放狼,风长意只好买下,镇民看人穿戴不凡想着讹人一笔,丢衣裳丢鸡蛋丢鸡鸭鱼羊丢萝卜丢地瓜甚至丢鞋袜的都来讨银子,都说是狼精偷的,原本他们思忖逮着狼精卖了换银子大家平分。
镇长老谋深算一张脸,噼里啪啦拨算盘,最后给风长意看算盘珠子,“十一两三钱,这身狼皮也值五六两吧,便宜卖你,再抹去三钱,拢共算你十六两。”
风长意翻出丑鸭子荷包,哗啦啦又哗啦啦往外倒钱,猪圈外的磨盘上堆满了金银,“其实我是来扶贫的,大家分了罢。”
全场静默,倏然哄抢声中,风长意气定神闲领着狼精飞走了。
众人捧着金银磕响头,活神仙真财神送财天狼,怪不得狼毛是金色的!
第76章 【76】 石精。
赤水砚擅医, 为花空诊脉后,怀疑他中了一种叫“狼人嗥”的奇毒。
对对对,不愧大神。
金毛大尾巴狼腾空跃起, 长嗥几声。
中毒后,花空口不能言爪不能写,就连意识亦愈发模糊, 楼小枳放走他定没憋着好屁,身为狼人的他被各路修士猎
户追杀,一路躲往人烟稀少之地。
本来藏在山坳里,可一入夜他便被虎豹豺狗群盯上, 又一顿撒欢狂跑, 干脆躲进穷乡破镇偷口饭吃, 不料被镇民逮住,还冤枉他偷鸡偷鸭偷鹅偷羊, 他只偷过萝卜地瓜还有一套衣裳, 分明是镇里的癞子趁机蹚浑水嫁祸于他, 可怜他狼嘴难辨,替人背锅。
本以为要含恨终结涪陵镇猪圈,还好鬼丫头从天而降救出他。
风长意撸狼毛,安抚不停干嗥的花空, 抬头问赤水砚:“此毒可有解。”
“有些难,弟子愿一试。”
小燕子说话向来谦虚, 若说一试多半有的救。
花空狼浑身扎满冰针, 赤水砚以十八味珍奇毒药熬了浓浓一锅血色药汤, 花空狼哆嗦着爪子硬生生喝下。
昏睡一夜便起了效用,他能开口说话,虽然舌根仍旧发艮, 话说不大利索,连蒙带猜大概能听出来,然后开始褪毛。洁净无尘的神殿角落到处是一撮一撮的金色狼毛。
殿内有许多无人脸的桃木雕,赤水砚点化两个收拾狼毛。
花空暂时安生,有赤水上神照拂,风长意安下心来去了趟落梅岭。
梅海灼灼,山巅皑皑积雪,本以为恢复神识后会释怀,可一踏上熟悉的梅花小径,身为仙宗小师妹的回忆片段一帧帧往脑海里挤,心头的怅然丝毫未减。
无论她是何身份,亦不能抹杀她曾是落梅岭小师妹这个事实。
仙院内的五色梅树都好好活着,她想起她六岁那年被仙尊带回落梅岭,长老伯伯大师兄二师姐及豆丁小师弟站在梅树下迎她。
她本是最后入门的弟子,理应做小师妹,见小师兄风向岚比她矮那么一寸,于是不服气要当小师姐。
风向岚自然也不服气,于是两人暗中比试,赢的说了算。
风长意方入门,打架是打不过风向岚的,但她施了绝活让蚂蚁转圈老鼠跳舞,彻底征服风向岚那颗小小少男心,将小师姐的位子捧上。
那些小伎俩是风长意在向家村时,同一老神棍学的。
尚在襁褓中的她被一片荷叶拖着顺水而下,被向家村的一对夫妻捡了去当童养媳养着,向家村家家户户穷得叮当响,向槐向香儿是堂兄妹,近亲结婚生了个傻儿子,担心儿子将来讨不到媳妇,这才养了她,给她起名向小花。
自有记忆起,养父母便待她不好,傻儿子什么都不干,什么活都使唤她,干不了干得了都得干,否则就得饿肚子。
即便她辛勤干活亦经常吃不饱饭,一家四口数着谷粒藿羹混温饱,自然先紧着傻儿子吃饱。
风长意最怕的是冬天,她的棉袄太薄鞋子漏脚指头,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向家全家的衣物还得拎到河边浆洗,她的小手不禁冻,生了满手裂疮。
一次她皴裂的伤口又痒又疼,偷偷抹了些向香儿的蛤蜊油,被狠揍一顿,向香儿说她小小年纪手脚不干净人不老实,向家供她吃喝是为了将来当儿媳不是当小姐祖宗的。
那次她被吊起来打狠了,想起河边浆洗衣物时,碰到老神棍教给的咒术。
老神棍说她面相好,是个富贵命,教了她起符招来小动物的伎俩,她暗中念咒招来一群老鼠,吓坏了向香儿。
日后她每次挨揍都会有各种小动物跑出来,时间长了向家夫妻觉得蹊跷,再加上她是个病秧子,夫妻俩只怕她活不久便想将她便宜发卖。
风昔闻寻来向家村,向氏夫妻要价十两银,风昔闻掏出百两银子,但见她面黄肌瘦一身伤,又捡回九十两,自此她告别向家村向小花的日子。
初入落梅岭,全宗门待她十分宽容,各仙院的名字笔画繁多,她全都不认识,刚好仙尊和长老问她可有什么不习惯的。
她吃得好睡得好一切都好,就是不习惯仙院的名字,看不懂听不懂。
师尊一脸慈爱请她重新起名,于是便有了赤白蓝黄紫院。
长老捋着胡子道这几个名字过于直白通俗,风昔闻负手道,好在落梅岭向来避世,无客来访,关起门来丢人别人也不知道,随着可怜的孩子罢。
风长意自入落梅岭便十分黏大师兄,没别的原因,只因风青墨好看。
落梅岭每个弟子都生得美,大师兄尤其美,风长意初来那几日总是捏大师兄的脸,轻轻薅几下他的头发甚至乌黑的长睫。
有天,风青墨终于忍不住问她为何总是捏他薅他,虽然不怎么疼,但总觉的有点奇怪。
风长意说因为她总觉得他像个假人,哪有人会生得如此美,美得不像话,不像真人。
半大不大的风青墨偷偷笑了,说:“小师妹也很美。”
风长意摸摸自个儿的脸蛋,“那可不,否则向家怎会捡我当童养媳。”
“何为童养媳?”
“就是人家养的小媳妇儿。”
“小师妹年岁如此小便成婚了?”
“没有啊,我长大了才会嫁人,只是被夫家人先养着,不过即便我长大也不会嫁给向家那个傻子,即便师尊不买走我,我也会想法子跑掉,我可是村里一朵花,又丑又傻的人想娶我门都没有。不过倘若向家儿子像大师兄这么美,我勉强可以留下给人当媳妇的。”
风青墨笑。
风长意:“大师兄,我老粘着你,你会厌烦我么?”
