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长意和谢阑珊于玉京大街小巷追踪李念的气息时, 碰到外出觅食的魇魔。
一袭雾紫落在两人身前,秋水泱捉奸的神情:“三更半夜,孤男寡女, 你们这对堂兄妹鬼鬼祟祟在做什么?”
风长意乃正宗大神,谢阑珊可不敢玷污人家丁点清白,诚惶诚恐道:“小魔祖宗, 莫要乱说,我们在办正事。”
“什么正事?”秋水泱一把勾住风长意的香颈问道。
谢阑珊直替人冒冷汗,小魇魔究竟晓不晓得人家身份,自古神魔对立, 她不怕大神替天行道随手灭了她。
他抽甩灵鞭, 卷住秋水泱的胳膊将人拉开。
秋水泱叉腰瞪人:“干什么, 搂的又不是你媳妇儿。”
风长意没空搭腔小魔,继续忙着追踪李念的气息。
谢阑珊凑小魔耳畔, 低声提点着:“谨言慎行, 晓不晓得人家身份。”
“你晓得你堂妹是鬼头子了?”秋水泱表示理解:“哦, 你晓得她身份却不捕她,打不过便加入,怪不得你年纪轻轻便当上玄司副统领,很懂得变通嘛。”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看来她并不知人家身份。
谢阑珊亦松口气,说明小魔并非鬼方势力, 这些天他一直担心这个问题。
丈余开外, 一株梦冬花树下寻到李念的残息。风长意双指于眼前一扫, 口启回溯神咒,虚晃晃的影像中,瞧见李念上了一辆冥轿。
轿子几个恍惚后消失于空巷尽头。
风长意阖了神目。
地丧塚的轿子, 她叹口气,小鸟胆子可真大,死人轿子都敢上。
那头的谢阑珊和秋水泱还在嘀咕说话,见她视线瞥过去,两人快步走来。
“我大概寻到眉目,顺着残息追踪过去定能寻见人,劳请堂哥给你们头儿带话,我定将念儿安全带来。”
谢阑珊抱鞭拱手:“是。”
秋水泱打一旁啧啧着,“常人道邪不胜正,我看不然,你这正道待邪门歪道如此客气,你们正道要完。”
谢阑珊恨不能捂上她的嘴,硬扯出一抹笑与风长意说情道:“小魔心性幼稚,口无遮拦,大人不记小人过莫同她一般计较。”
“谢家堂哥几个意思?”秋水泱不大领情,玉臂又勾上风长意的香肩,“我俩好着呢,你说这话容易让人误会我同你关系不简单。”
谢阑珊词穷。
风长意心思玲珑嗅出点旁的味道,笑笑:“堂哥倒是关心泱泱,放心,泱泱是我妹妹,她若干了坏事我顶多揍她一顿。”言罢,一道流光飞天。
秋水泱不服气,化作一团紫雾追上前。
“你什么意思?你打得过我么?虽然你是女鬼头子,可你的修为比我差远了,你不使符阵我能揍你十个。”
风长意循着冥轿残留的阴气继续追踪,逗小孩道:“那我若使符阵呢。”
“呵,那你也打不过我,即便使符阵,顶多被你困束一时片刻,你奈我何。要不,咱俩寻个没人的地界打一架分个输赢。”
“无人的地界?若是被我揍哭了没人瞧见是吧。”
“谁哭还不一定呢。”
风长意加快御风速度,“快别吹牛皮,追上我再说。”
漠东姑射山山脉,风长意翩然落在一片空旷雪地上。
漠东气候干燥,多广漠,四大仙宗之一的金焱门,便建于一片火焰沙山中。但漠东之地有一神奇地域,冰天寒地常年飘雪,正是她脚下的姑射山。
刚巧晨曦初绽巍巍雪山,一片耀目圣洁,此处雪山不似二十里梅海灿漫的落梅岭,而是光秃秃一片,近乎寸草不生。
姑射山乃上古司雪神女的道场,神女已陨世,道场却万古长存。
一道紫光落在风长意身侧,秋水泱哈赤哈赤:“你的御风术好厉害,我追你险些累成狗了。”
天空仍飘着雪花,风长意化出两套狐领厚氅,其中一套递给小魇魔。
“我不冷。”秋水泱追累了,一袭轻薄紫纱裙平躺雪堆里,光裸的玉腿踢腾几下雪花,“好凉快好舒爽啊,打个架而已,不至于跑这么远的荒芜雪山来吧。”
“我才不和小孩子打架,打赢了不光彩打输了丢人。”风长意将狐氅丢人身上,“注意形象,不冷也得穿上。”
二里左右卧着个炊烟袅袅小村庄,秋水泱那套清凉衣衫被村民看见指不定将她当妖怪。
冥轿的阴气至此中断,风长意欲寻村民打听一下。
她系着大氅系带,望向秋水泱,“别滚了,走了。”
泱泱抖落衣发上的雪霰子,勉为其难披上厚氅追上风长意。
“不是来打架?那来这鸟不拉屎的地界干嘛。”
“儿子丢了。”
姑射山下的小村里叫蒹葭庄,住的皆是伐冰之家。雪山终年寒冷,结的冰不易化,漠北又多炎热,大户人家及商肆需要冰块纳凉储物,蒹葭庄的人以伐冰售冰为生计。
村庄不大,却颇热闹,甚至有客栈酒楼食肆。
街上的庄民看着朴实敦厚,街道两侧堆砌着大小不一的冰墩子,有小孩顶着通红的鼻头在堆雪人。
秋水泱走去,对着雪人点评道:“小孩哥,你的雪人有点丑啊。”
小孩哥哇一声哭了,秋水泱不知所措赶紧去追前头的风长意。
街上除了土著居民,零散走过几个外地人,其中不乏金焱门修士。
本地庄户与外地人很好区分,土庄户身穿笨重厚棉袄,面颊高原红,很好认。
两人进了一家名为“最实惠”的客栈。
里头坐了几桌用早膳的客人,装扮各异,有主子有仆从护卫还有病秧子。
小村庄不比大城郡的周到服务,这里貌似没小二,两人择了一张不太干净的长条桌坐下,身材滚圆的肉鼻头掌柜,端给邻桌一盆热粥后
方来招呼新客。
“两位仙女是住宿还是打尖,若是留宿得快些定房间,近来庄子上外客多,估摸一会就没房间了。”
风长意大方地掏出足两银条,搁桌角,“打尖,随意上些吃食,剩下的赏你。”
肉鼻头掌柜笑开,收起银子,吩咐端茶送水的妻子,“给两位仙女上些本店特色奶皮粥,油酥棵子还有麻糖廖花。”
秋水泱待吃食无甚兴趣,打量道:“你们这鸟不拉屎的小破庄为何这般热闹,这些都是来买冰坨子的?”
掌柜有些讶然:“不是啊,两位仙女来姑射山是来买冰的?不是来寻圣婴娘娘治病的?”
“圣婴?啥玩意?”秋水泱问。
胖掌柜热情的与人道来。
约莫二十年前,庄户们上姑射山伐冰时,听闻一个冰窟内传出婴儿啼哭声。
冰窟唯有碗口大,只能伸入一只胳膊,有庄户伸手去摸,什么都摸不到。
婴儿陆陆续续的哭声打窟洞飘出来,众人觉得蹊跷开始凿冰,欲将窟洞凿大进去瞧瞧,不料那窟洞周遭的冰坚硬异常,锋利的伐冰工具只凿下点冰屑,有人用火烧,竟也融不化,庄户无奈只好下山去了。
自此之后,庄户上山时总听到窟洞内传出断断续续婴儿哭声,这一哭竟是好些年。
哪家婴儿打荒山冰窟能活那么久,大家认为里头不是婴儿,可能是什么山野精怪发出的动静。
渐渐有庄户带吃食来上供,不求山野精怪护佑,只求莫要作恶,容他们在姑射山安安稳稳伐冰维生。
康小宝天生背疽,一日背上肌肤溃烂,又痛又痒煎熬得很,他平日吃了不少草药用了大小偏方效果甚微,死马当活马医,康小宝跑去半山腰的窟洞前上供烧香,求里头的山精保佑他祛除背疽,这病症委实太遭罪了。
他一面念叨一面哭,倏然供桌上出现一片金边绿叶子,上头闪着几个赤金小字。
康小宝不识字,捧着叶子求教蒹葭庄识字的大伯。
叶子上写:掷入小瓶。
康小宝寻了个袖珍小陶瓶掷入冰窟内。
稍顷,小瓶出现在供桌上,康小宝拔掉木塞,里头盛了绿油油的液体。
他激动万分,一仰头喝掉。
数日后,他的背疽痊愈。
此事打蒹葭庄传开,庄户有大小病症的一股脑涌入窟洞前上供祈祷。
盛着绿色液体的小瓶子一个个出现在供桌前,庄户们喝下,病症全消。
自此,窟洞被称作圣婴洞,名声亦打开,不少外地人来圣婴洞求医问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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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92】 交易。
圣婴洞名声打开后, 前来求医之人太多,圣婴每隔三日显灵赠药,专看疑难绝症, 一日只施一瓶神药,明日七月初九,正是圣婴洞显灵的日子。
七月初九诞日的绝症之人可去圣婴洞讨一瓶绿神水喝。
听了肉鼻子掌柜的话, 风长意晓得李念为何来此,是欲让圣婴医治他的昏睡之症。
圣婴洞,绿水,怎么听着古古怪怪, 都不晓得窟洞里头住的山神还是精怪, 是正还是邪, 那治病的绿水可否有毒,无知人胆大, 人们竟也敢喝。
秋水泱托腮问掌柜:“什么绿水儿如此神奇, 掌柜的可有?拿出来让我们瞧瞧。”
“哎呦喂, 那神水稀奇得很,我们怎会有,病患需亲自到圣婴洞求医,得了神水后当即服下, 有的偷偷留下几滴,被高价转卖了。不过, 我有圣婴写字的叶子。”
康小宝正是掌柜的儿子, 圣婴落字的那片叶子被当做宝贝供起来。
掌柜将裱起来的那片叶子拿出来显摆, “我是看两位生得跟仙女似得方给你们瞧,旁人可没这个眼福。”
是个镶金边的五角巴掌叶,上头落着斑驳的赤金小字, 似是以血作墨,已脱落一半辨不出原字。
秋水泱突然夺过掌柜手中的裱框,玉指往叶上的赤金小字上一抹。
掌柜的破大防,这么漂亮的姑娘怎如此粗暴,字体快脱落光了,她这一抹更不成样子了,他哭丧的老脸夺过裱框,小心护着,“要当传家宝祖祖辈辈传下去的,可不能随意破坏啊。”
秋水泱嗅着指尖的残息,眼神一亮:“姐姐。”她抓住风长意的肩,“是姐姐的血气。”
风长意已注意到那片叶子,看似普通的叶子,实则是华胥山独有的金霜碧玉叶。
秋水泱转头问掌柜:“齄鼻老丈,圣婴洞在哪?”
胖掌柜显见的不悦,这小丫头先是毁他圣婴叶子又出言无礼,他不想理睬人,秋水泱一手拎着掌柜的衣领将人拎起来,双眸闪过骇人的雾芒,“带路。”
掌柜吓坏,啊一声惊叫,引得食客全数望过来,风长意将掌柜拽下来,掏金子安抚道:“抱歉,我妹妹学过戏法,性子有些顽皮,老丈受惊了。”
掌柜很快平复心绪,姑射山常有玄修出没,即便有妖邪亦不敢在此造次,刚巧康小宝砸冰回来,看在金子的份上,亲自带两位仙女去往圣婴洞,又看人长得漂亮的份上,喋喋不休介绍当地风物人情。
半山腰一方不大起眼的窟洞。
若非洞前砌着冰雕供台,上头堆叠着果子很容易让人忽视掉这儿还有个洞。
秋水泱扑跪洞口,姐姐姐姐直喊,风长意怕吓着凡人,便让康小宝先行回去了。
洞内无回应,秋水泱幻作雾团朝冰洞里钻,被一道无形灵罩反弹出去。
风长意开神目,窟洞被一重强悍法阵罩着,窟洞深处盘坐一道虚虚人影。
秋水泱化出一柄比她还高的板斧,呲牙咧嘴欲朝窟洞劈砍去,被风长意及时拦下,“小姑娘家家不要这么粗暴。”
“鬼头子,那你想个温和的法子救姐姐出来,我帮了你那么多次,是你回报我的时候了。”
“不能救。”雪巅传来一声寥远之音,一道卷着风雪的华光落地,正是月袍玉冠的赤水砚。
“花空传密信于弟子,黑莲教九大长老倾巢而出,弟子一路追踪过来已查验清楚,窟洞里囚的正是鬼方帝右尊使,颜甘。”
平静的雪地倏然爆开,一道道印着黑莲印的教徒浮空,手中黑线镰刀绕成黑莲花,将三人圈罩住。
雕鸣声乍响,伴着哈哈大笑声,巨大蛊雕展翅而来,于雪山上投下双翼阴影,楼小枳站在雕背上,手中掐扼着一个少年郎的脖颈。
那倒霉催人质正是李念。
小鸟唇角嚅嗫着,然而被掐住喉管,想说话说不出来。
小鸟不说,风长意一目了然。
鬼方势力发现颜甘被封冻姑射神山,此处乃司雪神女的道场,自有护山大阵加持,极难破开,即便侥幸炸了雪山,不一定救得出颜甘,因困束她的是千弦乐阵,乃上古乐神太子长琴的手笔。
太子长琴曾教授风长意乐理,世上能破太子长琴乐阵的唯有风长意。
楼小枳干脆诱惑李念来姑射山,从而引出她。
风长意望着蛊雕上的人影,眯眸道:“烂橘子的伤好的挺快么,花和尚的锡杖戳人后心疼不疼,还有你这只野禽这么快被救出来了,下次还敢去香枕楼找姑娘不?”
一句话气到两个人。
楼小枳咬牙,汾九蛊雕嘶鸣盘旋,朝风长意卷来一翅膀冰雪。
神息轻易屏去袭卷来的风雪,楼小枳淬一声:“儿子在我手里,我劝你好生说话。”
风长意倏然想起李朔对她说的那句话:“不要了,送你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楼小枳化出残陨锥,逼至小鸟心口。
这一锥下去,念儿必魂消骨融,估计只剩一堆毛。
风长意:“行了,别演了,你抓他来不就是为了逼我救出右尊。”
“没错,这笔买卖怎样,接是不接,接便救人出来,不接便是右尊使没这福分,当然你儿子要祭天。”楼小
枳紧了紧掐扼李念脖颈的手,笑吟吟道。
风长意不语,赤水砚低声献策:“师父三思,李念是李朔的儿子,料他们不敢真杀。”
风长意:“李朔的儿子又非鬼方朔的儿子,万一真杀呢。”
楼小枳站在鸟背上蛊惑人心,“小魇魔,目下唯有你身侧的那位风姐姐能救你的颜甘姐姐,不若你求求她。”
秋水泱见场面过于宏大,有些看不懂,但她一心救姐姐,当即举着大板斧对风长意道:“求你了救救我姐姐,你要我命都成。”
被钳制的李念又气又急,不想让娘亲为难,竟咬舌自尽,鲜血打唇角溢出,楼小枳当即封了他颊车穴,李念牙齿动不了了。
“小朋友待自己真狠,乖乖配合叔叔给你买糖吃。”楼小枳阴阳怪气安抚道。
风长意:“成交,先放人。”
楼小枳:“先救人,小鸟怎么说是李朔的儿子,我多少得给人面子,只要你救人,我是不会为难小朋友的。”见风长意质疑的眼神,耐着性子解释:“我凭白杀个半妖小鸟作甚,有损本座威名。”
这个离祸左尊凶悍弑杀,素有威名,传闻他确实不杀弱鸡,嫌弱鸡不配。
风长意翻出霸上埙,幽旷的埙声中,封印颜甘的千弦乐阵渐消,冰窟殂裂,一袭红衣冲天而起,于空中划过饱满的弧光,最终稳稳落地。
一头墨中带赤的长发旖旎垂至雪地上,颜甘稍稍仰头,舒活筋骨,上古大妖低吼声震得山巅白雪坍崩,与此同时显出九头巨蛇的法身。
颜甘重见天日,收敛法身,眉心魔纹闪芒,她赤脚踩在雪里,化出本命法器两仪扇,微微摇扇,一面魔火一面寒水,使得整座雪山风雪乱扑,处处乱流。
细长的眸冷冷盯着一丈外的少女:“风长意,暌隔万年,别来无恙。”
风长意淡淡一笑:“还凑合。”
秋水泱抱着巨斧朝人扑去,“姐姐……”
风长意睨一眼蛊雕上的人影,楼小枳一把将人推下,“小鸟还你。”
风长意接住李念,解了他缚身的魔绳,少年郎红着眼圈垂着头,很是愧疚羞赧的样子。
他救爹心切,又窃听到自己身负三脉,被街头的冥轿引诱带他去治病,于是被骗来这荒僻雪山,哪知是万里迢迢来给楼小枳当人质。
李念知错,木着舌头道:“娘大可以不管我,我不怕死的。”
风长意摸了下小鸟的头,他已受到教训,她这个娘亲说不出责备的话。
黑莲教徒还未撤,虎视眈眈。
赤水砚暗中传音:“师父,可否一战?”
