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内浊息缭绕, 遍地骷骨血花,风长意于迷雾中穿梭寻访,大声喊着大师兄。
霾雾深处倏尔亮起一抹幽蓝, 她快速挨近,望见一朵浮空的巨型蓝莲花。
她抬手,轻轻触碰莲瓣, 被一道光束吸入。
莲内盘坐一道青色身影,长发如瀑,挽着木簪,极简缀饰衬托极美之颜。
感觉有人进来, 鸦羽般的长睫掀开, 淡墨色瞳仁里似渚着一汪清泉, 泉心倒影一道玲珑身影。
近几日,风长意靠侥幸取暖, 用以抵抗失去心上人的幽寒, 这一瞬, 幸运临降,她却说不出一个字。
风青墨朝人清浅一笑:“师妹,来。”
风长意鼻息轻颤,扑上前, 狠狠拥抱住失而复得之人。
“我就知道你没死,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伤心。”
温厚大掌细细抚摸姑娘如缎的发丝, 像是担心搅扰到易碎的梦般, “师妹最了解我了。”风青墨声调暗哑, 转而抚向她脸颊,“我就知一定会等到你。”
时间紧迫,唯有一炷香, 方才浊雾里游逛已浪费了不少时间。
两人长话短说。
上古纪,鬼方朔为自己造了一具备用身躯,无心无欲。
躯壳被风昔闻领回落梅岭,受教化开灵智,更是因小师妹而生出情丝万缕,长出一颗肉心。
当年藤萝境野湖小舟上,风长意的花瓣吻刻入风青墨的魂灵,是鬼方朔亦抹不掉的存在。
魔魂归来,掌身躯,控灵墟,独奈何不了墟内的一朵蓝莲。
莲花护持住风青墨的魂识,供给一方安歇之地。
他若不出,鬼方朔便拿他没辙。
莲花盾内,是独属风青墨的世界,鬼方朔窥探不得。风青墨将知晓的计划和盘托出。
风长意走出莲花盾前,又折返,拥住风青墨并赠予缠绵一吻。
舔舐下殷红水润的唇角,“我还没亲够,你要好生珍重,等我下次再亲。”风长意大方言罢,方才意犹未尽出了灵墟。
风青墨抚摸着唇瓣,上头余留小师妹的芬芳,他眉梢眼角潋滟生辉。
不枉他竭力对抗魔魂,这一吻值了。
一炷香尽。
鬼方朔醒来,狐疑地支起身,见对面的风长意醉倒桌案上,满身酒气小脸酡红,手里还攥着洒了一半的酒盏,嘴里含糊不清嘟囔着什么。
此酒入口醇柔,却性烈。风长意千杯不倒的体质都给喝醉。
拿掉她手中紧攥的酒盏,鬼方朔将她托抱起,走出惊鸿楼。
花楼门口,属下叫来马车,鬼方朔不用,唇角勾着似有若无笑意,一步步抱着怀中美人走回雍王府。
一路上玄卫开道,百姓皆避,众人只敢角落里偷偷张望。两小只混在人群中,心里默默流泪。
主子醉得不省人事,就这样被李掌司抱回府邸,若主子失贞,她们这两个无用的仆妖还怎么有脸活。
两人嘀咕商榷,倘若主子失贞她们两个便以死谢罪。
蝈蝈抖着须须道,倘若结局是死,现下冲上去被李朔打死是死,待日后自尽也是死,要不现在冲上前象征性拦一拦李朔,即便死了亦是护主的英魂,借鬼王大人的名头,名垂千古亦说不定。
两小只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动。
舍不得死啊!
两人生死交战之际,只见李朔倏然站定王府门口,默了几息,转步向西行去,两小只暗中跟着,主子竟被送回谢府,一路进了阅微苑。
将人小心放置床榻,鬼方朔撇一眼门外鬼祟偷看的两个小妖仆,“醒酒汤可有。”
“有有有。”蝈蝈拔腿向厨舍。
兔子端来热水给主子净面净手。
见榻上之人呼吸匀称睡得安稳,鬼方朔嗤一声:“这醋吃的,娶回去定是个凶悍妒妇。”
摇摇头走出门,蝈蝈的醒酒汤熬好,自厨舍端出来。
鬼方朔又折返回去,夺过兔子手里的醒酒汤,亲自给睡着的人喂了两口,方才离去。
再感应不到对方气息后,风长意掀开眼睫,她是真的喝的有点多,才半真半假如此逼真。她吩咐兔子再盛一碗醒酒汤,一口干掉后盘坐榻上,托腮思忖。
“她为何要喂我喝汤。”
兔子听清主子的咕哝,笑道:“李大人当然是关心主子了。”
风长意好似听不到对方的话,仍突自喃喃他为何要喂我喝汤。
念叨没几句,吩咐兔子给她打冷水洗面,她有好多事要做,没空醉酒。
大师兄透露,鬼方势力欲寻的一节木头上,藏有唤醒睡骨的法咒。
睡骨乃魔兽之王,风长意并未见过,当年华胥山的神仙们谈骨色变。据说鬼方朔能成事,睡骨居功甚伟。
睡骨被上古龙神封印,一旦唤醒,鬼方朔将如虎添翼。
消息传往昆吾山和空山寺,让小燕子和花空和尚暗中探查木头的下落。惊破伞是个意外,上古神木不能再被鬼方氏抢了先。
另外风长意给衍乐宫送了一道秘信,仙盟中比较信得过的唯有沈清风。如今局势复杂危险,能出力的统统拉出来干活。
寻木头可以等一等,当务之急是寻到天书上的天命灵帝。
三百年前,九重天降天书,李氏皇族后嗣中将出一位身负使命的灵帝,为生民立心,护苍生地脉,断邪魔之祸。
天书乃天地自然之力蕴化而来,从无出错。
鬼方氏卷土重来,自然不会放过天书中的那位灵帝。
—
楼小枳将一弯铁钩捅入和尚肋骨间隙,生生勾出几块皮肉来。
无尘子拍打着结界,哭哑了嗓子:“我占卜,住手,快住手……”
他亲眼看着唯一的好友生生挨了两日酷刑,各种刑具轮番上,花空承得住,他却再受不住。施在好友身上的刑罚,犹如落在他身上般。
天命灵帝的诞岁,秘密送入雍王府。
“花空”和无尘子被囚入海狱,楼小枳站在阁楼顶望海上明月,海风拂过金线黑莲窗帘,窗台上亮着一盏忽明忽暗的魂灯。
无尘子杀不得,秃驴也杀不得,白矖那般厌恶花和尚都没取人命,可见诛灭万佛加持的花空,反噬会有多厉害。再鬼方朔未曾改变这天地秩序之前,还是不要太过嚣张同天道硬刚。
杀不得,只能囚着玩。无尘子娇弱,打不得,和尚受了几日刑,再下手怕是要没命。
死了还怎么玩,楼小枳翻出一瓶愈伤药丸,亲自送往海狱。
花空终于感化金鳌岛的一只镇岛灵龟,反水黑莲教,他藏在龟壳里,顺利登岛。
可惜晚了一步,无尘子看不得好友受难,卜出天命灵帝的生辰。
花空给假冒他的弟弟劈开束身的魔链,身上的伤口被牵动,花二嘶着凉气,一脸恨铁不成钢对无尘自道:“小白孩啊,我昏迷前说什么了,莫管我,不可助纣为虐,我白替哥哥挨揍受刑了。”
无尘子银睫垂落,难掩愧疚难当,他不晓得两兄弟掉了包。
先前,花空常去紫徽阁陪他吃茶下棋,他却并未见过传闻中爱说俏皮话的花二,再说花二演技甚佳,被打成那样全程未骂一句脏话。
“真是不怕魔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花二吐口血吐沫。
花二替花空受了大罪,花空责备的话说不出口,给人往嘴里塞了一粒药丸,“少说话,养精神。”
花空将两人塞入龟壳内,倏觉一道魔息快速逼近,佛掌助力,推灵龟潜海。
一道袈裟墙抵住进击的强悍魔息,楼小枳于萦绕的灰雾中现身,冷笑着盯着礁石上白衣无尘的和尚。
“秃驴,本座又被你耍了,早知那是你弟弟,我先送他去见佛祖,省得你们兄弟玩掉包。”
花二无尘子侥幸逃离魔岛,花空却被束。
楼小枳以灵链锁住花空,牵狗似得牵着走,恨得牙痒痒,“既入黑莲教,本座自会好生招待你的。佛家十戒,本座看你能破几个。”
老灵龟道花空曾留下“倘若他被困,不要贸然施救,他自有法子脱身”的叮嘱。僧佛弟子们便按耐住,并未行动。
无尘子卜出灵帝的生
辰年岁,然天机有限,只问出年份,乃壬辰龙年。
二殿下李远舟,多年前中毒身亡,皇后自二殿下后,再无所出,召颉帝念皇后多年孤寂,过继了一位美人生的皇子给皇后养,瀛月皇后于翊坤宫设宴,邀后妃皇亲重臣家眷同乐。
谢苑亦在其列。
睿郡王李掌司肆无忌惮宠爱未婚妻的事搞得人尽皆知,就连宫里的皇后亦听闻谢二姑娘于花楼吃醉酒,被睿郡王当街抱回府的传闻。
李朔方打了胜仗,眼下势头颇热,宴会罢,皇后独留谢二姑娘,并赏了一对羊脂玉如意。
皇后与人话着家常,倏然服侍的宫人纷纷倒地,守门的护卫亦站着睡着。
风长意湮灭指尖灵术,瀛月皇后大惊失色,自凤榻上站起,惊恐盯着眼前的小女娘。
“你……是谁?”
