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无间到反目成仇, 话本里最庸俗的桥段,自古唱到今,由神祇至凡人, 似无人能逃脱的魔咒。
风长意望着汤泉内的白矖,她美丽如旧,却亦只剩皮囊。
“庸俗且无耻。”风长意凉凉道。
“你清高了。”白矖反唇相讥:“好处皆被你占尽, 却站在神坛至高处来嘲讽我这个被你夺走一切的堕魔。”
“我从未妄想自你身上夺取什么。”
“我恨的便是这一点,你不用夺,上天自会将本属于我的一切都给予你。”
风长意:“有没有可能,那些本不属于你。”
白矖呵得冷笑:“如此说来属于你了。”
鸡同鸭讲说不通。风长意不再纠结此话题, 试着说些通俗易懂的, “你恨我, 我理解。可你全然忘了师父教诲,不顾天下苍生, 献祭万灵只为填补私心欲壑, 不觉得自己很不要脸么。”
“最讨厌听大道理了。神坛之神怎能体会深壑之暗, 苍生万灵干我何事,那是神之责,我早已弃了神脉,如今的我逍遥痛快无所顾忌, 我乃我自己的神。”
无话不谈到无话可谈,两人之间隔的岂止万年时光, 终是背道而驰, 风长意离开汤泉。
“心术不正, 满手血腥,你等着报应罢。”
“我满手血腥?你身上不一样背负无数命魂,且不说你放任酆门山鬼众肆意复仇引无数血案, 仙盟围剿鬼蜮死去的众玄师,还有谢府的几条人命,你该拿什么偿还。”
白矖的声音里含着几分得意,“谢苑还有她母亲兄长甚至天巧,皆因你而死,你不该忏悔么。”
风长意回头,“放屁,你才是刽子手。”
始作俑者乃潜藏暗处的鬼方势力,将她一步步逼入绝路,她从未滥杀无辜无愧于心,若心力稍弱难免被她引的愧疚自责,此心绪不可取,若日久堆叠,易催生内耗,轻者动摇道心,重者可招心魔。
对方还是这幅油盐不进令人生气,白矖引水作巨掌,猛地朝人袭去,“你的脸皮还是万年如一日的厚。”
风长意反手接灵掌,“怎么,未中你的套,恼羞成怒了。”
帷幔凝作彩练,自四方缠裹风长意,风长意点水飞空,与彩练缠斗,白矖捻指作法,温泉水化作冰刃雨席卷而去,倏然雄浑龙吟声起,凭空而显的烛龙巨影挡消万千冰刃。
风长意自漫天纷飞的彩练片碎中轻盈落地。
她左右张望不见李朔,一排湘妃竹丛后隐着一道墨影,看若隐若现的衣饰发冠,应是谢阑珊。
莫不是李朔将烛龙令转给下属特来保护她。
谢阑珊不敢靠太近,前头是汤池,有所不便只躲在暗处,晓得堂妹不简单,许会些玄术不料竟如此厉害,那些彩练气势浩礴,堂妹竟能应对自如。
不管能不能打赢,为保万无一失他召唤烛龙前去护持。
白矖本不欲与人干仗,不过一时气不过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才出手寻她晦气。
烛龙一出,她便停手,裹着湿哒哒的衣衫上岸。
“你这身手可比先前弱太多,已不配做我对手。”
风长意不再与人争口舌,瞪人一眼转身离开。
路上她一直在想当年她是否做错了。
与鬼方朔的那场较量中,鬼方势力败,她亦重创了助纣为虐的白矖,尽管白矖犯下霍乱苍生的大罪,还杀了重耀,最终她还是于心不忍未杀了她,只将她封印北冥,直至万年后她卷土重来,又谋划了这一场场无端杀戮。
倘若当年狠下心杀了她,便不会有后来那么多无辜人丧命。
怪不得远古大神大多修忘情道,各个修得无垢神魂,神祇力量过大,若被私心裹挟牵束,极有可能埋下大祸。
她如今神躯被焚,承离恨污名之苦,进退两难,皆是天道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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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门前,风长意遇到前来寻她的薛靖安,小公子长身玉立,手握琴扇,对着他微微一笑。
荼记客栈。
小二上了茶点后退去 ,薛靖安亲自给人倒茶。
向来端方雅正的小世子衣衫有些凌乱,岩青袍角似染了些脏污土灰,他的贴身护卫也换了,并非眉眼间透着股机灵劲的长琊,而是个阔面络腮胡的壮汉,眼睛瞪得似铜铃,有些唬人。
薛世子示意护卫退去,这才望着风长意道:“长信看着吓人实则憨厚忠诚。”
“长琊呢?”她随口一问。
“我命他去调查一些事。如今府内可用的人不多。”
风长意咬一口龙井茶糕,“自上次得世子相助脱离雍王府,还未好好感谢世子。”
“你又同我客气。”
“那我说点不客气的,我看世子好像混的有点惨。”
那络腮胡壮汉,肩膀还有半个脚印,再有世子衣袍上的土灰,约莫是翻墙出来的。
薛靖安自嘲一笑,“连你都看出来,父亲替我向太常寺署告休,我被软禁府内不得自由。”
薛靖安自小家教甚严,他也算规范孝子不越雷池一步,自从与谢苑走近便开启一身反骨,多次忤逆荣国夫人,甚至将人气病亦不知悔改。谢苑外出游历,薛靖安到处派人寻觅芳踪,可见不死心。
荣国夫人深觉谢二姑娘不简单,便精心打听着动静,得知二姑娘归来,第一时间将小世子囚禁,免得两人见面再起风波。
薛靖安身上的法器被收缴,长琊也不在,好在府内还有一两个可用之人,荣国夫人再瞒他还是晓得谢苑回来了,便踩着长信的肩膀偷摸翻墙出来。
风长意:“你被父母软禁,可是与我有关?”
薛靖安有些难为情,还是颔首承认:“母亲不愿我与你交往过近。”
“你要乖,要听你母亲的话。”风长意一副姨母口吻,给人添茶。
薛世子的琥珀眸子黯下几分,风长意喟叹一声:“你这样子活像没讨到肉骨头吃的小狗。”
“那二姑娘便当我是讨肉骨头的小狗,可怜可怜我。”
风长意笑,“怎么可怜你。”
“许我个机会。”薛靖安一脸认真道:“不将我拒之千里。”
哎,她竟惹了情种。
风长意愈发愧疚,真心实意道:“我是个大麻烦,一旦沾染后患无穷。为了自身及永嘉王府安危,世子还是与我保持距离的好。”
薛靖安:“连永嘉王府都要忌惮,可见你的麻烦不小,多个人多份力,父母再待我不满,也只我一个独子,不会任由我落难,得我之力便等于得永嘉王府之力。二姑娘推开我实非良策。”
“……你这个人怎的一根筋。不怕死?”
“死谁人不怕,但世上有比死更可怕的东西。”薛靖安起身,朝人郑重一礼,“二姑娘,我是认真的,若能帮衬上你,也算欣慰。”
“那我日后每每寻你,你都要跳墙出来?”
“自然不会,我自有法子说服父母不再干涉我行事。”
“什么法子?怎么先前不用。若真奏效何必爬墙出来。”风长意故意为难人。
薛靖安嚅嗫半晌,“土法子有些俗,堂堂八尺男儿不到万不得已不好用。”见人一脸探究盯着他,方开口:“一哭二闹三上吊。”
“……”
薛靖安摇了摇折扇,“此计男人也能用,虽然有些上不了台面,但管用就成。”
风长意仔细盯着清隽风流的小世子,委实想不到温润知礼、玉京双绝之一的薛世子一哭二闹三上吊是个什么样子。
她忍俊不禁:“我怀疑你又再逗我笑。”
“笑了就好。”见人笑,他唇角的弧度不由得加深,“二姑娘不必为我担忧,父母那里我自有对策。”
风长意无奈道:“我既拦不住你,随你。”
谢家二姑娘方回府,李朔便招摇过市送去大礼,这事薛世子当然晓得,“李朔那厮仍纠缠于你?”
“哎,她家大业大脾性大,惹不起,我只盼不要彻底惹怒他就好。”风长意嘬一口花茶道。
“嚣张跋扈目无法纪。”薛靖安敛容:“上次雍亲王府一别,我一直在暗查李朔,欲参他一笔。你晓得雍亲王府势力庞杂,光一个强抢民女怕是不能治其罪,欲给他个教训让其收敛,必搜罗其他罪证,众证方好定罪。”
小世子还记挂这事,可见用心。
“只是李朔自任玄矶司掌司,除了待凶犯严苛,办案时过于凶悍,不大顾忌民众感受亦无可拿捏的罪证。我命人暗查数日,终于寻出了些眉目。”
“哦?”风长意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二姑娘可曾听闻黑莲教。”
风长意颔首。
黑莲教买凶杀人,以邪术改命,人尽皆知无人不骂,臭名声仅次于她这个酆门山女鬼王。
薛靖安与人说起两年前,发生于玉京城西北五十里东岳观的一宗惨绝凶案。
道观一夜被屠,十二道师全数毙命,此案正是黑莲教教徒所为。只因东岳观观主杀了一个作恶的黑莲教徒,引得黑莲教复仇,满观被诛。
东岳观香火虽不够旺,亦非皇家公庙,却是百年道场,又离皇城根不算远,此案当时引起不小风波,圣人派玄矶司查案,至今仍无头绪,乃搁浅悬案。
正巧,长琊有个远方表叔名叫徐大仁,自小不学无术,以偷鸡摸狗为生,上个月来投奔玉京当差的表侄。
长琊虽不喜表叔,但儿时得过他恩惠,又看在人烧伤毁容的份上,给人打玉京安排了个门房差事,徐大仁经历火灾转了性子倒也安分守己。
几日前叔侄俩约着上街吃野馄饨,恰巧碰到玄矶司办差,威风赫赫几排灵卫横街而过,领头的正是李朔。
徐大仁当场腿软噗通跪下,长琊以为表叔没见识,未见过如此排场的大官吓跪了,便笑着扶人起来。
徐大仁将表侄拽到无人角落哆嗦道,他在东岳庙案发现场,见过那个领头的掌司。
第82章 【82】 宵食。
两年前八月初一夜, 徐大仁手痒,偷到东岳观。
他早便盯上观里的一张白熊皮。成功偷盗后披着熊皮逃跑之际,几个身披黑莲法袍的人从天而降包围东岳观。
然后便是一番血腥厮杀, 徐大仁披着熊皮倒在角落大气不敢出,好在他个头瘦小以熊皮为掩未被发现。
道士被屠尽,放火烧观, 邪教徒们方要彻离,被门外来的一只巨锏横扫袭倒,观外走进一人,身姿颀长, 罩着黑底金线法袍, 月光照亮他冷峻的眉眼。
教徒群攻, 竟敌不过他一人,只一个墨白相间头发的教徒, 尚与之勉力抗衡, 熊皮里忍着烟呛的徐大仁心道天降奇人, 今日得救了。
墨白发的教徒中了一灵掌,吐着牙龈血对持锏人道:“外人面前做做样子罢了,李掌司当真要待我等痛下杀手,若教主晓得, 你如何交代。”
然后教徒们全撤了,那人在烈火中站定半晌, 最后握锏走了。
火太大, 李大仁再顾不得熊皮, 跌跌撞撞冲出火海。
长琊听后大惊,两年前东岳观灭门案惊动朝野,玄矶司负责此案, 玄门仵作自焚尸上查验出裂天爪的痕迹。
裂天爪正是黑莲教汾九长老的绝活,黑莲教徒的大本营位于易守难攻的金鳌岛,连仙盟都攻不破,即便玄矶司三千灵卫合攻,亦无胜算,玄矶司便张贴汾九长老及邪教徒的画像,望聚天下玄门之力缉拿凶手,虽有重金悬赏,却始终未曾擒住邪教徒。
长琊问表叔莫非看错了。
李大仁道即便看错了脸,那巨锏岂能看错。
还有他分明听到那黑莲教徒喊对方李掌司,他的脸和胳膊便是冲出道观时焚毁的,此事他不敢声张怕招来杀身之祸一直压在心头。长琊待他有恩,又于皇城爵门当差,难免与那位掌司打交道,他想表侄留个心眼,提防那个掌司。
长琊将此事报予主子,薛靖安大惊,若李大仁所言属实,李朔及有可能与黑莲教勾结,这可是动摇皇城安危的大事,谨慎起见,他让长琊去暗查,看能否查到些证据。
风长意听了,简直为小世子冒冷汗:“此事还有谁知 。”
“我,长琊,李大仁,唯有我们三人知晓,我在大理寺浑天监还有御史台皆有朋友,本欲将此事告之好友协助调查,但兹事体大,又关乎玄术,非凡人官僚能管,又担心累及朋友便未声张。”
“小世子你要感谢你的嘴没声张,否则永嘉王府怕是要遭大殃。”风长意盯着薛靖安,“李念可是我干儿子,你将如此机密大事告诉我,不怕我与李朔是一伙的?”
“若是一伙的,他便不会囚你。”薛靖安面有忧色,“他与你纠缠不清,万一他当真与黑莲教勾结,你处境将十分危险。”
“你竟也是个爱冒险的疯子。”风长意抒口气,“你很幸运我是好人。薛世子可信我。”
“我自然信你。”
“那好,听我的,此事作罢,你莫要再查下去,立刻召回长琊,免得他有危险。”
薛靖安:“兹事体大,玄矶司协助翊卫府维序玉京治安,此事关乎社稷朝廷甚至玉京百姓安危,我身为太常寺少卿乃朝廷命官,不可坐视不理。”
“莫说一个小小太常寺少卿,即便你爹永嘉王亦招惹不起。此事既露出马脚,关乎百姓安危自然要查下去,不过不是由你查,我寻个合适人去查。”
薛靖安定定望了她几眼,虽是未出格小娘子的装束,身上却隐着不容忽视的气场,与先前见她时,眉宇间又添了几分卓尔不凡之韵,“你并非谢苑对不对。”
她与当年那个翰清学院的同窗截然不同,显然一个壳子两样魂。
“谢苑自愿为我献祭,已亡,我用了她身躯。”风长意如实道。
果然。
“能否告之你的真名。”
风长意盯着细皮嫩肉的小世子,“你当真想知道?我的名字可吓人了,你若晓得定后悔先前的告密。”
“那说来听听,看我能否被吓到。”
少女挨近几分,大人吓唬小孩的口气一字一顿:“风长意。”
薛靖安浅瞳微栗,怔了下,笑了,“酆门山女鬼王,却是有点吓人。”
近来玉京有鬼王复归的传闻,说书先生亦讲得风生水起,像是亲眼瞧见鬼王归来似得,原是真的。
“赶紧回王府去,我入夜可要化作厉鬼吃人的。”风长意说。
薛靖安笑着拱手:“感谢风姑娘信任。”
“彼此彼此。”
两人离开荼记茶楼,薛世子本欲当护花使者送人回府,得知人真实身份后感觉多此一举。
直到再瞧不见那道娇俏背影,薛靖安方转回头。
传闻十恶不赦屠戮宗门的女鬼王,竟一身清明之气,除魔卫道的玄矶司掌司则半身清明半身浑浊。
他之所以信任谢苑,是因他能瞧见人身上隐约散溢的气息。
正道良善人,气清明;恶人则浑浊,他打小有的异能,连荣国夫人都不晓得。
薛世子满腹心事折返永嘉王府,他如今已知她酆门山鬼王的真实身份,两人身份迅速拉出一道天堑,可他怎么待她的喜欢丝毫不减,一点不惧她,也不觉得她是恶人,更神奇的是并未打心底觉得两人不相配。
他抬手抚摸胸腔,他的心脏远比他想象的强悍。
风长意回谢府已不用宅斗,兔子和蝈蝈轻松得很,再不用提防人,以主子如今的能耐,不需要她们守夜,风长意只当两小只是吉祥物,两吉祥物晚膳后便各自回厢房睡了。
风长意激动的睡不着,因为要搞李朔了。
除了薛世子看不惯李朔,欲参他一本,朝中还有个人恨不得李朔死,正是被她弄死的童连的胞弟,宫廷掌司太监童贯。
童贯再怀疑其它,也想不到杀死他兄长的是谢苑。
一个自小在京城长大,养在深闺的小娘子不可能杀得了他的半妖兄长。老阉贼怀疑李朔乃凶手合情合理,毕竟论实力论身手,李朔才配当童氏的对手。
童连死后,李朔替她背锅去蹲磔狱,玉京城内再现姑获鸟掳走不少孩童,其中不乏皇亲贵胄甚至皇孙,皇城玄师擒拿不住,只得请出李朔。
李朔“诛杀”姑获鸟立功,官复原职。
童贯自不会善罢甘休,定暗中搜罗李朔各种罪证,欲将人参倒。
李朔若被罢黜,半枚烛龙令收回,失了掌司头衔和烛龙之力,再动他便简单许多。
薛世子去查验东岳观惨案极有风险,这风险不如让给童贯。
童贯想李朔倒台,风长意也想,干脆与那老阉贼联个手。
风长意心道她大师兄真是绝世无二冤大头,替她背锅坐牢还要接受她的背刺,她十分同情但不得不做。
外头倏尔响起一道沉声:“睡了没。”
风长意吓一跳,怎么想曹操曹操到。
她打榻上盘坐而起,当然没睡,她屋里的灯烛都没灭。
拉开房门,月光筛落柿子枝桠,一身青木软衫的李朔站在枝桠月影里,手中拎着个食匣。
风长意并非真的闺阁小姐,无甚男女大防,便邀人屋里坐。
李朔稍来了一盏芝麻汤圆,风长意正好有些饿,舀了一只方要入口,“没毒吧。”
李朔:“是我,不是魔魂。”
风长意笑了下,“逗你呢,看你脸臭的。”
见人吃下汤圆,李朔的唇角不由得牵了牵,风长意咽下汤圆,是久违的味道,“你亲手做的?”