“不会。”
“那就好。”风长意坐在小扎凳上,托着小奶腮欣赏眼前的小美色,“真好看啊真好看,怎么都看不够,我以后多多和大师兄在一起,我要日日看你看个够。”
比她大不了几岁的风青墨愣是被她看得不好意思。
起初仙尊颇欣慰,风青墨亦是他捡来的,这孩子性清寡言,风霁月高冷不爱说话,小向岚倒有些活泼,但脸皮比较薄,见大师兄惜字如金,也不上赶着同人亲近,风昔闻总觉得风青墨过于孤僻,风长意来了后,不管不顾黏人屁股后头,风青墨显见的话多了,笑容也多了。
当然后来仙尊拿笤帚追着风长意抽,要另说。
风长意踏着回忆步入仙祠,六爻湖已干涸,坑疤如一只嘲讽的死鱼眼。她随手捏个净诀清理掉祠堂内的尘灰,祠内香烛由防潮的松木匣装着,时隔多年还能用。
先前懦弱不敢入仙祠,更无颜面见风氏仙祖,此来她亲手刻下仙尊及同门的仙牌,最后一个属于大师兄的牌位始终没刻名字。
她给风氏仙祖牌位上完香后,望见盛放金沙的暗格。
那团沙乃恒河沙,是她的本命法器,能随她意念化作任何武器,恒河沙认主,即便她当初未启神脉亦认出她血息,这才缠上她手腕,随她心意化作金沙剑。
当年仙盟百家围剿酆门山,那团金沙被她丢弃不用,后下落不明。
寻回自己的本命法器并不难,风长意阖目默念法咒,召唤神器。
百里之外的一座小山沟里,小牧童倏然闹肚子跑去一角旮旯解决,四周不见草叶子只有大大小小的土疙瘩,小牧童拾起小土疙瘩准备擦腚,手中的土块一抖一抖吓得小童裤子来不及提,大吼大叫跑开。
土疙瘩迸出一团金芒,耀目金沙浮空,绕出一道优美曲线,眨眼朝天际飞去。
腕上一凉,风长意掀睫,金沙回来了,耀耀灼目,亲昵地打她手腕上绕来绕去。
与此同时,浩浩灵力自金沙传入她体内,她与金沙神识共鸣,原来二十年前酆门山围剿中,金沙见她被焚已成败局,散溢的七成灵力被金沙收拢,风长意身躯被焚,魂识钉入冰魄棺,恒河沙无力救主,干脆自行封印,变成一团不起眼的小土块蛰伏角落,待主子唤醒。
如今风长意神脉回归,恒河沙复归,汲走的灵力还予主人。
金沙化剑,剑骨立成,风长意飞入梅林挥出一剑,梅瓣纷飞中气贯白虹,是远高于化神境的威力。
离开落梅岭前,风长意路过自己的白梅小院,无意瞥见空空的门口,她灵光一闪,倏尔顿步。
院口曾有座石
雕人像,是风向岚雕给她的守门人。
那石雕眉眼俊秀,刚巧那时的她正沉迷话本子上一位眼角血痣的剑侠,心血来潮以自己的血给石雕右眼下,点了个血痣。
女娲之血可复生化灵,石雕极有可能已暗中开启灵智。
院里的石雕没了,或许并非她先前想着的那般,被懂雕工的人给搬走了,当年她“屠戮”同门,何其残忍,细想哪个仙修不嫌落梅岭的东西晦气,各大仙院内不少法器宝贝仙剑不曾丢失,偏偏丢个笨重的大石雕。
她又联想到仙尊悬在梅树锦囊里的字:等一。
那个“一”有没有可能是“石”字的开头。
莫非师尊要她等的是石雕?
风长意当即念咒,召唤周附山神土地。
因她召得太急,八九个小地仙相继于她面前匍匐倒地,有个头顶草叶浑身湿哒哒的青年身上裹着蚊帐,看来是正在泡澡被她强行召唤来。
自三百年前九重天天门关阖,极少有人能召唤地仙,一召近乎十来个,如此强悍霸道的召唤术从未有过,男女老少山神地精,皆跪地叩首。
“大神如此急着召唤我等,有何贵干。”
风长意被围跪着,俯身请地仙们起身。
她手心悬一块雪翠石,乃落梅岭独有的石头,“二十余年前落梅岭遭难,诸位地仙应有所耳闻,那期间,诸位可曾见过一尊雪翡石人雕。”
诸位地仙面面相觑,继而摇头。
风长意有些失望:“打搅诸位了。”
地仙们嘀咕着散去,唯独一位身着檀褐长衫的老山神,走得慢腾腾,似在思忖什么。
山神倏然折返风长意身前,“恕小仙眼拙,敢问大神名讳。”
“昆吾山赤水上神新收的小弟子而已。”
上神的弟子假以时日便是真神,“小的叩拜……”
“莫拜来拜去,山神有话直说。”
山神心里有了谱,既报上昆吾山名号便踏实多了,此人召唤之力含有神息,不似邪佞,于是道:“小仙那儿确实躺着个石头精,不知是否是大神欲寻之人。”
山神栗栗乃玄武玉山山神,他道二十二年前有个石头精被一群铁面人追杀至玄武山附近,石精被打得七零八落四肢散架,铁面人欲下死招之际,天降大雨电闪雷鸣,有几道直劈铁面人脚下,铁面人为躲雷闪匆匆撤离。
瓢泼大雨中,奄奄一息的石精渐渐苏醒,爬上了玉山。
那些铁面人诡谲凶狠修为不凡,栗栗担心这石精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便未现身相助,任由石精躲进一方隐蔽窟洞,二十余年不曾外出,不知死活。
风长意随即同老山神赶往玄武山。当年她曾亲自来这玉山为仙尊凿石,用作墓碑。
山窟内,一群赤瞳蝙蝠打深处飞来,栗栗山神掌心化出一蓬山火,念一节山咒,四周浮现无数幽萤照明。
山窟深处,瞧见石雕残骸。
胳膊腿尽断,肚腹以下全不见,胸前全是兵器所致的疤痕,残缺的身子已石化,头颅半幅石化半幅人面。
石是落梅岭独有的雪翡石不假,右眼角有一粒血痣。
正是落梅岭白梅院前的石雕兄。
风长意挥手散出一掌灵气,未灰化的半幅脸上徐徐掀开一只眼皮,眼瞳呈淡淡雪青蓝,是仙尊仙印的颜色。
风长意凝神,自那只蓝瞳内瞧见一帧帧模糊的影像。
封棉棉自魂灯惊醒,急惶惶逃出白院,梅树一角隐着个喜丧鬼面人,那人抬手卸掉面具,是夏逾白的脸,唇角勾着一抹挑衅的笑。
封棉棉似遭到天大刺激,朝人扑过去,沁沁跑出来如何都阻不住棉棉的戾气……仙盟百家围攻落梅岭,仙尊闭关的雪室结界被破,走进个喜丧面具人,面具人身后站着一排端持法器的铁面人……一灵掌袭去,榻上的风昔闻口吐鲜血,又被一柄灵锥洞穿心口。
喜丧面具坠地,是风青墨含笑的脸,他双眸赤红,笑得诡谲。
风长意看得呼吸微窒、双瞳微颤,应是仙尊将生前最后一幕转至石雕人眼里,又以暗诀命石雕去寻风长意。许是铁面人发现蹊跷,于是一路追杀逃跑的石雕,直至石雕逃往玄武玉山。
石精微蓝的眼瞳黯去,似乎终于完成任务,整副脸彻底石化,回归雪翡石。
栗栗山神哎呀呀赞叹石精的毅力及衷心,眼前闪过一道华芒,回头,大神不见了。
玉京郊外的飞天瀑前,一只白色绶带鸟划空而来,落地化作一脸惊喜的少年郎,羽翼来不及收,扑向风长意:“娘亲……”
凭空一道结壁撞扁了李念的鼻子,羽毛震落好几片。李念眼冒金星稳住身,方觉娘亲双眸泛红,满身杀意。
“叫你爹立刻滚来见我,或我杀去雍王府。”风长意咬牙切齿道。
李念蒙了一瞬,立马乖觉点头,“娘亲淡定,我这就叫爹滚过来。”
李念心底碎碎念飞着,爹又怎么气到娘拉,且气成这样,这个逆爹真不让人省心啊。
李朔身着玄矶司法袍而来,长身玉立,贵气逼人。
如银练的飞瀑下,背身而立一身蒹葭长裙的姑娘,风吹起裙裾发梢,瀑布飞溅的水花氤湿了她肩头。