宫内埋有抑灵法阵,法力愈高压制愈强,怎对她无用。
“皇后勿惊,我并不恶意,只想求证皇后一件事。召颉二年,亦是壬辰龙年,宫内可否有未曾记录皇册的后妃美人诞下皇子。”
“并未。”皇后斩钉截铁。
“皇后答得如此痛快,便是有了。不若皇后与我做个交易,听闻皇后多年来一直追查二殿下被毒杀一事,却毫无进展。我告之皇后幕后之人,皇后告之我那位壬辰年皇嗣的事如何。”
瀛月皇后双眸转红,仔细打量风长意。
鬼方朔得了信后,第一时间赶往皇宫,冷宫里瞧见风长意抓着扫帚扫满地落地,应是扫了有一会了,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听闻她冲撞了皇后,被罚冷宫洒扫。
鬼方朔披着缁金鹤纹法袍,倚在一株半枯的古木下轻笑,惹得风长意偏首看过去。
淡淡瞥人一眼,继续干活。
鬼方朔微恼,大步走过去,玄靴踩住扫帚尖,“拿我当空气。”
“你来看我笑话,难道还要我笑脸相迎。”风长意踹他一脚,硬抽回扫帚,画龙似得挥舞着,掀起一阵阵残叶土烟。
鬼方朔不耐,抬袖挥掉眼前乱飘的枯叶,望着扫地的侧影道:“你喜欢干这个?日后雍王府的落叶全归你,没人跟你抢。”
啪嗒一声,风长意仍了扫帚,叉腰,“你以为我爱干脏活?我是被皇后罚了。”
“那个女人能罚得了神明?”鬼方朔质疑的眼神,“风长意,你又打得什么鬼主意。”
“好吧,我是故意来冷宫的。”她负手望他,“你呢?来冷宫不光是为了看我笑话吧。”
“你查到了闻贵妃?”
“嗯。”
当年能与瀛月争夺帝宠的唯有闻贵妃。后来闻贵妃毒杀皇后一事被曝,召颉帝将其打入冷宫。闻贵妃于冷宫诞下死胎,埋在一株楸树下。
鬼方朔望向那株半枯的楸树,树根处依稀有施以灵术的痕迹。
风长意坦白:“探过了,下头只埋有一只狸猫,并无人骨。”
“小皇子一定被人藏起来了。”鬼方朔饶有兴致道。
“被谁藏起来了?”
“我若晓得,也不会告诉你。”鬼方朔牵住对方的手腕,“既查不出来,走吧。”
“我不走,我还要再想想,找找灵感。”风长意很倔强,甩开对方。
“行,你慢慢找。”鬼方朔懒得呆在这鬼地方,里头住的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有几个疯女人半夜出来唱歌跳舞,被风长意好心哄劝回去,她将前院打扫干净,这才打算离开。
鬼方朔蓦地现身楸树下,“怎么,舍得走了?”
“是你舍不得我吧,大半夜在这保护我。”
鬼方朔挨去,曲指往人脑门上弹了下,“别自作多情,是监视。”
两人牵手走在落着月光的深夜宫道上,许是李朔有特殊权利,深更半夜宫中走动,竟也无人盘问,值夜宫人及皇卫见到后朝他无声行礼。
翊坤宫的女官领着几个宫女路过瞧见,跪地给掌司请安后,望着风长意道:“皇后娘娘还未解除谢二姑娘的罚,请二姑娘暂回冷宫。”
风长意还未开口,鬼方朔冷冷道:“滚。”
女官再不敢多说一句,领着宫人躬身走开。
风长意搞不懂老魔的意图,“你在做什么?”
鬼方朔顿步,看月光下的小神,不答反问:“走累了?”
“没那么娇气。”风长意甩开他的手。
大半夜在宫内闲溜达,好像不怎么正常。
“带你熟悉我们日后的家。”他又添了一句:“累了,我背你。”
“你要逼宫?”风长意诧异。
鬼方朔倾身过去,食指抵住娇唇,少女唇畔柔软,惹得他情不不禁轻蹭了下,风长意不动声色避开,被一只大手禁锢香肩,鬼方朔压低声音:“嘘!隔墙有耳,莫要被人听去。”
他自然的牵住风长意的手继续踩月光,“待日后你对我好些,我封你做皇后,若任性,便让你作暖床丫鬟。”
风长意呵呵冷笑两声,老魔又犯病了。臆想症。
宫门早已关阖,鬼方朔亮出烛龙印,监门直长下令开启宫门,速速放两人出行。
雍王府的银螭马轿停在宫外,风长意毫无上车的意思,打个哈欠继续前行。
手肘被拽住,鬼方朔将人拉至胸前,威胁笑道:“哪儿去?你都晓得我要造反的秘密了,要么被我灭口,要么随我走。”
第102章 【102】 入戏太深。
老魔这上不了台面的小心眼。
风长意嗤笑, 同人上了银魑车轿,回了雍王府。
小鸟可美坏了,他正训斥两个西戎铃铛女, 见他爹领回了她娘,李念展开双臂扑棱过去,贴上风长意之前, 后脖领攥来一只大手,小鸟脚步被迫转圈,鬼方朔单手将人拎开。
李念瞪他爹。
仇恨的火花自一对“父子”眼神间噼啪作响。
风长意挽救氛围,开口:“雍亲王回来了, 身为王府小公子当遵守礼仪, 横冲直撞的不成体统。”
李念没抱到娘, 失望地撇下嘴,对鬼方朔道:“看在娘亲原谅你的份上, 我不同你计较。”
鬼方朔是临时起意将人带回府, 并未提前打点殿院, 闲置的客房虽不少,离他的寝院不算近。李念的寝苑与他爹只隔一道墙,干脆让出隔壁院给娘亲住,他一尾鸟儿随便寻个树杈便可栖歇, 不占地界。
李念一脸欢快,引着风长意去他的蒹葭台, 路过游廊后的湖心八角亭, 指着两个垂首跪地的异域娘子说:“娘, 儿子给你报仇了,狠狠教训了那俩铃铛女,她们再不敢肖想爹爹了。”
“哦?如何教训的人。”
“我命她们早膳午膳晚膳吃萝卜巴豆和番薯, 吃完不停出虚恭,臭屁连天的,她们好意思伺候人么。”言罢,眨巴着眼一脸求夸赞的神情,“怎样,娘,我聪明吧。”
“……”
风长意赏她一个暴栗,“如此搜招用在貌美如花的姑娘身上,亏你想得出来。”
李念委屈,捂着被弹红的额角,“就是看在是女娘的份上方从轻处罚,否则不定怎么收拾她们呢。”
这儿子虽顽劣不堪,却真心实意为她好,风长意亦不好多生责备,吩咐李念给谢府传个信,便宿在了雍王府。
老王妃仙逝多年,李苍兰的几房妾室位份低,府内并无掌中馈的夫人,诸事由管事代理。于礼来讲,府内无管事夫人,未过门的妻子不宜入住,外头不定怎么编排她,风长意计较不了太多。
兔子自谢府入雍王府来伺候主子,外头买糕点回来气哄哄的,兔耳朵险些竖起来,风长意问缘由,兔子说外头的人说谢府失主母,小娘子便无人管束,明晃晃住未婚夫家去了,脸皮可真厚啊。
还说谢家的二姑娘仗着姿色偏爱抛头露面,勾搭掌司又钓着小世子,谢三姑娘毁了容貌说不定是二姑娘暗中下的黑手。
兔子上前与人理论,双方于糕点铺子里骂起来,若非有人拦着,她要上嘴咬人了。
风长意劝兔子消消气,莫要理那些长舌妇。
次日,兔子抱着胡萝卜飞奔向主子,报告新得来
的消息,昨日糕点铺子非议她的两个官宦娘子的舌头没了。
风长意气冲冲去寻鬼方朔。
邻水雅阁内,鬼方朔正与谢阑珊对弈。
谢阑珊见人面色不虞一副来教训人的架势,他识时务站起来,朝掌司俯礼后无声走开。
“你干的?”风长意凌厉道。
棋局被搅,鬼方朔丝毫不介意,“什么?”他淡然敛着盘中玉子。
“舌头。”