风长意:“胜算为几。”
赤水砚暗中估算双方实力,他一半神力用以护持昆吾神山,眼下身负半神之力,师父虽恢复神脉,大多神力未归,敌方两个左右尊者实力不凡,但楼小枳伤重未愈修为减半,再加上九位黑莲教长老布阵,如此算下来……
“不算魇魔,许有胜的可能。”
意思是还有输的可能。
秋水泱与姐姐亲昵一阵,见双方交易达成却仍旧对峙,势头微妙,她清清嗓子道:“鬼头子,我劝你莫打架,打架我定站姐姐这方,你占不到便宜的。”
风长意从谏如流,“便给泱泱一个面子,不打了。”扶稳李念,“儿子咱们找你爹去。”
左右尊见三人下了雪山,当真是不打的意思,楼小枳朝凌空布阵的九大长老做手势,撤。
正好,他们也不想打,毕竟胜负难分,两败俱伤对哪方都没好处,大家都是聪明人。
回玉京途中,赤水砚见师父气色尚好,一面给掌心的小白鸟顺羽毛,一面哼着小曲,他不解道:“师父,鬼方邪帝左右尊均已现世,一旦召出鬼方朔的惊破伞,我等将处劣势,您好像不急。”
“急什么。自古干仗比试的并非单纯的身手修为,脑子亦是重要部分。”灿阳沐身,她望着脚下大好河山舒怀道:“咱们战斗力不如敌方,可用旁门左道取胜。”
“……是何旁门左道?”赤水砚求知若渴。
风长意卖关子,“说出来就没惊喜了,你且看着。”
第93章 【93】 赐婚。
近来, 四大仙盟商榷围剿金鳌岛,欲掀了黑莲教老巢,几次小规模围剿皆无功而返, 毕竟黑莲教徒多为鬼方氏余孽。上古邪帝左尊的据点,岂是能轻易攻下的。
仙盟死伤一批修士,受了打击纷纷回仙宗加紧修习增进修为, 一改往日懒散傲慢,以备日后的殊死之战。
风长意折返玉京后不久,质子宫的六王子斛律月旦暴毙身亡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自那之后玉京出现多起自杀事件, 有官宦人家亦有普通商户, 百姓暗里传斛律月旦是被人毒杀, 天暹国动怒,暗中派来巫师下巫术, 不知下一个死的是谁。
玉京城一时之间风声鹤唳, 甚至还有组团自杀的, 召颉帝下令加派巡卫,以防暴动。
玉京城内稍平息下来,戍守红河谷的几个将士被天暹国的巫师杀害,大召将士与天暹国戍兵, 于边境线起了几次冲突,大召均败。
大召朝廷增派援军, 天暹国厉兵秣马, 据说天葬窟十二巫皆已出山, 欲辅助天暹将士征战,十几年的和平将破,大役将至。
玉京城虽仍旧繁荣, 但大战在即的消息于百姓中暗自传播,米粮有所涨价,今岁的仲秋节亦不若往年热闹。
风长意命兔子烧了一桌佳肴。谢府只剩老太太谢将军和风长意三个主子,摆满饭菜的宴席冷冷清清。
因是阖家欢聚的日子,将军亦察觉冷清,吩咐下人去请三姑娘来。
谢将军喝着酒道:“楠儿自毁了容便沉闷不振,平日一人用膳罢了,今日乃仲秋佳节,怎么也要来吃顿团圆饭。”
邹妈妈望一眼太夫人,老太太不语,只轻叹一声,握着羹匙舀了一勺碎玉羹吃,似乎没多大食欲。
风长意吩咐邹妈妈去请三妹妹来,邹妈妈去后很快回来,说三姑娘不来,只道送些栗子月饼过去,她不吃别的馅料。
风长意端起桌上的一叠五仁月饼,“祖母爹爹稍等,我给三妹妹送去。”
谢天酬夹着鱼脍道:“最好将你三妹妹劝来,你祖母年岁大了喜欢热闹。”
“是,爹爹。”
同枝苑。
谢老三正给怀中的小白犬喂月饼渣,女使明珠给二姑娘见礼,谢老三仿似没瞧见人来似得,喂饱月饼后又捏着木梳给小狗梳毛。
风长意走去,俯视道:“你爹望你去吃个团圆饭。”
谢楠冷笑,面上的疤痕随之皱起狰狞得很,她仰头盯着风长意看。
她比先前更美了,耀目如初阳,而她更丑陋了,毫无食欲形销骨立,她抱着小犬起身,“你彻底赢了,为何还要来耀武扬威,不要打着爹的名头来看我笑话,看够了还不滚。”
不可理喻。
风长意废话不说,一碟月饼递给明珠,转身便走。
门槛还没迈出去,盘子摔碎的声音打身后传来。
“她给的我不吃,去给我买栗子月饼来,我要云间斋的。”
明珠蹲地,收敛月饼和碎瓷,小心道:“云间斋的月饼需得提前预定,不预定是买不到的。”
“你也欺负我,滚。寻不来云间斋的月饼,不准吃饭。”
明珠抹着眼泪出去。
伺候神经病也怪可怜的。
院内,风长意凑往小女使耳边低声道:“老三禁你食你便去阅微苑吃,管够。”接着又替李朔散财,将两大角银子塞明珠手里,“过节红包。”
明珠一年都挣不到这么多月例,红着眼眶待二姑娘的背影鞠躬道谢。
风长意返回膳席,身侧多了一个人影。
大家以为她请来了三姑娘,但见那道身影扑到太夫人膝下含泪叫一声:“祖母。”
“琼儿……”
谢将军颇开心,放掉酒盏过来仔细盯着谢琼瞧:“四姑娘,清减成这样,爹险些认不出。”
谢老四自然是风长意让人从药王洞接回来的。
药王洞有人死于邪巫之术,若非多事之年担心这蠢货死外面,风长意是不会发此善心的。
太夫人握着四姑娘有些粗糙的手,“孩子受苦了,此番回家合该谢谢你二姐姐。”
谢琼泪眼汪汪走到风长意身前俯礼,“谢谢二姐姐。”
“吃饭罢。”
家宴上有了老四热闹许多,药王洞不会给人吃饱,吃食亦粗鄙简陋,谢老四瘦了两大圈,已是个苗条姑娘了,许久未食到大餐的老四,挑食的毛病改了,爹爹和祖母夹给的菜全塞嘴里。
风长意饮着果子酒道:“四妹妹照你这个吃法,很快会胖回去的。”
塞了一嘴肘子肉的谢老四,咽也不是吐也不是,鼓囊着嘴,巴巴望着风长意。
“吃吧吃吧,大不了你吃胖后我再送你去药王洞减减肥。”
谢老四大惊失色,嘴里的肉一股脑吐出来,摇头摆手,“我不吃了不吃了,一口不吃了。”
风长意给太夫人盛羹汤,“祖母你看四妹妹还是这般天真,说什么都信。”
太夫人慈爱一笑,摸摸老四晒黑的小手,“你二姐姐逗你呢,还在长身量的年岁多吃些。”
谢琼惊疑不定,再三确认,“祖母说的真的么,二姐姐当真不会再将我送去药王洞。”
太夫人望一眼风长意。
风长意:“只要你改过自新再不作恶,自然不会送你回去。”
谢老四鼓着泪眼泡,狠狠点头,“我定一心向善,再不作恶,我见到蚂蚁我都绕道走,我再也不想回药王洞受苦了,那里不将人当人看。”
太夫人安抚扑到怀中的孙女,“知错便改就好。”
风长意给人端过去一整盘酱肘子,“多吃,我还是觉得圆乎乎的四妹妹更顺眼些。”
仲秋家宴近尾声,蝈蝈来报,说薛世子来访,还带了好些节礼。
薛靖安领着长琊及几个仆从进来,世子与太夫人谢将军见礼,小世子送太夫人一只天青玉净瓶,用此玉瓶养花,千日不萎,又呈给老将军一支上好柘木牛角弓,谢天酬爱不释手,撑开弓去外头练膂力。
永嘉王崇武,会在节庆日给功勋之家送些节礼,往年谢家亦曾收到王府管事送来的赏礼,今年薛世子亲自登门,很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老太太便领着梅姑姑先行告退,给年轻人腾出空间。
薛世子送风长意的礼物并不贵重,却都花了心思。
云间斋的月饼,豆沙糖葫芦,草帽夜灯,一对会发光的草蜢蜻蜓,银丝小团扇,还有素雅的胭脂盒等。
薛靖安拿起食匣内垫着冰块的糖葫芦递给风长意,“可是我亲手熬制的。”
长琊附和:“酸酸甜甜好吃不粘牙,我尝过很好吃的。”
风长意接过咬一口,薛世子给兔子和蝈蝈各递上一支,两小只道谢接过,尝了糖葫芦纷纷竖大拇指。
兔子口无遮拦道:“世子这手艺可以走街摆摊了。”
“我们世子金尊玉贵,怎么可能走街串巷摆摊卖糖葫芦。”长琊反驳。
风长意觉得糖葫芦蛮好吃的,又咬一颗吃,“西西并无折辱之意,她只是不大会说人话,世子见谅。”
“怎会。西西姑娘真心夸赞我,我高兴来不及。”
兔子吃着糖葫芦暗中朝世子竖个大拇指,薛世子温良大度毫无架子,不愧是她暗中支持的人。
礼,风长意照单全收,也算对得起人家的用心。
一只长尾银鸟飞入谢府厅堂,围着薛世子转一圈,啄人一喙后,扑棱着飞出去。
薛世子被啄红了额角,长琊关切查看,风长意心底碎碎念,念儿这个小崽儿安生没几日又出来作。
她起身望向小世子额角的红包,“还好,未曾破皮。”遂吩咐兔子拿来冰块给世子敷一下。
长琊疑道:“方才那只鸟可是李念。”扑棱的好快,他都没捕到。
风长意将兔子端来的一盏冰块递去,“是那兔崽子,世子放心我下次逮到他非生拔他几根毛不可。”
兔子中枪:“干嘛非说兔崽子,说鸟崽子不更贴切么。”
风长意:“一个意思,小世子疼不疼。”
冰块裹了帕子,薛世子敷在额角,“无碍。”
长琊替主鸣屈,“世子看着细品嫩肉却天生皮厚,磕磕绊绊哪怕被划都无碍,李念那一嘴不轻,若换成旁人,定会流血破相。”
“长琊夸张了,小孩子下嘴没轻重,况且当真无碍。”薛靖安放掉冰帕,想起鸟儿他爹,沉色道:“李朔已出磔狱,我当心他再次为难你。”
李朔是在仲秋前夕出狱的,风长意第一时间便晓得了。
玉京潜入天暹巫师,至多人自杀,红河谷边境不宁,大召吃了几个小败仗,已连失三座边塞小城,天暹以巫术取胜,欲打赢巫国,需玄矶司灵卫出战。
玄卫慕强,由衷崇拜他们老大。三千玄卫齐齐为他们老大鸣不平,他们压根不信掌司大人与邪教有染,定是童党的栽赃报复。
帝君下谕,择玄卫出征,协助将士共抗巫师军团,三千灵卫上疏奏,请求重新彻查李掌司勾结邪教一案。
雍亲王得知儿子入狱后,提前结束汝西的休沐,于暗中周旋联合重臣对抗童党,三千玄卫请命,朝中重臣附议,召颉帝迫于压力只得重审案件,进展神速,只一天便为李朔翻案,李掌司是被栽赃陷害无罪释放,又赐了一堆御物以作安抚。
朝廷眼里,黑莲教只是小小邪教组织,玄矶司掌司与其勾结无非利益驱使,当属内乱。
然大召天暹两国交战属外患,内乱外患孰轻孰重,大家拎得清。
风长意喝口茶:“我觉得李朔应该不会太为难我。”
薛靖安蹙眉:“明眼人都瞧出来,皇帝肯为李朔翻案,是因需要他统御灵卫对战天暹巫师,若李朔战败,我定联合众臣参他,让他继续回去蹲大牢。”
风长意很为薛世子担忧,“我劝世子莫再开罪他,此人永嘉王府惹不起。”
薛靖安方要开口,下人仓皇来报,说圣旨道。
谢府阖家接旨,风长意又请出她的老搭档四轮轮椅。
来的是负责文书房的何宦臣,身后随着几个皇卫和一排扛着御礼的宫侍。
一家人匆匆出来,谢天酬望见轮椅上的风长意,诧异道:“苑儿方才还好好的,这是怎的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女儿不慎摔了一跤。”风长意四平八稳说谎。
太夫人瞥儿子一眼,谢天酬不再言语。
除了坐轮椅的风长意,阖府跪地,何公公捏着嗓子宣读圣旨。
文绉绉夸了谢家三代及谢二姑娘一大通,最后点名要旨:“圣人成人之美,念睿郡王与谢苑姑娘情投意合,特赐婚书贺礼,愿有情人永结鸾俦,共盟鸳蝶。”
………
风长意脑门直冒黑线,哪门子的情投意合,上次御书房她分说的明明白白,老皇帝听得清清楚楚,且金口玉言念在谢府满门贞忠的份上,定不让他外甥欺辱了她。
为了安抚李朔,好让人心无旁骛领玄兵去打仗,召颉帝这老不羞的出尔反尔,就这么水灵灵的将她牺牲了。
风长意愣神,何公公清嗓子提醒。
风长意挤出一丝尴笑:“劳烦公公将圣旨拿回去吧。”
………
宫人集体懵了。何公公惊怔,圣旨还有拿回去一说,当了半辈子文书公公没见过这等事。
太夫人神情隐晦,谢天酬一脸恍惚,谢老四快哭了。
不会吧,老二要造反,特意接她回来是为了全家整整齐齐上断头台?!