“嗯。”
李朔大半夜去厨房筛糯米捣芝麻,惊呆李管事和几个厨子。尤其庖厨战战兢兢直抹汗,晚膳睿郡王吩咐做黑芝麻汤圆,厨子们精心煮制,结果端上膳桌,睿郡王只吃了一口便罢,哪成想大半夜亲自动手包汤圆。
偏李念跑去捣乱,吓唬几位厨子,“尔等厨艺不精,逼得主子亲自下厨。”
管家厨子跪地磕头请罪,李朔嫌聒噪,将他们轰走,李念一脸怨念打厨舍外干嚎:“给我煮一份吧爹。”
李朔见风长意将一盏汤圆吃净,有种满足感。
风长意竟从他眉目间瞧见几分风青墨的温柔,“感谢大人亲自煮的宵食,很好吃。”
“那我每天做给你吃。”
“……你如今司掌三千灵卫,镇压磔狱恶妖邪祟,兼之维序皇城治安,应该很忙,还有时间每日为我亲手包煮汤圆?”
“只要你想吃,我自然有时间。”
灯罩里的烛火微恍,风长意稍扭过头,“不劳烦你了。”
李朔:“你并未将我当作你的大师兄。”
他说对了。分明是大师兄的魂,大师兄的脸,却非她熟悉的感觉。被魔魂侵蚀后的他,让风长意生出几分莫名的陌生感,直至方才打他眉目间瞥见一点大师兄的影子。
宽袖下,李朔指头微蜷,声腔里有些怅然:“怪不得你,有时我自己照镜子,看着镜子里的人都有些陌生。”
风长意看他,“待魔魂死后,你自然会回来。”
“可我真的回得去么?我双手已沾染血腥,再不是当初那个不染尘埃心怀正义的剑修。”
“杀人的不是你。是魔。你不必过分自责,我知我的大师兄霁月清风,蕙心纨质,断不会作恶杀人。”
李朔笑得有些牵强,“你对我说这些是当真关心我,还是单纯安抚我心绪,以防魔魂作祟。”
风长意一针见血道:“你是想问我究竟是你的小师妹,还是女娲后人,待你是真心还是为了苍生安危与你虚与委蛇。”
李朔缄默。
她说的没错,李朔不安的便是这一点。
她已恢复神识,他担心她彻底将风青墨抛之脑后,甚至将他们之间的感情视作神生的污点,近日魔魂感知他心内的惶惑,屡次蛊惑于他,削弱他意志。
风长意笑出银牙,“那个破魔懂得何为感情,你莫听他迷惑胡诌。”她单手支颐问他:“倘若落梅岭小师妹种种只当我神生中的一场梦,我也彻底弃了与风青墨的感情,你便要妥协让出你的身子给魔魂?”
抛除
与小师妹的感情,他仍是除魔卫道的仙修,仙尊教诲从不敢忘。
沉默几息,李朔方道:“不会。只是……我会对抗的更辛苦。”
“所以,我怎忍心看你那么辛苦。”风长意握上他一只手,“我既是女娲后人又是你的小师妹,我无法将小师妹的情愫自我神生剔除,我更舍不得。你莫要思虑过多给魔魂钻了空子。无论我是神女还是落梅岭的小师妹,都是我。”
烛火映入李朔深邃眸底,似濛上薄薄光雾,得了安慰后眉眼间漾出别样温柔,他轻抚风长意的头,“我从未想过还能与你这般亲近。”
小手回握住大手,帖到自己的颊侧蹭了蹭,那是往日小师妹向大师兄撒娇的动作,“大师兄我等你回来。”
三更鼓敲过,天色黛浓,枝影自花窗前浮动,风长意轻咳一声:“这么晚了你不休息么。”
李朔听懂言外之意,起身拎上空匣朝外走,门口时顿住,头未回问道:“今日你与薛靖安在茶楼做什么。”
“……”
这才是他三更半夜来送夜宵的真实目的吧。拐八百个弯。
“去茶楼喝醋。”风长意说。
低醇的声音里隐着克制,“你最好少与他亲近,免得他小命不保。”
“怎么鬼方势力这么霸道,做我的朋友要掉脑袋。”
“并非鬼方势力,是我。”李朔回头,半张脸埋在阴暗里,“我怕我忍不住宰了他。”
风长意走去墙角书架,翻出一本压箱底的蓝封书。
兔子夜市书摊淘来的,是位颇有见地才华的女先生撰写,她先前恍过几眼,很是赞同。
扬手抛去,李朔稳稳接住,借着月色烛火垂头一看。
《男德修养论》。
风长意抱臂,拿捏气势:“全篇背诵,我会抽查。”
第83章 【83】 绑架。
太阳明晃晃, 书房里,风长意正在画朱砂符,李念顶着一头鸡窝发进来。
院里扫落叶的兔子笑得花枝乱颤, “念公子你莫不是用头发孵蛋来着。”
李念顺手揉乱小兔子新梳的兔耳髻,“这下好了,你也像孵过蛋。”随后一个箭步蹿向书房, 兔子举着扫帚追去,“主子你看小鸟欺负我。”
“谁让你嘲笑我,你朝我娘告状,我娘能向着你么, 是吧娘。”李念吐着舌头往风长意身后躲。
风长意赏鸟儿子一个暴栗, “待姑娘这么粗暴当心讨不到媳妇。”
兔子得意了, 叉着腰一副胜利姿态。
“小人得志。”李念抱着头说。
“就小人就得志,气死你。”
蝈蝈来上茶点, 拽走兔子, 免得两人在书房闹腾。
兔子一走, 李念泪汪汪抱住风长意的袖子,委委屈屈道昨晚他爹煮汤圆都不肯给他多煮一碗,他越发觉得他这个儿子是捡来的。
风长意安慰人:“乖,不伤心, 你本来就是捡来的。”
“……”
见小郎君快哭了,风长意不再逗弄人, “我下次叮嘱你爹再做什么好吃的给你留一份, 你先去梳好头发, 好歹是王府公子成何体统。”
“我要娘给我梳发。”
没法,自己捡的儿子自己宠,风长意给李念梳了个简单的发髻。
李念高兴了, 望着镜中的精神小伙笑开了花,一脸得意道:“不是不给我汤圆吃么,待我回去让爹瞧瞧娘亲手给我梳的头发,让爹羡慕嫉妒去吧。”
怪不得顶一头乱发来,原是让她给梳头好去气他爹。
风长意给儿子绑了个鹅黄色飘逸发带,“看你闲得没事怄气,不读书不练功不上差,游手好闲的街溜子。”
“我还小,正是贪玩的年岁。”李念很会给自己找借口。
“不过也确实无聊了些,爹忙珊珊哥也忙,不是捉妖就是找东西,两个大人不管我,我就顽劣给他们看。”
竟还是个缺爱的叛逆小郎君,风长意笑着随口一问:“玄矶司除了捉妖还帮人寻失物不成。”
“玄矶司怎会干寻物的小破事。好像是爹下令珊珊哥寻个什么破木头,好多年了也没寻到,那个神秘的白娘娘好像也在找,也不知什么木头如此神秘。”
鬼方势力寻木头?那木头定不简单。
这头发没白梳,梳来个隐秘情报。
风长意思忖,若直接去问李朔,约莫又要逼他与魔魂相抗,若是能透露,大师兄肯定早便透露给她了,不若从谢阑珊下手。
风长意道:“对了,上次得谢统领帮扶,还未谢他,你能不能约你珊珊哥出来,我想当面酬谢。”
“好说好说。”李念摩挲腰间玉璧,摸了一手空,拧眉道:“糟糕,玉壁落在惊鸿楼了,玉璧里装着虎子,铁定是文娘故意扣下,好与虎子夜夜笙歌。”
风长意听不懂儿子说什么,只听出来他去逛花楼了。
李念的玉璧不但能栖妖,还是玄矶司专用的通联法器,他素日用那枚玉壁与珊珊哥联络,他好不容易打他爹那讨的。
李念朝外跑,“娘你等等我,我先去寻我的玉璧。”
风长意等了半个时辰未等来儿子,青天白日的花楼怎会营业,姑娘们不定宿在何处,约莫念儿在寻人,她不等了干脆亲自出去寻。
她先去了玄矶司衙门,守门的灵卫看着眼熟,见她过来主动上前礼貌拱手:“谢姑娘可是来寻掌司,大人他一早出门还未回来。”
……李朔没白折腾,估计是个人都晓得她跟李掌司关系匪浅。
风长意说他是特来寻谢统领的,灵卫笑道谢统领去了朱雀街办差,且热络地要帮她寻人。
风长意谢绝,领着兔子去往朱雀街。
兔子笑道:“玄矶司灵卫地位高,冷面高傲,各个死人脸不屑与人说话,那灵卫见到主子笑成一朵花,看来玄矶司的人已默认主子是他们未来掌司夫人了。”
“**什么,这并非好事,我先前同你说李朔不是好东西你忘了。”
兔子小声囔囔:“不是好东西三更半夜让人进你屋。”
“……即便我许他进屋他也不是好东西,给我谨慎提防。”
“是。”
朱雀大街,谢阑珊正拿手中灵盘扫街,一抹熟悉的人影落入眼底。
秋水泱正蹲在街角,同一只小黑猫大眼瞪小眼。
谢阑珊静步靠近,“你在做什么。”
秋水泱拔腿便跑,小猫喵呜惊叫着吓跑,谢阑珊一灵鞭甩脱,圈束小姑娘的纤细腰身,“你跑什么,干了什么坏事不成。”
“我什么都没干,我在想我要不要豢养一只流浪猫。”
“那你跑什么。”谢阑珊松了鞭子。
秋水泱这才反应过来,蹙着秀眉道:“都怪你每次见我便追,我都跑习惯了。”
她甚至都忘了两人已达成和平协议,她帮他骗姨母,他不再追她。
两人到附近的糖水铺子歇脚,秋水泱吃着蜜豆酥山摇摇头:“难吃,太难吃了。”
小二听后不满了,说他们蜜雪糖水铺口碑极佳,但凡吃过的从来没人说难吃。
秋水泱一拍桌子,“我说难吃就难吃。”
谢阑珊劝走伙计后重新坐下,对面的小姑娘皱着细眉,仿似吃苦药的神情,“你们魇魔除了梦不吃旁的?”
“柿子,我爱吃柿子,除了噩梦和柿子,什么都难吃。”
谢阑珊招呼小二上了一碟柿子饼,然后端过秋水泱食了两口的蜜豆酥山吃起来。
“我吃过的。”她捏着个柿子饼说。
“浪费了可惜。”谢阑珊边吃边问:“有些时日不见你,你去别的城郡寻梦吃了。”
秋水泱叹气摇头:“哪里的噩梦都不如皇城的噩梦好吃,我去寻人了。”
她吃到一个不知打哪里飘来的梦,梦里似乎有姐姐的身影,她去四处寻了寻,自然无果。
“你寻何人。”谢阑珊问。
“干嘛告诉你。”
“我的意思是或许我能帮衬上你,我们可互为帮衬。”
“不用。”她姐姐是大妖,玄矶司的人若寻见不一定是好事。
若用得上他,他还好开口,这会谢阑珊有些为难道:“……我还有事请你帮忙,我姨母那……”
“还要我扮你情侣是吧。”
谢阑珊无奈点头。他有些后悔让小魔配合他演戏骗人,秋水泱消失有段时日,姨母一直向他打听人,他说泱泱去了远方亲戚家,姨母以为小情侣吵架了,朝他要地址要亲自去寻人。他简直要骗不下去了。
“好吧。”秋水泱爽快答应,水滟滟的杏核眼里闪着促狭,“骗人还蛮有意思的,我配合你多骗你姨母几次,届时看你如何圆谎。”
“……”
秋水泱眨巴着眼睛臆想,“若委实骗不下去,我可怜可怜你,同你拜堂成亲。”
谢阑珊被一嘴蜜豆噎住,轻咳几声咽下口中的甜水,“你懂什么叫拜堂成亲么?”