鬼方朔抬首,一脸无辜,“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既装蒜,便无追究的意义,舌头已没了,若她再纠缠质问,只怕那两个长舌妇怕是连命都要搭进去。
风长意干脆盘坐棋案另一侧,拾起棋笥内的玉子,“我陪你下一局。”
“你的棋很臭。”鬼方朔不客气道。
……风长意仍了棋子便走,方迈开腿,被鬼方朔扯住衣角,他盘坐玉簟上,瞧她生气的侧脸,笑了笑,“没说不与你下,让你,天天的气性如此大。”
风长意勉为其难坐回去,毫无章法落棋,鬼方朔费脑子钻研,怎样才能让她死得不要太快。
“你不是要造反么?怎如此清闲。”每日定点下值,回府后再不出门,亦不见与重臣勾搭往来。
“失望么?”鬼方朔修长指尖夹着玉子,“你偷偷将消息传出去,无人信,亦无人回应。”
是挺失望。
风长意将消息送给他的死对头童贯,让人加紧防备。造反逼宫,天大的事,怎么玉京城风平浪静毫无动静,皇帝更是未撤走外甥的掌司之职。
“你的对手太弱了。”风长意落着棋子由衷点评道。
鬼方朔哈哈哈哈笑得明朗又开怀,接过丫鬟手中的玉壶给风长意添茶,“怎样,入王府这几日可还习惯。”
“还好,只是王府甚大,过于清净,那两个擅歌舞的外邦小娘子能否赏我解闷。”
“拿去。”鬼方朔大方道,又笑着给自己添茶。
风长意不动声色瞪一眼,一个魔怎笑得如此开心,真刺眼。
既然造反的消息已传出去,风长意觉得没必要继续留在雍王府,提议,“我要回谢府。”
“不成。”
“凭何不让走。”
鬼方朔稍敛笑意,“你留在王府,省得那个姓薛的去谢府找你。留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好放心。”
风长意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他。
修长指尖摩挲着棋子,低沉压抑的嗓音道:“你让蝈蝈往永嘉王府捎了什么。”
就知道,她们彼此监视的密不透风,啥也瞒不住。
见人眼神中藏匿一缕危险,风长意有些失望道:“某人将人灌醉,害人生了大病,我作为始作俑者未过门的妻子替人捎带些致歉薄礼。”摇摇头继续落子,“不知雍王府势大压人还是礼节不周,我可不想被人暗中戳脊梁骨。”
“未过门妻子”听得鬼方朔莫名一爽,假大方道:“是我思虑不周,日后送礼便大大方方送去,不要鬼鬼祟祟走后门。”
“蝈蝈他长得鬼祟,从后门走挺合适。”风长意随口说。
最终风长意没走成,老魔说他会相面,他观小公子是个求而不得的短命相,他最看不得半死不活的人于人间受苦,怕忍不住送人早登极乐。
拿小世子威胁她,风长意干脆下台阶,其实她也并不想走。住一起,知己知彼,捅刀子时才更精准要害。
水榭花台上,两个西戎女子为座上的风长意献歌舞,金色手鼓和着银铃作响,别有一番风味。风长意磕着边果拍巴掌,大手一挥:“赏”。
赏了两人身契,由兔子交予对方手里,“尔等已是自由身,离开雍王府想去哪去哪儿。”
两个美人感动的落泪。
原以为入王府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料权贵人家多变态。
睿郡王命两人一整宿唱曲跳舞,嗓子哑了小腿抽筋亦不得歇,小公子给她们吃萝卜番薯巴豆,吃得两人腹泻出恭腰腹酸软。雍王更是威胁她们,若还不得睿郡王宠幸,便将她们送去军营当军妓。
两个外邦美人跪地磕头,生涩的说着汉话谢谢,含泪离开王府。
正巧被外出归来的雍王瞧见,直接去鬼方朔那表达待未来儿媳的不满。
“还未进门,便容不得两个美妾,竟不顾本王颜面直接轰走,岂非良妻,可有中馈之德、良范之行。”
“还有,每每见到本王,礼数敷衍,我话还未说完她便着急走,岂将本王放在眼里。”
“她除了那张脸,哪里还有优势,谢府的丹书玉券,我雍王府不稀罕。”
“依为父之意,退了这门亲,大召贵女随吾儿挑拣。”
鬼方朔冷冷挑了下唇角,“我偏瞧中她,旁人入不得眼。”
“是啊是啊,我也相中谢二娘子当娘,别人都不成。”李念堆着笑脸给雍王添茶。
雍王不解:“她给你们父子下了什么迷魂药,本王很是不赞同。”
茶顿至唇前,鬼方朔眼神一凛,泛着杀气。
李念拽着雍王的胳膊肘,直朝外拖拽,“祖父,你不是说念儿的字犹如蝗虫过境么,我近来勤勉练习,写得出神入化,祖父随孙儿去瞧瞧。”
雍王虽不大喜欢这个生母不详的半妖孙儿,然硕大王府就这一个后嗣,便也施舍几分慈爱,便随人去了。
中途,小鸟碎碎念,他爹怎么回事,近来总是莫名冒出杀气,看向他的眼神亦隔着寒意,愈发难以摸着。
—
薛世子自宫宴上被灌醉,身子一直不大好,反复害病反复梦魇。
梦里,天空晴好,他正放纸鸢,倏尔风起云涌,远天快速移来大团阴翳,纸鸢上显出阿鹞的脸,小姑娘哭泣着,紧跟着下起瓢泼大雨,地上落了好多只被打湿的纸鸢,曲池坊巷子里,阿鹞的尸体躺在地上,青白的脸被雨水激灌,荣国夫人躲在雨帘里阴恻恻笑着。
他站在雨水中不知所措,闻得背后有人唤小世子小世子,他回首,谢苑擎一柄五色伞徐徐走向他,将伞举高为他遮雨,他唇角喃喃着,苑妹妹……
一道惊雷劈下,李朔站在一户商肆的檐上,冷颜被雷光点亮,掌中黑锏溢出的黑雾如龙似蛇席卷而来,卷走了谢苑,卷走了阿鹞,地上只剩被浇湿的残破纸鸢……
他去追,有琴音自四面八方灌来,有个脆脆的女童音说:“美人哥哥……”
他自梦中惊醒,心悸不已。
长琊照例给主子端来压惊茶,以平复心绪。
蝈蝈受谢苑之意,来永嘉府探望小世子,再三叮嘱不可去寻她,不可与李朔发生任何争执。
长琊每日向他报备谢苑的动向,她又去了雍王府,定又是受李朔逼迫。
薛靖安急得猛咳,他这幅凡躯,一点忙帮不上谢苑,只得干着急。
苏小侯爷来探望世子,薛靖安方强打起精神见客。
但见苏夜白清癯不少,面色比他这个病号还像病号。
薛靖安早便听闻苏矜矜的遭遇,被挑了手筋脚筋,脸上的划伤用了名贵伤药已愈得差不多,但手脚却废了,只得坐椅轮。
重伤妹妹之人,始终寻不到。公主府派出的名师暗探,不死既伤。
兄妹俩自小感情好,妹妹遭难兄长好不到哪去,连着一家人愁云惨淡度日。
薛靖安安慰难兄难弟几句,却效果甚微。
苏夜白将责任全揽到自个头上,说矜矜遭此劫难,皆因他而起。
薛靖安不解,问他缘何有此一说。
苏矜矜骄横,造下不少罪愆,苏夜白却知礼守节,名声甚好,苏矜矜有此结局说是报应亦不为过,身为兄长的苏夜白又有何错。不过是管束不当,但假若一个人若打心眼里坏,是怎么都约束不了的。
苏夜白红着眼眶摇摇头,只轻轻道:“你不懂。”
不懂的还有雍王。他不懂他又精挑细选几个貌美娘子送去儿子那,竟被儿子给杀了。