李朔沉声调侃道:“蒲松城的账我还未同你算,你却先寻上我。谢二姑娘有多惦念本王,迫不及待让儿子叫我立刻过来,欲擒故纵的把戏还要玩多久,不如我这便迎娶你进门。”
风长意回身,面上濛着淡淡水汽,眸底是他从未见过的寒凉。
掌心化出金沙神剑,蓬勃杀意自泠泠剑刃映入眸底,风长意一字一顿:“风青墨,拿命来娶。”
第77章 【77】 傀儡身。
金沙剑携万钧之力逼至眼前, 李朔并未躲,剑气将他衣发掀起,剑尖距他心口唯有半寸之际, 一道血红结界撑于身前,风长意被强悍之力反扑,不禁后退几步。
李朔仿似换了个魂, 赤眸狭谑,眉心魔纹若隐若现,鬓角墨发泛着淡淡赤乌之气。
“小神,万年不见, 可还记得孤。”
不同于李朔的沉冽嗓音, 添了些轻蔑寥远, 似来自云天之外。
“鬼方朔。”风长意眯了眯眸:“老不死的,果然是你。”
“一别万年, 还是这般不敬尊长, 孤不同一小辈计较, 你这小神既爱上孤的新壳子,孤给你个提议,不若投怀送抱,孤许这具身壳与你继续情浓纠缠, 如何。”
“万年来,你这邪帝还是这般不要脸。”风长意说着起剑, 刺破鬼方朔身前结壁。
鬼方朔旋身避开神剑, 以无名锏相抗。
神器相交, 迸出星团无数,几丈外的飞瀑爆裂,草木倾颓, 断石零落。
风长意边斗边暗中估摸胜算,此时的她虽未恢复全数神力,然鬼方朔比起万年前亦弱上许多,连魔纹都不能显行,硬拼下来她许能占上风。
鬼方朔被一道剑气割破肩胛,堪堪避开扑面而来的一灵掌后落地,伴着龙吟声,一道烛龙虚影盘旋他身前,虎视眈眈盯着满身杀意、手持神剑的少女。
是上古烛龙之力。
李朔身为玄矶司掌司,持半枚烛龙令,烛龙护主,被血腥气激出来。
两魂共用一身,烛龙意在护主,分辨不出这些。
风长意蹙眉,若烛龙之力加持,她貌似打不过。
鬼方朔轻佻一笑:“小神,你当真舍得杀了你心心念念的大师兄,此躯只是孤的玩偶,却承载风青墨的神魂。”
“自是不舍得。”风长意敛剑,逼视对方,“我定有法子让你滚出这具身躯。”
鬼方朔仰脸哈哈大笑:“你这个小神强盗好不讲理,这本就是孤为复归量身打造的身躯,风青墨只是借用,又或是说世上本就没有风青墨这个人。”
风长意不再与人打斗,两人灵息过强,此处离玉京皇城不远,再斗下去飞瀑乱流、地壳截断,破了地脉殃及的便是无辜百姓。
鬼方朔察觉对方杀意渐散,魔魂重新蛰伏,李朔神识复归,恢复墨瞳,盘旋的烛龙影随之消失。
李朔眸光幽幽望向对面的少女,
似有千言万语又似无话可说。
风长意主动挨近,探出一只手去,李朔不敢伸手。
他知对方是要潜入他灵墟与他共识,他不敢冒险,“鬼方朔随时苏醒,我全然无控……”
“担心那老东西伺机伤我?”风长意吩咐腕上的金沙,“傻瓜。”
金沙与主魂识相通,旋即化作金沙盾将整个人护住。
李朔这才探出手,只是面色警觉,他防的并非风长意,而是蛰伏体内的那抹魔魂。
两手相触,风长意阖目,窥见李朔的识海片段。
异常要从她罚跪祠堂,召出恒河沙开始。
本命法器荡出的神息,惊醒风青墨灵墟内的一抹魂识,当时的风青墨方结束梅阵思过之罚,想着小师妹还在仙祠罚跪,方要去偷偷探望,倏觉灵墟内多了一抹幽魂……上古打斗的场景一帧帧打脑海呈演……
然后有道身影抽取自己的肋骨雕琢成一具人形,骨雕坠入层层云端埋入大地,星移斗转多年后因地动而出,于是密林里多了个小男童。
那是他儿时,迷茫站在山麓森林中,被薄雾笼着,不晓得自己是谁又从何而来。
风青墨无法接受自己乃上古邪帝的傀儡身,欲将事实告之仙尊,还未迈出屋门,已被一抹魔魂控去神智,他竭力抗衡被逼得气脉倒逆,吐了血。
他才知根本无法抗拒,只要他有暴露魔魂的心思立马被魔魂捕捉到,然后被反控。
失控的他罩上喜丧鬼面具,引出魂灯里的封棉棉,幻作夏逾白的脸,令其恢复记忆从而发狂,谋划于此开始。
盘旋落梅岭的蛊雕,正是鬼方势力,他与蛊雕配合,将风长意引去六爻湖,破崆峒大印。
暗处的无数鬼方势力苏醒,其中便有鬼方帝左尊离祸,也就是被封印魔脉,正在海狱受刑挨蝎子蛰的楼小枳。
于此同时,白矖赶往昆吾山,截断赤水砚,断了风长意的后路。
离祸感应到鬼方帝气息,破海而出,寻至落梅岭,被控的风青墨,将落梅岭三千法阵舆图交出。
风青墨被楼小枳的灵箭穿身,假死逃遁,洗去嫌疑,先前风青墨给风长意的那碗芝麻汤圆里添了一滴魔血,令风长意失控,气血逆流,眉心显出魔印。
栽赃嫁祸浑然天成。
喜丧面具人闯入风昔闻闭关的雪室,楼小枳隐在一排铁面人中,祭出魔锥,“杀了他。”
风青墨不忍师父受难,寻回一丝理智,魔锥逼至仙尊面前久久不落,风昔闻暗中结咒,将眼前的一幕幕转去石雕眼中,留下真相。
楼小枳不耐烦,助风青墨一掌之力,魔锥刺入风昔闻心口。
喜丧面具落地,风青墨终是败给魔魂,朝风昔闻露出诡谲嗜血一笑。
风长意掀睫,敛回手,瞥一眼李朔颈侧那道剑痕。
恒河沙之创,累及生世,不可消除。李朔脖上的疤痕怕是生生世世都消不去。
当年落梅岭内,她生剖半枚元丹昏倒,魔魂操控风青墨趁机杀她,风青墨与魔魂对峙间,以恒河剑自刎。
后来风青墨被白矖带走,养在弱水洞,他醒后,风长意已被仙盟围剿、焚身钉魂。
风青墨试着入酆门山寻她,每每入内,体内魔魂便苏醒,最终无功而返。
因他自尽,魔魂时刻警觉,他再寻不到机会自我了断,活不得死不得,被迫接受鬼方势的安排,以雍亲王独子的身份于玉京过活。
风长意无奈笑了下,她就知道凶手定不是他的大师兄。
温醇良善,沅芷澧兰的风青墨,是绝不会手刃师尊戕害同门,更不会伤害她。
原是如此。
“你可有把握驱走体内魔魂。”风长意问。
李朔微顿,有些颓然,“这身子本是鬼方朔以自己的魔骨雕塑,本就是他的傀儡身,我才是那个寄居者。”
风长意:“何为魔骨?哪节骨头有善恶之分,你找一节出来我问问。”
“……”
“原是一具空空的壳子,你另这空壳生魂造魄,胸腔里跳动的是一颗唯属于你的心,你并非寄居者,你才是这身子的主宰,是鬼方朔那个老东西要霸抢。”
“我不想失去我那么好的大师兄,你可愿与鬼方老东西再搏一搏。”
李朔幽深眸底氤出血丝,他从未放弃与魔魂争夺这具身躯,多一半是因为舍不得小师妹。
他望着风长意,郑重如誓,“我定不放弃,与体内魔魂抗衡到底。”
“你如今脾性与先前大不相同,可是受魔魂影响。”
“是,魔魂侵蚀神智,我每日都在抵抗躁动杀意。”
风长意再问:“接下来鬼方氏有何计划。”
李朔方要开口,直觉一股邪气荡于识海,眉心魔印若隐若现,他竭力抵抗愈发混沌的神智,十分痛苦的模样。
风长意看得不忍,“好了大师兄,不逼你了。”
再逼下去,鬼方老东西又出来了。
一声久违的大师兄仿似旱地甘霖,润人心田,李朔的灵墟渐渐恢复平静,风长意跳过雷点,试着旁敲侧推,寻些蛛丝马迹。
“你先前拘我在雍王府,可是为了保护我?”