“呵,你敢用如此轻蔑的语调同我说这种话,简直大不敬,我乃存活万年的魇魔,怎会不知成亲拜堂。”
“失敬失敬。”谢阑珊拱手道。看一眼仿似还未及笄年岁的秋水泱,她那天真凶悍的眼神一看就不晓得成亲拜堂是什么。
“我从未当过新娘子,你姨母那若骗不下去,不如求求我,请我扮你新娘子,想想蛮有趣的。”
谢阑珊暗中打量人,这不像万年老魔该有的思想,像不谙世事的小妖精。
他开始怀疑她岁数,她谎报了九千多岁。
其实谢阑珊怀疑的合情合理,秋水泱虽是万年魇魔,但在人间呆的时日并不长。姐姐失踪后她沉睡在梦茧里,二十年前方破茧而出,又嫌少与人打交道,故此让人感觉既老城又天真。
风长意带着兔子寻到糖水铺子,不但见到谢阑珊还见到秋水泱。
“泱泱。”
“二姑娘小兔叽。”
看几人熟络,谢阑珊感慨数月前的清江楼内,堂妹和魇魔还是人质与绑匪的关系,世事难料啊。
伙计又端来两盏蜜豆酥山,风长意边吃小食边与几位闲聊,最后话题拐到李念身上,于是她很自然道:“听念儿说李掌司再寻一块木头,我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木头出动玄矶司查寻。”
谢阑珊蹙着浓眉,嘀咕一声李念这臭小子,又道:“此乃机密,恕难告之。”
“不为难堂兄,我只随口一问。”
谢阑珊还有差事,便与两人辞别。
人走后,秋水泱问吃得津津有味的风长意,“我帮了你很多忙,你何时帮我寻姐姐。”
“莫急。”
“你是不是糊弄我,根本不想帮我寻姐姐。”
风长意放掉勺子,抬手抚了下魇魔的头,“泱泱放心,即便你不让我帮你寻姐姐,我也会寻。”
“为何。”
“我丢了些记忆,已寻回来了,我认识你姐姐颜甘。”
“……”
—
安红拂擅莳花弄草,府内多花卉绿植,她死后花卉枯死不少,宅邸显得荒凉,风长意特买来两车花卉植株装点府上,花行的活计们依着吩咐将花卉搬到各个院子。
查氏手下的邹妈妈,已成了谢府管事婆,特来请示风长意,是否要往同枝苑送花。
同枝苑只剩一个谢老三,听闻怕镜子怕太阳足不出户,整日抱着个猧子白犬,躲在黑暗角落里自言自语,一个废人哪有赏花的情致。
风长意望一眼爬满枯藤的月洞门,“送去吧。”
几盆金丝菊搬进同枝苑,谢楠一人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抱着小白狗兀自喃喃,也不知说的什么。
新来的小丫鬟明珠,负责伺候三姑娘,三姑娘从不出屋门,她多半时间陪在屋里。
闻得动静,明珠拉开房门去外头看,谢楠听到邹妈妈的声音,说花是二姑娘赏的。
抚着犬毛的手顿了下,而后紧紧掐住小白犬,小犬被掐疼汪汪挣扎着,谢楠抱得更紧了,小犬贴到自己的下颌上,“不怕不怕,小珍珠不要怕。”
花行伙计们放了花卉离开,其中两个小厮不动声色打量风长意,风长意只当没瞧见,去看太夫人。
陪太夫人和谢将军食过午膳后,风长意领着兔子出府,漫无目的游逛。
有人暗中监视她们,风长意早便瞧见,自她回谢府后,她就被盯上。今日送花的伙计亦是乔装,其中有个道行不浅的狼妖。
兔子抱着大包小包物什,小声道:“主子,这要跟到什么时候。”
风长意暗笑,往人少的巷子去,好给对方下手的机会。
果然,兔子去买糖葫芦的当口,落单的风长意被从天而降一麻袋套住,兔子买了糖葫芦回头已瞧不见人。
于是假装焦急大叫着:“二姑娘,二姑娘你在哪儿?”
第84章 【84】 面圣。
麻袋被解开, 风长意露出一颗头。
四周昏暗潮湿,石壁上燃着错落碗灯,有四个护卫守持, 去谢府送花卉的狼妖便在其中。
一个身罩赤色宫服的老头坐在宽椅上,淡眉,睡凤眼, 眼白过多,漫不经心摩挲着手上的玛瑙扳指,虽不言语,一股阴险压抑之气扑面而来。
风长意就知这些天盯梢她的是这老阉。
跟他死哥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皇宫掌司大监, 童贯。
风长意套麻袋里坐着, 象征性挣扎几下身上捆着的麻绳,她假意未瞧清阴影里坐的那张老脸, 惊惶喊道:“你是何人, 胆敢绑架我, 我爹可是杀敌无数的将军。”
童贯起身,打阴影里走出来,站在麻袋前,居高临下望着几乎要吓哭的小姑娘, 继而徐徐蹲下,微眯着细眼与人平视:“咱家这张脸谢二娘子看着可眼熟。”
“童……童公公。”风长意又挣扎几下, “公公缘何抓我。”
“咱家很早便想找二姑娘聊聊。”童贯打量着人道。
“胞弟莫名死在云溪茶肆, 谢二姑娘刚好在凶案场, 咱家待案宗所述有所存疑,特来问问二姑娘,当时发生了什么。”
风长意方要张口, 老太监的玛瑙扳指里弹出一枚薄如蝉翼的小刀刃,刃尖对准风长意的脸,“我劝二姑娘说实话,否则这么美的小脸蛋花了便可惜了。”
风长意“吓”得大气不敢出,“你……你胆敢伤害我,我爹我祖母还有李朔不会放过你的。”
童贯一手勒住麻袋一角,风长意被迫逼近那张老皱脸,老脸瞬息暴怒,眼肌微抖,“胞兄无故横死,咱家顾不了那么多了。为了给兄长报仇拼上这条老命何妨,你说你为何出现在云溪茶肆。”
“是……是主母邀我去茶肆赴约,我到后主母已死,你哥哥似乎疯了,然后李掌司出现两人决斗,我当时吓坏了躲在一角不敢睁眼,待安静下来后,我才睁开眼,你兄长已经被李掌司杀了。”
“二姑娘之后去了哪里,咱家的人竟寻不到。”
风长意往后仰了仰,稍稍避开几乎触到脸颊的刀刃,“我……我其实并非去外头游历,是被李朔软禁。”
“哦?他将你软禁何处,又为何软禁你?”
风长意泪眼婆娑道:“因为我倒霉被他瞧上,他欲让我入雍王府侍奉于他,我婉拒后他恼羞成怒将我软禁逼我妥协,至于被禁何处,我不晓得,依稀是个郊外的别苑庄子。”
“堂堂睿郡王,玄矶司掌司,样貌家世身手顶好 ,二小姐有何不满。“童贯怀疑道。
“他家世再显赫样貌再好,我也不喜欢,凶巴巴满身杀气哪个姑娘会喜欢,况且我有意中人。”咬了下唇,显出几分少女的娇羞任性,“我非薛世子不嫁。”
薛靖安风流蕴藉,温润知礼,乃玉京春闺梦里人,如此,倒也说得通。
风长意抽泣道:“李朔那狗杂种杀了你兄长,自知闯了大祸势必与公公有一场博弈,他担心万一失势期间我与薛世子好了,竟将我软禁,我被囚禁多日,与他虚与委蛇,哄好了他才放我出来。”
“那你怎么敢拒他送入谢府的礼,害他丢面子。”
这老阉贼心思倒细腻,风长意现诌,“因他要我做妾,我不肯做妾,便拒了他送的礼。他惦念着我,也不会真将我怎样,我怎就不能拒他礼让他丢人了。”
她吸吸鼻子,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公公绑我来可是为了威胁李朔?公公怕是打错了算盘,那个狗东西再馋我,我也不过一个小女子,权衡利弊,他不会为我做出多大牺牲。我知公公报仇心切,我委身李朔身边晓得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可助公公搬倒他。”
“哦?”
风长意演戏注重细节,不放心的眼神瞥一眼护卫,童贯道:“心腹,二姑娘尽管说。”
童贯听了风长意的话,不由得一惊,“你所言可属实?”
风长意忿忿,颔首:“我与薛世子情投意合,李朔不倒,我与薛世子难有结果。小女子愿助公公铲除以权霸人的李狗。”
—
是夜。
玉京城万家灯火。
秋水泱正打高门大户的房顶踩点,一个罩着昆仑奴面具的黑衣人轻巧飞落她身侧。
秋水泱抱臂打量人:“你不怕被人发现暴露你鬼王的身份?”
风长意移开面罩:“晓得我身份的不用防,其余杂七杂八的若想追踪我也难。”
“你穿成这样好像是要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没错,泱泱想不想同我去打个架。”
“不想。”
“不,你想。”风长意一个恍身挨近,往人左手上贴了道朱砂符,魇魔手上华光敛去。
“我要去干仗,需要帮手,两小只太弱帮衬不上,只能求助泱泱。”
秋水泱晃晃变得普通的小手:“见佛手太扎眼,给我施符是为了隐藏身份?”
“泱泱聪明。”荷包里翻出一套夜行衣一副昆仑奴面具,“敌方很强,掩藏好身份,免得惹不必要的麻烦,走。”
风长意拽人飞向凌空月亮。
“我还没答应你呢……”
“还想不想寻你姐姐。”
“你这女鬼头子真卑鄙……能不能换个面具,这个面具好丑。”
“我们是去打架,不是去选美,凑合戴。”
花空暗中监视黑莲教动向,给了风长意汾九现下的位置。
鬼市香枕楼。
鬼市的花楼比外头刺激,提供炉鼎服务,挑了些合欢道的姑娘公子与客人双修,既享鱼水之欢还能精进修为,汾九爱好这口,每隔两月便来香枕楼滋补一回。
汾九是离祸尊者最得力的下属,楼小枳觉醒魔脉后,霸占紫徽阁改作黑莲教,汾九便做了大长老。
汾九法身乃蛊雕,他是猛禽自然偏爱禽鸟类,香枕楼有他的老相好,一个名唤娇娇的花毛孔雀。
香枕头是个九层石窟炮楼,密密麻麻镶嵌无数窟屋,窟内的光五颜六色,能瞧见不少香艳剪影映在窗上。
锁定汾九所在的黄色窟洞后,风长意和秋水泱打对面的茶楼喝了足足六个时辰的茶,还不见汾九出来。
秋水泱失去耐性:“要我说直接进去杀他个措手不及,正在兴头上的人防备心较弱,我们趁他一惊一哆嗦快准狠下手。”
……风长意喝呛了茶,“你们魇魔都这么豁达开放么?”
她是不敢进去突袭,她怕长针眼,更怕留下什么难以启齿的阴影。
秋水泱抱着茶杯一脸傲娇:“是啊,我们魇魔日日食梦什么没见识过,所以比较不拘小节。”
“泱泱体谅我一下,我拘小节,再多等一会。”
鬼市不分昼夜,全天亮灯盏,秋水泱单手托腮打起哈欠,汾九所在的黄窟一闪一闪,是客官买单清场的提示。
风长意晃了晃小魔的胳膊,“打起精神干活了。”
窟洞内,彩光映在覆着透明纱的半裸娇躯上,娇娇望着穿戴好的那道劲瘦有力的背影,托着香腮嗲声道:“每次你一来,我都三日起不来床,一点不怜香惜玉。”
汾九走到香汗淋漓的美人身前,蹲下身,单手勾住她尖尖的下颌,“不是你每次喊不要因为你是一朵娇花而怜惜你么。”
娇娇咬唇:“那也不能那般不怜惜。”
汾九凤眸含笑,在美人唇上啄了一口,“下次我再好好怜惜怜惜你。”
汾九离开香枕楼,顺着花街西行,被一个罩昆仑奴面具的小矮个横刀拦住:“明人不说暗话,鬼市你霸姐专收过路费,相识的给钱。”
汾九头一次碰到打劫打他身上的,起掌劈去,欲教训劫道的小娘们。
秋水泱与人对付两回合,佯装败阵,骂骂咧咧逃脱,汾九本不欲和小贼计较,奈何对方骂的忒脏,什么祝他肾虚肾亏肾水肿,阴痿不举早晚三泄,汾九气得追上前,誓要割了对方舌头方解气。
追到无人小路,汾九方觉有异。
果然,另一个罩着昆仑奴面具的黑衣人,持弓瞄准他。
前后夹击,汾九不恋战,化作雕身一飞冲天,被秋水泱抛出的梦泡给黏住羽翼。
风长意拉紧弓弦,犀利弓箭朝蛊雕射去。
当年便是这只雕每每徘徊落梅岭,她更是被这蛊雕抓伤生出幻觉跳入六爻湖,破了崆峒大印。
二十余年前未能射中的毒雕,今日难逃她掌中灵箭。
汾九腹部中箭,又挨了两灵掌,两个昆仑奴待他紧追不舍,身受重伤的他被迫落在玉京城,隐在人头攒动的街头,总算摆脱了两人。
路上的好心人见他踉跄咳血,过去问要不要带他去医馆,汾九只顾垂首走路并不答腔,人群中有人认出他。当即大喊:汾九,是玄矶司通缉榜上的黑莲教大长老。
人群哗得散开,汾九加快脚步往前走,可恨他受伤过重施不出法力,周遭巡逻的玄卫很快赶来将人包围。
次日,玉京城传开,玄矶司擒到东岳观灭门惨案的主凶,黑莲教大长老汾九。
三日后,汾九被当众诛杀于降魔台,脑袋被灵刀砍下。围观百姓胆小的捂眼,胆大的拍手叫好。
负责监斩的李朔,还未返回玄衙,便被一道圣谕宣进宫。
御书房。
召颉帝的御案前摆着两道明黄褶册。
一本薛靖安的,一本是缪国师和侍御史赫连吉合奏的,两本褶子参的都是李朔。
薛靖安参李朔以权迫人,强霸忠良将门娘子。
风长意受帝召,坐着轮椅入宫面圣。
御书房内,童贯李朔薛靖安皆在,还有个戴着通天冠的缪国师和一个文官。
风长意道不慎摔伤了腿有失礼节,望圣人恕罪。
没法,她怕自己这一跪,天雷直接轰老皇帝脚边。为了低调,只能装瘸。
皇帝免了对方的跪礼,谢家三代忠悍,戍守边境,谢天酬乃致仕的云麾将军,谢家威名仍旧震慑天暹国将士,谢将军的双亲曾于春嵬山冬猎的雪崩中救下多名皇子性命,被赐免死的丹书玉券,云麾将军致仕过早,唯一嫡长子英年早逝,谢家渐渐式微。
召颉帝盯着轮椅上的姑娘:“谢将军的女儿天姿国色,怪不得迷倒孤的外甥儿。谢二娘子,薛世子上疏,说李朔以强权逼迫你入雍亲王府,可有此事。”
一旁的李朔拱手:“圣人明鉴,我与谢二姑娘情投意合,绝无逼迫一说。”
“孤没问你,让谢家小娘子说。”
风长意红着眼圈道:“臣女从未中情李大人,是李大人以权势逼迫臣女,甚至曾将我软禁雍亲王府,幸得薛世子相助方逃离,小女子人微言轻,祖母上了年寿,父亲致仕,兄长早逝,无凭可依备受屈辱,恳请帝君为我做主。”