尸首蒙上白布,自后门抬走,雍王当面去质问儿子。
鬼方朔正在厨房杀鸡,案板刀刃上沾染的不止鸡血,还有人血。厨窗望去,外头滩着几滩血迹,
府人正匆忙清理。
“吾儿在做什么?”雍王入厨房问。
鬼方朔手起刀落咣咣剁鸡块,以笊篱抄砂锅里的沸水,丢入葱姜蒜,撇去浮沫,动作还算熟稔,慢吞吞回复:“再煮鸡汤。”
“王府庖厨死光了么,你为何亲自下厨。”
鬼方朔抬头,“准王妃想吃我亲手煮的鸡汤。”
“荒唐。”雍王连说几个荒唐,“我再问你,你为何将那四个女子杀了。”
那是他精心挑选的美人,儿子不喜舞姬,他特意挑了精通琴棋书画的小官家的碧玉。他都杀了,必要给小官家交代。
不紧不慢盖好砂锅盖子,鬼方朔端起血淋淋的菜刀打量,“我想试试这菜刀快不快。”
雍王冷笑,唇角抽搐,说不出话来。
这个儿子越发诡异了。
风长意步入厨舍,给雍王俯身见礼,雍王冷哼一声走开。
鬼方朔围着蔽膝,手切葱花,熟练的往碗里敲蛋,油锅热了,他冲风长意道:“厨房油烟重,你出去等,稍等便好。”
风长意扯住他胳膊,双眸喷火道:“我还在王府,你便如此杀人不眨眼么。”
“那几个女人被你看见,岂不挑拨我们之间的感情,你醋性那么大,我杀了她们一了百了。”
和着因她而丧命。
风长意被气噎,“你大可以送她们走。”
“送走了老东西又要送一批新的来,没完没了,麻烦,杀了一劳永逸,他再不敢送人过来。”
油锅冒烟,鬼方朔将敲好的鸡蛋洒进去,滋啦声中泛出香气,鸡蛋出锅洒了碎葱花胡椒盐巴,热腾腾的一叠炒蛋端到人身前,“香不香。我记得你爱吃焦焦的蛋。”
一碟卖相极佳的炒蛋被扬手打翻,风长意转头便走,“退婚,我不会嫁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鬼方朔望着地上的狼藉,冷笑一声,低声质问自己,“鬼方朔,你在干嘛,她要吃便给她做,可是入戏太深。你是鬼方朔,并非李朔,去啊,去杀了她啊。”
第103章 【103】 死鱼眼。
春江花月府。
风长意的拜帖送入未多久, 府内管事亲自过来相迎,客气而礼貌。
公主府的人待她如此态度,又是沾了李朔的光。
李朔未婚妻子的身份打哪儿都好使。
苏矜矜正坐在轮椅上发怔, 微仰着头,望着明晃晃的日头,也不嫌刺目。
许是闻得脚步声, 她稍稍动了下脖颈,偏首望见府内官事卑躬屈膝引着谢苑走来。
轮椅挡住风长意的路。
“你来干嘛?”苏矜矜没好气道。
这位骄纵县主清减不少,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原本的好气色也没了, 整张脸泛白, 眼下挂着明显淤青, 显见的许久不曾睡过个好觉。
这幅尊容,风长意不由得想到她的难姐难妹谢老三, 一个身残一个脸残, 两人若凑一块, 显得很般配。
“县主金安。”风长意笑着颔首。
县主眯眸打量,谢二姑娘身罩箬绿襦裙,衬得愈发蓬勃鲜活,笑容亦过于灿烂, 那抹生机狠狠刺痛了她。
宽袖下的细鞭毫无预兆抽甩过去,“来看我笑话么?”
风长意稳稳接住鞭稍, 皮鞭绷紧, 握至两人手心, 呈对峙的姿势。
“县主猜错了,我不是来寻你的,是来找你兄长的。”她猛地松手, 苏矜矜惯性使然,往后一仰,脊背撞到轮椅靠背上,因身子过轻,险些跌飞出去,被女使稳住扶好。
管事面带尴尬,朝县主拱手道谢二姑娘乃贵客,小主当以礼相待,话未说完鞭影甩脱,抽打上管事老脸之前,被风长意再次截镬,稍一施力,夺过人的鞭子,反手丢老远。
“县主倒是死性不改。”人残了,气焰却不减。
“去取我的玉弓来,我要射她一百个窟窿。”苏矜矜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阿慧为难,垂敛着头不动,苏矜矜大吼大叫之际,苏夜白赶来。
端方公子抬起云袖与客致歉:“矜矜失礼,谢二姑娘多担待。”
“你妹妹不喜欢我,我们还是外头去说吧。”风长意原路折返,苏夜白默默望一眼气得面色酱红的妹妹,吩咐女使:“外头起风了,推县主回屋。”
车轮滚动,椅背上的苏矜矜不甘地回头,赤瞳大吼着:“哥哥连你也嫌弃我么,你怎能同她走了,谢老二,你要带我哥哥去哪儿,有什么不能在公主府说的。”
“停下,我叫住你们停下,听到没。胆敢推我回房,我拿针扎死你们。”
小妮子折腾得厉害,风长意顿步回头,朝轮椅上对着女使掐咬的那道人影道:“县主再无理取闹,我要拐跑你兄长了。”
苏矜矜怔了下,反应过来猛地拍打轮椅扶手,“你敢,我会将你千刀万剐五马分尸大卸八块。”
苏夜白摇头叹息,眼神里除了伤痛更多的是无奈,默默随风长意走了。
苏矜矜彻底安静下来,眼泪啪嗒啪嗒坠,“我哥哥他不在乎我了……”
泸春湖画舫内。
风长意施诀,游船上罩上一重结界。
她开门见山道:“我去见了冷宫里的融嬷嬷。”
端茶的手一僵,苏夜白仰首,仔细打量风长意。
“你并非公主所出,我晓得苏小侯爷的真实身份。”
皇后罚她去冷宫洒扫,她给一个行动不便的老嬷嬷清理寝屋。
屋内又脏又臭,褥茵凌乱,陈旧发霉的木案上残羹剩饭随意搁着。她丝毫不嫌弃,收拾妥帖后,见老人家指甲过长,眼神亦不大好使,风长意主动给人修剪指甲。
老人家正是当年伺候在闻贵妃身边的融嬷嬷。
融嬷嬷手上的旧扳指感应到神息,微微一烫,老人家哆哆嗦嗦点燃案头的煤油灯,咧嘴一笑,语无伦次道:“近来冷宫里好生热闹,你们是来找闻贵妃的吧。哈哈哈哈哈哈她诞下一只死猫,一下疯了哈哈哈哈哈然后去天上当仙女去了。”
一口稀疏黄牙伴着恶臭凑近风长意耳畔:“我晓得个秘密,闻贵妃腹中孩子并非皇帝的,是侍卫的。嘘!保密,我只告诉你一个。”
嬷嬷疯笑着,塞给风长意一只死鱼眼。
“尝尝,可好吃了。”
死鱼眼实则是枚被掩去灵息的龙珠,其内尘封着一段后宫秘莘。
三十一年前,壬辰龙年二月初二,风雨大作。
闻贵妃于冷宫诞子,融嬷嬷将一只畸形狸猫与婴孩对调,孩子被悄悄送出皇宫,自暗道去往公主府。
画舫的漏窗有琵琶声传来,风长意摊手,掌心浮动一只泛着幽芒的死鱼眼。
苏夜白起身,躬身一礼,“仙子,我终于等到你,夜白将不辱使命。”
风长意一人走回谢府,途中心情沉郁,原本她不必来见苏夜白,是鬼方朔查到了小侯爷。
银魑车轿停在身侧,半卷的金丝帘内,可见鬼方朔英挺的侧脸,他端起案上茶盏,轻呷一口,看也不看帘外之人,语调里藏着酸溜溜的讥诮:“走了好一路,二姑娘脚疼么,不若本王捎你一程。”
上了马车,风长意不客气,捡案上的瓜果点
心吃。
“小玉瓜甚甜,可是御赐?外头买不到吧。”她吃着问。
鬼方朔见人不停吃吃吃,心里愈发气闷,不答反问:“有婚约之人,与外男私会,你是嫌苏夜白命长么?”