“王妃一时惊喜过度,方说了心口不一的糊涂话。”
众人转身望去,身披玄色官服的李朔,领着四个玄卫走来,肩头上还蹲着一只颠爪子的长尾银鸟。
“睿郡王安。”何宦臣领着宫人施礼。
李朔接过圣旨,“赏。”
宫人得了赏赐离开谢府。
李朔与太夫人和谢将军见礼。
“怎么回事?圣人将苑儿赐婚给睿郡王?如此突然?”谢天酬全程懵圈状态,太夫人晓得此事并非她一老太太能左右的,便寻了借口带走将军和四姑娘。
人去了绝大半,李朔与薛靖安站在原地两两相望。
李朔眼神要杀人,常人早被睿郡王的威压击得溃不成军,薛靖安竟毫无惧意,风长意敬世子是条硬汉,小世子开口前,她给人贴了个禁言咒,“今日不便待客,以西以东送世子回永嘉王府。”
薛靖安被两小只前后拖拽出去,李朔身侧还站着灵卫,风长意不想损人威信,还是没忍住道:“你给我过来。”
李朔将肩头的小鸟掸下,唇角稍牵,跟人去了阅微苑。
“怎么回事?”柿子树下,风长意抱臂审
问。
“我并未做什么,是皇帝主动赐婚。”
“老头赐婚是为安抚你,你要拒绝,他还能逼你硬娶不成。”
“我为何要拒。”李朔理直气壮。
风长意深呼一口气,罢了罢了!
理不清。
李朔将明黄圣旨塞入她手中,“你现下是准睿郡王妃了,我既是你御赐未婚夫便有权做一件事情。”
“什么?”风长意不禁后退一步。
李朔逼向前,大掌搭在她香肩上,将人摁在柿子树上,一张玉容凑去,薄唇擦过风长意耳畔,“姓薛的送你的礼都给丢出去。”
“……”风长意舒口气。
就这个啊,她想多了哈。
第94章 【94】 蒲公英。
浅秋的风拂过, 火晶柿子树叶窸窣作响。
大掌摁着风长意的薄肩,将人抵至柿子树上,李朔眸光沉邃, 隐着霸道。
真是不得了。
风长意一手勒住他的官服领子,“先前给你的《男德修养论》看了没,第七条是什么。”
李朔鸦睫微敛。
第七条是忌妒, 不可无端吃飞醋。
“没看。”他撒谎。
“学会撒谎了啊。”风长意又紧了紧对方的领子,“换个身份出息了,一个撒谎的男人,让我以后如何信任你。”
“……你如何瞧出我……说谎。”
很简单。蒙的。
风长意故作高深:“我神脉觉醒后多了不少本事, 我会读心术。”
树枝上的竹篾灯被风吹晃, 李朔笑了下。
风长意松开手, 扶正摇摆的风灯,“笑什么。”
“笑你牛皮吹大了, 倘若你会读心术, 鬼方朔的阴谋你岂不全都知晓, 怎会任由斛律月旦被杀。”
果然是鬼方势动的手。
“鬼方势力挑起两国战争有何目的。”风长意补充:“说能说的,莫为难自己。”
李朔缄默。
风长意换个话题,“化骨绦留下的伤如何了。”
“再将养数日便无碍。”
掌心化出一支白釉瓶,风长意道:“昆吾山的伤药, 待骨伤有奇效。”
赤水砚的东西,李朔不想接, 风长意往掌心倒出一粒滚着光晕的白丹丸, “我喂你?”
李朔乖乖启唇。
指尖的药丹送入人口中, 李朔咽下,感受脏腑筋脉间的治愈之气,“居然不是毒药。”
风长意有些恼, “大师兄你见天的鬼想什么。”
她摇摇头,无奈道:“我同鬼方朔打过交道,他很会留后手,应该不止你一个魔躯,你这般不听话还考虑用你,约莫你是最匹配魔魂的一个。假若我杀了你,想必还有第二个魔躯,令一魔躯可不见得有你这般毅力与魔抗衡。我痛恨魔躯是你,也庆幸魔躯是你。”
李朔平静望着她,“我都懂。”他伸开手臂,风长意主动拥上前,甚至小脸打他胸膛蹭了蹭。
银鸟风风火火扑棱进来,又猛地蜷了翅膀捂住鸟眼,“并非儿子不识趣,是祖父急着找爹。”
“我先走了。”李朔道。
“嗯。”待人离开月洞门时,风长意又唤道:“等下。”
她去厨舍拎了个小油纸包出来,“我亲手做的月饼,卖相不大好,仅有三个没糊的,你们父子俩分一分。”
小鸟化作小郎君抬手接过之际,被李朔抢先拎到手。
父子俩并肩朝外走,李念可怜兮兮道:“爹你会分给我的吧。”
“看心情。”
“……我这就去向娘亲告状。”
“分你一个。”
薛世子送来的云间斋的月饼,风长意让人给谢老三送去,并非同情她,是怕她责罚女使。
节庆日皇城无宵禁,兔子蝈蝈上街去玩了,风长意一人坐在柿子树下,摇着金丝小团扇吃月饼喝御赐的葡萄酒。
即便危机四伏,还是要过好小日子,毕竟急也没用。
赤水砚来拜谒师父,拎了两坛雪莲酒一盒点心。
师徒二人围坐院内玉石小桌,小燕子将近些日子打听的情报说予师父听。
质子宫的天暹六王子斛律月旦,是被白矖毒杀,地丧母竟是天暹国天葬窟十二巫之首,人称巫老。
戍守红河谷的大召将士,死于姑获鸟爪下,是白矖身边的阿憷干的,玉京城内的多起自杀案乃天葬窟巫师的手笔。
也就是说大召与天暹的战乱是由鬼方势力一手挑起。
风长意给徒弟添酒,“鬼方势力究竟有何阴谋,你师父我看不懂。”
一抹紫雾荡在墙垣,风长意手切月饼,眼皮不抬,“泱泱要不要进来吃些柿子霜饼。”
秋水泱落地,望一眼赤水砚:“你这里的美男好多,赶趟似得走一个来一个。”
风长意玩笑:“没办法,命犯桃花。仲秋节不陪你姐姐来我这儿,可是为了讨柿子饼吃?”
“可不是,谁让整个玉京城就属你院里结的柿子最甜。”
“坐下吃。”风长意指着石桌上的一叠柿子饼,“最后一碟了,不过再待两三月柿子熟了,便能吃到新柿子。”
秋水泱津津有味吃着柿子霜饼,眼神时不时往赤水砚身上瞄。
赤水砚端着酒盏道:“小魔,有话直说。”
“你这张脸真是不赖,怪不得将白矖迷得七晕八素,我吃到白矖的梦了,你俩睡了。”
………
赤水砚风长意双双喷出酒来。
“当真?”风长意颤音问。
赤水砚清理掉袖上的污渍,跪地请罪:“弟子知错。”
“长得这么好看就不要跪着了,起来慢慢说,那梦断断续续有些模糊,我了解的不大清楚。”秋水泱颇有兴致道:“神祇与魔后耶……真是刺激。”
风长意一时回不过神,头一次待小燕子发火,“不准起来,跪着说。”
赤水砚只得将地丧塚内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道来。
风长意听后,默然片刻,意味深长扫向徒弟,“你堂堂神脉,即便被封神力,怎会中招南柯蛊,除非……”
除非他心里有她。
心内情丝引蛊虫附着。
“昆吾山那些无脸木雕……”风长意扶额,怪不得觉得身形熟稔,不正是白矖的身段。
她有些愠恼,“今日若非泱泱说出来,你打算一直瞒下去么?”
秋水泱嚼着柿子饼道:“这不公平啊,当师父的和魔头卿卿我我,怎不允许徒弟和魔后搞一腿。”
一个大柿子饼堵住秋水泱的嘴。
风长意看向跪地的小燕子,“可知错在何处。”
“弟子不该……动情。”
“错。万物有灵,蕴而化情,乃自然天道。无论人鬼神魔,谁能控的住情,你若动心于旁人,师父我管不着,可偏偏是……”风长意自罚一杯,“怪我,竟一点不了解徒弟的心思。”
秋水泱咬掉半块柿子饼,继续煽风点火,“你们两个巫山云雨之际是最好下手之际,赤水上神当时不下手,估摸往后也下不得手。你们正道要完。”
柿子饼已被吃光,风长意往泱泱嘴里又塞了角大月饼。
赤水砚垂首,满面愧疚。
他离开地塚墓穴前,白矖确是沉沉睡着,他从未动过朝她下手的心思,因万年前白矖与鬼方朔成婚前,他曾暗中潜入满是邪魔的幽都山……
他化作魔婆,潜入新娘寝室见到盛装的白矖,她头上插着那枚绿松石骨簪。
白矖正欣赏水镜内的妆面,外头有魔将喊着有细作,然后是四处搜捕的动静。
几个魔将搜至新娘寝屋,被白矖一袖拍出数丈远。
魔将再不敢扰,外头恢复安静。
白矖挥袖阖了门,一手扼住喜婆的脖颈:“风长意派你来暗杀?”
赤水砚恢复原身,蹙眉不语。
白矖松开手,轻蔑道:“你敢只身闯入幽都山,是打算以身殉道?”
“你跟我走,不要嫁给鬼方朔,只要你回头还来得及,师父她每每提起你都很难过。”赤水砚劝说。
“莫要提她。”白矖笑中含泪,“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说些令我开心的。”
身罩华丽喜服的她于他面前旋了一圈,“今日我美么?”
“白矖。”他生平第一次喊她名讳,“你不要一错再错,跟我走。”
“去哪里?”她挨近他,潋滟朱唇近乎要贴触他的唇,赤水砚稍稍别开头。
涂着艳色蔻丹的手扭正他的脸,“赤水砚我喜欢你。”
……赤水砚心湖一漾,似投入一条大鱼,将他神魂绞的天翻地覆,涟漪不止。
白矖对着红烛笑笑,似自言自语,“我一直以为将你当徒弟的,直到我应允嫁给鬼方朔那一刻,我的心仿似缺了一角,你的音容笑貌倏然闪现我脑中,我方知我早便爱上了你。”
她徐徐靠近水镜,对镜内的绝色新娘苦涩一笑,“你晓得方才我在想什么?我在想倘若我穿这身喜服嫁给的人是你就好了。”
赤水砚抓住她玉腕:“那便跟我走。”
白矖讶然,眸光濛濛,美得勾魂夺魄,“你会娶我么?会与我联手夺走你师父的女娲传承么?”
赤水砚不语,渐渐松开钳制她的手。
“不会是不是。”白矖左眼淌下一滴泪,“没关系,我会一点点夺回本属于我的一切,包括你。”
她趁他不备捏开他的唇,速速朝他口中弹入一粒冰种,而后握上他的肩,踮脚吻去,以唇舌的炙热化掉冰壳,又咬破自己的唇,与他继续唇舌缠绵,直至赤水砚将含着她鲜血的津液吞下。
赤水砚只觉心口灼热,隐隐烙印上咒纹。
“我不杀你,我会亲手将你抢来。我于你体内种下白夜咒,自此之后我死你必亡,我伤你必痛。”
赤水砚被白矖暗中送出幽都山,魔山内锣鼓喧天喜乐绵绵,他凤眸潮红,掌心翻出一只蒲公英,他对着灯火交织的喜庆方位轻轻一吹。
细雪般的蒲公英花瓣渐次散落看不见的角隅。
……
他忆起那年春日,华胥后山,他练剑累得躺在一片蒲公英田里睡着了。
模糊的意识里,脸颊痒痒的,掀睫,一张塞雪的美人脸贴在他眼前,白矖卧倒在他身侧,单手托腮,另一手上的蒲公英轻轻扫触他的眉毛脸颊。
“从未见过你这般刻苦的少年,看你睡得沉不忍打搅,我做了蜜桃馅月饼,趁热更好吃。”白矖捏着蒲公英,于他脸颊旁轻轻一吹,美人香拂面,蒲公英的雪瓣扫过他的眉眼,那一刻赤水砚只觉每个毛孔皆在颤栗。
—
风长意终是不忍赤水砚痛苦的神情,扶人起来,“师父气的并非你待白矖动心,是你隐瞒此事。”
“师父放心,苍生与私欲,孰轻孰重,弟子拎得清。”
扇柄敲了敲他的头,“师父担心的是你憋在心底易生心魔。”
“弟子每日肃清神脉灵墟,谨慎待之,以防心魔。”
“你有分寸便好。”风长意叹口气。
秋水泱眨巴着杏核眼,献计献策,“白矖的梦,尽是幽怨苦涩,她像是全然不知你徒弟的心意,赤水上神不若用美人计对付她,你们神仙说不定有赢面。”
赤水砚瞄一眼吃月饼的秋水泱。
这小魔到底站哪一方?
风长意摇头:“不成不成,情之一事实难制控,届时不知谁色诱谁。我与泱泱说些体己话,小燕子你先走罢。”
赤水砚拜别师父,心底的巨石总算落下。
并非他刻意瞒下此事,只是一直不知如何开口,今日小魇魔竟意外帮了他。
小燕子走后,风长意望着吃月饼吃得津津有味的小魔,“露馅了。”
魇魔食梦,除了柿子外,旁的吃食不大有兴致,更不会有滋有味吃完一整块月饼。
“我是故意露馅的,我若不吃得这么香甜,你是不是还认不出我。”
“你方出现,我便晓得是我的小心肝来了。”风长意摇着团扇笑道。
“哦?”秋水泱抬手,紫袖于面前一挥,现出真容来,是眉眼清傲的颜甘。
风长意把玩着扇子解释:“右尊的幻颜术无敌,我倒是未曾看出破绽,但泱泱看似鲁莽实则胆小,她若晓得我身份,短时间内不敢来招惹我。”
“你还是这般狡猾。”颜甘继续吃月饼。
风长意亲手给人倒一盏冰莲酒,“终于见到我的小心肝了,万年不见可想死你了。”
“……风长意,你还是那般轻浮讨厌。”颜甘接过酒盏,打掉摸她手背的咸猪手。
赤水砚独自走在街头,被玉京城的繁华热闹吸引。
他在募着蒲公英的花灯下驻足,倏尔,斜里袭来一道强悍灵息,错步躲闪间,抬手接住绞杀而来的一截白缎。
缎刃另一端握在白矖手中,她正目露杀气盯着他。
赤水砚担心伤及闹市无辜,登时化作流光飞天而去,白矖追了去,两人落在郊外一片榧木林前。
白矖眼眶发红,二话不说卷着白缎朝人袭去,赤水砚连连闪躲,印象中从未见她如此失控上来便打,几回合后,赤水砚循机截断白缎,平声道:“别打了,我请你吃月饼。”
第95章 【95】 细作。
荼记茶楼。
白矖和赤水砚端坐二楼雅阁内, 轻幔半卷银钩,可见外头的热闹场景。
茶楼请来名嘴口技师父,一人分饰多种角色, 隔着象牙屏风讲叙一段才子抱兔奔月的浪漫情爱故事。
白矖人虽来了,却始终冷着一张脸更不说话。
碟内的月饼被均匀切成四角,赤水砚往人身前移了移。
白矖喝着九曲冰茶, 漫不经心瞥一眼,是蜜桃馅的。
她气不打一处来,睖向赤水砚:“我虽非你师父,却于你有教授之恩, 你那般辱我简直无耻。”
“……我未有辱你之意, 南柯蛊纯属意外。”赤水砚道, 面上看不出多余情绪。
“呵。”白矖显然不信,以赤水砚待她的厌恶, 怕是宁愿寻个尸身解决, 也不愿碰她。
拾起一角月饼, “你不过是为报复我逼你去燕子坊当男伶。”
她吃一口月饼便放下,端起茶盏,“你约我来此,是又揣着什么阴谋。”
“你想多了, 只是单纯的坐坐。”赤水砚拾起一角月饼吃。
同白矖做的月饼比,差远了。
“鬼才信。”白矖稍一施力, 手中青瓷盏裂出纹痕, “那笔账我给你好生记着, 待我连本带利收回来。”一双美目狠狠盯着赤水砚:“我会让你后悔对我做的事。”
对方的恨意过于明显,赤水砚蹙眉,心头不禁苦涩, 手中的茶喝成烈酒,一口闷下。
之后两人再无言语,但谁亦不走,直到口技师父表演结束,白矖往桌角搁了一角银子,轻巧起身走出去。
小二见有客人离开,过来问可否要添东西,赤水砚收起白矖的银子,打袖内又掏出一粒金,起身:“不用找了。”
白矖方走出荼记茶楼,一辆双马乌骓轿车停在她身前,年轻车夫放下马凳,白矖犹豫片刻入厢轿。
马车摇晃行进中,楼小枳屈膝倚着厢壁,正在擦一柄染血的镰刀,“你与赤水砚来茶楼做什么。”
“就凭你也有资格质问我。”
“娘娘息怒。”楼小枳一脸戏谑,凌空划拉几下镰刀,“我只是担心娘娘深陷情障,一个不慎被赤水砚算计去,毕竟霸上埙都被人算计走了。”
“你少跟我阴阳怪气说话,若无霸上埙,如何救出右尊。”
“如此是娘娘故意让人盗走的?但他能毫发无损离开地塚,全凭娘娘心软,我说得没错吧,属下只是有些好奇,赤水上神做了什么哄得娘娘开心,那般轻易放他离开。”
啪一声脆响。
白矖赏了楼小枳一巴掌。
正好无处发泄。
这一掌不轻,楼小枳右脸颊红肿鼓起,唇角溢出几缕血丝,他不慎在意歪嘴笑笑:“我承这一耳掴,并非怕你白矖,而是看在鬼方帝的面子上。”
“少拿他压我。”
“属下不敢,怎么说您都是鬼方帝的帝后娘娘。”
“你来玉京做什么。”白矖开始盘问他。
“没什么,来杀几个人玩。”小案上
的镰刃,映出他快意嗜血的一双笑瞳。
白矖冷哼一声:“有劲没处使,杀几个区区凡人,不若多杀几个沙门。”
“那些秃驴确实碍事,专盯梢黑莲教行踪,但他们太弱了不配我杀。”
“那几个凡人便配了?”白矖嗅出镰刀上的是凡血。
“不一样。”楼小枳坐得肩颈有些累,喀嚓活动着头骨,“私事,勿用向娘娘呈报。”
“请我来就是为了听你几句废话。”白矖不耐道。
楼小枳坐直身,面上是惯有的谑笑:“话说万年前风长意与鬼方帝一战,风长意胜,我始终觉得蹊跷,一个毛丫头竟能破开幽都山的九重阴脉八十一道魔障,还有释迦树一夜之间被薅秃了,若说幽都山无细作我是不信的。”
“你仍旧怀疑颜甘?”