李朔幽幽望着轮椅上的风长意,“二姑娘慎言,欺君之罪你担不起。”
薛靖安上前一步,截住李朔望向风长意的视线,“帝王面前李掌司还要威胁人不成。”
李朔扫向一袭松绿官服的薛靖安。
薛靖安竟不卑不亢迎上去。
御书房陷入一片沉寂。两个男人的眼神交汇让气氛变得有些火药味。
坐上的召颉帝轻咳一声,这么多人在呢,他外甥欲刀了薛世子的眼神不要太明显——
作者有话说:家人们记住鬼市的香枕楼,最后有番外,爱好这一口的不要错过,肉香着哩~~~~~
第85章 【85】 受刑。
召颉帝一声轻咳, 御书房内的
两个男人各自收回眼神里噼里啪啦的火星子。
老皇帝瞧出来,玉京双绝再争一貌美小娘子,他外甥拜给薛世子, 输惨了。
女方不愿,他这个舅舅想偏心都难。
召颉帝发话:“谢家世代忠勇,保境息民, 你祖父母曾于暴雪围场救下众多皇孙,待李氏有大恩,孤定为谢家小娘子做主,不让李朔欺负了你。”
轮椅上的风长意感激涕零:“圣人英名。”
侍御史赫连吉拱手, 煽风点火道:“启禀圣上, 李掌司手握重权无视法纪, 不但轻慢功勋贵女且阴鸷乖戾,暴虐无状, 先前童连被诛茶肆一案, 李朔暂被收押磔狱, 臣弟赫连裘依法阻李朔离狱,被李朔当场击杀毙命,臣碍于雍亲王府淫威不敢如实上告,只怕臣的奏疏前脚呈予圣上, 臣后脚便被灭,臣今日豁出向上人头, 求圣上为臣做主, 告慰臣弟亡灵。”
这就不是谢府千金能听的了, 召颉帝命谢二姑娘撤去。
兔子推着轮椅上的风长意出御书房,皇卫正好带两个人进门,一个是被缚的汾九, 一个是浑身打颤的李大仁。
李贯果然有些能耐,汾九被擒满城皆知,只能被处决以平民愤,汾九身为楼小枳的一把手,黑莲教大长老,自然不能轻易死去,李朔暗中放人,再让画皮妖替人赴死蒙蔽视听,殊不知汾九前脚被放,缪国师后脚又将人逮住。
缪国师与童贯亲近,朝野上下无人不知。缪国师又向皇帝罗列李朔罪状。
最终,李朔以暗中勾结邪教、图谋不轨之罪,被褫夺掌司之职并收回烛龙令,压入磔狱待审。
风长意和赤水砚躲在暗中松一口气,失去烛龙令的李朔等同断臂,原本风长意还担心魔魂动怒反噬,于皇宫开杀戒,特让小燕子来护驾,魔魂未有异动,应是感应到两道神息,有所忌惮。
与鬼方势力的第一战,颇顺利。
风长意又将鬼方势力寻一节木头的事告诉小燕子,让人暗查。
天下玄门,半数归玄矶司,玄矶司乃朝廷最器重的玄门势力,掌司与邪教徒勾结,事关重大,再有李朔拒不认罪,召颉帝未免天下震荡,便将此事压下密审。
—
谢府。
风长意收到沈清风的密信,烧了密信后,又给花和尚写信谋划削弱鬼方势力的第二步,一只长尾银鸟猛地撞上窗柩,李念眼冒金星跌地上,小郎君顾不得疼,红着眼眶揪住风长意的衣裳,“娘你快去救爹,国师和阉贼同流和污,给爹上了大刑,爹要被生生折磨死了。”
李朔再次蹲大牢,起初李念并不放心上,虽不知发生何事,但终归磔狱是他爹的地盘,没人敢让他爹受罪。
他大摇大摆进磔狱探监被拦截,狱卒已被换成童贯的人,她硬闯被架着丢出去。
狼妖护卫的灵剑逼在小公子鼻子前,道看在他年少不予计较,再敢造词当劫狱处置。
李念一直打玉京横着走,何曾受过如此窝囊气,爬起身方要与人硬拼,被谢阑珊暗中扣住手。
童贯早有预谋,夏统领和磔狱部分狱卒已被国师调离,安插了不少他们的眼线,谢阑珊带着换上狱卒装束的李念,偷摸去见头儿。
此案交由缪国师密审,李念瞧见国师的人正给爹上鞭刑,软鞭带细细钢钉,抽人身上得有多疼,他气红了眼险些冲上去又被谢阑珊给摁住。
谢阑珊带离小公子,此事超出他副统领的能力范畴,他对李念说,欲救他爹不若去求求她娘。
童贯为亡兄出了半口气,现下正在童府缅怀亡兄,风长意求见,向公公讨个探监的权利。
李朔落到今日地步,谢二小姐功不可没,童贯私下认为谢苑是要去落井下石,便卖给她这个人情。
李朔被囚在一间高阔暗室,玉冠已卸、鬓发凌乱,脖颈圈着童臂粗的玄链,又被数十根蛛丝银线洞穿肩腹四肢,身上挨过鞭笞,洁白的囚衣浸满血迹。
条条银线被壁灯罩上一层朦胧金色,时不时有血珠顺着身子滑过银线,落地后氤出一滩滩血迹。
蛛丝银线乃化骨绦,销骨断铁,锋利无比,穿骨而过不但令受刑者忍受钻骨之痛,且能锁住人灵力。
鉴于李朔先前曾轻松越狱,童贯特寻来化骨绦对付人。
风长意踩着黏腻血脚印走到李朔身前。
被囚之人面色苍白,阖着目,似感应到人来,缓缓掀开染血长睫,望见眼圈泛红的风长意。
谢阑珊支走了看守李朔的狱卒,他晓得两人之间有秘密,自觉离开一段距离,留空间给两人。
“你怎么来了。”李朔因受酷刑,嗓音黯哑。
风长意放掉食匣,抬手轻触他腕骨上的密密血洞,显然是被钢鞭狠狠抽过,“暴虐老阉贼竟这样待你。”
李朔见人眼角染红,虚弱一笑:“师妹可是心疼我了。”
“亏你还笑得出来。”她往他腕伤处渡了几丝灵气。化骨绦已彻底锁死他灵脉,灵力根本渡不进。
有两道人影躲在暗处瞧着这头的动向。
楼小枳包着橘子笑道:“这小神旧情难断,心疼他大师兄了,给人渡灵力止疼。”
白矖冷呵一声:“你不了解风长意,她狡猾得很,给人渡灵力看似关切,实则再试探李朔体内可有灵息残存。若是确定李朔毫无还手之力,你猜她会不会趁机杀掉他。”
李朔若身死,魔魂无以附着,正是解决后患的好时机。
楼小枳看得一脸兴奋:“怪不得汾九落难,你不许我插手,原是在这等着呢。”
一旦风长意动杀机、下死手,李朔必然心灰意冷,魔魂便可趁人心念弱之际,彻底吞噬其神智。
任谁都无法接受心爱之人亲手杀自己。
如白矖臆测,风长意确实探到李朔的灵力彻底被锁,眼下正是诛杀的好时机。
“我闻到香味了,你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李朔瞥一眼地上的食匣。
风长意端出一碗八珍粥,拿汤匙搅了搅:“我亲手熬的,还是温的,我喂你。”
一勺糜粥递人唇边,李朔却不张口,默了两息方低沉道:“你喜欢薛靖安么。”
真是服。
“……你身陷囹圄被打成这幅德行,还有心情吃飞醋。倘若我说不喜欢他,你疼痛会减轻些么?”风长意摇摇头。
“嗯。”李朔有些疲惫的漆眸,认真看着她,“我会好受很多。”
………
风长意无奈道:“倘若我说喜欢他,魔魂是不是要出来了。”
“不会,我不至于那么脆弱,即便他出来亦挣不脱化骨绦,所以现下是最好的机会。”
风长意怔了下,李朔望一眼她手中的八珍粥,“我知里头有毒。”
“嗅得出来?”
李朔摇头,“是猜出来的……我不怪你。”
风长意端着毒粥有些尴尬。
李朔淡淡一笑,“我已死到临头,求师妹应我一事。”
风长意望他。
“师妹能否抱一下我。”
洞穿他身子的数十根银绦,仍在淌着血珠,“你这样我如何抱你。”
一碰他,银绦磨骨,又是极刑。
“你便当这些银丝不存在。”
风长意:“……被魔魂侵染的你,真是……”病得不轻。
“我现下清醒得很,并没有被魔魂所控,我本是这个样子,喜你入骨,却克己复礼,临死了不想压抑了而已。”
李朔如实道。
风长意听得心底酸酸涩涩,“看在你临死的份上,如你所愿,我若抱你,乖乖吃毒粥,不许吐。”
“嗯,我乖。”
风长意挨近一步,尽量避开洞穿他身上的银绦,小心翼翼拥住他。
尽管动作极轻还是引得化骨绦微晃,李朔承磨骨之疼浓眉微蹙,唇畔眼角却染着笑。
就轻轻抱了一下,风长意赶忙松开,抬手,粥落在掌心,一勺粥递至惨白薄唇间,李朔乖乖张口吞下,风长意一勺一勺喂食,他都默默吃下,风长意不忍抬头看他,李朔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一碗八珍粥吃得干干净净。
“味道如何。”风长意放掉空碗问。
“好吃,可惜以后再吃不到。”
风长意俏皮一笑,背手不说话。
李朔察觉体内腾起一股股暖流,伤处疼痛有所减缓,他诧异道:“不是毒药?是伤药?”
“是毒药,粥里加了乌头和生南星,不过不是为了毒死你,是给你止痛。”
李朔有些受宠若惊,“你设计我入狱,如此好的机会确定不杀我?”
“被你气饱了,我走了。”风长意拾起地上的食匣朝外走,几步后顿住,稍稍回头,无奈妥协的口吻道:“哪怕是为了我,你当好生珍重自己。”
囚室的昏色烛光照亮李朔的漆眸,里头似盛了银河星子。
磔狱外,白矖再一株琼树下等人。
风长意与人擦肩之际,白矖出声: “女娲娘娘若晓得你沉溺情爱不忍诛魔,定失望透了。”
风长意回以一笑:“是你失望罢。晓得我为何不动手么?”
她摇摇头:“此番算计李朔入狱过于顺利,你不出手必在暗处。我才不会中你套。”
“得意什么?脸上笑心里再哭罢。”白矖化出一根银绦,打指尖绕出花,“你大师兄在里头受苦你不难受?这化骨绦是我给童贯的,你既将人送到磔狱,不让人多受几道酷刑,岂不对不住你满腹的算计,我那私藏了些有趣的刑具让你大师兄挨个享受享受。”
她凑到风长意耳畔幽幽凉凉道:“他入狱的日子,我定让他刻骨铭心。”
白矖大笑着走开,风长意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摇头叹气,时隔万年还是这么蠢。
谢阑珊打暗处出来,这会他已叫不出堂妹二字,“谢姑娘,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李朔入狱后,谢阑珊一直四处奔波打通关系,尽量让头少受些罪。
风长意见人面色疲惫眼下挂着黑眼圈,可见是为头儿操心操的,倒是个忠诚的下属,此人为人刚正口碑不错,一身清明正气,是个可信之人。
“寻个无人之地。”她说。
玄矶司署内的一间耳房,谢阑珊:“此处无人亦无监视,姑娘请说。”
风长意不语,凌空作符,金符如倒钟将二身罩身,谢阑珊倏觉失重感传来,几个恍惚后已落在一间清雅蝉房,素色屏风榻几,墙角水瓮内浮着袖珍白莲花,香炉袅袅,鼻息间有檀香。
“这是哪儿?”
禅门外传来一道阿弥陀佛,房门自开,身披袈裟的年轻和尚走来,朝房内从天而降的两位客人颔首微笑。
“花空主持?!”谢阑珊惊怔。
花空大师乃当世佛圣,美誉天下,无人不知,身为玄差,朝廷定期派官差入空山寺禅修,他自是见过花空主持,还向大师请教过佛偈。
“这里是花空寺?”谢阑珊不敢置信,走出禅房望一眼,是印象中的熟悉场景,耸立的九明玄塔,圣人御赐的金钟,还有来往的沙门知客,空中时不时涌来诵经声。
离玉京近乎千里的距离,眨眼间便到,谢阑珊不可思议重入禅房,他的堂妹已坐到茶案前,花空主持恭敬奉茶,“寒寺茶粗,上神见谅。”
他的堂妹则一派闲适,“见你这般正经,我竟有些不习惯。花二呢。”
“撵大鹅偷西瓜踩庄家,被贫僧关起来思过。”
风长意笑着端起茶盏,眼神示意有些懵懂的谢阑珊坐。
然后谢阑珊听花空大师亲口讲述来龙去脉,他听得云里雾里,并非大师讲得不好,是过于盛大传奇他听得如梦似幻,甚至暗中掐自己大腿根。
上古邪帝鬼方朔的一抹魔魂在头儿体内,与头儿争夺肉躯,他的堂妹是远古神祇,女娲后人。
谁听谁不懵。
风长意摩挲着茶沿道:“我与你说怕你不信,这才带你来空山寺,花空大师总不会骗你。你若仍怀疑,不妨再去趟昆吾山,向赤水砚求证。”
谢阑珊诚惶诚恐:“不敢。”
他正努力让自己信服。
风长意一个法诀将人送回玄矶司耳室,谢阑珊握着手中的小玉瓶,再次陷入沉思。
敲门声响,玄差来报,缪国师已动身去往磔狱,欲亲自审问李掌司。
谢阑珊赶忙出门,说是审问实则是直接上大刑,童阉一党果然心狠手辣,晓得头儿不轻易死,就往死里折磨人。
片刻后他见到浑身沐血的李朔。
“你手里藏着什么。”李朔见他说话吞吐,袖下的指头来回摩挲着物什。
谢阑珊皱着脸,翻出一支小玉瓶。
“又是毒药?”李朔疑声道。
谢阑珊摇头,头儿怕是误会他反水了,要来毒死他,“不是,我待大人衷心不二。此药……让人昏迷不醒,省的头儿挨刑受疼。”
“她给你的?”李朔补充一句,“你堂妹。”
头儿既猜到,他也不好隐瞒,况且大神堂妹也没有让他隐瞒的意思。
“喂给我。”
头儿倒一点不防备,谢阑珊拔了软塞,一小瓶玉液喂给人。
“日后,听她的。”李朔咽下后吩咐。
“属下遵命。”
谢阑珊再抬头,头儿已昏睡过去。
缪国师带着一排刑具,一个擅会折磨人的酷吏来审讯,犯囚已昏迷,如何都唤不醒,国师悻悻丢下几套刑具走了。
风长意则留在花空的禅房吃着茶,与和尚继续谋划。
“李朔已失烛龙令,目前神魂较稳,我们开启下一步。”风长意倏然问:“花二被你关在哪儿。”
花空隐忍的神情:“鹅圈。”
“放出来吧,有大用。”
第86章 【86】 八寨沟。
圆月如盘, 星汉灿烂。
九环锡杖掠云而行,法仗上站着花空和花二。
花空命各庙沙门暗中监视黑莲教动向,得知楼小枳一直再寻一神棍, 神棍现身,楼小枳必现身。
花二一路揪住自己衣裳嗅啊嗅,他正在鹅圈听鹅念鹅经, 他哥哥解了他束身的念珠放他出来,说给他个将功抵过的机会,然后他被拽上法杖。
“哥,如此火急火燎要去哪儿啊, 倒是容我换件干净衣裳啊, 鹅在我衣袍上拉屎了, 这么臭你闻不出来?”