“何为私会?我与小侯爷光明正大游湖。”风长意放掉啃了一口的瓜,端茶抿一口,“再说,我欲退婚,我们两个再无瓜葛。”
鬼方朔冷笑,“玉京城才貌名望俱佳的未婚郎君,本王,薛世子,苏小侯爷,你都要染指。对了,仙盟中还有个小白脸沈清风,刚好凑一桌麻将,风长意你胃口不小。”
风长意喝呛了茶,“莫要给我带污帽,我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
“你想他们哪个先死。”鬼方朔语调悠然。
“你不亦在其列,当然是你。”
鬼方朔不说话,眼角微挑,透出一缕杀气邪意。
马车行至谢府,透过卷帘,风长意瞧见谢府门侧站了一排罩着寒铁面具的黑甲灵卫,她回眸瞪他。
鬼方朔摩挲着手中黑玉扳指道:“天暹虽吃了败仗,尤不甘心,有巫师潜入皇城作乱,你本事不小,巫师奈何不了你,但谢府之人皆是凡躯,我不放心你家人,特派人来护持谢府。”
捏起碟内风长意食过一口的小玉瓜,津津有味吃起来,“嗯,这批御赐的瓜果当真清甜,待会我让念儿给你送一筐去。对了,永嘉王府本王亦派了人去护持,看来公主府也要派些人手。”
“不必下作至此,拿凡人作胁。”
“谁让你总是不听话。”
风长意夺过他手中玉瓜仍碟内,仔细盯着他:“大师兄,你莫不是被魔魂所控。”
鬼方朔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呵,“你如此勾三搭四,用不着被魔魂反控,我已着心魔。”
“你答允我不伤凡人,我嫁你。”风长意说。
鬼方朔长睫微敛,掩去眸底情绪,只听对方又道:“我约苏夜白是为了给谢老四寻个好婆家,苏小侯爷相貌堂堂嘉言懿行,受太夫人所托,我这个姐姐替妹妹寻个好婆家。”
车帘掀开一角,伴着珠玉相击的悦耳声,风长意下了马车。
“别让我看不起你。”她搁下最后一句。
银魑宝马遥遥驶去,谢府门口的铁面玄卫亦随之有序撤离。
玉瓜深受谢府之人喜爱,一整筐瓜谢老四一人吃了半筐头。
这日兔子亲自去雍王府讨瓜,主子的准未婚夫婿正站在树杈上指导儿子练剑,小鸟似乎有些吃不消,满额汗水满脸通红。
李朔收剑入鞘,耳提面命,“惊鸿十八式练不会,不准下去。”
李念叫苦不迭中,鬼方朔飞身而下,落在兔子身前,“这么快又吃完了。”吩咐身侧官事,“日后御赐玉瓜直接送往谢府。”
管家应生退去备瓜。
“她可真能吃。”鬼方朔嘀咕一句,走开之前对兔子道:“方才那句莫要对你主子说。”
那个小神心眼小,容易记恨。
兔子笑道:“是。主子还说想吃大人亲手包的芝麻汤圆。倘若大人不愿意,亦不勉强。”
鬼方朔嘴上说“矫情”,腿脚却很诚实地向厨房走去。
厨子们又被全数轰出去,鬼方朔一人忙得有条不紊,筛米捣芝麻,蹭了满身的糯米粉。
一卷白雾蔓入厨舍,白矖幽幽现身,看着忙碌的身影,抱臂讥诮道:“我竟不知,我嫁了个厨子。”
“你若嫉妒,去让赤水砚给你烧个八珍全宴。”细腻修长的手端着糯米粉摇了摇,觉得不够细腻,又重新筛一遍。
“你便是这样待你仇人的?”白矖鼓掌:“新鲜新鲜,亘古奇闻。”
“承让承让。”鬼方朔反讽回去:“神魔界第一美人,契约夫君不爱,心上的男人亦不屑一顾,你该寻面镜子哭一哭,你要这美貌有何用。”
“……你才应照照镜子看看你现下这幅德行。”一晃影,贴近高大身影,白矖的纤纤玉指戳向他心口,鬼方朔错步避开。
“呵。鬼方朔,你该不会受这具躯壳影响爱上风长意了吧。别忘了,她封你魔魂,毁你肉身,他是神,你是魔。”
“呵,怎会忘。”鬼方朔低笑两声:“复仇的方式有多种,直接杀死没意思。”
“哦?愿闻高见。”
他抬手蹭了下鼻脊,留下两道糯米指印,兴趣盎然道:“倘若她爱上我,嫁予我,日日与我痴缠,夜夜承欢我身下,我突然告诉他,我是鬼方朔,他的大师兄早特么死了,魂早被我撵成灰烬。”
他眸光发亮望着白矖,声腔里抑不住的兴奋,“爽不爽,想想爽不爽。”
“……你真是病得不轻。”白矖睖人一眼,一道白雾飘离厨舍。
鬼方朔继续生火包汤圆,对着案上摆好的一个个圆滚滚的汤圆发出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玉瓜连着方出锅的汤圆一并送去谢府,谢老四第一时间来抢瓜,兔子嫌人连拿带吃的,不大愿意给。
谢老四一手抱三,另一手啃着一角瓜,“我二姐说了随便我吃,你这只兔子好生小气。”
“原本我们每人都分到一个的,你多吃半筐,我们只能分到半个。”
“我是主子,多吃又怎样,你一只兔子不应该去吃萝卜白菜么,为何与我们抢瓜……”
风长意听着两人拌嘴,咬一口芝麻汤圆,颔首称赞:“嗯,味道不错。”
可能皇宫里的玉瓜被雍王府包圆,每日都会有宫人送往谢府,但今日迟迟不见人来。
风催树叶哗哗作响,风长意望着铺卷远天的阴云,负手喃喃:“要变天了啊。”
第104章 【104】 新帝。
天阴沉沉的, 久久不落雨。
召颉帝召了名角入宫唱百戏,只请了外甥一人,舅甥俩从未时听到巳时, 边听曲边用膳。
童贯亲自服侍鬼方朔,布菜斟酒舀汤,熟稔周到。老阉宦笑盈盈带着假面, 似乎不记得眼前之人乃害死他哥哥的凶手,鬼方朔则吃得津津有味,戏看得入迷时不吝喝彩叫好。
召颉帝吃着葫芦鸡,随口道:“这鸡不错, 明个让御膳房还做这个。”
童贯劝阻, “陛下, 葫芦鸡先煮再蒸最后下油炸,有些腻, 陛下近些日肺淤, 御医让陛下清淡饮食。”
召颉帝咽下一口鸡屁股, “晓得为何让你伺候掌司么,日日打我耳边叨叨个不停,打发你离孤远些你还叨叨个没完没了。”
童贯皱着能夹死一盘蚊子的眉间纹,拖着哑嗓子道:“老奴不提醒陛下, 陛下若再害病,皇后和那些个重臣又要骂老奴侍君不周, 哎呀老奴太难了, 睿郡王您说是不是。”
“嗯。不错。”鬼方朔眼神不离戏台上甩刀子喷火的油彩脸小生。
“陛下, 您看看睿郡王都同情老奴了。”
“我说的是葫芦鸡做得不错。”鬼方朔视线自戏台上收回,避开老宦的手,亲自撕鸡, “吩咐御膳房往谢府送去。多送几只,她能吃。”
召颉帝一脸有意见:“小玉瓜都给谢府送去了,皇后那都不够吃,又惦记上了鸡。你宠女人不要太无度。”
“舅舅舍不得几只鸡,罢了罢了。”
“听听这是什么话,童贯吩咐御膳房,去做葫芦鸡送去给谢二娘子尝尝,让人吃个够。”
童贯嗳着退去办差,临走前朝鬼方朔笑道:“睿郡王您看陛下多宠你。”
阴沉许久的天终于落了雨,外头杂乱喧嚣,惊叫声伴着兵戎相交之声由远及近。
雍亲王逼宫,罩着寒铁面罩的将士及灵卫,一路杀进皇帝的保和殿,厮杀声盖过百戏杂耍声,宫人争相逃亡,台上的戏子却不受干扰,照旧吹拉弹唱抛杂耍。
召颉帝拿锦帕拭着油腻腻的手,“你父君、孤的亲弟弟终于按耐不住了。”满是褶子的眼望向全神贯注看戏的外甥,“孤自小宠大的子甥呢?”
鬼方朔拍巴掌:“好戏好戏。”偏个首:“君舅方才说什么?”
殿前一片血腥,他还在装模作样,召颉帝猛地掷掉手中酒樽。
台上戏子齐刷刷举着道具,冲下戏台,拦截逆贼叛党。
身负法衣铠甲的李苍兰,雨中举剑,气势如虹:“冲……”
鬼方朔起身,走去殿门口,猝不及防拔出护卫腰侧长剑,“哈哈哈哈哈”笑着大步出去。
召颉帝望向童贯。
童贯:“老奴下了药了,足以药倒一头牛的量,老奴亲眼瞧见睿郡王吃下那壶酒,葫芦鸡里亦放了不少。”
按说不应该,掌司虽身负半枚烛龙令,但召颉帝的主印在旁压制,不该药不倒他,况且不是一般的毒,缪国师亲自配制,大妖吃了都得药趴下。
“吾的好儿。”雍王眯眸,望向雨中提剑大步而来的鬼方朔,“你竟无事?”