“地脉舆图只有你们夫妻还有我们左右尊使晓得。我们三个没得怀疑,只剩一个九婴。”
“当年你不是以问天壶拷问过颜甘。”白矖道。
“是啊,若非她通过考验,她哪里还有命活。”楼小枳始终存疑,万年前鬼方帝败,连通鬼方势力皆被重新封印,若说右尊是细作,她不该同样被封在雪山万年。
表象上,右尊使经过重重考验,因果亦说得通。但他就是莫名觉得她不对劲。
楼小枳嘬牙花:“况且她方复归,便向我打探鬼方势未来计划。”
“这不很正常么?”
“娘娘不了解九婴。那九头蛇性淡,不爱打听事儿,往往上头吩咐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白矖沉吟:“我有个法子试探她。你半真半假同她道出我等计划。召唤惊破伞在即,她若是细作,风长意定会阻我等召唤魔器。你透露个假地址,我提前设伏,既能揪出她细作身份,又能重创那些所谓正道。”
“我与娘娘想到一处,同她说的话正是半真半假。”楼小枳笑得很灿烂。
白矖有些倦,自从和该死的赤水砚那个后,她一直睡不好觉,甚至梦魇惊醒。甚至梦到两人亲昵缠绵间赤水砚突然祭出神剑将她捅了个对穿。
困意上头,白矖化作一道雾光于轿内消失。
隔着黧纱轿帘,楼小枳问教徒车夫:“带银子了没。”
“没。”
楼小枳:“你手上的扳指去当了。”他将明晃晃的镰刀竖戳到角落,“曲池坊有家铺子的橘子格外酸,没钱怎么买橘子。”
“是。”车夫拐弯去曲池坊。
但心底碎碎念:教主他杀人如麻,割人头如割草,买个橘子还讲究付钱,真是与众不同难以捉摸啊。
两街之远的一株梦冬花树下,秋水泱正拿小鱼干喂一只流浪小黑猫。
谢阑珊巡街路过,吩咐左右先行,他默默站在街角看小魔喂了会小猫,小猫吃饱舔了舔爪子又舔了舔小魔的手。
少女的咯咯笑声传来:“好痒好痒别舔了。”
谢阑珊走去临近的糕饼铺子,出来后又走向秋水泱,“可是先前你想豢养的那只小黑猫。”
秋水泱仰头,抱着小黑猫扑闪着大眼睛点点头,撸着小猫起身:“总是能遇见你。”
谢阑珊拎高手中的两包月饼,“我姨母让我给你的,虽然你好似不大喜欢吃东西,但你可以喂猫。”
秋水泱伸手:“不喂猫,有人吃。”
姐姐爱吃月饼,留给姐姐吃。
她接过月饼藏入灵袋后,将小黑猫塞人怀里,“你养它吧,它很乖的。”
乌骓马车驶过,谢阑珊警觉有邪气,腰侧别的灵鞭亦随之颤动,他握紧鞭首,锐利眼神盯一眼正在行进的马车,小猫感觉他浑身的凌厉,一步蹿到地上,谢阑珊抬步欲追车,被一只小手扯住。
秋水泱冲他摇头,口型与他说:你打不过。
待马车驶远,秋水泱方松开拽着对方的手。
“车内可是鬼方帝左尊使,我姐姐都打不过。”
谢阑珊不禁又看一眼渐行渐远的马车,风长意和花空大师曾对他道,若遇黑莲教主,也是鬼方帝左尊使,外号烂橘子,躲远些,不是玄矶司能抗衡的,谁去讨晦气就是上赶着送人头。
左尊来玉京做什么,但见有两个沙门暗中跟踪,他稍稍放心,应是花空大师派出的僧侣。
他回转头,看秋水泱:“你姐姐是谁?”
秋水泱一扬下颌,满脸傲娇,“鬼方帝右尊使。”
“……如此说来,你果然是邪帝势力。”谢阑珊握鞭的手有些紧。
“我本中立,可姐姐回来了,姐姐站谁我便站谁,你最好劝劝你堂妹,能不打便不打。我不想看见姐姐与你堂妹打架。”
“自古邪不胜正,你本性不坏,可弃暗投明。”
“我劝你弃明投暗。”
“……”
“好啦,我们不要相互策反拉。反正我姐姐不让我打架就是了,我是想帮她,但她不许我参与。若是日后两方交战,我只能干瞪眼看着。”
“听你姐姐的,如此甚好。”唇角嚅嗫一下,谢阑珊方道:“圣人命玄矶司灵卫出征天暹国,外巫十分厉害,不知我还能否活着回来。”
“天暹国巫师有那般厉害?你何时出征。”
“便在近几日,随时听诏。”
秋水泱往人结实的胸膛上拍一掌,“我同你出征,我护你,我看哪个巫师能取了你的命。”
原本肃容的谢阑珊笑了下,“你姐姐不是不让你打架么。”
“她不让我参与神魔之战,两国对战的架是可以打的。”
“多谢泱泱,不枉相识一场,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玄卫纪律严明,不可与魔为伍。”
“你们正道就是破讲究、规矩忒多。”街上人来人往,秋水泱抓着人的手往暗巷里拖。
谢阑珊始终盯着抓握自己的那只小手,心里有些别扭的羞赧。
周遭无人无灯,秋水泱松开手,挥指念动法诀,自额间紫印拉出一只雾紫色泡泡。
“你带上这个出征,挥出去保证睡倒一片,保准敌方噩梦连连。”
谢阑珊犹豫一下,摊开手,紫色光泡落入掌心,化作一颗紫珠。
小黑猫跟了来,打人脚下喵喵叫,秋水泱说:“你等你平安归来。”
郁阑珊嗯一声,敛收珠子,望一眼天上明月,“时辰不早了,我还有公干。”
秋水泱抱起脚边捉尾巴玩的小黑猫给他,“带上这个。我姐姐不许我养猫,说白娘娘不喜猫,姐姐要与白娘娘往来,若被瞧见是要被掐死的,你代我好生养着。”
两人走出暗巷,谢阑珊撸着怀中小猫,“我先送去姨母那养着,蓝姨母有养猫的经验,待我征战归来再接回府里。”
“嗯,我会给它带小鱼干去的,给它起个名字。”
谢阑珊:“没想好。”
“好,就叫没想好。”
“……过于随意,待我好生想个名字。”
“那你慢慢想。”
两人随意聊着走向繁街灯火。
—
阅微苑。
暌违万年的故人重逢,风长意和颜甘喝得微醺。
风长意担心她再喝下去影响正事,给人换成醒酒茶。
“你身上有我给的比目珠,当初你若拿给太子长琴看,他必晓得你是我的人,断不会封印你。”
颜甘喝口茶:“万年前幽都山一战,鬼方势力被封的封死的死,连你都身归大地,只剩我一个人太无聊,还不如将我封印了。”
不料这一封便是万年,二十年前崆峒大印破,她于姑射雪山苏醒,却仍被乐阵束缚,她身上藏着风长意给的比目珠,自神珠内瞧见女娲后人被当做鬼头子诛杀于酆门山,又被一凡人姑娘召魂,风长意用了献舍之人的身躯孤身前往玉京。
比目珠内断断续续的画面凝作流光,打窟洞飘出去,被秋水泱当梦食下,发现里头有她的气息,便前往玉京寻姐姐,之后遇到风长意。
当时她灵力被束,只能以九婴法身的婴啼声引人来,好在她携带着金霜碧玉的种子,窟洞内种下,神草治愈凡疾不在话下,她医病救人打出名声正是为了引来风长意。
金霜碧玉仙草,华胥山独有,风长意若发现定会赶来,毕竟唯有她能破太子长琴的乐阵。
奈何仙草有限,她只能三日施救一人,名声并不是很大,若非左尊发现她的气息刻意引来风长意,她不知还要被困圣婴洞多久。
颜甘此来,为风长意带了鬼方势下一步动向。
鬼方势之所以挑唆大召天暹交恶,是要以战场杀伐之气为基,召出鬼方朔的惊破伞。
颜甘:“双方交战,天暹将士会被引入阆中峡谷,那处正是古战场,杀伐阴气极重,然后白娘娘断山掩埋大军,我与左尊再借战场阴杀之气,召唤惊破伞。”
她又献计:“你可提前于阆中峡谷设伏,届时重伤我或者左尊,阻止魔器出世。”
风长意手指头哒哒敲着桌案,思忖一会,“鬼方朔剩余魔魂在何处,他们要寻的一节木头又是什么。”
那节木头她问过谢阑珊,堂哥亦不晓得究竟有何用,只绘给她一张图,半截三寸宽七寸长的木桩子,上头年轮古怪,似画似符。
颜甘捧着茶摇头,“我只晓得这些,白矖和离祸并未透露之后的计划。”
风长意拾起桌角的团扇,半掩面凑人耳畔说了两句悄悄话。
颜甘微怔,“老奸巨猾,还得是你。”
“承让承让。”
颜甘继续掰月饼吃,“又无人听见瞧见,你干嘛偷摸说。”
风长意摇扇纳凉,“增添细作的氛围感嘛……”
第96章 【96】 小神侍。
兔子蝈蝈逛夜市逛累了, 拎着大小物什回阅微院见有生客,是个面目慈祥的中年妇人。
主子与那妇人盘坐小案两侧,吃着月饼果子喝着小酒甜茶, 很是相熟惬意的样子。
兔子放掉身上挂着的小玩意,不忘俯身一礼,然后一脸好奇问:“主子, 这位夫人是?”
夫人?!