净诀可除污却不除臭啊。
“嫌臭你可以扔了。”花空不耐道。
“好主意。”花二当真脱了衣裳随手一丢,法杖穿林而过, 遥见下头隐有灯火, 是个不大的村落, 花二赤膊纵深一跃,“哥稍等,我去去就回。”
片刻后,花二折回, 身上裹着一件棉麻花布短襦,一看就是妇人的衣裳。
花空瞪着他, 说不出话来。
“那户的男装窄小, 我穿不进, 这个短襦宽松,女主应是个胖子,好歹是件衣裳比光膀子强。对了, 我有放钱。”
花空不再看他,回过身摆个佛手继续御杖而行。
法杖猛一加速,花二险些摔下去,扒着杖棍又爬上来,看来他又气着他哥了,瞥一眼前头的后脑勺,决定不与哥哥计较,垂头嗅了嗅衣裳,有淡淡皂荚香,不臭了。
“哥,你同我说说话啊,好寂寞啊。”过了一会,他没话找话说。
“闭嘴。”
花二撇嘴,咕哝道:“你待所有人都慈悲,偏待我严苛,从不给我好脸色,说明你修行不够,生出分别心,佛家讲一视同仁。”
前头的哥不睬他,他继续囔囔:“你晓得你为何中俏皮咒么?是你生出嗔心方才中招,若心中无垢,俏皮咒无迹可寻无缝可入,你的嗔心从何而来,就是因为我。”
花空瞧他一眼,花二说得对。
他待所有人都能心平气和,唯独见到花二,总有一股无名之火。
“你从无改进,无可救药。”花空如是道。
“众生可渡,哥你莫要过于偏执,你要待我有些耐心。”
“阿弥陀佛,我待你的耐心用尽,佛渡有缘人,你好自为之罢。”
“我会改的。”
“这话我听了一万遍。”
“……”
花空:“你吃胖了,自己御行,我们需尽快赶往八寨沟,许能阻止一场屠杀。”
花二被一脚踹下,坠落中,他念咒召唤出腰侧的酒葫芦,骑大葫芦追上法杖。
他哥待他太粗暴了,越粗暴他越不想改,相爱相杀吧。
八寨沟的百户村民,正在八寨河滩做法,暮春之后一直未雨,浅水区甚至露出河床,再旱下去今岁庄家将颗粒无收。
老村长花银子请道师与河神沟通,祭礼想吃牛还是羊。
岸上篝火旁的简易祭台上,捆着两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男童头上戴牛角冠,女童头上戴羊角冠,两个孩子被灌了药已昏睡过去。
村民围着篝火跪了几圈,有几个人再偷偷抹眼泪,正是男童女童的家长,每次八寨沟干涸便要祭河神,今年抽签轮到他们两家。
两家人胆战心惊的祈祷,期望河神不要选中自家娃娃。
河心船上作法的是个紫袍老道士,还有个打下手的白净小道童。
老道振振有词一甩浮尘作飞天状,一记黄符投入水中炸出一团水烟,道士稳稳落在船心,故作高深道:“本天师已与河神沟通。”
几道人影隐在不远的树桠上,为首的楼小枳哂笑,这么多年过去了,都还是老样子。
八寨沟的人还是如此愚昧恶毒,杨佑杨仍在做招摇撞骗的勾当,不过是从青年神棍变成了老年神棍。
他一直再寻这厮,杨佑杨修为不涨,大城郡骗不下去,融了面颊的红胎后辗转荒野小村镇,又改名换姓自封觅藏道人,让他好找。
百姓喃喃着河神相中了男娃还是女娃,杨佑杨一摆浮尘方要启唇,水中乍起旋涡,水汽蓬勃而上化做丈高水人,“本神不要童男童女,这道师乃祸世妖师旱魃附身,本神的祭礼便是他,将他祭于本神,保八寨沟世代风调雨顺。”
村民山呼跪拜,世代有河神的传闻,头一次见河神现身。
木舟上的杨佑杨吓傻了,难不成真有河神,一想又不对,他一把老骨头怎会被旱魃相中附身,对方恐怕并非河神而是邪物。
无论是何,他的花把势自然不是人家的对手,于是噗通跪下求河神饶命,他的小徒弟亦战战兢兢跪下磕头。
水绳缠上紫袍道士,小舟自行飘移岸边。
“河神”混沌的声腔道:“尔等将妖道的血放净,以祭本神。”
村民没见过这等事,面面相觑不敢动弹。
一道道水浪化作水刃,纷纷逼在村民眼前。
“忤逆本神,死罪。”
老村长做表率,拔出佩刀,对着道士的肩胛狠扎一刀,痛嚎声中,鲜血打船板渗到水里。
村民排队,挨个扎道士,依着“河神”之意避开致命处,让人的血一点点被放干。
杨佑杨浑身刀伤,疼得直抽搐,小船浸了一层血色,腥味于河风中蔓延。
“河神”化作黑衣人影落在船艄,“老神棍,可还记得我这个小徒弟。”
杨佑杨努力掀开糊血的眼皮,失血过多的他眼前生出重影,几个恍惚后方看清对方面貌。
楼小枳抬脚狠狠撵了撵浸在血水中的那只干枯老手,“有没有熟悉感,当年你偏爱这么撵我。”
杨佑杨痛得没力气,已叫不出声来只剩微弱呻吟,终于再对方的五官中辨出几丝熟稔,“你……楼小……枳。”
“呀,时隔多年,师父还记得我,有点感动呢。”楼小枳弯身,揪住他的血领子,“徒弟赏你的死法如何?”
老道不敢置信瞪大双目,哀惧道:“求求你……饶了……”
楼小枳一脚踢中他心口,老道闷咳声中,一柄短刀递给瑟瑟发抖的小道童。
“杀了他。”楼小枳说。
小道童面黄肌瘦,外露的手臂上落着新旧伤疤,可见道士并未善待他。
这神棍偏爱十二岁以下的小童当徒弟,好拿捏好发泄,年纪再长些会被他发卖,然后再寻年岁小的。自他之后,不知这神棍又折磨了多少小徒弟。
小道童摇头,不肯接楼小枳手中的刀。
楼小枳将刀强行塞到小童手里,月光下眼睛贼亮渗着癫狂,“他虐待你,你杀他报仇,噗嗤噗嗤捅死他,岂不快哉。”
小道童没见过这种变态,哭着摇头,丢了手中短刃瑟缩角落。
“你不杀他,我便杀你。”楼小枳失望狠厉道。
刀刃自行浮起,逼在小道童脖颈前。
小道童哆嗦着闭上眼。
楼小枳唇角一歪,呵得笑了,刀刃入手,狠狠扎入杨佑杨的心脏。
起身,望着刀刃上反光的血:“除了这个小徒弟,全杀光。”
隐于暗处的黑莲教徒幽魂般落在篝火前,手起刀落开始血腥屠杀。
村民们惊叫奔跑,教徒们便让他们逃,再一一搜出来杀,似乎颇享受戏谑杀戮的快感,楼小枳站在河边,满意地阖上眼睛嗅着染血的河风。
报仇的感觉真是爽。
许久没这么爽了,上次还是二十年前屠金鳌岛紫徽阁之时。
当时他被缚海狱受刑,于咸涩的海水中浮沉,被海蝎子蛰得死去活来痛苦大笑,为何连死都不让人死痛快,上天究竟要折磨他到何时方满意。
倏而地动,潮水翻涌褪去,他身上荡过一层气流,是封印邪魔的大印被破,他于海狱中觉醒魔脉。
炸裂礁窟,乘风破浪而去,早有一群小魔受他召唤于暗中恭候。
汾九领诸魔跪拜:“恭迎左尊复归。”
魔众屠戮金鳌岛,咸咸海风中他嗅到血腥味,惊恐哀嚎声不绝于耳,曾经俯视他的人被踩在脚下,他再不是鱼肉,而是刀俎,生杀予夺皆在彀中。
“阿弥陀佛,你个烂橘子臭橘子杀千刀的死橘子竟然屠村。”
穿着妇人短襦的和尚,骑着葫芦从天而降,一葫芦拍飞一个举着屠刀的教徒。
“花和尚你的毛何时褪了?”楼小枳认清来人后哈哈笑道:“你这是什么打扮,穿成这般是为了给我屠村助兴么?”
“佛爷爷给你跳一段。”花二当真扭胯摆袖,跳起大秧歌。
楼小枳笑弯了腰,他的俏皮咒有意思,令端方圣洁的高僧变成这幅荒诞鬼样子。
花二心道笑吧笑吧,最好笑死过去。
楼小枳笑着笑着感觉不对劲,对方这死样似再拖延时间。
果然,天际划来一串串流光,数十仙修落地。
楼小枳唇角一挑,“和尚,就凭这些小喽啰能奈我何。”
众仙速速将楼小枳包围,花二挥着袖子喊:“烂橘子交给贫僧,尔等快救村民。”
仙修四散救人。
“烂橘子,今日佛爷爷我要剥了你的皮。”
两人相斗,花二自然非楼小枳对手,但他装了不少法器,雷球火球烟雾球往人身上嗖嗖嗖。
烟雾蔓延河滩,滂臭,楼小枳捏着鼻子捏风诀挥散,烟雾有毒,却毒不倒他,顶多让他鼻头痒痒有些抑不住打喷嚏。
花二被一灵掌拍得吐血,不愧上古邪魔,即便他身上纹着护心兽甲,还是伤了心脉,他挣扎几下又倒地上。
楼小枳走去,一柄魔锥逼至和尚脑门前,“无尘子呢,交出来饶你一命。”
花空又呕出一口血,“我受万佛加持,我猜你不敢杀我,否则早动手了。”
咳一声:“我代无尘子向你求饶,放过他罢。”
“是么,拿出诚意。”楼小枳一脸玩味道:“我倒想看看你能为他牺牲到何种程度。”
花二抓住他袍角,“求你了,莫同一个白毛小孩子计较。”
楼小枳感觉不妙,为时已晚,秃驴尚存实力,他打个喷嚏的当口,一串经文佛光缠束他的脚腕,花二死死抱住他大腿,“快来人啊,揍他啊。”
楼小枳怄火,魔锥刺向和尚,又突然停下。
此人乃佛圣转世,真葬于他手,他必受万佛咒噬。
倏然一道强悍华光逼近,他抬手以魔锥相抵,风长意等的便是这一刻,两器相触,握金沙剑的手被魔锥震得发麻,面上的金箔面具灼得厉害似要融化,鬼方帝左尊实力果真不凡。
神魔两气交汇,花二就地滚开,地面炸出巨坑。
两方对峙正是背后偷袭的好时机,一柄九环禅杖重戳楼小枳后心。
楼小枳只觉五脏震颤,堪堪避开正面刺来的金沙剑,唇角淌着血回身,望见月光下手持佛珠一身洁白僧袍的和尚。
花空敛回禅杖:“阿弥陀佛。”
八寨沟一半村民被救一半村民被屠,仙修将楼小枳包围,楼小枳冷笑,都是些宗门大能,看来和尚早有防备,特请来助攻。
九环锡杖乃佛门至宝,楼小枳伤得不轻,已不敌群攻,被镇在众仙合力造出的法阵内。
花空问:“阿弥陀佛,你为何要屠村。”
“为何?”楼小枳单膝跪地,笑着揩掉唇角的血,“好玩啊。”
惹得众修一阵义愤填膺地咒骂。
花空蹙眉。
这些时日他暗中追踪,楼小枳一直目标明确的再杀人,亲手杀人。
官宦商贾普通百姓,好人恶人,男女老少,甚至贫苦农户和孤儿,毫无规律无迹可寻,不似有人拿钱买凶的主户。
即便买凶亦不用教主亲自出手,他屠一张氏农户时,有几个邻居在张家打麻将,张氏一家四口被杀光,鸡都不留。
若说他单纯弑杀,只为屠戮快感,可他却未对那几个邻居下手。
他杀杨佑杨是为复仇,这神棍为师期间,各种虐打他,可他为何要屠村。
好玩?
可见楼小枳并未说真话。
浮云遮月,林鸦群飞。
楼小枳骤现法身,身后抽出九条黑色狐尾,一脚破开法阵,九尾如摇摆杀器杀出重围,仙修们紧追不舍,楼小枳遥见前头亮着灯盏的宫宇有仙乐飘来,他加速冲去。
一切如风长意所料,楼小枳一旦受伤,金鳌岛过远一时回不去,必投奔白矖。
众仙修追至宫门前。
“衍乐宫?邪教头子竟敢跑到仙宗之地,岂不自投罗网。”
衍乐宫弟子瞧见一道魔气入了宫门,原是诸位同修诛邪至此,便配合寻人,最终寻到宫主的无梦殿。
殿宇建于水沼中央,极安静,宫主多半时间闭关无梦殿,无召不得入内。
整个衍乐宫唯有少宫主沈清风入过无梦殿。
沈清风对同修道:“诸位稍等,容我去禀告宫主。”
“少宫主慢着,你这一去怕是再出不来。”花空走出人群,施个佛礼道:“可能诸位还不知,衍乐宫宫主与黑莲教教主实乃同路人,皆为鬼方邪帝势力。”
一句话,在场所有人炸了。
第87章 【87】 山海令。
二十年前, 仙盟百家围剿酆门山,风长意的埙曲被一首合奏的曲子压制,以至酆门山妖邪失控乱杀, 不少仙修丧命。恢复神识后,风长意方觉那首曲子并不陌生。
当年女娲娘娘命她和白矖焚毁一些邪书,其中便有一册邪谱, 扉页道精通此书,可控山海,因此书名叫《山海令》。
一般的邪谱,顶多控人神智为其所用, 但《山海令》中的谱子不但控人神智, 为增大效力更是以命魂为祭, 既邪门又阴毒。
当时她一边焚书一边烤竹鼠,许是她给竹鼠洒香料翻面时, 白矖趁机拿走了。
压制她埙声的曲子, 正出自《山海令》, 除了白矖,她想不到第二人会那邪曲。
酆门鬼蜮一战,小小衍乐会立下奇功,后广收门徒, 跃居四大仙宗。
白矖混迹仙盟,不单是为了方便绞杀她, 怕是憋着更大阴谋, 轻易获取仙盟动向是小, 一旦鬼方势力浮出表面,仙盟与之对峙,便能出其不意反杀仙盟。
风长意看过《山海令》, 只怕白矖紧要关头,要拿衍乐宫乐修祭邪曲。
为免后患,先揭了白矖的真面目,毁了她的据点。
风长意罩着金箔面具,混在仙修中。
衍乐宫的圣女蹙眉施礼道:“敢问大师何出此言。”
若非对方乃德高望重的花空,无论谁在衍乐宫地盘说宫主的坏话,都要挨揍。
“阿弥陀佛。说来话长,贫僧自会与诸位分说清楚,我等且先擒住黑莲教主再说。”
面罩白纱的宫主踏水泽轻雾而来,外头真是太吵了,她特来看看今日份死亡名单。
花二吃下风长意给的仙丹,已无大碍,站出来不客气道:“宫主啊,黑莲教主可是投奔你衍乐宫,我等四处搜寻不见,应该被你藏水泽殿里了吧,识相点交出来。”
花空受人敬重,花二名声却不好,人尽皆知。有乐修粗声呵斥:“你这和尚修得胡言,污我宫主清白。”
花二翻白眼,看吧,这就是差距,他哥说宫主坏话人家客气问何出此言,他一开口,就吹胡子瞪眼直说他胡说。
花二:“是也不是,进里头搜搜便是。”
黄柏敲了下斜挂的撼天鼓,咚一声仿似闷雷炸响:“放肆,当我衍乐宫是何地,说搜便搜。”
那鼓雷声专往花二耳朵里钻,花二掸耳垂:“阿弥陀佛,你特么再敲一下试试,佛爷爷我给你破鼓戳漏了信不信。”
两人险些当众掐起来,沈清风轻斥黄柏不得无理,花空亦站出来道歉,方才止战。
白矖浮于水沼之上,居高临下道:“鬼王大人好能耐,纠集正道大能入我衍乐宫讨人,还讨得这般热闹,你这是要灭仙盟啊。”
一句话,仙师们又炸开。