他儿子若被皇帝药倒了,他才出师有名。
虽然他一早买通宫内药师,将毒药掉包,一旦儿子中毒看似严重,实则服下解药睡几个月便能清醒。
鬼方朔弯唇,挥剑,干脆利索将毫无防备的雍王刺了个对穿。
天地倏尔静谧,只闻雨水敲击声,将士灵卫皆停手,眼前之变数令全数人惊愣。
拔出染血的长剑,雍王倒地,死不瞑目的瞳仁里映出儿子那张桀骜的脸,以及一闪而逝的赤眸。
雍王的法衣鳞甲,竟被一剑捅穿,上等防御盔甲于他面前犹如脆纸,何等骇人之力。扮作小生的缪国师心头浮起不好的预感,指尖不禁轻挛。
剑尖拖地,兵器划拖硬物的刺啦声响中,长刃拉出一线血水,鬼方朔拖着长剑走到目瞪口呆的召颉帝身侧,“叛臣已诛,我来向君舅讨赏。”
“何……何赏。”召颉帝中气不足。
“烛龙印玺。”
老皇帝脚步一晃。
大召受龙神庇佑,赐以烛龙令,可驭龙神之力。一半由历代君王操控,便是那枚传国龙玺,令一半由历任玄矶司掌司所持。
凡躯承不住整副烛龙令,无人敢动歪心思。
李朔已承半枚烛龙令,又剑指帝王龙玺,不单欲窃国君之位,更要独占烛龙令。
交出烛龙印玺,便是传位新帝,同他爹一样逼宫。
只是比他老子更狠辣,雍亲王垂涎帝位已久,不成想临门一脚被儿子反杀。
“你想当皇帝,绝无可能。”召颉帝冷笑,“即便今日你弑君,亦休想得逞。烛龙印玺由孤掌,孤不承认,你便驾驭不了帝龙之力。”
鬼方朔嘬牙花,烛龙印玺有传承仪式,非得现任君王承认方可驾驭。
若直接杀了皇帝,烛龙印玺则以皇嗣阴德阳德之功,自行认主。
鬼方朔食指贴唇,吹个响亮口号。
空空的戏台之上弥漫重重灰霾,霾雾渐散,是一群黑莲教徒压着一群后妃皇嗣的场景。
妃子皇子战战兢兢跪束地上,原本身上佩戴的防御灵器全然失灵。
几个年岁小的皇孙直接吓哭,为首的楼小枳朝召颉帝俏皮挥手,“皇帝晚上好呀。”
“你……你果然勾结黑莲教徒。”召颉帝气结,“孤就不该信你。”
鬼方朔飞身而起,挥袖间护持皇帝的一排戏子全数喷血倒地。
童贯吓青了脸。
戏子是他暗中培育的一级杀手及厉害大妖,弹指间团灭,其中包括伴作白面小生的顶级玄师,缪国师。
这皇家外甥,简直神魔般的存在。
鬼方朔下一瞬到了戏台,隔着雨幕,掐住一位后妃的头,稍一施力,掌下美人七窍出血躺倒台上。
“菁妃……”召颉帝大吼。
鬼方朔又掐扼住一位皇子的脖颈,“老东西,再给你一次机会。”
“混账,畜生不如。”召颉帝冲进雨帘,拳头握出青筋,仰望戏台破口大骂。
鬼方朔轻轻一扭,皇子人头落地,薄衣软袍的他比身着甲胄的杀将,更显气势骇人。他穿梭惊叫哭喊一团的皇嗣群中,扭人脑袋如扭花菜般轻松惬意,似是嫌慢,干脆两只手一起上,筋骨断裂声中浓郁血腥味铺开,断头自戏台上抛出,于空中划过一道道血影,密密麻麻砸至召颉帝脚边。
楼小枳一手捂眼:“好血腥,看不下去了,老皇帝啊,你再不同意,李氏皇嗣要死光光了啊。”
“住手……”召颉帝受不住刺激,跪地瘫倒,望着一地人头干哕。
皇妃哪里受得住这等刺激,已晕死过去一片,仅剩的几位殿下亦吓得浑身发颤四肢抽搐更有当场失禁者,戏台中央的瀛月皇后倏然起身大笑,笑得花枝乱颤。
后妃皇嗣们皆衣冠不整,唯有皇后鬓发整洁,凤仪得体,甚至画了精致妆面,她笑出眼泪,恨恨目光对着被断头包围的召颉帝道:“报应啊,你杀了我儿子,老天罚你断子绝孙。哈哈哈哈哈我如何都猜不到竟是你下毒杀了远舟,我唯一的儿子亡于父君之手。”
皇后疯了一般对着戏台上的邪教徒吼:“杀啊,将李氏子嗣全数杀光,为我舟儿报仇。”
夜雨中飞着两道身影。
风长意连夜拐跑苏夜白,鬼方朔已怀疑小侯爷的身世,不能将人藏到昆吾山或是空山寺,以免为圣地招至灾祸。
一个佛境,一个神山,虽有佛障及法阵护持,但若举鬼方氏全数之力攻袭,许有攻破的风险。
现下鬼方朔实力不明,风长意不敢冒险,只将人藏到京郊一座平常庙内,一间不起眼的僧房。
她抬手燃亮桌案上的油灯,“和尚们都睡了,不打搅他们了。明日会有沙门为你剃度,甚至烙下戒疤,之后只能委屈小公子吃斋念经,清汤寡水过活了。”
苏夜白淡淡一笑,“不委屈。”
庙外黑沉沉的天倏然亮如白昼,雨幕中一条金龙虚影盘旋而起,伴着震天龙吟声,于空中威威盘旋。
是大召皇宫方位。
风长意走出屋门,望着夜空一脸担忧道:“鬼方朔果然逼宫成功,得了全副烛龙令。”
身后传来小侯爷的声音:“山里夜寒,莫淋雨。”
一柄黧黑大伞静静遮在风长意头顶,不算陌生的魔息自伞顶渗下,风长意蓦地回身,苏夜白冲她诡谲一笑。
头顶黑伞飞旋不止,浓郁魔息如藤蔓将伞下之人困束。
苏夜白的脸裂开,渐渐幻成白矖的脸,“你可还记得,焕颜术还是你教我的。”
风长意于魔息中挣扎,“看来学得不错。”
头顶是鬼方朔的惊破伞,白矖袖间飞甩出的银练又将风长意绞住,双重压制下,风长意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白矖片雨不沾身,雨滴落在她身前,自行化出一弧淡淡水光,抬指间,滴雨成冰针,将风长意围裹,殷红的唇啧啧道:“若非鬼方朔不想你死,我还想再杀你一回。”
“那怎么成。”
缥缈低哑的嗓音中含着戏谑,伞中魔息溢出,绕成一道雾影,鬼方朔自雾团中现身,“她死了,我还玩什么。”
“老魔,不演了?”风长意调运灵力,用力一挣,身上的银缎崩碎,双臂摆脱魔息的束缚,灵掌攻袭鬼方朔。
“哈。原来你早识破,你也在演。”
鬼方朔旋身,堪堪避开灵掌,自侧面抓住袭击他的皓腕,“小神,真要打么?这野庙十一口和尚可禁不住。”
风长意敛掌,鬼方朔将她的腕骨镬紧,两线金芒游蛇般攀上她玉臂,鬼方朔抓住她另一只腕子,又一线金芒攀绕而上。
如两条金色的臂钏,装饰她玉臂上,风长意只觉体内灵息提不起一点,被彻底锁住。
鬼方朔移步到魔伞下,俯身凑近她耳廓,如情人絮语般吟喃:“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你骗我的代价。”
白矖似看不惯这幅腻歪场景,俾睨一眼,冷哼一声消失于雨幕中。
天上雨水不歇,伴着寒气铺卷山野荒庙,草地上浮出白色水雾,山峦似蛰伏的兽,于黑暗中露出獠牙一角。
大掌圈住纤细的腰枝,惊破伞连同伞下二人瞬间消隐不见。
僧庙静悄悄,檐下风灯熄灭,好似从未有人来过。
烛龙飞天照亮玉京城,朱门高院或是青瓦漏屋里的人皆被引出去,众人站在雨中望天,不知发生何事。
整个玉京城唯有苏矜矜待飞龙没兴趣,唯一能活动的一只手,翻箱倒柜寻到一柄孔雀刃。
刃上淬毒,见血封喉。
凛冽刀刃映出她发狠的双眸,“谢苑……”
大半夜拐走她哥哥,她绝不会放过她,定要杀了她。
大召皇宫一夜骤变,召颉帝李崇禅位子甥李朔,皇嗣被杀的寥寥无几,皇后疯癫,后妃病倒无数。