风长意望一眼眉眼淡淡的颜甘。
九婴的幻颜术的厉害之处在于千人千面,她想让你将她看做谁便看作谁。
先前扮她妹妹,这会又是妇人。
颜甘朝两小只笑笑:“奴家詹常氏,于凤梧巷经营一家小食肆, 招牌是麻辣兔头椒盐蝈蝈, 二位若得闲可去小肆尝尝。”
两小只浑身一颤。
风长意:“我这位故友擅开玩笑, 你们俩去歇息罢。”
门口时,兔子回身:“我们给主子捎了乳酪冰糕和蝴蝶酥, 别忘了吃。”然后朝颜甘翻个白眼, 刻意提醒, “主子只有你一人份哦,旁人吃我可不高兴了。”
“好,我自己吃。”
两小只离去,风长意朝颜甘笑笑:“你居然也会吓唬人开玩笑。”
“还不是同你学的。”颜甘不客气地吃起兔子捎来的吃食, “一个小兔子被你宠得不像话。”
“小兔子很好玩,宠宠无妨。”风长意掌心化出一串蜜色珠串, “小心肝可还记得这个。”
颜甘望一眼, “万年过去, 这琥珀珠串居然还在。”
提及她与风长意的孽缘,要从这串香蜜琥珀珠说起。
万年前,颜甘还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妖魔, 由大妖入魔道,凭借自身实力杀到幽都山鬼方帝御座前,被鬼方朔视作左右手,赐封右尊使。
她妹妹泱泱喜食柿子,魔域的柿子酸涩,她时不时去人间凡城买些柿子给妹妹吃。
一次,她背着半筐头柿子,被街头的饰品小摊贩吸引,不起眼的货架上悬有一条密色琥珀珠串。
颜甘问价码,正欲掏银子让卖货郎包起来,倏然一个约莫及笄年华的小姑娘抢走珠串,一面往仃瘦腕骨上盘,一面夸赞真好看呀真好看。
卖货郎朝颜甘致歉:“对不住,我异父异母的亲妹妹,要不您看看旁的,我这有不少宝贝存货,半价卖给您。”
颜甘说不用,问小姑娘可否让予她,她愿出双倍价。
风长意盘着琥珀珠子,仔细打量面前眉眼爽飒气场不凡的人,“我不要钱,我要你的心。”
晃了晃手中的珠串:“若想要这个,拿你的心来换。”
“神经病。”颜甘睖人一眼,赤足背着半筐柿子走了。
人已走远,泗凉开始收摊。
鬼方朔自幽都山称帝后,邪魔多半归附,人间城池亦多有妖邪异兽出没,泗凉先前和重曜一起摆过地摊,有人间卖货的经验,干脆潜伏人间城池,暗中观测邪魔动向,顺便不动声色宰杀几个祸患。
“方才那个是鬼方朔的右尊使,九婴颜甘。”泗凉说。
风长意望着颜甘离去的背影,“多好的修养,既未掀了你的摊也没同我抢珠子,我想她做我的女人。”
饰品零货敛入包袱,泗凉将大包袱扛肩上,“最佩服你,邪魔当道,天下大危之际还有心情胡侃。”
风长意拍拍他的肩:“帮我留意那个魔女。”
不久之后,秋水泱不慎遇到饕餮兽,被饕餮兽咬掉左手。
饕餮兽齿含剧毒,小魇魔伤口淌血不止,魔医开了药方,缺一味金霜碧玉果当药引。
那仙草结的果子,唯有华胥神山方有。神祇之地妖魔邪祟自然避讳,颜甘为了妹妹暗中闯入神山,不料竟十分顺利地盗走金霜碧玉果。
泱泱手伤痊愈后,颜甘以怨水河底的魔石为妹妹锻造一只“见佛手”,不但是极厉害的杀器,还能纳化法器,愿妹妹再遇危险可自保。
泱泱用不惯新手,又沉浸失去一只手的悲懑中总是悄悄哭,颜甘心疼不已,她先前潜入华胥山盗仙草时见到一片柿子林,神山上的柿子定与众不同,为讨泱泱欢心,她再次潜入神山盗柿子。
林内角隅,有个守山小神侍正躺在躺椅上躲懒打呼呼,面上盖着半幅羊皮卷。
见人睡得熟,颜甘麻利摘了几个柿子,方走出没几步,一道不算陌生的声音传来。
“那个偷柿子的站住,不站住我喊人了啊。”
颜甘回身,怪不得声音熟稔,这不是人间城池碰到的那个与她抢琥珀珠串的神经病么。
“啊!是你?我们在白帝城见过。”风长意一脸惊奇朝人挨近。
颜甘警觉,当即召出水火两仪扇。
风长意顿步:“你这个人气韵不错长得也不赖,怎么干这种偷鸡猫狗之事。”她化出一个骰盅,抛着一粒红豆骰子,“看在我等有缘的份上,给你个机会,简单点比大小,你若赢过我,我就当没瞧见放你走。你若输,我便喊人捉你。”
颜甘担心有诈,一脸不信。
风长意坐到柿子树下的石桌旁,率先摇骰盅,气势上拿捏如赌神,一掀盅盖,一点。
颜甘差点笑场,“你这小神侍说话当真。”
“我们神仙最重道德了,说谎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颜甘见人一派天真,放低警惕过去摇了摇骰盅,嗯,也是
一点。
“平局算我赢。”颜甘说。
“凭什么,华胥山是我们神仙的地盘,我是地主我坐庄,平局皆算庄家赢。”
若打神山动手,于颜甘不利,杀一个小神侍不难,但一个邪魔胆敢潜入神山杀人,简直赤裸裸挑衅众神祇,她不欲成为众矢之的,但看小神侍清澈眼神中透着点弱智,于是颜甘化出一粒释迦果,诱惑道:“此乃魔界顶顶珍贵的果子,食下一颗,魔瘴不入百毒不侵,倘若这局算我赢,果子归你。”
对方眼珠转了转,一番天人交际,摊开手:“成交。”
颜甘带着柿子速速离开神山,心道女娲陨世,传闻有女娲后人承袭神力、护持神山,这后人不行啊,竟让单纯到缺魂的小神侍守山。
神族早晚完蛋,鬼方氏将一统八荒。
人走后,风长意咔嚓咔嚓嚼着释迦果吃,真甜真好吃。
几颗破柿子换一颗奇果,值大了。
不久后,神魔两方于平丘交战,颜甘为主将。双方出动的兵将虽不多,兽却不少,是以魔兽与仙兽的开局较量。
颜甘正以两仪扇诛杀仙兽,一个小神侍被一只犄角魔兽追得哇啦直叫东躲西蹿。
正是华胥山看护柿子林的小神侍。
小神侍朝她直奔而来,魔兽见到颜甘掉头撤走,风长意捂着心口道:“吓死个神,以为小命不保。”
这人蠢到颜甘都懒得杀。
她阖拢法扇走开,风长意追上前,“原来你是邪帝的人,我劝你改邪归正弃恶从善,我华胥山不拘一格收人才,收留你。”
“我不想杀一个傻子,滚。”
风长意不怕死,小碎步又追上前,掏出那串香蜜琥珀珠,“今日战场你救了我,我才不想欠魔人情,这珠串全当谢礼,自此你我两清。”
颜甘抬手接过,指尖触上琥珀珠的一瞬,感觉不对劲。
晚了。她被琥珀珠锁住法力,风长意得意洋洋:“你这个女人,草率了吧。”
华胥山神殿。
被灵绳缚身的颜甘,见那小神侍换了一套清贵衣饰过来,眉目间已寻不见一丝单纯,满眼算计城府,另有神侍端茶过来,喊她风神主。
她才知她乃风长意,传闻中的女娲后人。
风长意亲自给颜甘端上一盏仙露,半挑烟眉,“我们再做个交易如何。”
“你这狡神又要下什么套。”
“什么套不套的,你先听听。你去偷一麻袋幽都山的释迦果给我。”
“……你的意思是放我走?”
“不放你走,如何偷果子。偷盗你最擅长,上上次偷神草上次偷柿子,释迦果你定偷得来。”
“好。”
应允的如此痛快,看来一旦放走她便不会回来。
风长意一挥云袖,化出一面神镜,镜内躺着一身紫裙陷入昏迷的小姑娘。
“泱泱……”
风长意敛去神镜,“你们邪魔不似我们神仙这般有诚信,你妹妹我暂替你照管几日。”给人解了束绳,“最多三日,拿释迦果来换。”
颜甘心知即便她为鬼方帝左右臂,鬼方帝亦不会为了一个小魇魔发难神山,去打未有把握的仗。她暗中潜回幽都山,毒杀看守释迦果的魔兽,薅秃释迦树得来一麻袋释迦果。
那狡诈的神主竟守信,她交给了果子后将沉睡的泱泱还予她。
她本是战俘,毫发无损返回幽都山定让人起疑,于是颜甘往自己身上弄了大小伤口,伤痕累累去向鬼方帝请罪。
她跪在魔堡中央,寒石地砖上映出她疲惫苍白的脸。上座的邪帝还未开口,离祸阴阳怪气道:“右尊好本事,神祇之地都能逃生归来,当真让人刮目相看。”
妖魔以左为尊,两人虽皆为尊者,但左尊压右尊一头。
颜甘唇角挂着血迹,瞪一眼黑狐狸,“听左尊这口气是嫉妒我有逃出生天的本事而你做不到了?技不如人不若将左尊位让出来。”
“那待右尊伤好后切磋切磋。”
“怕你这九尾黑狐狸不成。”
“你这九头蛇且先养好伤再嚣张。”
上座的鬼方帝赤眸眯眸,硕大魔殿陈铺重重威压。
魔兽俯地,左右尊使噤声。
“身为本帝左右手,当互为助扶,而非内斗哄吵,若有下次,莫怪本帝断其狐尾、削其婴首。”
左右尊使俯首称是。
副座的白矖给怀中的蜚蜚兽顺着毛,讥诮笑道:“虏入神山竟让人跑了,风长意颜面尽失,神山威严何在。呵,这便是女娲相中的承袭者。”
鬼方朔不动声色斜乜副座一眼,这嫉妒的嘴脸是真难看。
颜甘休沐养伤,可泱泱却沉睡不醒,心腹魔医来诊,泱泱体内被下了神咒。
可恶狡诈的小神。
妖卫呈上一封加密信函,颜甘打开,是风长意送来的喜贴。
她骂骂咧咧去赴宴。
白帝城外一户人家的满月席,风长意正吃香喝辣,见她走来,冲人扬扬手,又特意抢来个条凳给她坐。
颜甘别扭坐下,不适周遭的吵嚷,见她跟一群村妇抢鸡头,忿忿道:“你在干什么。”
“吃席啊。”风长意给她抢来一只大鸡腿,“当地民俗,抢到鸡头的人有大福,抢不过她们。”屁股往人身边挪挪,离人近些:“我跟你讲,人间酒席最好吃了,每一口皆是烟火味,尝尝,不吃不给你妹妹解咒。”
颜甘被迫捏起油腻腻的大鸡腿。
心底却骂开了花,这神有大病。
第97章 【97】 偷甘蔗。
白帝城郊的满月酒喝毕, 风长意硬拽着颜甘陪她逛街。
吃喝嫖赌听戏斗蛐蛐,颜甘翻了三日白眼,这哪里有神的半点道德风采, 分明是个庸俗至极的纨绔子弟。
风长意与一个癞头斗蛐蛐,癞头耍赖不给钱,两人为了半两碎银吵起来, 最后竟是癞头骂不过风长意,丢给人半粒银子后拎着蛐蛐笼走了。
风长意得意洋洋:“我这骂街的本事又精进了,感谢女娲娘娘给我这张利索的嘴皮子。”
颜甘无语望人,堂堂一女娲后人骂街骂赢了有何骄傲的?女娲在天有灵当真不会后悔造出如此后人!
风长意用赢来的钱买了两串糖葫芦, 其中一串递给颜甘:“来吃, 小心肝。”
相处了几日, 颜甘看出来这神经喜好给人起小名,她别过眼, “别叫得这般恶心。”
“那我叫你名字了。”风长意清清嗓子:“颜……”
颜甘赶忙捂住小神经的嘴, 街上鱼龙混杂, 她虽用了幻颜术遮掩身份,小神经这一嗓子难免被隐藏的鬼方势力听去,那九尾黑狐狸一向看她不顺眼,就等着抓她小辫子告去鬼方帝那。
“随你叫吧。”颜甘松开手, 妥协。
糖葫芦再次举给她,小神经还冲她露出几颗银牙, 颜甘无奈接过:“你到底要玩到何时方肯为我妹妹解咒。”
风长意咬一口奶皮子糖葫芦, 边朝城外走边随口吐籽, “看心情喽。”
一座名为郄城的边陲残城。
城垣残破,房屋倒塌,处处狼藉, 街上偶有老弱病残行过,粗麻衣衫尽是补丁,各个瘦骨嶙峋。
两年前,郄城遭魔兽袭城,尽管最后有神仙来救,城池仍旧损失惨重。魔兽有毒的涎水令土地变质寸草不生,魔火焚干周遭湖河。辖域小仙率领残余百姓迁城,有些孤寡老人舍不得走,还有一些行动不便者干脆领着小童留下。
风长意化出几个符人,施米粥和粮种。城中一片干涸的湖前,湖滩有魔火余烬,她瞥一眼身侧的颜甘,“看看鬼方邪帝造的孽,这山河百姓何其无辜。”
颜甘无所动容:“你们神仙杀起妖魔来亦毫不心慈手软。”
“我们神仙从不诛良妖。”
“我儿时被神仙追着砍,那时我连化形都不太会,连恶是什么都不知。”
风长意负手,望
着龟裂的湖床:“谁让你祖宗曾作害人间,神仙玄师护持苍生,难免将你当做遗祸待之。给你一个替祖宗补救的机会,将这干湖填满水。”
再干下去,城内百姓要被渴死。还有她那些施发的粮种,得有水才能生长。
颜甘不动。
风长意:“九婴乃水火之兽,以你的本事填满一座干湖并不难。再说此乃鬼方势造的孽,你做些好事显得你良心未泯,日后改投神族,我好与众神有个交代。”
“改投神族?你在做什么梦,绝无可能。”
“好吧。”风长意启唇念咒,颜甘登时化作法身九头蛇,不过只有拳头大小,蛇身小巧,蛇眼却又大又圆,看着人畜无害。
“你这小神经待我做了什么。”
风长意抓来小蛇,饰品似得垂在腰侧,“先前的糖葫芦里下的咒,你居然傻不拉几吃了。”
为了下得悄无声息,她用的并非神咒,而是魔咒。九婴身带魔息,一时未曾察觉。
九头蛇随着她行走间摇来摆去,“卑鄙,有种莫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招。”
“什么上三滥下三滥的,管用就是好招。”
风长意挂着九婴饰件,去找符人施粥施粮种,有小孩童见她腰侧的小蛇可爱,风长意干脆给小孩去玩。
九婴被封了魔源灵息,又是于她眼皮底下,倒也放心。
两个小童儿抢“九头蛇挂件”将她扯来扯去,她感觉自己快分裂了。
小孩终于将她这个蛇挂件依依不舍送还回去,“风长意,你做个人吧。”颜甘晕头转向说。
“我是神,你干嘛劝我做人。”
“……”
无耻,不是一般的无耻。
九婴再次妥协。
将干涸湖水填满水。
风长意以水湖为轴,施以神力,残破荒城、百里焦土焕然新生。
颜甘看得心头微异,头一次见识神力的纯澈与强悍,绿植繁花自她指尖拉出的滢芒中破土重生,她脑中倏闪出一个词:神圣。
这小神经正经起来,竟如此神圣。
夜里,两人露宿荒郊,风长意逮住一只横冲直撞的野猪。
野猪开膛破肚肢解后,对着水里捉鱼的颜干道:“小心肝别捉鱼了,过来帮帮忙,喷个火,我要烤野猪。”
颜甘一竹竿插上一条白鱼,回头瞪一眼:“你不会施火么。”
“我想知晓神火和魔火烤出来的猪哪个更香。”
“……”能不能再无聊点。
颜甘淌水上岸,喷火烤猪,她不照做,小神经指不定又想出什么搜招折腾她。
烤猪只吃了几口,风长意将熟猪肉送去山神洞孝敬给山神,不料那只肥猪是山神豢养的宠物,山神悲痛欲绝当即化出钉耙追着两人打。
两人从长白山逃往长留山。
长留仙君种了一片灵甘蔗,格外清甜,是上供九重天的御甘蔗。
长留君在仙山豢养了几窝小竹鼠,各个肥胖圆润,一踢像肉球咕噜噜滚下山。
几亩甘蔗地由地仙和法阵护持,风长意不好下手,她让颜甘配合她声东击西,两人逮了一筐竹鼠,然后颜甘荣幸地被小地仙发现绑走,带去长留君那处置。
颜甘中途逃脱,原路折返去寻风长意,瞧见她正风卷残云削甘蔗,动作熟稔一气呵成一看便非新手,小地仙追来,风长意背着一大捆甘蔗御风逃跑,殿后的颜甘险些又给小地仙捉去。
华胥山。
风长意亲手削了节甘蔗递给颜甘,“你妹妹醒了,不过她不晓得身处何地,我让小神侍伴作小妖正陪她玩,吃完甘蔗你可暗中去看看她。”
颜甘接过甘蔗,方要开口咬,默默看一眼风长意。
“……放心,这回没动手脚。”风长意作发誓的手势。
颜甘虽不信任她,仍是乖乖嚼起甘蔗。
没法,深陷神山地盘,她不得不从。
“你为何要偷甘蔗,若下神贴,长留君不会舍不得几根甘蔗。”颜甘嚼一口甘蔗问。
风长意盘坐地上,“神帖下了七次了,下不动了,再下便是华胥山不要脸,还是偷来得方便。”
“……”颜甘已经习惯无语了。
吃完甘蔗她去偷偷看了泱泱,正在柿林中和两个小仙侍追闹。
小仙侍道是她姐姐颜甘拜托她们照管她,泱泱天真,见人待她好一点不怀疑。
秋水泱解除神咒后,风长意命小神侍将人送走。
颜甘警惕地望向风长意,放了她妹妹却不放她,不知这小神经又再打什么鬼主意。
风长意吐出一口甘蔗渣,干脆与她坦白。
自女娲陨世后,天地局势愈发不稳定,白矖叛离神族,救出怨水禁地的鬼方朔,鬼方朔领妖邪异兽攻入幽都山,残杀重曜,万千邪魔归附后,鬼方朔于幽都山称帝。
鬼方朔乃女娲娘娘于千年前封印的大邪,风长意承袭女娲神力不久,又因年岁过小,汲乾坤之力不足,再加上白矖的助力,对抗鬼方势力不大有胜算。
若欲赢,需剑走偏锋。
她看上了鬼方朔的右尊使,颜甘。
白矖能叛离神族,邪帝左右手为何不能弃暗投明。她需要颜甘当她的细作。
颜甘:“你缘何认为我会判离鬼方朔?”