近日一直有鬼王复生的传闻,他们却一直寻不到证据,众人互望,自八寨沟一路追来的仙修中,彼此皆相识,唯有一人罩着金箔面具,不知何人。
风长意直接站出来,“诸位不好意思,并非我刻意隐瞒身份,只怕我一自报家门,你们便将矛头指向我。”
话音未落,风长意已被仙师持法器包围,花空晃人身前,手中禅杖戳地,一道佛罩笼上风长意。
“阿弥陀佛,诸位莫冲动,此人是风长意不假,但当年落梅岭之变暗藏玄机,风施主实乃被构陷,稍后贫僧自会与诸位仙师道明缘由。”
仙师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花二开嗓:“你们这群蠢货被这不知黑白的宫主一句话轻易挑唆,我们是来抓邪教教主的,鬼王当即承认身份,可见心胸磊落,她若不认,尔等也没法子验证她身份,有我哥哥作保,你们有什么不放心的。”
仙师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白矖嫌烦:“够了,既然都来了,拿命来罢。”
眼下她也不装了,化出一支玉笛,一声短促笛音后:“众弟子听令,布衍乐大阵,格杀勿论。”
衍乐宫三千弟子额心仙纹齐亮,抱着乐器自各角落而来,浮空而上,列队布阵。
白矖玉笛令下,三千乐器鸣奏,宏大华丽而威严,乐符化阵,白矖以笛音压阵,全数仙师被金色大阵围裹。
乐声致幻,众仙师一再抵抗,修为轻的已朝同修砍杀,修为深厚的一面抵抗乐音侵蚀神智,一面厮杀阵符化成的血燕的攻袭,已有两个仙修被啄瞎抓盲。
血燕由乐修心头血幻化,无疑是在以命拼杀。
“这些乐修怎么回事,怎么好似中邪一样,黑白不分便以命相抵。”
风长意为仙师们挥散身前的血燕:“不是好似,是本来就中邪了。”
她猜中了,白矖是以阖宫弟子命魂为祭,布下杀阵。
三千弟子已被她操控,不死不休。
乐阵中,唯有风长意花空兄弟俩有所防备,未被摄去神智,三人为护仙师挥挡血燕。
血燕不能杀,杀死血燕等同杀死一名乐修,只能轰,但显然轰不过来。
欲破阵,得止歇白矖的玉笛令,再以更强悍的乐音,唤回三千乐修的神智。
沈清风位列乐修首位,假模假样弹琴,风长意同他使眼色,沈清风飞身而去,一手劈晕黄柏并夺了他手中夔鼓,丢给风长意。
白矖睖目,竟还有个不受她笛声蛊惑的漏网之鱼,她当即停了笛声,起掌朝沈清风袭去。
笛令倏止,风长意扬起鼓槌擂鼓,夔牛皮制的灵鼓声势震天,再以灵力加持,咚咚擂鼓声冲跃云霄,直轰三千乐器合鸣,众乐师陆续于擂鼓声中清醒。
乐阵崩坏一角,众仙师联合破阵。
花二飞身而上,趁白矖教训沈清风之际,扯掉她面上白纱。
他手指头绞着香纱转圈圈:“嘿,原以为你是丑八婆,你这反派长得怪好看哩。”
白矖恨恨剜他一眼,见势不妙,转身飞入水泽宫殿,拽着楼小枳溜走。
仙师们头晕眼花耳嗡
鸣,已无力追缴,三千乐师被控,以命息祭阵,这会一个个衰弱瘫倒。
花二抖腿,摇着白矖的面纱嘚瑟道:“瞧瞧你们这群蠢货,都提醒过你们这个宫主是反派,你们一个个不上心,若提前有防备何至于被收拾的东倒西歪,看看你们哪里还有半分正道仙宗大能的样子,活像大战三日三夜肾被掏空了的嫖客……”
“阿弥陀佛。”花空没忍住,揣了弟弟一脚。
沈清风有风长意提前给的护心鳞。虽然挨了白矖两掌,好在未伤及脏腑。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白篁险些被抓瞎眼,先前风长意护他及时,燕爪子堪堪划过他眼皮,未伤及眼珠子。
“阿弥陀佛。”花空朝诸位施个佛礼:“请听贫僧道来。”
众乐修亦是受害者,两方不忍责怪,沈清风开了宝库,将伤药分予诸位,衍乐宫大殿内,花空将当年落梅岭真相与众人一一道来,又让花二以邪术魔血显魔印,为当年风长意眉心显鬼方魔印,证清白。
沈清风亦向仙师作证,宫主一早往乐修体内埋下邪术。
沈清风怀疑白矖的身份,要从二十年前围剿酆门山起。当初衍乐会十二乐修加入仙盟围剿。
十二乐修乃宫主精心筛选,并亲自教授上古乐谱。
最终十二乐修合奏,压制住鬼王的埙声,为围剿鬼蜮出了大力,但十二乐修后来陆续死了,各个面黄肌瘦,血气枯竭而亡。
沈清风本在十二乐修之列,但他未曾参与酆门山围剿,是一个小弟子代他去的。
不巧,围攻酆门山前夕,他去酆门山送信,信没送到还被影蛛咬了,手指发麻。
影蛛唯有酆门山才有,白矖向来严苛不近人情,好似与鬼王有什么大仇,提起对方眼中全是恨意,一旦被她发现他出战前去过酆门山,定当叛徒处置他。
有个与沈清风亲近的小弟子叫半夏,颇有音乐造诣,却因脸上有几道疤被嫌弃,半夏懂得藏拙混日子,沈清风曾在弟子欺负半夏时帮过他,半夏得知他苦恼,假扮他去酆门山围剿。
参与围剿的十二乐师一个个病倒死去,两月后,半夏瘦成皮包骨也去了,白矖封锁消息,继续广招门徒。
衍乐会已扩成衍乐宫,小小会主已成宫主,一日,白矖召来沈清风,问起先前酆门山围剿,十二乐师死了十一个,他作何感想。
沈清风聪明,跪地表忠心道是那十一个同门福薄,不配做宫主弟子,他愿誓死效忠宫主。
白矖见人上道,乐宫扩招门徒,并未传出风言风语,可见沈清风守口如瓶,她偃下杀意,她确实需一个好助手替她打点宫务,沈清风聪敏识时务,又很得弟子心,正是最适宜的人选。
白矖要么闭关水泽,要么长久在外,沈清风偷偷入神殿,发现上古禁书《山海令》,明白十二同门是以命魂祭曲。
衍乐宫弟子的仙印,皆由宫主亲自点绘,白矖暗中往仙印里添了傀儡咒,一旦宫主施傀儡令,三千弟子将成惟她是从的活傀儡。
沈清风好不容易寻到缓解之法,便是反弹宫主教授的乐曲,他每日抽时间寻无人角落反弹曲子,以防有朝一日沦为宫主的活傀儡。
他曾想过向其余三仙宗告密,但他见识过宫主的修为,抬指间削去巍峨高山,十分可怖,仙盟绝非她对手。
那时,风长意已是十恶不赦的女鬼头子。
沈清风外出追绞作恶的鬼众,一个小镇的馄饨摊前发现风长意。
她截然一身,给墙角一只产崽的母狗撑伞避雨。
母狗瘦骨嶙峋,诞下一堆死崽子,唯有一只活的,最终母狗也死了,风长意小心翼翼抱起唯一存活的小狗崽,拭掉小狗身上的血水后,抱去馄饨摊,掏出一些碎银子请摊主收留小狗。
风长意要了一碗荷包蛋馄饨,沈清风贴上人皮面具,去馄饨摊也要了一碗馄饨。
风长意吃完馄饨,放了银子,对旁桌的沈清风道,若想打,离食摊远些,摊位小本买卖养家糊口不容易。
原来早就发现他了,沈清风随人去了无人地界,风长意望着他,问他怎么不出手,不出手她就走了。
风长意撑伞走了。
沈清风望着她落寞的背影,突然生出她是被冤的感觉。
一个为流浪狗撑伞,怜惜狗崽,自掏银子给小狗寻养户,在意小摊民生的人是拥有怎样一颗柔软善良之心,怎会弑师、屠戮同门。
他揭了人皮面具追去,风雨中大喊风仙子,可人已远去,自那之后他再未见到她,不久之后风长意被诛酆门山。
第88章 【88】 窨人。
真相被揭, 众仙师议论了一会,默默消化了一会,待回过神, 罩着金箔面罩的少女不见了。
花空并未道明风长意真实身份,只道她身负使命而来,倘若众仙师仍有存疑, 可拜谒昆吾神山向赤水上神讨真伪。
四大仙宗各派了代表前往昆吾神山。
昆吾山乃古上神避世之地,小小地界仙修不够格踏入神祇之地,无上神准允压根寻不见山门,只会打神山周附转圈圈。
二十年前, 崆峒大印破, 十四州地动, 紫徽阁无尘子卜噬到鬼方势力重现,几个仙宗长老曾入神山拜谒, 却始终寻不得入口。
果然, 这次再未兜圈圈, 众仙师顶着霜雪,寻见由开明兽镇守的神门。
然而他们并未见到赤水砚,开明兽吐出一团金囊,囊球里浮现赤水砚的身影。
清泠神圣的声音徐徐道:“花空主持所言属实, 诸位仙师且放心。”
地界仙修们跪拜上神虚影,彻底信服。
开明兽化作人身, 将一堆神器献予各宗仙师, 说是上神赏赐, 如今上古鬼方势力卷土重来,望仙师恪守道心,与神祇一道护持苍生。
众仙感激涕零, 纷纷道定不负神祇期冀,誓与邪魔抗争到底,便折返衍乐宫。
衍乐宫三千余众弟子,又位列四大仙宗,宫主有异,但弟子无辜,沈清风教授弟子反弹曲子,以消减傀儡咒,各大仙宗大能首肯下,再有衍乐宫弟子支持,沈清风荣登宫主之位。
沈清风反水前任宫主,以免鬼方势力报复暗杀,赤水砚遣来四只雪兽以及八角降魔幡,护持衍乐宫及新任宫主,三千弟子不禁朝神山方位拜了拜。
—
一卷灵息入磔狱,几个看守的狱卒站着睡着。
风长意现身牢内,一个响指,被吊的李朔掀开眼睫。
李朔微微一笑,嗓音含着初醒时的微哑,“我方才梦见你了。”
风长意挨近,“梦见我什么。”
“梦到你被仙尊罚跪……”李朔及时止声,物是人非,此话题有些伤感。
风长意却含笑接话:“扫帚精又追着我打,大师兄和小师弟再为我求情,二师姐抱剑说活该,甜心伯伯端着吃食过来喊先别打了,吃完饭再说。”
李朔微微颔首。
风长意眼底浮出潮意,“那些场景我梦了好多遍,原来大师兄也怀念落梅岭的日子。”
“先前我从未梦到过。如今锁在磔狱反而安心,才敢做梦。”
一丝酸涩攀上风长意的心尖,她不禁抬手抚上他颊侧,微凉细腻如玉,令人忍不住细细摩挲。
李朔眼角攒笑,贪恋她掌心的温暖,竟小狗似得轻轻蹭了蹭。
“不要动。”风长意紧张道,“你一动,又要承磨骨之痛。”
“这点疼不算什么。”
不及当年瞧见她抱着仙尊的人皮打梅林跌跌撞撞不知所措,看着她生剖元丹时的万分之一。
他离她那么近却不能上前抱她安慰她,他一靠近便是伤害。
风长意敛下手,“来得匆忙忘了给你捎吃的。”
李朔见人气色尚好,“可是重创了白矖或是离祸。”
“嗯。狠揍了烂橘子,还将白矖身份曝光,省得她日后出其不意祸祸仙盟。”
“还是要小心,鬼方势力没那么容易击垮,白矖的据点不止仙盟一处。”
风长意讶然,瞪大眼睛,“你与我说这些,魔魂感应不到么?”
“那抹东西于我灵墟中睡得很沉。”
风长意试着打探敌情:“鬼方再寻一节木头,是何物?”
李朔薄唇微动,倏尔神魂一荡,惊醒灵墟中的魔魂,风长意见他浓眉紧蹙、指头微蜷颇为煎熬,血珠顺着银绦滴滴坠下,她赶忙握住他一只手,“不要想了。”
稍待片刻,李朔紊乱的呼吸渐渐平息。
风长意:“不用你打小报告,我也能查清鬼方的阴谋。”她笑了下:“我自幼比白矖聪明,论阴谋诡计她是耍不过我的。”
“我承认你更聪明些,但她够狠,我担心你会因心软心善上吃苦头。”
“没法子。”风长意耸肩,“天生善良,死性不改。”
李朔发笑,“你把我逗疼了。”
“抱歉,我不逗你了。”风长意盯着圈束人脖颈的玄锁链,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她念咒,哗啦啦玄链断裂落地。
“你……”
风长打断人讲话,“锁你灵力的是化骨绦,这链子只有侮辱性并无实质性。”
她又往狱壁上划下一行粗糙大白话。
谁敢用链子锁他,我就拿这链子圈谁脖子溜朱雀街三大圈。
李朔见了字又被逗疼。
风长意觉得内容和她的狗爬字还挺配。
显然这话是威胁童贯和国师的,以她的能耐不动声色潜入磔狱,若不动声色潜入哪家府邸,圈谁脖子溜大街并不难。
她潜入磔狱并未放人,表明自己并不想过多参与此案的态度,童党有脑子,定不会再刻意折辱李朔。
她只迷晕几个狱卒,担心呆的时间过长引来巡逻狱卒,便与李朔告别。
掌心又化出一只小玉瓶,里头是小燕子亲配的至昏琼露,李朔道:“我不必用这些。顶多受些皮肉之苦,撑的住。我担心睡得过沉反而让魔魂生出异动。”
风长意敛收玉瓶,“李大人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她转身离开,身后低低呼唤:“师妹……”
“嗯?”风长意回身。
“你……”李朔欲言又止。
风长意笑着挨近,负手道:“不会是又想让我抱一下罢。”
“嗯。”
“真是不怕疼。”她嘴上囔囔着还是轻轻抱了他一下。
待人离开磔狱,魔魂的声音于李朔识海里游荡。
“你像一条傻狗一般被她调笑玩弄,你说担心睡得过沉生出异动,她毫不犹豫敛走至昏的琼露,丝毫不担心你身穿化骨绦再受刑罚会有多煎熬,于她眼里你早便不是她的大师兄。”
“她予你些甜头不过利用你反控于我,一旦她解决了白矖离祸,你孤掌难鸣,掀不起多大浪,为绝后患,他会毫不留情杀掉再无利用价值的你。”
“何必苦苦相抵,吾尔本为一体,放弃抵抗,与吾相合,你便能彻底拥有她。”
李朔冷笑,回应道:“倘若我偏愿意当一条傻狗呢。即便最终她杀我,我亦甘愿。”
魔魂的声腔仿似于整个狱室回荡:“你倒是大方,为她赴死后,让他同旁的男人调情暧昧亲亲我我。”
李朔瞳眸深幽。
“你可知她如何重创离祸,又揭开白矖的伪装,是她与沈清风暗通勾结,你晓得她自小嗜好美色,于皇城内勾搭薛世子,于仙盟中蛊惑沈清风,待你死后你的小师妹再无顾虑,可尽情流连美色,最终彻底将你遗忘。”
似是魔魂贴他耳畔间的灵魂发问:“你当真甘心?”