“嗯,我担心白矖对你不利。”
魔魂亦需要静养,无伤大雅的事还是默许他做的,又或许魔魂晓得白矖杀不了她,身为女娲后人不会轻易死灭,干脆任由他行事。
风长意咂摸道:“你总想着将我掳入雍王府也不是个好法子,毕竟魔魂随时能反控你,届时趁你不备下狠手诛我,我岂不是更危险。”
“魔魂深知你于我心中的地位,担心逼狠了反令我夺回主权,适得其反。”
两魂夺一身,彼此耗尽力气,达成某一微妙平衡。
怪不得方才与人交手,他大多挡招,极少出招,风长意暗自思忖,诛他胜算几何。
“并无胜算。”似是猜出她心内打的杀人算盘,李朔分析道:“我本身修为不低,再有魔魂与烛龙之力,你无胜算。”
……风长意有些尴尬,“想多了,我只是在想晚上吃什么。”
李朔:“……我请你。”
“……”不是,她胡诌他就真顺着胡诌啊。
生死干仗莫名成了正邪聚餐,怎么觉得很不对劲。
“算了,鬼方氏留下诸多麻烦待解,不吃了。”真相即明,打也打不得,杀亦无胜算,风长意转身,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心性,她也没法完全将人看作她的大师兄,于是不咸不淡道:“你也要保重,莫要被鬼方老东西占去便宜。”
“你要去昆吾山,与赤水砚朝夕相对?”李朔对着纤纤背影沉声道。
风长意回身:“你知我身份,小燕子是我徒弟。”
再说她们正道之人当然同正道之人凑一起。
“你不要与他住一起。”李朔握锏的手紧了紧,“否则我煞气更盛,忍不住想宰他。”
“反正你也攻不进昆吾山,克制一下。”风长意敷衍说。
李朔长睫微抖,“实难克制。”
风长意瞧他醋海翻腾的样子,只听他又道:“我不管你是何身份,于我心底永远是我的小师妹,不若住到雍王府,你可随时监视我。”
……虽然有些道理,但是……怎么绕来绕去绕回老话题,雍王府是非住不可么?
风长意警觉一笑:“住去雍王府我方便监视于你,你也方便监视于我。这究竟是你的意思还是魔魂的意思。”
“魔魂的意思是方便监视于你,我的意思是能日日见到你,免得牵肠挂肚。”
一双幽邃眸子盯着风长意,期冀里隐着强横霸道:“要不要同我走。即便眼下不走,我也会想法子逼你来我身边。”
第78章 【78】 风氏。
风长意才不受李朔的威胁, 回了昆吾山。
神殿内,神侍正打扫玉砖上的狼毛,见到风长意后无声叩拜。
小燕子点化的木雕人, 风长意多看一眼,神侍无脸但身段窈窕纤细,看着有些莫名熟稔。
赤水砚晓得师父嗜好凡尘小玩意, 特意在神库挑了有趣的装饰物件,还有他
亲手雕的人偶。
赤水砚见师父并未苦大仇深的回来,不由得宽慰,师父总是这般, 无论遇到天大的难事外人面前都一副松弛的模样, 让人不由得随之放松。
赤水砚:“师父想要何物尽管说来, 徒儿定竭力去寻。”
“你师父我归来并非来享受的。”风长意随意坐到白玉凳上,“我去见了李朔。”
风长意将落梅岭真相说予徒弟听。
赤水砚给师父倒了一盏玉露茶, “看来鬼方朔只苏醒一抹魔魂, 神魔之魂, 内藏强悍灵力,待其余魔魂苏醒归来,风青墨意志再强大亦抵不过。”
万年前,鬼方朔的魔躯被风长意烧成灰灰, 魔魂亦打得七零八落不知去处,鬼方朔若想归来, 必得有承得住魔魂的新躯壳, 正是风青墨。
赤水砚提议:“我们师徒联手能否彻底毁消风青墨这具魔躯, 魔魂无躯可依,便不成气候。”
风长意摇头,“纵然只回来一抹魔魂, 却警觉得很,你我师徒联手或许能诛灭那具身子,但鬼方势力不弱,白矖和离祸以及隐藏的鬼方势力不会容我等轻易将人杀死,九重天门关阖,地修又过弱,如今只剩我们两个神,我算半个,两方对决毫无胜算,安稳起见不可铤而走险,走一步算一步。”
花空已恢复人形,能直立行走,脸上毛发褪尽,但身上还有,他薅着稀拉拉的狼毛骂街走来。
赤水砚浓眉微蹙,他天生神胎,避世而居,嫌少接触尘世,从未听过如此多的脏话。
花空嘴上不着调,身体还算靠谱,给两位真神行礼,行到一半开始挠痒痒,“褪毛痒痒得很,大神见谅。”
短短时间内,舌头利索多了,吐字清晰不少,不用连蒙带猜。
赤水砚:“不出两日,他体内的狼人嗥毒素彻底肃清,但这俏皮咒委实难解,非得下咒之人亲自解咒,不过弟子翻阅羊皮古卷,发现一种转介之术。”
顾名思义,将咒术转介他人,但转嫁之人需得和中咒之人乃血亲。
花空抚掌大笑:“太好了,我正有个弟弟可以当这冤大头。”
“……”
三人围坐一桌,分析鬼方势力接下来的动作。
别的不好猜,但召回鬼方朔剩余魔魂是必须的。
倘若再鬼方势力之前寻到魔魂,即便不能毁掉,重创魔魂也好。
但鬼方朔其余魔魂在何处,一无所知。
李朔为玄矶司掌司,不但司掌三千灵卫,更得上古烛龙之力。龙神之力非同小可,若李朔被皇帝卸免,自然与烛龙令解契。
此次入世极其繁杂,并非以女娲之力修复受创山河如此简单,需斗智斗勇斗心斗力。再有女娲和神祇这个身份有时未必好使。太过伟光正,反而不好发挥。
比如风长意想勾搭李朔,女娲后人绝不能干这事儿,但鬼王大人可,谢苑也成。
三人商榷,暂时不要曝露身份的好,敌方可以玩阴的,她们也可以玩阴的。
天色黯下,昆吾神山静阒无声,雪莲香幽幽传来,愈发显得神山空寂,风长意感叹他的小徒弟万年如一日的清寂性子。
摆在玉案上的一排小木雕,是赤水砚亲手雕琢,风长意拾起一个人雕,眉眼竟有些肖似甜心伯伯。
她以灵术改动几笔,更像风添信了,又捡起几尊木雕添添减减,分别变成师父大师兄二师姐小师弟的样子。
这一刻风长意很想他们。
于神祇漫漫生涯中不过匆匆过客,但于小师妹眼里是她的家人,是全部。
赤水砚晓得师父贪口腹,煮了宵食亲自端来,见师父盯着一排改动后的木人雕看,目露悲伤。
“都怪徒儿未能早些寻到师父。”他放掉雪莲羹愧疚道。
师徒两人有结契,以往三次灭世大劫,风长意应世苏醒,赤水砚总能感知到师父苏醒的方位,第一时间寻到师父。
风长意耗尽神息为苍生解厄后,会化作一枚五彩灵珠散去山川角落,待汲取天地自然之力,灵珠重聚,风长意自灵珠内苏醒,便是成人的样子。
可此次风长意提前苏醒,又因汲取天地之力不足,赤水砚的师徒契感应若有若无。
风氏曾是风长意的神卫,万年下来神脉愈淡,宗族式微,到如今唯剩四人。
赤水砚联络风氏共同寻找风长意,不料第四次苏醒的风长意竟是个奶娃娃,寻到晚了,让她在向家村平白受了诸多苦。
风昔闻将人领回落梅岭后,赤水砚赶去见师父。
榻上的小姑娘安稳睡着,受损的神魂还未愈合,因此天生多病,赤水砚给人探脉,说师父神魄有损,极难长大,说不定一直会是小孩样子。
大劫不知何时降临,风昔闻与风添信商榷,以风氏之躯代主养魂。
风氏先祖曾受助风长意的心头血,因此后人体内残留神祇之血,可为其蕴养残魂,但要付出代价,蕴养的神魂最后会吞噬寄宿者身魂,交付神魂之际,便是交付性命之时。
神祇的陨魂过强,风昔闻风添信两人承不住,好在风氏还有两个孩子,风霁月和风向岚。