风长意:“据我暗查,你与那九尾黑狐狸不同,他残暴弑杀颇有野心,而你似乎无甚野心,自小因背负污名被追杀,你投奔鬼方朔不过是为自己寻个靠山。”
“你不觉得神族比魔族更靠得住么?你虽为鬼方帝左右手,但他喜怒无常暴虐恣睢毫无人性,想必你被他罚过不少次。我们神族呢比较包容,不会轻易打骂人,待本神为你濯清污名,你于神族会过得颇为轻松。何妨考虑一下。”
“承蒙神族看得起,但我不会考虑,我九婴不屑做判主的二臣。”
风长意颔首赞赏:“白矖若有你一半气节,鬼方朔便不会如此早出来霍乱苍生。”
女娲陨世,怨水的封印势必削弱,鬼方朔迟早复归,但若晚上那么一二百年,待她将女娲之力融会贯通,发挥最大神力,也不至如今这般被动。
“九婴,给个面子考虑一下。”风长意撞撞她的肩,一副无赖的模样。
颜甘挪远些,风长意又递给人一截甘蔗,甘蔗确实清甜无比,怪不得这小神不惜去偷,她不客气地接过嚼起来。
风长意:“吃了我的甘蔗就是我的人了。”
颜甘呸一口吐出来,甘蔗塞还她手里。
“你如此不识相,我要好好威胁威胁你了。”风长意继续:“你不在魔邸养伤偷偷跑出来,虽施以幻颜术让人追踪不到,但左尊可一直再寻你。”
“你前脚离开华胥山,我便放言这些天你与我在一起,再有你妹妹先前愈手伤,需要金霜碧玉果作药引,此事被压下无人知晓,那果子唯有华胥山有,你能轻易打华胥山盗走神物,若我将此事曝露,你觉得鬼方势会不会起疑?”
“莫说你,哪怕鬼方朔本尊也不敢孤身入我神山,还有一个疑点,你这个俘虏毫发无损离开神山,山门的神镜可作证,可你却一身伤痕现于鬼方朔面前,诸多存疑摞一起,假的亦成真,况且鬼方朔多疑,你觉得鬼方朔还能否信任于你?未免祸患,是否会直接杀了你?”
颜甘气得脸色发绀:“你……”
“先别骂……”风长意摇头叹息:“我是想用这些滥招逼你,但一想到你并非真心投诚反而生出不必要的隐患,再有我好歹有点神格,这损事有点做不来,更不想因我一人令整个神族背负污点。故此,你若不愿弃暗投明,我亦不勉强。”
甘蔗削皮后重新递给颜甘:“你身上沾染不少神息,去伶仃泉泡一下,然后回去吧,我绝不再为难你。”
颜甘去神泉泡沐,遥见一只白凤飞来,冷泉一丈处被一道灵力打坠。
“哪个敢暗算本神。”
依稀听到风长意的声音:“你风姐姐我。前头有姑娘泡泉你打天上乱飞怎的不懂避嫌。”
“一个九头蛇还怕看,况且还是鬼方朔的爪牙。”
风长意给泗凉一个暴栗:“人家九头蛇你还大白鸡呢,无论怎样,人家是个姑娘,你需得尊重姑娘。”
泗凉被打疼,委屈道:“知道了,下次不敢了。”
浸在冷泉中的颜甘,不禁笑一下,生平还是头一次被人当姑娘对待,亦是头一次以姑娘的身份被尊重。
风长意给颜甘捎去一瓶养颜花露,她干脆自己下水同人一起泡泉,还将颜甘摁倒,强行给人搓背。
颜甘:“你拿什么给我搓搓搓。”
“丝瓜瓤啊,很好用的。”
“……你轻点,疼。”
“我平日就是这种力道,白……旁的姑娘从不喊疼。”
风长意给人搓完,丝瓜瓤丢给颜甘,示意换她搓背。
颜甘鬼使神差居然答应了,不过她使劲搓,险些给风长意的玉背搓出血丝来。
一神一魔先后脚出冷泉,风长意还在追问:“都一起泡浴搓澡的感情
了,当真不考虑做我的女人。”
颜甘冷脸,不看她一眼,穿好衣裳离开华胥山。
第98章 【98】 邪帝归来。
颜甘返归幽都山, 见秋水泱被捆在释迦树上由长老施鞭刑,小姑娘被打得浑身是血嗷嗷直叫。
执法长老道秋水泱自释迦树旁鬼鬼祟祟,另有魔犬搜到秋水泱的房内有一枚尚且新鲜的释迦果, 鬼方帝严查释迦果被盗一事,凡有存疑一律严惩。
秋水泱哭喊着:“姐姐救我,我没有盗果子, 听闻释迦果一夜被盗,我好奇过来瞧瞧而已,至于我房内的果子我全然不知。”
颜甘冲上去救人,被离祸拦阻。
颜甘祭出两仪扇, “给我滚, 我妹妹尚小怎会是盗果之人。”
离祸笑笑:“如此着急做什么, 长老不过依规执法,再说盗果同年岁何干。挨过九十九道魔鞭便好, 但凡有嫌皆被抽了魔鞭, 即便你贵为右尊使, 你妹妹亦不可例外。”
泱泱尚小,九十九道魔鞭即便要不了命亦终身有损。
颜甘执扇,化作水火双剑,与离祸当众斗法。
离祸接下几招后, “不打了,说正事。你妹妹福厚, 被夔牛王瞧上, 流波山向来中立, 不参与外役,倘若泱泱以鬼方帝帝姬的身份嫁去流波山,夔牛一族将为鬼方帝助力。”
颜甘咬牙切齿:“那头皮糙肉厚的老牛也敢肖想我妹妹。”
“为鬼方帝分忧是我等荣幸, 假若秋水泱为帝姬,哪个还敢鞭笞于她,你说是与不是。”离祸笑出狐狸眼。
颜甘方知,泱泱房内搜出的释迦果怕不是故意栽赃陷害,目的是逼泱泱嫁老牛。
颜甘求见鬼方朔,白矖拖着逶迤长裙走出魔堡,站在高阶之上,俯瞰众生的姿态。
白矖道鬼方帝正闭关,她晓得右尊来意,望她这个右尊使为帝分忧,待小魇魔嫁去流波山,帝后自有重赏。
颜甘暗中握拳,表面应下这门亲事。
白矖居高临下笑道:“右尊使可成大器。”
颜甘救下秋水泱,给哭鼻子的妹妹上药,“泱泱放心,姐姐绝不会让你嫁给那头老牛。”
当夜,颜甘约出风长意。
“我决议,弃暗投明,我需做什么,为表诚意,愿发魂誓。”
风长意:“鬼方帝与那只九尾黑狐狸生性多疑,一旦你发魂誓,若以搜魂术搜魂,你必败露,我既用你,便信你。”
旋即掌心化出一颗仿似鱼眼的珠子:“比目珠,待我消息。”
不久之后,神魔两方发生几场小役,皆以神族战败为终,魔族士气大涨,鬼方帝野心昭昭,终于决议暗袭华胥神山。
上古大神近乎陨世,承袭女娲之力的女娲后人已属顶格神,若能杀掉女娲后人,神祇时代将覆灭,鬼方朔一统四合,将为天下共主。
白矖将华胥山的神脉泄个干净,鬼方朔联合左右尊使、九大长老无数邪魔异兽攻袭神山。
小神们被杀个措手不及逃窜弃山,鬼方全数势力追缉风长意。
逃往云梦水泽途中,风长意被两仪剑刺中心脉,赤水砚虽及时救走师父,然颜甘的本命法器十分厉害,即便风长意侥幸不死,却已伤及根基神脉,短时日内必定神息溃散如沙。
各方神仙亦节节败退,多个神域失陷,神仙们大多仓皇而逃。
鬼方朔于幽都山大摆盛宴,众妖魔喝得晕晕乎乎,风长意率领众神悄无声息反杀幽都山,重创鬼方势力,并引鬼方朔入早已设伏的昆吾山,焚其魔躯,并将打不散的魔息封入昆吾南渊。
幽都山损失惨重,鬼方朔被封,九大长老被擒八个,除了白矖和两位尊使,只剩些残余势力。
妖魔敢肆无忌惮庆功,是因幽都山有九重阴脉八十一道魔瘴护持,神族无惧魔瘴定是食下失窃的释迦果,魔山阴脉于短时间被破,除非有人泄露阴脉舆图。
先前众目睽睽之下,颜甘以两仪剑刺伤风长意,转眼风长意毫发无损反杀幽都山,颜甘被丢入问天壶试炼测忠,居然顺利通过。
问天壶内的幻象可以假乱真,风长意送颜甘的香蜜琥珀珠看似平平无奇,却被炼化成破幻境的顶级法器。
离祸仍有存疑,颜甘道她才委屈,舍生忘死追杀神祇却被同族污蔑,定是风长意狡诈,用了什么法器抵住她的两仪剑,造成重伤假象,以此降低防备一举反杀。
白矖冷笑道,风长意应是以护心鳞抵了两仪剑,那些血怕是提前备下。
可恶的是,那护心鳞是当年她送予她的礼物。
颜甘心道,没错,她的剑专刺护心鳞那处,鳞外包了血浆,但是你晓得的有点晚。
鬼方邪帝被封,白矖孤掌难鸣不成气候,被众神合力围剿,风长意终是不忍杀掉昔日姊妹、女娲娘娘最宠爱的弟子,只将人封印北冥海域。
离祸被众神追杀,跳入轮回道,之后再无踪觅。
先前与鬼方朔一战,风长意已耗损过重,收复幽都山后身归大地沉眠。
风长意提前给颜甘暗信,颜甘携秋水泱离开幽都山,哪料流波山那头夔牛王趁火打劫掳走泱泱。
颜甘只身杀入牛山,得知泱泱不肯屈嫁老牛,已跳入共工湖、身消骨融,共工神水上仅飘着几个个紫色梦泡。
颜甘手持两仪扇,于流波山大开杀戒,杀的遍地夔牛头,最后将夔牛王斩首,牛头火焚牛躯肢解后,已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昏倒血泊中。
醒来是在姑射雪山,皑皑山脉耀着圣洁光晕,身前站着一位负琴的上神,还有一位冰肌玉骨、长睫缀雪的神女。
自二神聊天中,颜甘得知原是太子长琴路过流波山,见妖山断崩,遍地夔牛尸,担心山内的一泓共工神水倾泻海中造成祸患,便以神器汲走神水,顺便将昏迷的她带来姑射山。
司雪神女曾道想要个英勇彪悍的护法,太子长琴觉得九婴只身屠杀流波山群牛,符合神女口中的彪悍形象,欲让神女将其收服。
司雪神女见人醒了,并不废话,只道:“如何?”
颜甘:“呸。”
“乐神还是带走罢,本神不欲勉强人。”
太子长琴犯难,鬼方帝右尊使桀骜彪悍,能带哪儿去?杀了又未免可惜。
流波山的那群夔牛,忠奸不辨,虽不涉神魔之战,却实力不弱横行霸道,他本欲去收服那群夔牛,心道收服不成便诛灭,免得留下祸患,不料九婴先一步替他清理了。
“可惜女娲后人身归混沌,不知何时方能复归,那小丫头最擅收服异类,否则这九婴交由她最适宜。”
风长意陨世了?!
颜甘心内一钝,本就空落的心更空了。
泱泱死了,风长意没了,她的世界如姑射山纷扬的大雪般轻飘毫无着落,故此任由太子长琴以凤来琴,将其封印雪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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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微苑灯烛微晃,万年光景倏忽流转,颜甘抚着手中的香蜜琥珀珠串,感叹道:“我本以为泱泱死了你也死了,不料万年后我们尚能重逢。”
风长意与人碰盏:“感谢夙命的巨轮,让流散时光中的我们得以重逢。”
颜甘咂着茶,只听风长意又开始说风流话,“小心肝你终究还是做了我的女人,待我们将鬼方势力彻底连根拔除 ,一起再去泡沐啊,你身材那么好,当年没看够。”
一个茶盏掷去,风长意稳稳接过,提壶添茶,“不要害羞嘛,我又没想着将你怎样,届时叫上泱泱一起。”
颜甘不想听她继续调戏,走了。
返回鬼方势力为她安排的宅邸,泱泱正坐在院中的葡萄架下捧着月饼玩。
见她回来忙不迭跑去,“姐姐我朋友送的月饼,卖相不错,你尝尝。”
颜甘坐到小案旁,尝了一口月饼,颔首称赞味道不错。
“我们独来独往的泱泱居然交了朋友。”
“我也稀奇,不知何时我们成了朋友。姐姐求你个事,我那个朋友是玄矶司的人,万一,万一将来你们两方打起来,能不能手下留情。”
“倘若你的朋友待姐姐下杀手呢?”
“我料他不敢,再说一个人界小小统领如何打得过我天下无敌的姐姐。”
“好,看在月饼的份上。对了,你口中的统领可是男子?”
“男的,一老光棍,我可怜他扮他相好,助他欺瞒过他姨母。”
颜甘放掉月饼,认真盯着妹妹看:“多老?模样生得如何。”
“三十而立罢,并未问人详细年岁,生得……”泱泱托腮想了想:“浓眉大眼还算周正。身居玄矶司副统领,地位并不低却寻不着媳妇,都是天天捉妖除邪惹的祸,正经人家的姑娘谁看得上。”
“许是人家缘分未到。”颜甘倒了两盏果醋,不动声色试探道:“倘若你的朋友有一天寻到命定姑娘与其成婚,你会怎样。”
“还能如何?随份子呗。”泱泱有些发愁道:“我去寻个差事挣份子钱,人间讲究随礼讲究诚意,我总不能去偷去抢,但我从未干过差事,也不知干不干得来。”
颜甘笑着摇摇头,“届时姐姐给你钱,你去随份子。”
“好呀,姐姐多给我一些,我要艳压群芳。”泱泱张开手臂比划着,“我要随那么大的份子。当众甩出一座金山,多威风。”
颜甘:“你将我卖了吧。”
“……”
七日后,李朔受诏,为天龙元帅,统率一千灵卫,配合骠骑大将军共同征讨天暹国,两军对垒于阆中道,阆中道东南方位二十里正是阆中峡谷。
李朔派了支先锋军探路,先锋军遭伏,一半被焚,后援军却迟而不发,骠骑将军肖长安很是焦急,将士再猛亦敌不过天暹巫团。
他去李朔的营帐数次请求增派援军,李朔一次未曾露面,只一个寒铁面具的军师传话请他稍安勿躁。
折返营帐内,楼小枳摘了面具与李朔对弈。
“风长意这会已得了消息,两军于阆中峡谷对战。我与颜甘将利用古战场的杀伐阴气为基,召唤惊破伞,当然白娘娘已于峡谷设伏,只要风长意来阻,必受重创。”
李朔摩挲着指尖玉子,似听不到对方的话,只垂首钻研棋局。
“你当真不急?”楼小枳挑眉一问。
李朔落下一字,“我急什么,反正你们又奈何不了她。”
他愈是与体内魔魂对抗,愈发被动,整不好被反控,干脆什么都不想,由着鬼方势行动。
再有他待小师妹有信心,现下鬼方势力不过一个白矖和左右尊使,剩余几大长老不过矬子里拔将军出来凑威风。
万年前,白矖便是风长意的手下败将,无甚可惧。楼小枳这个左尊确实有几分聪慧狡诈,但历经九世轮回,已沾染红尘之气,整日想着看别人笑话,岂堪大任。
再说复归不久的右尊九婴,看着不大积极,光动嘴皮子打探消息,杀个人磨磨唧唧,说被封久了封出毛病了,晕血。
如此反派团,他不看好。
白矖领着两队窨人,蹲守阆中峡谷两个时辰,终于纸人探子来报,风长意已入天暹国边境,身侧随着几位法师几位仙修大能,目下正穿越红桑林。
白矖站在峡峰,迎风大笑,“神族近乎陨灭,九重天门关阖,堂堂女娲后人无人可用,竟只能指挥几个小小地修。”稍稍回眸,望一眼一脸沉重的颜甘,“右尊你说呢。”
“是。”颜甘打个哈欠,望一眼当空烈阳,“久等人不来,属下有些乏累,容属下先行休憩片刻。”
颜甘方转身迈开步子,身后传来声音:“慢着。”
白矖绕到她身前,意味深长道:“右尊自入阆中峡谷便一脸沉郁,可是在担心什么?”