当真甘心四字,犹如蛊惑的幽灵般将囚室填满,李朔被挤在中央喘不过气来。
—
鬼市,地丧塚。
白矖带重伤的楼小枳入地塚养伤。
墓塚处处法阵,到处是纸人傀儡和白骨窨人,擅自闯入只会被锁入冥棺,待七日后沦为窨人。
此时的赤水砚已在墓地棺椁中平躺了整整七日。先前他被白矖囚虐于此,深知地塚法阵的精巧阴毒。
但凡被地塚捕捉到一丝灵气,塚内的骷髅风铃便会作响。传闻墓塚的地母可解世间疑惑,引了不少人来鬼塚做交易,地塚虽敞开做生意,却极少数人有与地母交易的价值,多半人入内后,被纸人拖入棺柩,炼化成窨人。
为了不被察觉,赤水砚封死自己的神脉仙骨,扮做凡人书生入塚,被一对纸人拖入棺材封了七个昼夜。
地塚的法阵融入咒术,一旦封了灵脉,塚内再不好解开,若强行破开,必承元丹自爆之苦,修行人爆了元丹等同废了,神祇也一样,虽不致命,但神脉无元丹附着,神息将彻底散尽。
赤水砚封印神脉,入地丧塚,可谓冒着极大风险。
为了探查鬼方势力的阴谋,他只得冒险,不能任何风险都要师父抗,他这个徒弟不能为师分忧未免太过废柴。
咔嚓,是机扩转动的声音,看来七日已过,他被默认炼化成无知无觉的窨人,该出棺了。
棺椁矗立,棺盖开启,赤水砚双目无神木讷地走出去,随着骷髅小将去窨兵营报备。
地坑中有无数罩着面具、戴着漆皮手套的窨人齐整列队,骷髅给他罩上冥槐面具,将窨人服丢给他后便离开,窨人无指令便同死人一般,赤水砚换装后爬出地坑,潜入地塚深处。
地塚两侧的人皮灯下,站在守卫的窨人,一间墓室内传来似有若无谈话声,一个窨人端着茶具打墓廊走来。
赤水砚凿碎窨人,端着茶托入墓室。
白矖和楼小枳在里头说话。
楼小枳端起窨人送上的一盏血茶,“现如今我等颓败,除了花和尚使坏,你亲手教授的徒弟沈清风功不可没。待我伤好后定替你宰了他。”
“不牢你费心,你先想想如何收拾那俩和尚吧。”
“怎么心疼了?舍不得杀你徒弟,可是因为他有几分像赤水砚。”楼小枳摩挲着盏沿,挑眉看笑话的神情。
白矖冷笑,“藤萝境的卿尘更像赤水砚,我照杀不误,何况一个小小乐修。”
她与风长意,沈清风选择的是后者。暂且留他一命,是为了让他亲眼看着她是如何将风长意逼入死路,她要看着沈清风对她跪地求饶。
“但愿吧。”楼小枳唇角一挑,放掉血茶。
“怎么?担心有毒?”
“腥味太重,喝不惯。”
“一个弑杀嗜血之人竟嫌厌血腥味。”白矖讥讽道:“倒是有些不了解左尊。”
“你我这般来回打机锋无意,说些正经的,那节木头寻到没有。”
“未。”白矖反问:“右尊颜甘,可有眉目。”
“有了。”
—
短暂谈话结束,楼小枳服下几粒伤药,开始盘坐疗伤,白矖起身离开,掠过石门口,对一侧站的窨人道:“你随我来。”
赤水砚心内一紧,默默随上。
第89章 【89】 骨簪。
赤水砚随白矖沿着墓廊前行, 去了一间垂着帷幔的宽敞墓塚。里头一应家具俱全,华美精致,是地母为白矖备下的歇脚之地。
白矖唤来地丧母。
“阿丧, 地塚有我,你回天暹国黑山谷,随时待命。”
“老奴遵命。”一袭白衣的袖珍老妪, 拄拐叩首道。
地母离开前,望一眼白矖身侧罩着冥槐面具的窨人,老婆子的鹰鼻子皱了皱,见主子招呼窨人上茶, 她扶着擎天拐颤巍巍离去。
白矖坐在镶满萤珠的妆镜前拢发, 对着镜子喃喃, 似同窨人说话又似说予自己听。
“晓得为何叫你来伺候我么?”
窨人不语。
“因你身形肖似他。”
潋滟红唇微挑,自嘲一笑。
当初她收沈清风为徒, 正是因为他弹琴的样子颇有几分赤水砚的神韵。这些年来只要肖像他的, 她都格外关照。她暗中为他痴狂, 可他呢。
芊芊玉指摸着镜中的小巧鹅蛋脸,“我这么美,他为何不肯多看我一眼呢。”
放掉梳篦,拾起妆台一角的骨埙, “所有人都一样,最终选择她, 而非我。”
埙面印蓝纹, 赤水砚定睛一看, 正是师父在寻的霸上埙,果然落在她手里。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选她。”白矖红着眼圈对着埙幽幽道。
万年前, 华胥山的小神们为风长意庆生,女娲闭关不出,却命弟子泗凉送上恒河沙作为诞礼。
白矖垂涎恒河沙已久,最终落在风长意手里。众小神欢呼庆贺声中,她保持微笑,她自己都能察觉她笑得很冷,融不进那份热闹。
她离开筵席时,风长意已被小神们灌醉,是赤水砚送她出神殿。
赤水砚竟瞧出她不悦,猜中她心思:“师叔可是喜欢那恒河沙。”
“是。”白矖装得有些疲惫,当即坦白:“我喜欢恒河沙,我喜欢你作我徒弟,可最终我喜欢的都成了她的。”
“我不想呆在华胥山了,你要不要重新选择,弃了风长意同我走。”
赤水砚再次弃了她。
女娲有四个最宠爱的弟子,她为首,其次是风长意,还有螣蛇重曜和白凤泗凉。
重曜镇守至阴之地幽都山,一次被幽都山鬼气袭击闭关养伤。霸上埙乃螣蛇一族宝器,可御阴控浊,重曜担心他闭关期间,幽都山鬼气躁动,便让前来探望他的赤水砚将霸上埙转交风长意。
后来,白矖作了鬼方帝帝后,霸占幽都山,囚禁了自小玩到大的重曜。
她蹲在重曜面前问他,明明华胥山时两人的关系比风长意要好,为何幽都山危难关头他选择将霸上埙交由风长意,而非她。
被玄链束缚,满身是血的重曜,朝她呸了一口。
白矖静静擦掉脸上的血沫,以化骨绦勒住重曜的脖颈,看在他们一起长大的份上只要他说出驾驭霸上埙的法诀,便留他一命。
重曜要她附耳过去,然后一字一顿对她说痴心妄想她不配。
她亲手勒死了重曜,与她一道长大的小虫子。
她抱着重曜的尸首大哭,脑中不禁萦绕她与风长意小虫子打华胥山的快乐回忆,除了风长意,重曜是她最好的朋友,为何她们三个会沦落至此。
白矖自回忆中抽离,摩挲着手中的霸上埙喃喃,“师父,重耀,赤水砚,以及现下的沈清风,你们都择了她。我究竟哪一点比她差。”
回忆令人头疼,白矖揉揉颞穴,阖目吩咐:“唤双子来。”
双子乃一身双头的白骨架子,骷髅眼眶上安了四枚幽绿的猫眼灵石,双头骷髅很会按抏配药浴。
浴桶放满水,双子往里头搁入几款药草一篮花瓣。
双头骷髅为娘娘卸下身上头上缀饰,独留一枚绿骨簪。这枚簪子白娘娘从不让人碰,睡觉都戴着。
白矖褪去外衫,走去薄纱屏风后的浴桶,赤水砚正在扮窨人,无主子吩咐不会乱动,再有双子骷髅的四只猫眼盯着,看来美人沐浴的场景是回避不了,他有点恨他干嘛选个正对着浴桶的角度站。
屏风上映着美人褪尽衣衫,抬高玉腿入浴桶的剪影,撩拨的水声中,白矖吩咐:“那个窨人你出去。”
赤水砚如蒙大赦。
白矖阖目,骷髅的骨爪子正给人香肩上轻轻按着,赤水砚端起妆台上的空盏走了出去。
这趟古墓没白来,不但打探到鬼方氏情报,且成功顺走霸上埙,赤水砚打算去墓地阵眼,以神血化个转挪符,将自己传送出去。
一旦他神血泄露,骷髅风铃定会响,但愿白矖追来前能成功逃走。
白矖正在泡药浴,地丧母去而复返。
“主子,方才那个窨人何在。”
白矖眼皮未抬:“怎么……”
“方才老奴闻他身上尸气及淡,应是新死不久,未曾过多沾染塚内阴湿之气。老奴离塚前特去骷髅小将那查了调令牌,近来负责守卫巡逻的窨人,皆为亡故百年的老窨兵,那新尸无调自来。”
白矖豁然掀开长睫,一个恍身,披着外衫落在妆台前,上头的霸上埙不见了。
她媚眼勾笑,“搜。”
赤水砚闻得杂沓脚步声,便知他被发现了,有骷髅小队逼近,他随身钻入一道墓洞内。
里头似是个藏宝库,浮空大小明珠,墓龛内搁置各种冥器和匣罐。
此处虽非阵眼,却有层层强阵加持,转挪符借力法阵,法阵欲强,他被传送出去的机会愈大。
他拾起一支犀牛角烛架,锋利犀角划破手腕,以神血为祭。
白矖于一卷霜雾中现身,稍一抬指,赤水砚面上的冥槐面具碎裂,露出清隽无尘的眉眼,白矖笑道:“果真是你。”
白雾一晃,她挨到赤水砚身前,衣服虽是干的,然发梢湿哒哒挂着水珠,“赤水上神可是想我了,特来自投罗网。”
赤水砚后退,白矖步步紧逼,直至赤水砚的后脊抵至壁龛前,白矖抓住他淌血的手腕,“你的血好香啊,待会勾得窨人来吃你了。”
她笑笑:“埙呢,拿出来。”
赤水砚不动。
白矖捏他两管袖袋,没有,手伸进他胸襟之际,被大手反握。
“你自己乖乖交出来,我自然不会占到你便宜。”白矖调笑道:“况且方才你不瞧见我身子了,我只是摸一摸,说来还是你占便宜。”
赤水砚抓紧她不安分的手,长睫微抖,一双琥珀眸落在她发髻间的绿簪上。
白矖抬手摘下,“看着可眼熟?没错,正是你当年打算送给风长意却被我抢来的那支簪。”
赤水砚望向白矖,她眼神幽幽,爱恨难辨。
那年,风长意和白矖还在争抢他做徒弟。白矖擅厨擅针黹,又是给赤水砚做好吃的又是给缝制衣裳,风长意自觉落了下风,不甘心,于是拉着赤水砚去人间城郡游逛。
她不擅厨,干脆包了一栋酒楼,不擅针线,请来四个绣娘为赤水砚量身裁衣,誓要压小喜儿一头。
风长意给赤水砚夹了一箸麻椒鸡丝,又给人添了一盏果子酒,“小燕子啊,不是我多疑,我怎的觉得近来你有心事呢。”
赤水砚敛睫,“没有。”
风长意喝着酒笑道:“你看你压根不会说谎,说谎还悄悄揪袖子。”
赤水砚松开袖口。
“你这神情,一看便有难言之隐。”风长意贴心道:“师父我不追问,待你需要师父解难时,可随时来找师父。”
“我……我有罪。”
“何罪?”街上烟火炸开,风长意微醺道。
“我似乎……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又一朵烟花盛放,遮住赤水砚的的声音。
“你方才说什么?”风长意又问。
赤水砚摇头,再不肯开口,风长意起身,凑近对方的脸,“呀呀呀,面上薄红,小害羞,这是有心上人了不成。”
赤水砚的脸更红了。
风长意顿悟,坐回原位,把玩着酒盏:“莫不是看上了邪魔或是凡人。”
赤水砚摇头。
“既非邪魔凡人,你为何这幅为难的神情,若是哪位神女大可直接去表明倾慕之意,你脸皮如此薄,若闷在心头不说,万一被旁的男子抢了先,你可劲哭去吧。”
赤水砚眸色一沉,似乎将这话听进去。
“小燕子放心,你瞧上谁便去追,追不来师父帮你,以师父的聪明才智除了小喜儿哪个神女追不来。”
“为何除了……”他问得小心翼翼。
“我们喜儿可见神界第一美人,倾慕她的打华胥山排到幽都山,我若是男子定也拜倒她石榴裙下。”风长意饮一口酒道:“我得好生看护她,不能便宜了哪个臭男人。”
“那你日后娶我啊。”一身松绿纱裙的白矖,自烟花中飞来。
赤水砚起身作礼,白矖佯怒,瞪人一眼,“出来玩乐不叫我,我生气是很恐怖的。”
赤水砚忙拉开竹凳请人坐下。风长意给人斟酒,“来的正好,小燕子似是瞧上哪家神女,他性子羞赧不敢表露,我们两个师父定要帮他。”
赤水砚喝呛了酒,“没有,没有的事。”
人界城池总是热闹,正巧赶上月簪节,天上月满,九重天降流火,是凡人许愿祈祝的一个节日,有情男女多在这一日送簪子表白,祈求美梦成真。
三人沿街游逛,见不少看对眼的男女正互戴簪子。
重曜远远瞧见三人,悄悄挤过来,手
中握着一把簪子,“各位客官可要买簪子,这些可是我亲手所制,见你们几个生得俊美,便宜些卖给您们。”
三人嫌弃的眼神一致望着螣蛇。
他又来人间摆地摊,不知从哪得了这怪癖,幽都山无异时,这位神仙便来凡间摆摊,专卖不起眼的小玩意,美曰其名体察凡情,与民同心。上次见他卖鞋垫这次是其貌不扬的竹簪。
白矖被风长意灌得醉醺醺的,摇摇头:“不买不买,太丑了,配不上我的美貌。”
重曜卖不出去,干脆往三人头上硬插,“免费送行了吧,一晚上一个都卖不出去,送泗凉也不收,说我没诚意。”
白矖笑他,“可不没诚意,随便拔根竹子削,还削得这般丑,我告之你个法子,保证旁人不忍拒绝。”
“什么法子。”
“取你一截肋骨做一枚骨簪,哪个敢说没诚意。”
重曜摇头:“想想都疼,我怕疼。”
风长意打酒嗝:“这也忒诚意了,诚意到我都不敢收。”
白矖眼神迷离道:“若有人送我骨簪,我定收下。”偏首问赤水砚:“小燕子你看小意思胆小如鼠,还是我比较勇敢,比较适宜当师父。”
赤水砚背着醉酒睡着的白矖回华胥山,重曜将风长意扶回隔壁神殿。
赤水砚给白矖盖好蚕被,方起身要走被拽住手。
“小燕子别走,我怕鬼。”白矖嘟囔完睡过去。
赤水砚笑笑,就着对方握他手的姿势盘坐下来,待天明时方悄悄离去。
后来,他取了一截肋骨雕琢成簪,凭着记忆中的那身松绿长裙,往簪首缀上绿松石。
骨簪已成,他却始终不敢送出去,直至翌年风长意成了他师父,人间月簪节那日,他捏着簪子侯在师父神殿外徘徊忐忑。
他已觉出昔日的好姐妹生出龃龉渐行渐远,他决议向师父坦白,他喜欢白矖,再由师父将簪子转送过去,白矖打外头走来,瞧见他仓皇间藏起一枚簪子。
“别藏了,让我瞧瞧你的簪子。”
赤水砚脸红,慢腾腾递给人,白矖认真看了两眼,风长意最喜欢绿色了,“原来你喜欢你师父啊。”
“……”
白矖将那支簪插在自己发髻上,不讲理道:“我抢的,便是我的了。”
……
墓穴的夜明珠游移,照亮赤水砚的眸子。他摊开手:“我帮你戴上。”
白矖微讶,质疑的眼神瞧他:“你不会想用这簪子刺我罢。”
“我灵力被封,这簪头圆钝,伤不了人。”
见人防备稍缓,赤水砚拿过她手中簪子。
“你打得什么鬼……”