风霁月虽年岁小,确颇懂事,深知风氏一族的使命甘愿献身。风向岚年岁太小,风昔闻与人分说不清,心存愧疚替小娃娃下决定,于是风氏最后四人以神魂为祭,蕴养神祇陨魂。
赤水砚担心暗处的邪魔发现提早苏醒的风长意,趁其微弱动歪心思,便将她神脉封印。风长意顺利长大,因魂魄残缺自然修不出剑骨。
恢复神脉后,风长意方知,为何金沙剑会诛杀同门。
恒河沙是她的本命法器,被风氏一族供奉于仙祠。落梅岭遭变那日,恒河沙感应她亟需力量,她的残魂蕴养在同门体内,残魂内含神息,恒河沙感应到将其全数汲取,返还于她。
风长意的眼打湿了手中的木人雕,“此计过于残忍。”
赤水砚出声安抚:“风氏怀以大义,庶昭忠洁,为天下献祭,师父莫要愧疚伤心。”
“大道理都懂,然伤心难抑。”
赤水砚将一颗影珠抛给风长意。
还是个小姑娘的风霁月,听了仙尊的话,答应以身饲魂,她望着榻上的小长意哭道:“若小师妹与我们一道长大,终有一天我们会先她一步死去,死去的人无知无觉,仅剩她一人会有多难过。要不我们不要待她太好,这样我们死了她便不会过于伤心难过。”
风长意细细抚摸风霁月的雕像,哽咽道:“二师姐向来不喜欢我,我一直想讨师姐欢心却都无济于事,原来……她不是不喜欢我。”
赤水砚红着眼圈道:“其实当时风昔闻很是赞同风霁月的话,只是大家很难做到待你不好。”
—
空山寺。
小沙弥不慎打碎一盏名贵莲花灯,吓得不知所措,花二眉眼温和安抚道不打紧,万物皆有生灭缘法,灯碎乃天意,他的无心之失佛祖看得到,下次留意便好。
小沙弥感激得热泪盈眶,与主持道别后去修禅课。
躲在暗处的风长意,见花二主持一身佛光满面慈悲智慧,不禁问:“花大师,你弟弟不像你口中那个不靠谱的混球。”正儿八经得道高僧典范。
小燕子颔首附和。
“阿弥陀佛,他娘的纯粹演我演得好。”
禅室内。
花二得知三人来意,当即露原形,一屁股坐香案上耍赖,“不要不要我不要,我演得正上瘾,已全然代入得道高僧的境界,我不想做回那个人嫌狗憎的花二,再让我多扮几日罢,不然我大哭特哭我去裸奔毁你形象。”
师徒俩眼神互动,信了。
花二没中咒,跟中咒的花空如出一辙。
花空不惯着弟弟,猛将人打香案上薅下来,以念珠捆束,又往人嘴里塞了块抹布,省得他鬼哭狼嚎,然后看向赤水砚:“大神快下手吧,贫僧等不及了。”
半刻钟后,花
空神清气正,朝师徒二人施佛礼,“阿弥陀佛,小僧多谢神祇相助,这些时日叨扰上神实乃罪过。”
成功了。
花二盘腿呜呜呜着,风长意扯掉他口中抹布,一脸好奇道:“花二大师,你现下感觉如何。”
花二踢腾几下腿,“没什么,就是很暴躁想骂街。”
赤水砚为花二探脉,讶然:“为何转至他体内的俏皮咒不见了。难道……”
继续为人探魂,“这和尚竟无魂无魄。”
花空给弟弟解了身上的念珠,“他却是无魂无魄之人。”
花二虽与他血气相合,实则并非他胞弟,而是他出生时手里攥着的一枚骨珠。
后来骨珠化灵,与他一模一样,便以兄弟相称。
意外惊喜,俏皮咒依附魂魄而生,入花二体内无以附着,自行散去。
花空亲手为两位大神煮了两碗素面,师徒二人吃了素面,告辞离去。
赤水砚暂回昆吾山,风长意去了酆门山。
她不在的时日,四小只已成功收服一众幽魂小怪,作了四老大,威风神气的很,然后是仙修玄师来酆门山深处探查究竟,其中不乏仙宗大佬,终归被迷阵绕晕了,从哪来回哪儿去。
再是大能亦是小小地修,破她的迷阵很难,二十年前仙盟成功围剿酆门山,并非仙盟厉害,而是里头混了鬼方势力。
风长意打算回玉京,方便监视李朔及鬼方势力动向,于是点名带上兔子和蝈蝈。青毛鼠委屈地吱吱叫,刺猬也难理解,主子回玉京怎能不带他这个智囊星呢。
风长意安抚道,酆门山乃根据地,需由主帅坐镇,由他这团智囊星帮她约束阴魂小妖,她心里踏实。
次日一早,三人赶赴玉京城。
谢府门前,风长意望着鎏金牌匾叹惋。
本以为谢苑仇怨了结,此后再不会与谢府有交际,命运的巨轮将她推转回来了。
兔子颇开心,她最喜凡尘的花红热闹了,当初走一万个舍不得:“究竟是什么让主子想开了,要重回人间当谢二小姐呢。”
风长意如实道:“李朔。”
兔子眨巴眨巴扑朔迷离的大眼睛,“如此说来,主子选定李掌司,淘汰薛世子了。”
蝈蝈赞同点头,“李掌司比世子官大比世子有钱,我就知道雄竞的结果是李掌司赢。”
风长意待两个天真无邪的小妖怪耳提面命道:“李朔不是好东西,两小只需高度警觉提防。”
清咳声传来,三人回头。
是忍俊不禁的谢阑珊。
她堂哥人还怪好的,及时出声提醒,李朔也在,就站旁边,一身威武官服神色难辨。
风长意:“……”
背后说人坏话被逮个正着,名场面。
她扬声:“堂兄。”,又朝李朔像模像样见礼,“李掌司安。”
她笑得清甜无辜,好像方才背后说人坏话的不是她。
第79章 【79】 送礼。
李朔盯着眼前的风长意, 她已封印神息敛去灵气,身罩玉京时兴的银线褙子裙,指尖还捏着香帕, 一眼便是凡世里的闺阁千金。
他并未计较她背后说他坏话,而是淡淡道:“听闻谢二小姐游学四方,目下是回来了。”
“正是, 游子恋家,迫不及待回来了。掌司和堂兄缘何在此。”
李朔缄默,谢阑珊代答:“公干路过,正巧遇见堂妹, 在职期间不便登临贵府, 劳烦堂妹代我向太夫人谢伯公问安。”
“不敢叨扰玄门公事, 若得空闲望堂兄改日登门喝茶。”
“谢堂妹美意。”见头儿拿眼斜楞他,是嫌他话多了么?于是谢阑珊讨巧道:“改日带李掌司一道来谢府吃茶。”
风长意瞄一眼李朔, 心想带他干嘛, 嘴上却道:“李掌司不嫌弃寒舍茶粗就好。”
李朔:“还有公务, 告辞。”
风长意望着李朔的背影:“掌司留步,近日大人可有空闲,我想请大人去清江楼吃宴。”
“送贴。”李朔语调淡淡,唇角却似有若无弯了弯。
“堂兄可有空闲, 不若一起。”
谢阑珊是有眼力见的,当即婉拒:“近日我有私事待理, 改日。”
风长意回府, 对谢老太太来说, 乃意外惊喜,得了消息的太夫人,手杖来不及拿亲自出屋相迎。
“我的苑儿……”
风长意快步走去, 握上老人家的手,“祖母近来可安好。”
“自然是好的。”太夫人红着眼眶仔细打量人,“清减了,让梅姑姑给你做些好吃的补补。”
老太太和将军为二姑娘设了接风宴,经风长意先前一顿复仇肃清,如今的谢府清冷得很。
大房安红拂死了,二房查明秋仍在刑部蹲大牢,三房姚姬的草堂人去屋空,谢府对外道姚氏已入深山道观修行去了,谢琼还在药王洞体验人间疾苦,毁容的谢楠闭门不出,府内的下人大多遣散,府邸显得空旷不少。
唯一不变的是谢天酬,永远乐呵无忧的样子,席间还问风长意外出游学见识到了什么,风长意说了些奇闻轶事,谢将军听得颇有兴致。
虽离开有段时日,阅微苑却不见尘灰,房内无人住,竟也无潮霉味儿,可见有人定时打理通风,兔子和蝈蝈本欲撸袖子洒扫,却没得收拾。
老太太和梅姑姑送来几套新被褥,梅姑姑道自她走后老太太命人每日打理阅微苑,说万一二姑娘突然回来呢。
“这不盼着盼着将二姑娘盼回来了。”老太太喝着茶接话道。