“娘娘多虑,被封印太久,有些不大适应难免乏累。”
“右尊且忍忍。”白矖转回头,盯着峡谷底的血隐大阵。
又两个时辰后,一白骨探子来报,风长意和玄师行过红桑林,并未入天暹境内,而是转去邻国西戎国。
白矖:“去西戎做什么?”
白骨咔嚓着下颌骨说:“买飞驹,一群宝马飞驹,浩浩荡荡一行人骑着飞驹走了,并未绕道红桑林,而是直穿平漠,朝大召边境而去。”
白矖不解:“并非入天暹国,去了西戎国,那她们入红桑林做什么。”
大召入西戎,走平漠最近,虽是御风而行,但走红桑林,纯属绕远。
白骨道:“采蕈子。”
“什么?”白矖简直气笑了,“她没吃过蕈菇么。”偏绕路领一帮子玄修去采蕈菇?!
白骨探子不知如何作答。
颜甘笑了,“可能红桑林的蕈菇好吃吧。”
阆中道的先锋军已全军覆没,天暹大军反扑,白矖枯等一日未等来人,只得吩咐窨兵撤离峡谷。
那先锋军里塞了她暗集的八百傀儡人,还未开战已折损。更气的是阆中峡谷的血隐大阵是耗损她不少心血布成,那么多精血白流了。
全怪离祸那只黑狐狸,疑神疑鬼怀疑颜甘是细作,故意放假消息引人上钩,鱼没来,鱼饵没了,鱼竿都折进去。
白矖吩咐颜甘,“走。”
颜甘随上,故意装糊涂,“娘娘设此大阵不就是为了引来天暹大军,敌军还未来我们为何要撤。”
白矖不再怀疑颜甘,心里恨透了黑狐狸,“去沧澜河。”
阆中道东南二十里是阆中峡谷,西北方位三十里的沧澜河亦是古战场之一。
阆中峡谷是幌子,沧澜河才是最终目的。
颜甘暗笑。
白矖黑狐狸加起来的心眼子都没风长意多。一切如风长意所料,鬼方势力不肯对她泄露过多计划,实则待她有所存疑,毕竟万年前幽都山反杀,她这个右尊使曾被怀疑。
阆中峡谷怕是个陷阱,一旦颜甘将消息泄露,风长意必来阻止。既能揪出细作,又能以大阵给对方重创,一箭双雕。
若想彻底打消鬼方势力对颜甘的怀疑,必须让左右尊者顺利召出惊破伞。
一柄小破伞,给他们。
风长意如是道。
天暹大军果然被大召军引入沧澜河境,天暹大败,遍地尸骸,十二巫领残军撤离。
大召军告捷,先一步归国,残阳似血的古战场杀伐阴气凝如实雾,遍地绽放鲜红的亡灵花。
白矖护法,左右尊者驱动法咒,以杀伐阴尸为基,召出惊破伞。
一柄巨大乌伞凭空出现,伞内几缕魂光朝大召军队飞去,直入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李朔体内。
苍云聚变,飓风呼嚎,群马嘶鸣将士惊呼声中,巨大黑伞将二十万大军笼罩,火烛风灯尽灭,灵器失灵,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除却赤马上的李朔,全数倾倒。
李朔于烈风中蓦地掀开赤瞳,杀意腾腾,白矖和左右尊落在赤马身前。
左右尊跪地叩拜:“恭迎鬼方帝复归。”
漫天乌气尽归鬼方朔体内,他于马上舒活筋骨,喟叹一声,声腔含着久睡初醒的沉哑。
“孤的左右手,请起。”
白矖得意笑道:“无人晓得,帝尊的剩余魔魂,藏匿于惊破伞内。”
左右尊互望,他们确实不晓得。
颜甘心道糟糕,这出其不意的一招。
飓风渐止,李朔收敛毁天灭地的惊破伞。白矖化作一卷白烟消失,三人耳畔回荡着她的余音。
“我在玉京等着帝尊给风长意惊喜。帝尊莫要舍不得哦。”
后头的大军已惊惶起身,几个将军整肃军纪,鬼方朔战袍猎猎,驱马前行,唇角弯出一抹邪佞。
风长意,旧账新仇,合该一起算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卷终卷,看老魔和小神互飙演技……
第99章 【99】 宫宴。
天暹大败, 大召将士凯旋归来。
玉京百姓夹道欢迎,为首的鬼方朔气势赫赫骑着战马,眉梢眼角挂着一抹肆无忌惮的笑意。
百姓声声夸赞声中, 谢阑珊拱手与民作招呼,瞧见隐在人群的秋水泱,四目交叠, 小魇魔冲他作个鬼脸。
就晓得谢家堂兄并非短命鬼,这不平安归京。
战马有序行进,泱泱的脸很快自余光里消失,谢阑珊特意回头去看, 一会功夫已瞧不见人。
神出鬼没的, 他摇头笑笑。
召颉帝大摆庆功宴, 邀众臣及家眷同喜,致仕的谢将军和太夫人亦再其列, 考虑到谢二娘子乃他外甥的准夫人, 也一并请入宫宴。
宫宴之上, 百官道贺,居功甚伟的“李朔”听着连接的马屁话,不怎么搭腔,然眼底笑盈盈的。
谢四姑娘也来了, 太夫人嗜净,将入宫的请柬转给四姑娘, 谢琼头一次参加宫宴, 全程咧着嘴笑, 席间更是汤匙银筷不离手,御膳房的佳酿美肴外头吃不到,可给四姑娘吃美了。
见旁侧的二姐不动箸, 直盯着众星捧月的李朔看,谢老四探身,低声道:“二姐姐,我原以为你喜欢的是薛世子,现下看来二姐姐更中意李掌司。”
“二姐姐,你快看一眼薛世子吧,他一直望着你,你一直望着李朔,薛世子的眼神破破碎碎的,好可怜。”
风长意方才望薛靖安一眼,视线交汇的瞬息,小世子本是失落的一张脸旋即容光焕发,姿态雍雅朝风长意举盏,温润一笑。
风长意亦举盏,遥遥与薛世子作个碰盏的动作。
泠泠曲乐声中,被百官围拢敬酒的鬼方朔,精准捕捉到这一幕。
身着朱色朝服的他端着酒尊绕过众人,停至薛靖安玉案前。小世子起身,甚有礼节朝人稽首。
鬼方朔懒懒望一眼奏乐的众乐师,“听闻这曲《踏歌行》乃薛少卿编纂,欢庆悦耳,甚激人心,我敬薛少卿一杯。”
“不敢,拙曲一首,在下献丑了。”
鬼方朔干了酒,见小世子勉强喝掉盏中酒,“众僚难道不觉得这宫宴曲舞十分精彩么?不该敬薛少卿一杯么。”
百官上道,纷纷举盏,小世子盛情难却,被动接受官宦的车轮战术。
上首的召颉帝吃着进贡的葡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薛少卿不胜酒力,不消一会喝得面颊绯红眼神迷离,他外甥纯属泄私怨,但永嘉王的面子不得不给,召颉帝给小世子续命,吩咐长琊暂送世子去偏殿休憩,再喝下去不定喝出毛病来。
薛世子被醉醺醺架走,风长意有些担忧,望着人离去的背影,倏然接收到御座方位传来的一个冷飕飕的眼神。
回头一瞅,御座之下的李朔正冷飕飕看着她。
谢老四捧着荷花奶皮酥道:“捉奸的眼神啊,二姐姐是不是,我没看错吧。”
风长意抬手,一叠糕点端去,“四妹妹你瘦了,多吃点。”
宫宴即散之际,外头飘来大片霾云,好好的天气倏然下起暴雨,上百口官宦及亲眷滞留宫内,看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宫人赶忙安排留宿事宜。
因人员众多,闲宫亦未来得及洒扫,宫人便安排数人合住一方殿院,唯独风长意被分配到一间独院,刚巧隔壁住着掌司大人。
直至夤夜,暴雨未歇。
一道惊雷破空,榻上的风长意被惊醒,睁眼的瞬间窗牖前划过一道道树枝暗影。
宫内埋有抑灵法阵,虽然对她不起作用,风长意仍旧守规矩的未用灵术,而是以火折子点燃墙角的碗灯。
灯亮的瞬息,背后钻来一股子阴风。
她蓦地回身,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定身后阴影里,雷闪划过半张俊美而阴沉的脸,照见他勾着笑意的唇角。
“大师兄,你吓死个人。”风长意捂着心口道。
“我吓人还是雷吓人?”鬼方朔问。
“当然是你吓人,我又不怕雷。”风长意说着又依次燃亮几盏八瓣碗灯。
鬼方朔喉口发出一声轻笑,“嘴硬,是谁一打雷便往我怀里钻。”
“那是儿时。”风长意睖人一眼,熄了火折子,走去桌案倒了两盏茶。
鬼方朔挨过去,“其实我晓得你并不怕雷,每每为了亲近我,演得颇像那么回事。”他展开双臂,眼前的姑娘并未如儿时那般飞奔入他怀,他展臂久久不放,胳膊有些僵,“怎么,长大了脸皮薄了,不敢投怀送抱了。”
“克己复礼。”风长意淡淡道。
鬼方朔坐到一侧的镂空雕花椅上,端起风长意倒给的茶,“这话从你口中说出,甚是难得。”偏首望着灯下美人,“你是我未来准王妃,倒也不必克己复礼。”
“所以你三更半夜鬼一样飘进我的寝屋。”
“你又非害羞之人,怎的在意起人间的繁文缛节。”
“我好歹是个姑娘。”
暴雨敲击声隔着门扇有些闷闷的,鬼方朔意味不明低笑,风长意转移话题,“好好的天怎倏然下雨。”
“我干的。”他倒坦然:“全大召皆恭贺我大战告捷,却听不到你来向我道贺一声,我想与你单独呆一会,便有了这场雨。”
“大可不必。”风长意摇摇头,极不认同的表情,“直接与我传个信,我亲自向你贺喜就好。”
“还是这样更好些。”鬼方朔提壶倒茶,微晃的烛火中调笑道:“孤男寡女,夜雨私会。”
“……私会过了,请回罢,我困了,要歇息。”
“一起?”鬼方朔幽幽望她,嗓音微挑,隐着戏谑。
风长意稳稳接戏,“我想揍你,有种别躲。”说着扬起一只手,香香的巴掌落在鬼方朔脸颊之前,被大掌截镬,“你先前如何调戏我的,怎么换我来便要挨打。”
风长意扯回腕子,“我是见你纯情逗你玩,若知后来的你如此轻浮孟浪,早便不搭理你了。”
“所以……你喜欢上了清纯的薛靖安?”鬼方朔的嗓音显见的低沉几分。
“……今日宫宴,你将人灌成那样,将人收拾个饱,若你日后再欺负他,我可说不定真要移情别恋了。”
“我宰了他。”雷闪划过鬼方朔眸底,幽冷凌厉,如索命阎罗。
“宰去罢,走时记得关门。”风长意抬手打个哈欠,起身走去檀木香榻,顺手灭了碗灯。
鬼方朔端坐黑暗一角,耳边是落雨声,鼻息前浮动杳杳潮意,帷幔后是姑娘侧躺的妙曼剪影,他静静坐着盯了一会,眸底笑意偃去,徐徐浮上一抹杀气。
他幽灵一般靠近床榻,指尖化出一柄魔刃。
风长意面壁躺着,阖着眼道:“你若敢再靠前,你就死定了。”
魔刃隐去,鬼方朔轻呵一声。
“师妹晚安。”一晃影,出了寝殿。
风长意豁然掀开眼睫,眸底氤红。
她已收到颜甘的暗信,惊破伞已被召出,鬼方朔的魔魂竟藏匿魔伞内,如今这具躯壳已彻底为鬼方朔所控。
那么,大师兄呢?