话音未落,赤水砚手握骨簪凌空一划,一股绿滢滢风罩如荷叶伞般围着白矖游转,浮空的夜明珠被吹得滚了一地,壁龛内的冥器罐子叮当作响。
赤水砚被风咒掀起衣发,“此簪以我神骨所制,我灵术虽被封,却识得我气息。簪子里藏着迷风咒,当年我未来得及告之你。”
白矖一时动弹不得,绿风直渗骨缝,她只觉体内灵力被凝,“果然是风长意教出的阴险徒弟。”
赤水砚并不恼,只淡淡笑道:“谁让你抢完便走。”
当年他特意将骨簪打造成藏匿风咒的灵器,既是饰物又可御敌,不料今日派上用场。
趁着白矖被定住,赤水砚继续以神血作符。
壁龛内的一个墨色小罐被盘旋的风咒吹落,罐碎,赤水砚望一眼,空罐,便继续作符,罐底倏尔一亮,飞出个小萤虫钻入赤水砚体内。
赤水砚觉出异样,又一只萤虫苏醒,亮着身子飘浮而起。
白矖于风罩里大笑:“赤水上神可有听闻过南柯萤,此乃情蛊,我劝你拿开簪子,我好去外头给你寻个美娇娘解蛊。”
这虫子赤水砚确有耳闻,某处的燥意让他确信他中蛊了。
“哈哈哈哈本欲算计我,却不料将自己算计进去,今日你可要背叛你师父了。”
乱风下,白矖简直要飙出眼泪,“南柯蛊侵蚀神智,任谁都无力抵抗。这地塚内不少女尸,就是不知母蛊会给你择哪具,若是择了具千年老干尸,赤水上神回忆起来当如何自处。还不快些撤了簪子,我晓得一个新死的妙龄少女。”
南柯蛊一点点朝墓穴外飘,赤水砚摁下墓穴机扩,降下石门。
母蛊出不去,室内只剩一个白矖,自然而然朝她飘去。
白矖笑不出来了,“赤水砚,你何意,疯了么。”
母蛊荡在风咒外似有所阻,赤水砚一挥手,将那点莹光打进白矖心口。
白矖恨恨眼神瞪向逼近的人影,“赤水砚,你若不喜,莫要碰我。”
赤水砚自嘲一笑,“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其实并没有,逼我娶你,只因与我合契后,你便是昆吾山的半个主子,护山大咒再不阻你,好自由出入昆吾山,你意在《伏羲女娲图》和昆吾南渊。”
南柯蛊来势汹汹,白矖双颊染红,眸底情欲铺染开,腿一软几乎要站不住,一双手臂将娇躯圈入怀里。
赤水砚半眯着眸,亲昵的于她鬓角蹭了蹭,又吻上她耳畔,“我肖想你很久了……”
南柯蛊侵蚀人神智后,会将眼前人自行幻化成心上人,白矖身体极渴望,最后一丝理智却再抗拒,她近乎咬破了唇,“混蛋……你清醒些……我不是风……唔。”
未说完的话被炙热的吻吞卷,白矖放弃抵抗,这不是她想要的么,即便不得他的心,得了他的人也好。
风长意若晓得她的宝贝徒弟和她睡了,被她玷污了,得有多闹心,想想都很爽。
风咒下,两团青丝纠缠缱绻,衣袍鼓起如招展的花苞,白矖有些喘不来气……清冷无欲的赤水砚这种事上怎如此热忱且粗暴……一点不像他,她简直要招架不住。
风咒不知何时止歇,只剩旖旎的喘吟声。
……
第90章 【90】 三脉。
谢府, 阅微苑。
赤水砚将霸上埙还予师父。
此埙乃螣蛇一族至宝,当年重曜受伤后让小燕子转交风长意,并暗中传了她法咒。霸上埙识得她气息, 即便未念法咒亦能为她所用。
赤水砚又将地塚内窃听的消息说予师父。
上古邪帝鬼方朔,有两个视作左右臂的尊使,左尊离祸, 便是此世的楼小枳。
右尊颜甘,法身为九婴,正是魇魔苦苦寻找的姐姐。
颜甘行事低调,已消匿万年, 一直无下落, 不久前楼小枳发现右尊的气息, 循迹追去漠东一代。
赤水砚还窃听,若左右尊共施法咒, 可召唤出鬼方朔的本命法器惊破伞。
那伞威力甚大, 当年与鬼方邪帝的较量中, 风长意吃过那破伞的亏。
一旦召唤出鬼方朔的法器,鬼方势力将如虎添翼。
“所以,我们要赶在楼小枳寻到右尊前先寻到人。”风长意抿着茶道。
“将其诛杀,以绝后患。”赤水砚补充。
风长意不置可否, 睨徒弟一眼:“你颈上的伤怎么来的。”
有伤么?!他压根未注意到,赤水砚一挥袖, 化出一面水镜。
果然右侧脖颈半隐着一道细细挠痕, 他化去水镜, 微垂首:“地塚内的猫抓的。”
“地塚内有猫么?”风长意上次去并未瞧见。白矖恨屋及乌,最讨厌猫了,怎么会打自己的据点养猫, 难不成是地丧母偷偷豢养的。
赤水砚:“白矖命地丧母去往天暹国,不知有何阴谋。”
风长意烟眉微挑,大召国地处中洲,承天时运,国力强盛,西有西戎国,东有天暹国,受八方小国朝拜,但东边的天暹国虽每年朝贡,却总不大服气。
天暹国崇巫,国民大多会些巫术,人口虽不多却以巫术取胜,甚是邪性。
二百年前,斛律夭为天暹国女王,斛律夭战力非凡巫术精湛,带领巫众开疆拓土,一连收服周附十几个小部落,甚至与大召对峙,大召连吃败仗,好在女王命短,后嗣也不大有出息,与大召几役总是被揍,消停不少。
谢天酬当年戍守红河边塞,活捉偷袭军营的六王子斛律月旦,召颉帝见天暹国蠢蠢欲动不老实,直接将斛律月旦拘来当质子,至此换来两国边境十余年安宁。
两国关系本就微妙,地丧母去天暹国定没憋着好屁。
风长意吩咐徒弟:“密切注意那诡谲老太婆的动向。”
“师父放心,弟子已遣木雕符人追踪。不过地丧母谨慎敏锐,鼻子尤其灵,追踪她有些难。”
“追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对了,你可知地丧母是何来历。”
赤水砚摇头,“老妪周身阴浊之气,瞧不出法身,地塚阴脉里埋入移山断海法阵,连通鬼市以及玉京多处街巷民宅,老妪留了后手,若强攻地塚,一旦古墓不保,鬼市及玉京多条街巷沦为陪葬,届时多地塌陷,将有不计其数无辜百姓丧命。”
风长意鄙夷的神色:“不稀奇,反派惯用的下三滥招,能耐不行便拉着无辜生灵陪葬,以此作胁。”
赤水砚:“我等暂且不要碰地塚。”
“荒塚古墓乱坟头,让给她们。”风长意大方道。
外头倏然传来娘亲娘亲的大喊声。
李念来了,兔子和蝈蝈拦着他不让进门。
兔子拽小郎君的袖管,“小鸟你不能这般冒冒失失闯进去,主子正待客,容我进去通报。”
“见娘还要通报?”屋门设有结界,李念撞不进,可劲拍打门板:“何人是我不能见的,搞得如此神秘,苍天啊莫非娘亲再私会外男。”
风长意深感为母的教育缺失,起身走去,扬手散了结界,李念冷不防扑进来,风长意任由他摔个狗啃屎。
李念爬起来,满是敌意盯着玉树临风的赤水砚:“这个小白脸比薛世子的脸还白,光天化日勾引有夫之妇,不要脸。”
“念儿放肆,此乃我徒弟。”
“徒弟?徒弟不代表你们关系纯洁,自古师徒恋少么。”李念多盯赤水砚几眼,这小子定力不错,他这么骂一点不恼,是个有耐心会演戏,肯放长线钓大鱼的主儿。
“娘你任由爹在磔狱受苦,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小白脸吧。”
越说越不像话,风长意拍拍李念的头,“再胡扯缝了你鸟嘴。”
李念瘪嘴,委委屈屈。
赤水砚擅医,刚巧李念有动不动便昏睡的毛病,风长意请徒弟给儿子把把脉。
李念不大情愿,被风长意硬摁坐到圈椅上。
赤水砚探绶带鸟的玄脉法身,眉头微拢。
兔子与蝈蝈打一旁说悄悄话。
“一般医者露出这种神情便是大事不妙。”
“不会是绝症罢。”
李念瞪两小只:“悄悄话能不能小声说。”
赤水砚敛手,正色道:“念公子无大碍,待我回去配几贴汤药给小公子服下。”
“你能瞧好我的昏睡症?”李念眼神一亮,他爹打小给他请了各方名医皆无济于事。
赤水砚摇头,“未定,此病欲除,需得机缘。”
李念的小脸立马挎下来,不客气道:“江湖神棍的经典骗术,说话模棱两可,语带玄机,反正让人听不懂就对了。”
风长意:“念儿你再胡扯,便将你轰出去。”
“就为这么个野男人,娘你连儿子都不要了么。”李念扑抱上风长意的大腿,“娘你不能抛夫弃子啊,即便不要我这个顽劣儿子,但爹不能不救啊。”
风长意将人拽起来,“你珊珊哥应该同你说了吧。”
李念天天怂恿谢阑珊劫狱救人,谢阑珊烦的不行告之他实情,他爹乃附魔之身,化骨绦封的是魔魂,不是他爹。
李念啪嗒啪嗒坠泪珠子,“封的是魔,疼的是爹啊。娘你当真忍心看着爹受活罪么,穿骨之痛不是常人能受的。”
风长意接过兔子递上的帛帕,给儿子拭鼻涕眼泪:“娘正在想法子,你让娘省些心,莫要再胡搅胡闹。”
李念好歹被安抚住,兔子端上两碟小公子爱吃的糕点,小鸟将糕点倒入乾坤袋里,“我去给爹送去。”
言罢跑出门去。
赤水砚晓得念小公子是师父捡的一只怪蛋里孵出来的,望着人的背影慈爱一笑。
风长意负手叹惋:“养而不教,便是这幅德行。”
李念刻意放慢步子,悄悄掏出一枚扩音海螺搁在耳边,听听屋里再说什么。
“念儿病症为何?”风长意问。
“他没有病,昏睡症是因体内三脉相冲。”赤水砚有些不大确定:“半妖乃双脉,多半早夭,三脉之人更是极其罕见。小公子体内有凡脉,妖脉,还有一脉不知是神脉还是魔脉。”
风长意咦了一声,她捡了个血脉好杂的儿子。
赤水砚:“平息躁动的三脉并不大难,三脉合融,昏睡症自除,我担心万一是魔脉,他将成大患。”
风长意头疼,沉吟道:“暂且别给他治了,拖着罢。”
反正只是昏睡,没其他大毛病,睡着还安生些。
李念收敛窃听神器,大步朝外走。
哼!果然不是亲儿子。
—
这晚,风长意陪太夫人用了晚膳后,回寝院拿了一包吃食,直接去了磔狱。
看守李朔的狱卒已换成一排玄师,囚室也添上强悍结罩,然而于风长意眼里如脆弱的水泡,她仍旧不动声色迷昏玄师狱卒,轻松入内。
李朔并未睡,恹恹地,微敛眼皮似在沉思什么,直至风长意出现,空茫眸底燃起一抹光亮。
风长意见他身上未添新伤也算欣慰,她留在狱墙上的狗爬字还在,看来管用,至少威慑住童党没给人上刑。
她的话能威慑童党,却奈何不了白矖,李朔不吃至昏药,一旦白矖心情不好过来折磨人,他必要受着,这也是风长意有些天不来看他的原因。
她怕看到李朔添新伤,她会心疼,但她无可奈何,这样一拖再拖没来探监。
意外,白矖居然没来折磨人,有些不像她性子。毕竟折辱李朔能间接伤到她,按理说白矖应乐此不疲。
她暗中监视白矖动向,她似乎一直未出地丧塚,不知何事牵绊住她。
没来当然好,风长意恨不得当面跟白矖道谢。
“看你不大有精神,可是化骨绦磨得难受。”风长意问。
“并非,是我好些天见不到你难受。”
她仍有些不习惯他的直白,风长意稍稍避开他幽怨的眼神,化出一包蜜饯。
龙眼蜜海棠干,大师兄最爱吃的。
她一早寻好借口:“亲手给你腌制好才来,蜜饯铺子里买显得没诚意,才几日没来探监你便如霜打的茄子似得蔫蔫的。”
她拾起一颗递他唇边,李朔张口,心满意足地吞下。
这一口酸甜彻底抚平他心头的忐忑及等待的苦楚。
风长意边给人喂蜜饯,边唠家常般道:“你儿子当真不省心,前几日跑我那撒泼说一堆混账话,哭天喊地让我救你。”
“我没教好他。”
“礼教虽欠缺,却将你当亲爹,全然不顾魔魂,只考虑你会疼,倒是没白养他。”
“不过念儿说的亦有道理,封的是魔魂,受疼的却是你。化骨绦过于受罪,我想了个法子,让小燕子翻翻昆吾山灵库,可有不受罪的封灵法器,若是没有便让他为你量身锻造一个,我那徒弟除了擅医还是炼器的好手,定能锻造出适宜的法器。”
“你徒弟真厉害。”
李朔说得不动声色,风长意未嗅出话里的酸味,接续道:“待我解决了白矖和烂橘子,失去鬼方势力的魔魂独木难撑,再无甚威胁。届时我用灵器锁了你,将你拘在身边,十二时辰监视你,不给魔魂造次的机会。”
“这个主意甚好。”李朔一脸期待。
风长意不知不觉喂食了半包蜜饯,“不要吃了,甜食吃多了牙疼,你以前这么对我说的。”
“好。剩下半包等你下次来喂我。”李朔望着她说。
风长意最受不得大师兄用温柔沉溺的眼神看她,心都要融了,不禁抬手摸上他脸颊,冰肌玉骨,蹲大牢还这么细滑。
有脚步声传来,风长意敛手,回首,谢阑珊满腹心事匆匆走来。
“小的拜见上……”还未跪下去被一指灵风扫直身体。
风长意接地气道:“还是唤我堂妹顺耳。”
“不敢。”谢阑珊望一眼李朔,语带愧疚道:“头儿对不住,念儿失踪了。”
李念约莫失踪了三日,自李朔入狱后,李念恨不得挂谢阑珊身上,一口一个珊珊哥想法子救他爹啊,他诸事繁忙哪有时间安抚无所事事的小公子,被烦得紧了,将人训斥一顿,连着三日小公子没来烦他,谢阑珊感觉自己说重了,拎上小郎君喜欢的吃食去寻人,管事说小公子三日未回王府。
他又去惊鸿楼及小公子常去之地寻人,众人都说好些日子没见念郎君了,谢阑珊意识不对,派玄卫查询,竟毫无线索。
连玄矶司灵卫都查询不到,便是有大问题。
李朔听后颇为激动,束缚手脚的链子晃动作响。
这些年李念一直陪着他,落梅岭变故后,那枚他带出的鸟蛋成了他与小师妹之间唯一的牵连。
无数个难熬的夜,都是小鸟给予他安抚支撑。他总忍不住想,倘若小师妹看到孵出来的念儿一定很开心。
李朔满面焦急,望向风长意:“平白无故消失,定是被人掳走,或遭遇不测,我如今不便,你救他。”
风长意:“你且安心坐牢,我们的儿子我自然会管。”——
作者有话说:情人节快乐啊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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