风长意鼻酸,落梅岭没了,但她在人间还有个家。
她送了老太太一副菩提念珠,是昆吾山的法器,携此念珠一般二般三般妖邪靠不得身,谢将军那她亦送去一枚碧玺戒指。
“此念珠不凡,隐有佛晕。”老太太修佛多年,竟有开天眼之兆,捧着佛珠喃喃道。
“是,祖母可要随时戴在身上。”风长意又送梅姑姑一副珊瑚串法器,直言道:“我需借用谢苑的身份,可能要在谢府住上一段时日,只怕期间会给府上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老太太握着手杖道:“我知你回来定有你的意思,如今的谢府只剩我们几把老骨头,杀都嫌晦气,能招至什么麻烦。”
风长意离开谢府后,府里明着暗着来了好几拨人,公家的私家的。
童连之死,于玉京掀起巨浪,谢苑出现在童连死亡的云溪茶肆这事有目共睹,童贯自然查到谢府。风长意已先一步离开,谢府只剩老弱病残,童连的人明暗盘查,未查出什么,无从下手,最终不了了之。
风长意还是不大放心,老太太一走,她往谢府各角隅埋下法阵。
次日早膳方罢,阅微苑来了客,王开贤亲自携礼登门。
风长意喝着参茶道:“天师阁消息倒是灵通。”
王开贤端着茶盏,谄媚一笑:“巧了,昨日阁内小冠路过谢府,恰好见二小姐归来,贫道多日不见二姑娘,特来拜会。”
谢府安保不行,风长意正寻思玄师护院,问上师可有人选。
王开贤首推自己的女徒弟思蛮。
这女冠先前护持过谢老三,身手脑瓜还算灵光,风长意便请思蛮去随身陪护太夫人。王开贤又安排了个男冠去护谢将军。
风长意付薪酬,王开贤推脱,说只当是高攀二小姐,与二小姐做个朋友。
风长意还是依照市场规矩付了价,用的是李朔的钱。
王开贤走后,风长意捏着扁下不少的丑鸭子荷包发愁,李朔晓不晓得鸭子荷包是被她顺走的,万一讨荷包少了那么多银子怎么办?
当初蒲松城极乐坊挥金如土,涪陵小镇也过了把财神奶奶的瘾,爽是爽了,这大窟窿怎么填?
先前查明秋留予她的钱财,已全数交由太夫人,眼下的她穷得叮当响,连玄师都雇佣不起。
她愁眉苦脸着,李念兴高采烈来了,锦衣华裳精神抖擞,身后随着十几个府役,肩挑手抗十几个大匣箧。
箱箧摆满厅堂,掀开盖子,绫罗绸缎金钗首饰古玩字画,还有简单粗暴一大箱子金银珍珠。
闪瞎两小只的眼。
李念喜气洋洋道:“我爹赏的,请娘亲笑纳。”
风长意:“……无功不受禄,你爹为何赏赐我。”
“我爹说昨日邂逅谢二姑娘,二姑娘口吐芬芳甚得他心,一个高兴就赏呗。”
合该赏嘴巴子的口吐芬芳竟换成了金钱财帛。
“……掌司大人真是财大气粗啊。”
李念颔首,有些幽怨的眼神望风长意:“娘,我爹从未待我如此大方过,平日待我抠搜的不行,多花一个子都给记账,待娘就是不一样。”
不但赏赐金银财宝还赏赐十二护卫家丁。
风长意不敢收,这家丁怕不是来监视他的。
倘若只送钱财她犹豫一瞬都是对金钱的不尊重,但总不能钱财留下人轰走,那就不大合适,于是心痛的一概婉拒。
李念属于代他爹办事,礼没送出去属实办事不力,若是旁人,李念不会客气,哪怕是威胁也得让人收了,可这是他娘,怎好为难他娘,劝说不下后乖乖让人将礼物抬走。
果然,回了雍王府后,被他爹臭骂:“白养你这么多年,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李念扁嘴,“不是爹,你平白无故送人那么多好处,又是金钱又是训练有素的府卫家丁,谁好意思收啊,你若真想送礼,捡着几个合人心意的首饰送去,岂不好办多了。”
“你懂什么。”李朔褪去官袍,身着藏青软衫,端坐喝茶。
“儿子却是不懂,爹你同儿子说说。”
“你让我颜面尽失,滚一边去。”李朔没好气道。
李念十分委屈,出了府门拽上谢阑珊去惊鸿楼喝花酒。
文娘亲自领了两个小娘子来伺候,说是新来的外邦舞姬,身段佳、舞姿妙,一听是念郎君来了,紧着让小郎君尝鲜。
乐师奏乐,两个妙龄舞姬婆娑献舞,李念喝了一盏又一盏,谢阑珊却一盏不动,吩咐上茶,文娘亲自给人倒茶:“来惊鸿楼喝茶的客官倒是少见,谢统领多来几次便习惯了,统领一身峭骨,若常来光顾我们花楼,不晓得姑娘们有多开心,保准上赶着服侍统领。”
“承蒙文娘错爱,谢某天生享不了这种福。”谢阑珊微笑,大方婉拒,又饮一口清茶。
文娘暗中偷笑:“依奴家看谢统领你是个假正经,一身正气身姿端庄品着清茶,眼神却往胡姬的玉腿上瞄。”
“……”谢阑珊呛茶。
舞是胡旋舞,衣饰同大召不同,漏着纤腰细腿。
李念惊奇,朝谢阑珊眨眨眼:“珊珊哥,原来你好这口。”
“胡扯什么。”谢阑珊道。他只是倏然想到有个小魔的装束便是露着玉腿。
许久不见秋水泱了,小魔去了何处?
“不要板着脸么珊珊哥,整日捉妖多枯燥,看看美人跳舞放松放松。”
“你爹给你钱花用了?跑来此地放松。”谢阑珊谢绝过来伺候的小丫鬟,自己剥松子吃。
“没啊,否则怎么硬拽你出来。”
“让我给你会账直说。”谢阑珊掏银子搁在案角,起身欲走。
被李念拽住手,可怜兮兮道:“珊珊哥不要抛弃我,我方被爹莫名其妙骂一顿,叫你出来不光是给我付账,我需要珊珊哥的安慰。”
谢阑珊蹙着浓眉咬了咬牙,复又坐下,他担心他一走无人看束这小子指不定喝个酩酊大醉,既随人出来干脆将人安全送回府。
李念边喝酒边倒委屈,一壶酒下肚,已有些微醺。
“你说此事怪我么?是我爹他不会讨巧姑娘,礼送不出去能怪我么?”
谢阑珊颔首,有些赞同小公子的话。
送礼需讲究,欲让姑娘收礼,礼不能太过贵重,点到为止最佳。
文娘的金丝团扇摇出一阵阵香风,“二位郎君无家室,怪不得不懂其中门道,念小郎君,你爹并非不懂讨巧姑娘,他心机得很呐,你将此事办砸,他自然生你气。”
见两个男人不解的眼神瞧她。文娘添着茶酒道:“李大人与谢二姑娘的桃花传闻,玉京城的人皆有耳闻,此次二姑娘甫一归府,李大人便奉上大礼,一大箱一大箱的礼,一大排一大排府役家丁,只要不瞎都瞧得见,这叫什么,这叫排场,这叫势头。李大人造出如此排场势头,不就是为了让整个玉京的人晓得他与谢二姑娘关系匪浅,此乃委婉宣誓主权,二姑娘是他的人,警示待二姑娘有想法的郎君们都歇了念头。”
李念谢阑珊两个大男人恍然大悟,算盘原是这么打的。
文娘摇摇头继续道:“李大人让儿子亲自送礼,是抱予重望,二姑娘若收了礼,便坐实了两人的桃闻,结果呢浩浩荡荡的礼抬进去,浩浩荡荡地抬出来,这让外人如何想。”
文娘挥扇招来两个跳舞的胡姬,“你们两个同两位贵客说说,惊鸿楼是如何传李掌司与谢二姑娘的,尽管如实道来,两位爷不会怪你们。”
“李掌司被拒了。”
“李掌司是单相思。”
文娘摇摇扇子,胡姬继续跳舞去了,她笑吟吟望向两个发怔的男人,“二位可懂了。”
李念端酒,与谢阑珊碰茶,两人一饮而尽。
原是如此。
“我爹咋不直接说呢,若直说我会绞尽脑汁想尽法子让娘亲留下礼物,绝不会让爹丢饱了人。”
“头儿他脸皮薄。”谢阑珊附和。
文娘望着两人碰杯,“奴家是否为两位大人解了惑?可有赏?”