召颉帝坐在帝君副座,鬓发全白有气无力,童贯眼下挂青,哆嗦着双手于宝殿上宣禅位圣旨。
宣政殿内,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雍亲王谋反逼宫,残杀后妃皇嗣,同党被缉,诛杀叛臣的竟是雍王之子。
弑父之子做了新帝,委实匪夷所思,官宦们一幅幅回不过味的模样。
皇妃皇嗣的尸体被抬进大殿,让百官们瞧个清楚,几个老臣当场吓晕,干哕的,吓瘫的,大殿乱
作一团。
帝座上的鬼方朔摆摆手,尸体被抬出去。
勿需多言,这一招颇管用,震慑百官,那些存疑的话通通压下,无人敢发出一句质疑。
身着帝王冕服的鬼方朔轻咳一声,百官噤声。
副座山的召颉帝,嗓音嘶哑,含着颤音,“还不叩拜新帝。”
殿下齐刷刷跪倒。
新帝连句平身都不说,满是不屑,看百官的眼神如看跳蚤蝼蚁,半挑唇角,一甩袖走了。
召颉帝昏过去。
很快,小道消息传遍玉京,李朔与邪教为伍,实乃逼宫之逆臣,大召朝堂人人自危,翌日辞官告假的褶册堆了满案。
鬼方朔端着烛龙玉玺,痛快利索地往折子上戳戳戳,也不看大臣们写些什么,一律批过。
皇嗣们的头身被缝合好,低调下葬。一具具残破尸身自风长意眼前掠过,李念呆滞道:“爹彻底入魔了,娘你还管得了爹么。”
一旁的谢阑珊更是一脸沉重,昨**宫,玄矶司灵卫只负责包抄皇宫,入宫厮杀的是佯扮灵卫的邪教徒。
苏夜白被吊在皇宫正门口,罪名不少,苏矜矜先前作的恶,公主暗中替人遮挡摆平的桩桩件件皆扣到小侯爷头上,另外加了一条诱拐娘子的罪名。
信宁公主和广庭候被监禁,苏夜白身上被划了二十四个不大不小的口子,鲜血顺着衣衫滴入下方一个炉鼎。
鼎内飘着一页残纸。
正是天书。
寻到天书所示之人,以其鲜血浸润其书页,灵火焚之,天书谶言既破。
“壬辰龙年,天命灵帝”的字样已被鲜血融得模糊不清。
角楼天台,鬼方朔牵着风长意望着城门口的景象,无数百姓围着被吊的苏夜白瞧热闹。
苏矜矜拄拐,挤过人群,瞪大的瞳仁里是被悬吊放血的兄长,浸血的衣衫已辨不出原色。
“哥哥……”她扑跪倒地,嚎啕大哭。
风长意捏紧拳心,鬼方朔站在她身侧笑:“莫要想着你徒弟来救场,他被白矖缠上了,暂抽不开身。还有那个佛圣正囚在黑狐狸的岛上挨小皮鞭,小神,你们输惨了。”
他凑近一步,自背后拥住不堪一握的软腰肢,压低头于风长意耳畔幽幽道:“原本我只是怀疑苏夜白乃天书上的天命灵帝,你委实不该去见他,坐实他的身份。小神,行差踏错一步,满盘皆输。”
风长意袖下拳头狠狠捏着。
苏矜矜爬向宫门口,被守卫踢开,原本被吊得纹丝不动的苏夜白抽搐一下。
风长意跑下角楼,自守卫的脚下揪出浑身脏污的苏矜矜。
她并非同情这恶女,是心疼苏夜白。
苏矜矜再恶,也是苏夜白最珍视的妹妹。
慧女使寻来,风长意交付人:“送县……苏姑娘离开。”
宫主府获罪,阖府贬为庶人。
苏矜矜用尽全力挣脱女使,扑跪地上单手拽住风长意的裙裾,“求你救救我兄长,你怎样惩罚都可,只要你救我兄长。谢苑,我求求你。”
骄矜傲慢的县主,即便被挑了手筋脚筋都不曾低下头颅,偃去嚣张,这一刻,为了哥哥,心甘情愿跌入尘埃,碾碎成泥。
鬓发凌乱满身脏污的她极力撑起残躯,给风长意歪歪斜斜磕头。
风长意扶稳她,转头吩咐守卫,“放苏夜白下来。”
守卒被人眼神震慑住,诺诺道:“无帝王圣谕,小的不敢擅自做主。”
鬼方朔不可能放过天命灵帝。
风长意去往角楼,欲求老魔给苏夜白一个痛快。吊城门口放血不但折辱尊严更是残忍至极。
方走几步,身后传来一身沉重闷响。
风长意回眸,苏夜白自丈高的宫门坠地,摔得口鼻淌血,胸口插着一柄羽箭。苏矜矜跪爬过去,抖不停的一只手捧着苏夜白的脸,“哥哥……”
苏夜白眨了眨染血的长睫,本欲抬手却无甚气力,“抱歉,哥哥没护好……”
苏矜矜探苏夜白鼻息,她摇摇头,“不,哥哥你不要死,我日后都听你的,我再不作恶,再不掳官家小郎君,我改掉我的坏脾性,再不碰刺青,我听你的话,哥哥求求你不要丢下矜矜……”
阿慧哭劝:“主子节哀,小侯爷去了。”
“啊……”苏矜矜失控般大吼,撕心裂肺。
袖中翻出孔雀刃,猛地划向静脉大穴,一弧血丝映着残阳喷洒而出,苏矜矜倒在苏夜白怀中。
围观百姓被驱逐,最后一线夕阳移过交叠一处的尸首,天彻底黯下来。
第105章 【105】 有喜。
不净天狱内, 处处焰山,遍地炙热金沙。
除了上古狻猊兽睚眦兽之外,与世隔绝的秘境天狱内还镇着无数异兽邪禽。
禽兽们原本镇在怨水河畔, 被鬼方朔放出祸世,后被太子长琴以乐阵封印,经年岁月裹覆上金沙尘埃, 远看仿似一尊尊栩栩如生的异兽沙雕。
不净天狱无日月,白矖与赤水砚在此不知打了有多久。
两人双双挂彩衣衫残破,赤水砚伤得更重些,因他身上有白矖种下的白夜咒, 他击在白矖身上的伤, 分毫不差反承己身。
神剑拉出磅礴神息, 圈着光晕的剑尖指向白矖,“你还要拖我多久。”
“同我成婚, 我便放过你。”白矖垂首望一眼顺着腕骨淌下的鲜血, “你刺伤我, 你也疼。再耗下去,必是你先撑不住。”
烈风拂动她如墨缎的青丝,染血的手别过吹至眼前的一缕乱丝,声调妩媚含着蛊惑:“我们在此结婚契, 手牵手出去好不好。”
赤水砚微攒眉峰,缄默。
白矖:“你与我成婚, 我与鬼方朔了断。地丧塚那一夜, 赤水上神热情似火, 一点不矜持,可见并非如表象般禁欲的神明,你不喜我的人, 似乎颇喜欢我的身体,何不考虑一下。”
“闭嘴。”赤水砚听不下去,“你以为我会信你,你仍在打昆吾山的主意。”
白矖敛笑,眸底浮出一抹屈辱恨意,“赤水砚,你不该待我负责么?我与鬼方朔只是形式上的婚契,你知道我乃元阴之身。你若肯娶我,我便与鬼方朔解契。”
握剑柄的手紧了几分,赤水砚一字一顿:“绝无可能。”
浪费感情!白矖主动攻击,飞甩的十二银缎犹如沙地盛放的白牡丹,然每一瓣裹满杀机。
神魔之血飞溅到一座座异兽沙雕上,浩浩剑气击碎沙壳,一只只异兽被催醒,低吼着抖落漫身炽沙,狰狞望向斗作一团的两人,而后四处横冲直撞,不净天的无形结壁被撞出道道细痕。
赤水砚心道糟糕,白矖引他至此,目的是催醒邪兽。
果然,得逞的白矖突然不打了,银锻击碎一个洞环,笑着飞出去。
几只异兽邪禽钻出洞门,赤水砚猛一晃影,落在残缺的结壁处,顾不得追踪斩杀逃逸出的邪兽,一批奇形怪状的异兽踏沙冲撞过来,他双手结神印,修复结壁漏洞。
不净天狱重归于无,赤水砚呕出一口血。炙热沙地耗的过久,他口渴得很。
三十里外一座林木掩映的村落,只剩残肢碎骨,村民们皆葬兽口,无一生还。
赤水砚神剑支地,心口剧痛满目悲悯,“白矖……你造的孽要如何偿还。”
晾晒的葫芦印花被单后,白矖暗中露出一片衣角,她神情落寞盯着摇摇欲坠的赤水砚。
他是否心里待她有一丝旧情?