风长意蜷膝,单手成拳,抵着心脏处,那里犹如针砭石碾,她极力压抑心里的颤栗悲恸,魔魂过于强悍,大师兄意志再强怎抵得过。鬼方朔不会容忍大师兄的存在,定彻底将人魂识清除或吞没。
风长意咬着唇,存着自欺欺人的侥幸,心里喃喃,大师兄,你还在不在……你还在,你一定还在,你舍不得我。
雷闪之下,雨声不歇,冷气自窗隙细细涌来,她呼吸轻颤,遍体生寒,她尽力自悲恸情愫中拔出,逼自己清醒分析局势,鬼方朔又再打什么鬼主意,为何假装大师兄与她虚与委蛇。
暴雨连下三日,温度骤降,大量官宦亲眷滞留,宫内储备的煤炭供给不足,雨水过大,多条路积水过深,煤炭一时运不进,鬼方朔干脆
献出玄矶司的灵火,供皇嗣们取暖。
灵火难得,无一丝呛烟,一粒灵火,可令整个屋子明亮如昼,听闻取一滴血入灵火,可得一粒独属于自己气息的血宝石,皇嗣们争先围观抢夺,纷纷滴血入灵火。
官宦及亲眷们无此殊荣,风长意这却得了一粒。
以玄矶司的本事,调运炭火并不难,为何非要浪费无比珍贵的灵火。
风长意只觉有蹊跷。
隔壁殿内。
鬼方朔大马金刀坐在檀木椅上,熄灭掌心一蓬灵火。
“不是,都不是。《天书》从未有错,那位皇嗣在何处。”
左右尊不语,白矖指尖玩着一粒灵火道:“《天书》残缺,不若用卜筮之术推演出那皇嗣诞辰,如此可锁定目标。”
楼小枳:“此乃天机中的天机,我试过,卜筮失败。”
“普天之下,有一人占卜之术无双。”
楼小枳接白矖的话:“无尘子?”他嗤笑一声:“被秃驴藏起来了,我一直寻不到。”
“我来寻人。”白矖捻着指尖灵火浅浅一笑。
楼小枳眉眼惊喜,“娘娘若能寻到,我保准让那小孩乖乖卜筮。”
鬼方朔望向颜甘:“右尊可有话讲。”
人虽在,存在感极低,简直要忽略她的存在。
“属下惭愧,既不擅占卜问卦,又不善追踪之术,无颜开口。只得祈祷尊上成事。”
雨过天晴,穹空湛蓝。
滞留皇宫的百官及家眷陆续离宫回府。
谢老四搀着谢将军上了马车后,转身朝风长意探出一只小肉手,“二姐姐我拉你,我吃饱了可有力气了。”
风长意方要搭手过去,粼粼轮毂声响在耳后。
雍王府的汗血宝马停驻身侧,鬼方朔隔着金丝珠玉轿帘道:“谢府的马车有些拥挤,二姑娘可与你未来夫婿共乘一轿。”
“不劳……”
“自己乖乖上车,还是我抱你上车。”鬼方朔打断对方。
宫道上陆续行过官宦人家的车辆,有几个不动声色朝这边望几眼,风长意不想跟人打架,只好妥协。
轿内宽敞,玉案前摆着瓜果茶点,还有一方泥金香炉,炉内散着奇香。
马儿速度不慢,车内却异常平稳,案上茶盏内的水纹丝不动。
风长意许久不语,鬼方朔轻咳一声:“你这个话痨怎的不与我说话。”
“你想说什么?”风长意饮一口茶。
“我特意将你安排到我隔壁寝殿住,整整三日,你怎么不去敲我门。”
“我不去主动寻你,可你也未主动来找我啊。”风长意瞥人一眼,“这三日你在干嘛。”
鬼方朔得意扬唇,“宫里的舞娘舞姿妙曼,娇媚玲珑,关起门来欣赏了三日风情艳舞。”
“哦?没一时冲动宠幸一个?”风长意拾起一枚核桃捏开吃。
鬼方朔嗤笑:“就知你吃味,暂且忍住了,你得夸夸我。”
风长意发出一串冷笑,这老魔怎么回事,万年不出,憋出毛病来了,怎么如此滑稽,自顾沉浸式演戏。
她挑起一角窗帘,望向街巷人流,“前头便是谢府,劳烦大人送我一程,告辞。”
起身之际,玉腕被大掌攥住,“生这么大气。”鬼方朔声腔含笑:“就知你在乎我,我这便挑个吉日迎你进门,你日日看管我,这回放心了吧。”
风长意甩开对方的手,徒手捏碎一颗核桃,连仁带皮塞对方嘴里,“多吃点核桃,补补脑。”
第100章 【100】 醉酒。
赤水砚依着师父送的暗函, 送来止泪的神花。
风长意表象平静,参与宫宴与鬼方朔玩闹,实则一颗心揪着疼, 更甚至想落泪。
神哀天地同悲,她怕万一抑不住跌下一串泪,人界要大雨倾盆甚至罹难水涝。
神祇多半无甚私欲, 可如今的她不同,心里住了七情六欲,躯壳承不住神息,易破心防, 或乱天象。
小燕子那有暂且止泪的神花, 她事先服下以防万一。
师父竟要服用神花止泪的地步, 不晓得心里有多难过,赤水砚于心不忍, “师父节哀。”
“节什么哀。风青墨或许还在。未确凿之前不许说诅咒丧气话。”风长意吞了紫瓣神花。
风青墨魂识再强大, 亦抵不住鬼方帝的魔魂, 鬼方朔怎可能允许体内存有二魄。
如此明显的事实,可师父并不相信。
“小燕子你那可有药倒鬼方朔的东西?”风长意灵机一动问道。
“师父可是欲入鬼方朔灵虚一探。”
风长意颔首。想知道大师兄还在不在,此乃唯一的法子了。
“不可,此计过于凶险, 一旦鬼方朔苏醒……”
“如此说,是有了。”
赤水砚微垂鸦睫, “没有。”
“撒谎都不会。”风长意扯了下小燕子的脸, “交出来, 否则逐你出师门。”
一瓶玉露乖乖送上。
“鬼方朔多疑,师父小心。至多一炷香时间。”赤水砚委实担心,“师父何时下手, 不若弟子暗中护法。”
风长意抬手打住,“鬼方朔一旦捕捉到你的痕息,我怕是来不及下手。此事我自有考量,徒儿无需多虑。”
师父决议之事,他这个徒儿不可再三置喙,干脆道出新得来的消息,“花空来信,无尘子被发现掳去金鳌岛,是否要强攻救人。”
倘若无尘子十分危机,小燕子一来便会禀明,风长意喝着闲茶道:“怎么,花空另有计划?”
师父果然玲珑聪敏,赤水砚点头,“花空说强攻邪教大本营恐造无辜杀戮,且不一定成功,他有法子或许可施救,要我们等一等。”
“听和尚的。”风长意揉了揉心口处,“这神花甚是稀奇,我心口不那么憋闷了,倘若日后我想哭,吃朵花便好,此花叫什么。”
“伤心花。”
风长意笑笑,“贴切贴切。”
赤水砚又不禁忧心起来,待师父探明风青墨已不在,才是伤心的开始。
伤心花虽能止泪,确愈不了心伤,只是短暂压制心绪,一旦停用,积蓄的万千情愫喷涌激出,更陨心脉。
—
金鳌岛。
雪肌银发的无尘子坐在轮椅上,脖颈上除了忽明忽暗的星斗纹痕,还有几道红手印。
楼小枳掐出来的。
白矖确有本事,楼小枳如何都寻不到的小孩长老被她轻易揪出来。
花空将人藏在蒲松城,被一个叫郝一文的哑巴茶摊主收留。
哑贩太不起眼太过弱小,谁会想到秃驴将重要之人藏人家里。蒲松城人妖混杂,气息极难追辨,楼小枳问白矖如何寻到茶摊主那,白矖并不作答。
人交予他后,只叮嘱不许弄死弄残便走了。
楼小枳坐在无尘子面前手切羊肉,亲自烤炙,新鲜的羊腿肉搁到烤架上,外焦里嫩散发香气,刀刃切割后蘸上小碟内的秘制香料,咬一口爆汁水,唇齿留香。
刀尖上插着焦黄诱人的肉,晃到无尘子面前,“小白孩,香么?搀么?”
无尘子银睫微抖,翻个白眼。
楼小枳哈哈一乐,不再逗弄小孩,自顾大吃起来。
他先前以外门弟子身份入金鳌岛内门,安排去大长老无尘子的阁院洒扫。
小孩子吸风饮露,每日膳食乃花蜜花露和清茶,至多吃些花草叶片,未曾食过一粒米肉,据说五谷杂粮养浊躯,勾人欲望,有碍卜筮问天机。
小孩子百年如一日吸风饮岚。
吃饱喝足,楼小枳包个酸橘子当零嘴,让这个小孩卜筮确实有点麻烦。
换了旁人可威逼利诱,或干脆上刑,总有一款法子让人屈服。然而无尘子并无亲眷盟友,同门除他之外全灭,把柄都没一个,上刑吧,更行不通。
身子骨太弱了,瓷娃娃似得,紫徽阁上下精心养护着,看得比娇花还娇。别说上刑,一碰骨头要散架,哪怕最轻的刑用他身上都必死无疑,方才只轻轻掐了下他脖颈,落那么严重的手印子,再稍稍重一些估计
得去西天报道。
“用你的星落天机盘,卜算天命灵帝的生辰八字。”楼小枳吞下橘瓣说。
“死也不与尔等邪浊为伍。”无尘子嗓音细细,很有气节。
“小孩,你同门虽被灭光光,可你还有牵绊啊,花空不是你发小么。”
“就凭你,怕是不能将他怎样。”
楼小枳笑,拾起一颗橘子朝墙壁上的一枚黑莲盏掷去,机扩开启的声音中,露出暗门后被吊的一道人影。
毫无波澜的银瞳望过去的瞬息,猛地收紧。
被吊的是个僧人,僧袍上全是血,裸露在外的皮肤无一处好的,地上的血污凝作一滩,小溪似得蜿蜒,和尚面色惨白,唇角溢着血丝,耸耷着头似昏迷过去。
向来淡定的无尘子自轮椅上跌落下来,因骨头过软方走两步便跌倒,用尽力气爬向暗室,被一道透明结界阻隔。
“花花……”他拍打着结界,银色瞳眸泛出血色。
受酷刑的和尚听到呼唤,幽幽掀睫,“莫管我,不可助纣为虐。”
言罢,又昏死过去。
楼小枳抛着橘子问:“好玩不小孩长老,自今日起我会让你亲眼看着好友受刑。你打不得,这和尚挺能挨,我看是你的心硬还是和尚的命硬。”
橘子掷到两个黑莲教徒脑门上,“下赌下赌,看和尚先嗝屁,还是小孩长老先心软加入咱们这帮邪浊。”
楼小枳率先放掉一块银子,“我赌小孩长老心眼子软。”
两个教徒不敢跟主子下同一注,只好掏银子赌和尚先挺尸。
—
近来,雍王府门庭若市。
雍亲王李苍兰表面领着美妾于汝西游山玩水,实则野心作祟暗中拉拢重臣为日后的造反做准备。雍王回京,李掌司又出师告捷,眼见着童贯势气锐减,保持中立的臣子们纷纷入王府送礼套近乎。
有好色的官员送了雍亲王两个西戎国美娇娘,细蜂软腰,足上缠银铃,天姿国色妩媚异常,看得人眼热。
雍王当着宾客的面转送儿子,让两个娇媚的外邦女子去李朔身边伺候。
正跟狐朋狗友吃酒的李念一瞄,不对劲,起身快步走去,撞开几个上酒的侍从,伸开双臂挡在他爹案前,拦截要贴上去的美人,冷不丁被美人身上的香粉香出个喷嚏,“滚边去,莫挨我爹。”
雍亲王叱喝:“念儿,不得放肆。”
李念跪下给他爹斟酒,低声道:“爹你快说你香氛过敏,将这两个女人轰走,人多眼杂,我娘亲若晓得你就完了。”
鬼方朔本不以为然,听了这话微微颔首,招手叫两个小娇娘近身伺候。
上座的雍王,满意地瞥一眼儿子。
圣人已赐婚,本不该如此明目张胆往儿子房里收人,但谢府委实无礼,皇帝赐婚竟也不主动拜谒,以雍王府的势力难道纡尊降贵主动去谢府。
还有那个谢二娘子,先前宫内遇见,竟也礼节敷衍,眼神更不见一丝尊重,若非儿子认定她,他这个亲王是如何都瞧不上谢家门楣的。
今日众目睽睽塞给儿子两个美妾,便是给谢府的下马威。
夜里,两个西戎美娇娘入了睿郡王寝屋服侍,李念去捣乱,被灵卫轰走。
李念打殿门外抻长脖子吼:“爹,你如此放浪形骸,让娘亲情何以堪,爹你莫要一时冲动,当管束自己的下半身呐,贞洁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屋内美人蹁跹,丝竹靡靡,银铃声和着娇笑声不歇,他气急败坏继续喊:“尔等两个外邦铃铛女胆敢碰我爹一根汗毛,就等着小爷我抓烂尔等的脸。”
然后他爹出来,赏了他一记灵印,他微不足道的灵力被封死了。
次日,李念去她娘那串门顺便探探娘亲的态度,他爹当众收了两个女人的事全玉京都晓得了,虽然他极力压下那俩铃铛女在爹房里伺候一宿的事,但她娘并非普通人啊,说不定他压了个寂寞,作为想一家三口早日团圆的儿子,他务必要在娘亲耳边多替他爹遮丑周旋。
不料兔子说她主子不想见姓李的。
李念说这个不是事,他现在改姓了,跟他娘姓。
蝈蝈说不行,得拿户籍簿来,然后将李念拖出去。
完了,事态有点不妙,李念站在谢府外的墙根下发愁。
当夜,鸟探来报,谢苑去了惊鸿楼。
李念担心打草惊蛇,毕竟他被爹连累,娘暂时不想见姓李的,干脆放出爬墙虎去监视。
爬墙虎蜷缩着叶子回来,说她娘正给他爹戴绿帽子,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说:“两顶。”
李念风风火火往王府跑,扑到鬼方朔脚边大喊:“爹,天塌了啊,家没了啊……”
花楼拐角,一间金丝珠帘的雅间内,风长意左拥右抱,左边的蛇皮细腰小郎君阴柔娇媚,右侧的郎君身着软甲背心,露着结识的胸肌臂肌,浓眉大眼尽显杨刚之美。
剥了皮的水晶葡萄送入美人檀口,纤手玉手抚过蛇皮细腰郎的脸颊,风长意转头又去喝软甲郎君凑来的醴酒。
一旁的兔子和蝈蝈简直没眼看。
糟糕,主子被刺激坏了,这福享的……若被李朔晓得那还得了。
伴着咣当一声巨响,金箔雕花门扇四分五裂,灯盏透下,鬼方朔站在细细尘埃里,沉邃的眸光中,两个花美郎紧贴着中间的少女,伺候得很殷勤么。
倏来的动静吓了室内众人一跳,游廊冲进大批官服玄卫,一副包抄的架势,宾客姑娘们吓得四散。
“玄矶司缉妖,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全场唯一镇定的当属风长意,她摆摆手示意兔子蝈蝈先撤。
不用主子发话,两小只也想跑,李掌司的眼神忒吓人了,搞不好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风长意继续享她的艳福,摸着左右小郎君的小脸,“咱们这里又没妖,接着喝。”
一个小郎君斟酒,一个小郎君递盏。
一股灵力掀飞屏风直掠而去,当即削掉蛇皮郎的一只手臂,伴着啊一声惨叫,杯盏坠地,洒了断臂一手水酒。
软甲男见势撤离,垂首路过鬼方朔,咔嚓一声,被扭断脖颈。
两个小郎君瘫倒,化作两个断臂折脖子的木人雕。
风长意面颊绯红,面对暴行无动于衷,继续喝酒,“我点化的小木雕不是李掌司欲缉的妖吧,幸好不是人,否则我要背上命债了。”
原本喧嚣的花楼安静无声。
鬼方朔提步靠近玉案,“你喝了多少。”
“我还未嫁入雍王府,你管的有点多。”风长意醉眼迷离给自己倒酒,“陪酒的被你弄死了,你陪我喝啊。”
鬼方朔坐到对面,“我送你回去。”
一杯盏猛朝人砸去,风长意赤眸低吼:“不陪我喝酒就滚,莫碍我的眼。”
鬼方朔抬手掸了下胸襟上溅洒的酒水,“如此大气性做什么,左右不过两个小木雕,明个赔给你。”
“木雕又如何,乃我私有,你凭何处决?你赔的我不稀罕。”说着又醉醺醺的给自己倒酒。
鬼方朔见人手不稳,干脆夺过酒壶替人斟酒,深邃眼神确黏着醉酒嗔怒的少女,他勾着唇笑:“你不过气我收了两房美妾,你既恼,我杀了她们便是。”
风长意看他一眼,这便是魔鬼的道理。
自己犯错,惩罚旁人。
“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美人勾得你一夜笙歌。送到我那去,可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要杀要剐随你泄愤。”
风长意一杯酒水泼人脸上,鬼方朔静默几息,抬手抹掉脸上水渍,一把握上风长意端酒的玉腕,“你这般蛮横,哪个男人愿意娶。”
“请示你皇帝舅舅退婚啊。”
风长意撤回手腕,“我的小郎没了,你去重新寻两个来陪我。”
鬼方朔舔舐唇边的酒渍,一副隐忍后的妥协态度,“我来吧。”
风长意满脸嫌弃与人碰盏,鬼方朔笑吟吟喝下。
几杯下肚,风长意抱着酒壶道 :“我这可是蒲松城买来的烈酒,你若醉酒,我可不会好心送你回府。”
“未婚妻倒是随时记挂着我,但我不是那么容易醉。”
风长意大方给人倒酒,语气里余恨未消,“看我不喝死你。”
对方这幅吃味凶悍的模样,怎么看怎么爽。鬼方朔越喝越痛快,不知喝到第几盏,一头闷桌上。
风长意掐指念诀,给房间罩上三重结界。
入鬼方朔灵墟,被鬼方朔身上蔓出的龙气阻隔,风长意化出恒河沙,凌声叱道:“好个蠢龙,敢阻本神。”
神祇之息本能压制龙气,没了主人驾驭的龙息窝窝囊囊的。
伴着低沉龙吟声,覆在鬼方朔身上的烛龙盾,偃旗息鼓。
风长意成功入了鬼方朔的灵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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