李念:“赏。”
谢阑珊方要掏银子,文娘道:“奴家不要银子,若能许奴家见上爬墙虎一面,今日算奴家请客。”
……居然还惦记着那好色小妖。
当初惊鸿楼收走的爬墙虎,已被李念收做契妖,李念敲敲腰上悬的玉壁,里头钻出个小嫩芽,幽芒一闪,地上落下个清秀的小白脸。
小白脸与文娘四目交汇,无视旁人,眼神险些要炸出一蓬蓬火花了。
“我有了名字,叫虎子。”
“这名字好,龙精虎猛的。”
两个大男人听不下去,让两人另寻个地界腻歪去。
—
清江楼。
风长意包了最大的雅间,为表诚意提前一刻钟赶到,李朔不早不晚赶着辰点赴宴。
掌柜的亲自引李朔入内,风长意笑:“掌司大人赏脸。”
李朔摆摆手,令掌柜的及小二们撤离,“都说了不要叫这么叫我。”
风长意笑笑:“念儿竟然没跟来。”
“聒噪,我不许他来。”
两人落座,风长意给人倒了一盏茶,满桌子菜肴,不知他是否同当年一样有什么吃什么从不挑食,她顺手给人盛了一碗莲藕排骨汤,李朔已将剔了鱼刺的一玉碟鱼肉端给她。
“要不,我们两个就不要彼此客气了。”风长意说。
“是你非要同我客气。”李朔说着剥了只虾仁放到她身前的玉碟内,“还想吃什么,蟹腿?”又拾起一只螃蟹来。
“不必如此客气,我自己来。”
李朔停手,望着她,“我先前便是如此待你,你可是忘了?”
是呀。每每用膳,风青墨总是给她盛饭盛汤剔鱼刺剥虾剥蟹,她不爱吃的山葱也给捡走,若二师姐在,总惹得她抖着一身鸡皮疙瘩数落她,风长意自小习惯大师兄的的照拂不觉什么。
“好吧,那你剥罢。”风长意说。
她被客人伺候着用膳,边吃边道:“往谢府送大礼的主意是谁出的?你还是老魔。”
“我。”一盘虾剥净,推至人身前,李朔拿帕子拭着手指,“那些府卫是我精挑细选的护院高手,绝非你想的监视作用。”
“无论是何目的,我都不能收,收了便坐实是你的人。你日后莫要搞这些小动作,否则丢人的是你。”风长意舀一勺什锦羹喝。
李朔见人静静吃羹,甜羹似甚得她口味,唇角微微挑着,眼角攒起好看的弧度,像个心满意足的小孩子。他眼神舍不得移开,“你此来玉京不就是为了方便监视我,直接入雍王府更方便,我先前同你提过。”
“不成,那你也更方便监视于我,我先前也说过,莫要在此事上纠缠。你也吃啊,不要总看着我吃。”
李朔提箸,倏然转话题,“我的荷包何时还我。”
“……非还不可么?”她现下没什么钱,总不能去寻太夫人要。
“嗯。”李朔一脸认真。
风长意无奈,掏出丑鸭子荷包,“留下这顿饭钱。”
李朔掌心化出一只绣工精美的绿萼梅荷包,鼓囊囊的,是个储物灵器,下一瞬落在风长意手边,李朔将扁扁的丑鸭子荷包系在腰侧。
原是讨回她亲手绣制的荷包。
风长意默默收了新荷包,这下她又有钱花了,李朔这人就很男人。原本想着给小燕子去个信送俩灵器来换钱花。
“我约你出来,有事想让你帮忙。”风长意继续道:“我想见一见白矖,却不知她肯不肯见我,她若不想见我,你能否想法子约她出来。”
第80章 【80】 汤泉。
李朔办事效率贼快, 翌日便安排了风长意和白矖见面。
是在雍亲王府的一栋别院,背靠阿难山,竹荫茂林, 温泉氤氤,环境清幽,地脉中依稀渗着稀薄灵气, 当属修养圣地。
李朔躲在山庄别院丛林里,瞧见白矖和阿憷入内。
谢阑珊不解,一大早头儿召他过来,却躲在自家别院外偷摸张望跟做贼似得。
李朔掌心化出半枚烛龙印, 连着法诀一并交到谢阑珊手里。
“烛龙之力暂且转授于你。”
谢阑珊惊怔, 仓惶跪地, “属下只是小小副统领,不敢染指烛龙神印。”
天下人皆知李氏大召有上古龙神相助, 龙神之力一分为二, 藏匿两枚烛龙印内。
一枚在皇帝那, 便是大召江山社稷至宝,烛龙印玺;另一枚则由皇帝授予当任玄矶司掌司,得了法诀便可驱策半幅龙神之力。
天下唯两枚,可见珍贵, 从未有历任掌司转授的先例。龙神认主,一旦主人转授他人便等同烛龙认二主, 日后第二主可随借龙神之力, 若操控得当可取代第一主, 将烛龙令占为己有。
历任掌司无人敢给自己埋下大雷,李朔的行为,谢阑珊委实看不懂。
李朔将人扶起, “你是我一手提拔唯一信任之人,烛龙令交由你我放心,你有任务,务必护谢苑无虞。”
“为何大人不亲自保护二姑娘……”
“若我能护她自然不会借他人之手,此乃命令,不可推辞。”
谢阑珊诚惶诚恐接了烛龙令。走出竹林之际,背后传来一道沉音:“一根毫毛不许少。”
“卑职遵命。”
李朔见人离开,暗中松口气。
小师妹虽已恢复神脉,然白矖不可轻视,他都打不过的人。让两人见面存有风险,他担心被魔魂反控与白矖联手伤害风长意,烛龙令交付出去保护风长意,可减缓危机。
白矖久久等不到李朔,干脆去泡灵泉。
泉池以纱幔水雾为掩,山风徐徐伴着花香鸟啼,光是看着便舒爽惬意。
白矖褪尽衣衫,浸在飘着徘徊花的泉汤里,倏然传来几声山猫叫,白矖最厌恶猫,吩咐阿憷去将野猫杀死。
山猫竟有好几只,灵敏异常,阿憷被引入一丛湘妃竹林,见李朔坐在石案旁独弈。
她拱手作招呼,方要继续去追猫,李朔敛着一枚黑玉子漫不经心道:“猫是为引你过来,请阿憷姑娘陪我下局棋。”
阿憷想走却走不了,竹林早已埋下法阵,她走去石案旁坐下,拾起一枚白玉子,“下棋可以,若你胆敢伤害我主子,我定不放过你。”
“以你主子的道行怕是无人伤的了她,此乃月弥阵,待月亮出来阵法自破,在这之前我们都出不去,不如静下心来下几局棋。”
半盏茶已过,阿憷还未回来,白矖便觉出蹊跷,什么猫以阿憷的能耐半盏茶还解决不了。
晓得她厌猫的,除了阿憷只有李朔,确切说是鬼方朔体内的那抹魔魂。李朔与魔魂共情记忆,这小子竟开始利用起魔魂,拿猫来做文章。
轻微脚步声逼近,白矖并未回头,只抬起玉臂抚弄着花瓣,“你是多没自信,不亲自邀约却借李朔的口引我见面。”
风长意停在汤泉边,“你晓得是我约你来?”
“先前并不知,阿憷被猫支出去我便晓得是你要来。”她转身,微微仰头盯着岸上的神女,“除了你,还有什么让他肯费心思。”
纤纤玉指拢着肩头湿漉漉的长发,“风长意,万年不见,你瞧我变美了么?”
“愈发面目可憎。”风长意说。
白矖笑吟吟道:“你越是厌恶我,我越有成就感,这次复归感觉如何,是不是有诸多惊喜,神女不但动了凡心,身负污名,神躯都给烧成灰灰了,见到你心爱的徒弟被我折辱,气不气?”
风长意切齿:“看来你的疯病越来越厉害了,女娲娘娘若看到你这幅德行不知作何感想。”
“别提师父了,自她陨世后我从未祭拜过,不过早晚我会去师父神像前磕头的,祭品便是你。”
风长意来见白矖,本是抱着微渺的希望与人谈判劝人回头,看对方这股子疯劲儿,看来白来了。
“既然来了,陪我下来泡一泡。”一股气旋围裹风长意,她并未拒绝,任由自己被拽入汤泉。
白矖满意一笑,朝她挨近,一手轻抚她的脸颊一手轻拨她的外衫,直到瞧见她胸前的玉肌,“你当感谢我为你寻了这幅冰肌玉骨的貌美肉身。”
风长意将游走于锁骨间的手指打掉,“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将我生生焚死。”
“焚你是我的恨,为你寻个貌美壳子是我待你的爱,你不要只看见我待你的不好。”白矖单手拢住风长意的薄肩,围着人游走一圈,食指挑起对方的下颌,“多美的一张脸,我看着都动心呢。你要知道我明明可以将琉璃魄投入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妪体内,那样你重生可就是个丑老太婆了。”
风长意冷笑,“李朔怎会爱上丑老太婆,我们若重遇便是另一个故事了,不拉扯不纠缠不酸爽你怎看得过瘾。”
“长意啊,你可比万年前更了解我。我就是要看你们坠入爱河为情颠簸,尝尽爱而不得情人相杀之痛。”
风长意直戳人痛楚:“哦,原来小燕子不爱你竟令你这么痛苦啊。”
白矖的眼神凉下来。
风长意继续气人:“果然是我教出的徒弟,将人迷得欲生欲死欲疯欲狂,下次见到我爱徒,当好生夸赞几句。”
白矖烟眉微挑,捞起一蓬赤色花瓣,稍稍施力碾碎,滴滴赤色花汁落入水中,似点点晕染的血花,“得意什么,我会让你瞧见你心爱的大师兄,是如何为你欲生欲死欲疯欲狂,我看你届时笑不笑的出来。”
见人幽幽眼神瞧着她,白矖笑了,“怎么舍不得?舍不得便将女娲之力转授于我,我许你和你的大师兄恩爱相守。”
“异想天开什么,无女娲娘娘准允,神力即便给你,也发挥不出多大力量。连做人都不配,如何配享天地之力。”
“算了。”白矖不屑一笑,随意拨弄水波洗去手上残瓣,“给不如抢,我早晚会抢来的。你我姊妹万年不见,如此唇枪舌剑的,师父晓得要不开心了,不如聊聊开心的回忆。”
她轻轻握住风长意缱绻至水中的一缕墨发,“可还记得我先前很喜欢猫,你也喜欢,你最喜欢的一只麒麟小猫都送我了。”
万年前,风长意还是女娲养在华胥山的顽劣小神女,常去长留山偷甘蔗,有次甘蔗林内捡到一只方诞下不久的麒麟小猫,并带回华胥山豢养。
白矖也喜欢得紧,经常带着河虾小鱼干来她这撸猫,白矖比她有耐心,小猫病了不眠不休照顾两天两夜,小猫亦黏她,风长意干脆将小猫送了她。
白矖高兴地拥住她亲了两口,白矖乃绝色美人,风长意喜美色,能得美人芳泽一吻,她觉得猫不白送。
风长意抬手抹了下残留面颊的口胭,一脸陶醉道:“小喜儿你若早些亲我,小猫早便是你的了。”
“那我日后若瞧上你的什么,亲亲你,你便给?”
“给,必须给,世间还有什么比绝色小喜儿的香吻珍贵。”
彼时两人关系亲睦,是彼此照拂的好姊妹。重耀还笑话道她们好得像连体姊妹,走哪儿都要一起。
重耀乃女娲的另一男弟子,法身是条螣蛇,风长意爱给人起小名,称他小虫子,称白矖为小喜儿。
从何时起两人开始生出嫌隙?风长意后知后觉是从赤水砚认她作师父起。
赤水砚是云梦泽的少主,入华胥山期望得到女娲娘娘的指点,女娲神力日趋衰竭,无心应付神族外事,便将赤水砚交由风长意和白矖,让赤水砚从中选个师父。
女娲一睡十年。
十年相处,风长意和白矖自然用心教授赤水砚术法,都想收下这个貌美小徒弟。
女娲醒后问赤水砚,择谁为师。
白矖暗笑,心底认定赤水砚会择她为师,因这十年间赤水砚与她相处的时间比风长意多得多,风长意顽劣,东跑西颠招猫逗狗偷甘蔗干仗忙得很,亦不会照料人。
这些年她不但教授赤水砚本事,还给人缝制衣裳、烹煮膳食,简直将人当半个儿子照拂,过于清癯的赤水砚都被她养胖一圈。
她曾私下问赤水砚,她与风长意哪个更像师父。
赤水砚说自然是她。
可女娲面前,赤水砚偏偏择了风长意为师。
当时的风长意没心没肺拉着赤水砚的手围着白矖得意转圈,“哎呀呀,上天助我啊,赢得如此轻易。”
白矖扯着唇角提了提,她第一次晓得,笑可以这般僵硬。
自那之后,白矖多半时间闭关精进修为,她各方面都比风长意出众,唯独修为落了下风,或许便是赤水砚选择风长意为师的理由。
两人见面的时日愈发少,风长意觉得不对劲。
两人打小以抢东西为乐,有时她抢赢了,见白矖瘪嘴便让予她,有时白矖赢了风长意假哭白矖亦让给她,礼尚往来乐此不疲。
这次白矖没来跟她抢徒弟。毕竟两人往日抢的尽是物什,从未抢过人。再说大活人不好抢,总得尊重活人的意愿。
风长意还是跑去白矖的神殿前叫嚣:“喜儿你莫不是输了觉得丢人不敢出门,好些天没见着你了,你不想我么。你不若出来求求我,我将徒弟让给你,这回是人,可不是亲亲能解决的,得睡一觉。”
却是将人吵出来了,白矖一脸端肃道:“聒噪什么吵我闭关,莫要看不起人,再给我十年时间,咱俩打一架,让赤水砚重新择师。”
不久之后,女娲殉世,临终前赐风长意女娲传承。女娲陨归,天地同悲,华胥山的弟子无不恸哭,唯有白矖未淌一滴泪。
加冕神女的风长意,主动去寻白矖。
白矖望着沐着神息的她,冷笑:“为何是你。”
风长意也很懵,她也不知为何是由她承袭神力。
白矖才是女娲娘娘最宠爱的弟子,众神眼里的女娲后人,而她不过是女娲以息壤琉璃骨造出的一具神躯,是为了陪伴白矖而生。
于白矖眼里,她的玩具,最终取代了她,承了她该有的风光及传承。
之后白矖消失了,神殿的物什皆在,一样未带走,只是麒麟猫死了。
风长意再见到她时,白矖已是邪帝鬼方朔的帝后娘娘,同妖邪为伍,被邪浊滋养。
她身罩繁复缁金冕服,坐在九头蛟撵上,万魔开道,额心魔印滢滢,眉宇间尽是矜傲,视万物为草芥的漠然,再不是风长意印象中那个爱撒娇擅厨艺,一笑春风化雨的小喜儿。
风吹动轻幔,滑过汤泉中美人香肩一角,白矖抬手引一泓泉水,两人身前浮现一只水幻成的小猫,湿漉漉的手扼住水猫的脖颈,“当年我便是这般咔嚓扭断麒麟小猫的脖颈。”
水猫哗啦啦四散,落在汤泉中砸出圈圈涟漪,白矖讥诮一笑:“自那之后,凡我喜爱皆成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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