她重伤他,又放出异兽屠村,他不该恨不得将她诛灭么,为何想着如何偿还她造下的罪孽。
赤水砚倒下,修复不净天狱结壁已耗尽他最后一丝神力。
白矖走近,将昏迷的人抱在怀中,素手拨开他鬓角乱发,又细细拭去他唇角血迹,她垂首,脸贴上他的脸,温热眼泪淌到他薄唇间,“方才有那么一瞬,我是真心想与你成婚过两人的日子,或许你若信我……”
一尾赤鸟展翅飞来,落地化人。
“主子,沈清风还有一批仙修秃驴已追来,离此不到十里,要不要阿憷截杀。”
她已身受重伤,比赤水砚轻不了多少,已不便打斗,只阿憷一个与众玄师厮杀的结果怕是不乐观。
白矖放掉赤水砚,起身,蹒跚行了几步,抬手捂住钝痛的心口,回望地上迷昏之人,轻咳一声:“你待我下手真狠。”
—
自鬼方朔登基后,只上了一次朝。往日站满百官的宣政殿大堂,如今稀稀拉拉。
鬼方朔欲祭祀李氏皇家祖陵。他大马金刀坐在龙椅上,望着下头眉峰紧锁的薛靖安,“薛少卿,酒可彻底醒了?”
薛靖安站出,手持玉笏道:“回圣人,臣下醒酒了。”
“醒了便好,祭祀皇陵之事变交由薛少卿了。”
“臣领旨。”
鬼方朔起身,满身威压步下玉阶,穿梭稀疏的朝臣中,“在场者皆是给我新帝面子的,孤一登基,朝臣一半告假,皇家威严何在,又将我这个帝王置于何地。夏正清,谢阑珊。”
两位玄矶司正副统领站出,新帝下令:“明个领玄卫挨个去慰问那些生病告假的臣子,病入膏肓的送他们一程,病症不重萎靡不振者,送去磔狱游览一番,受受刺激说不定会好起来。”
两个统领面面相觑后,只得领命。
这番荒唐话,在场谏臣无一出声,只谢阑珊提及郴郡多地出现异兽吞人,地方官吏擒杀不住,向玄矶司求助上疏一事。
鬼方朔不以为然,“被吞之人,定是阳寿已竭,早死早登极乐。”他随手撤掉一个大臣手中的笏板玩,“礼部的赵大人。”
礼部侍郎赵子琛吓出一脑门汗,也不敢擦。
“赵侍郎身子虚啊,孤赏你两根紫参补补。”
“谢陛下。”赵侍郎跪地谢恩。
“孤欲给谢苑一个名分,你们礼部着手安排。”
群臣跪地道贺,唯有薛靖安手持笏板不动。
夏正清不动声色拽人袍角,薛世子方蹙着浓眉徐徐跪地。
鬼方朔顿步小世子身前,居高临下道:“婚宴之上,孤会多赏世子几杯佳酿,薛世子莫要一醉不起哈。”
保和殿乃皇帝寝殿,风长意住在帝苑偏院里,鬼方朔下朝回寝殿,似是穿不惯人间帝王服,嫌累赘束缚,腰间的带钩、躞蹀带及玉环玉佩随意一薅,随手扔掉,后头的小宦臣小心翼翼拾起。
兔子正在妆镜前给风长意盘发髻,自新帝登基后,主子再没梳过头,她都看不下去了。
鬼方朔进屋,冷飕飕扫一眼兔子,兔子灰溜溜跑出去。
风长意端着梳篦拢肩上头发,仿佛瞧不见对方似得。
鬼方朔大步迈去,夺过梳篦给人主动梳头发,“想要个什么位份。”
“老魔,你可是有妇之夫,也不怕白矖伤心。”
鬼方朔哈哈大笑:“你可是吃味了。白矖不会在意。”
铜镜内,年轻俊美的帝王眉眼含笑为女子轻柔拢发,好一副情浓画面,风长意勾出一丝冷笑,“想娶我,你与白矖合离解婚契。”
玉篦顿至青丝间,鬼方朔有些诧异,望镜中人,“你竟真的愿意嫁我。”
风长意转身,仰首盯着那张既熟稔又陌生的脸,笑靥魅惑动人,“老魔,你若与白矖解除婚契,我便嫁你。”
鬼方朔笑开,以梳篦抬起她略显消瘦的下颌,“你这个小骗子没一句实话。”
他俯身,长臂扶住圈椅,将人虚虚拢在怀里,“今夜孤翻你的牌子。”
啪一声脆响,风长意朝他脸上甩了一巴掌,“哪来的牌子,我又非你后妃,鬼方朔你戏瘾不轻。”
臂钏束住小神的灵力,鬼方朔并未防备,这一巴掌猝不及防。
身为上古妖魔帝君,与女娲干仗时这小神还没捏出来,竟被一个毛丫头打脸,他从未被打过脸。
老魔当即怒了,大掌掐扼住风长意的脖颈,指腹用力施压,“孤不过心情不错逗你玩玩,真以为能骑到孤头上。你如今不过阶下囚,竟敢如此嚣张。”
风长意被掐得喘不来气,小脸憋得通红,双手紧抓鬼方朔的手臂,快断气之际,鬼方朔稍松了力道。
连连咳声中,鬼方朔恶狠狠道:“怎能让你如此轻易死去,你封我魔魂,毁我肉身,你我之仇,超越生死,我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风长意又咳嗽一声,倏然一手捂上肚腹,见她秀眉紧蹙,十分苦痛的模样,鬼方朔怔了下,松开桎梏。
风长意深喘一口气,“我腹内骤痛,咳咳咳咳,你对我做了什么。”
质疑的眼神略有不解,他只掐了她脖颈,怎会妨害到肚腹?
风长意痛得跌下圈椅,双手捂着肚子,“宣医,要痛死了啊。”
见人疼出满额的汗,不像演戏,鬼方朔当即将人抱至床榻上,手掌贴上她后脊,为人渡入灵力止痛。
风长意皱眉,疼出眼泪来,“神魔两息相冲,你不要碰我。”
鬼方朔赶忙敛息,伸出大掌欲探她肚腹,风长意滚了滚生硬避开。
不让碰。好,很好。鬼方朔哼了两声,宣医。
片刻后,屋内站了一排御医。
一道漆黄翡翠银丝屏风将卧榻隔阻,牙床轻幔半卷,依稀可见榻上美人蜷缩捂着肚腹的身影。
御医隔着屏风悬丝诊脉,虽暂时探不出腹痛缘由,却探出喜脉。
喜脉一词,犹如一双锐针钻入鬼方朔左右耳,刺得他脑仁发涨额角青筋直跳,他怒气冲冲撩开帷幔,“谁的?”大掌揪住风长意细腕,硬将人拽起。
“我怎知谁的。”风长意摇摇头,“不知道,不晓得。”
鬼方朔松手,瞳眸幽深泛红。
风长意拽住他袖角,“别管谁的了,先给我止痛,要痛死了啊好痛好痛……”
鬼方朔蜷指,咬牙切齿。
探不出病因如何下药?御医们凑一块商榷。
鬼方朔如一头愤懑的雄狮,拖着宽大帝服袍摆走来走去,地砖都被拖干净。
新帝有气无处泄,“探不出病因通通赐死。”
医师跪了一地,其中有位年轻女医师斗胆请示,希望近身问切。
鬼方帝允。
女医跪在榻前,又放下轻纱帷幔,风长意阖眼躺床上,似乎疼得没了喊叫的力气。女医再三诊脉,亦探不出腹痛缘由。
她掀开风长意的眼皮,被动睁眼的人瞧见女医那张脸,垂死病中惊坐起。
“……”
沁沁。
风长意先前入宫参宴,见一个女官匆匆行过,有些眼熟,她没多想,不成想当真是小蜜蜂,她居然没死,竟入皇宫做了女医。
毕竟打落梅岭钻过一个被窝的姐妹,沁沁眨巴大眼睛,口型问道你是不是装的。
风长意狠狠点头。
拉过沁沁的手,往人手心写下四字。
番疡瓜。
往日两人挤被窝里看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本里却是有这么一种瓜,沁沁狠狠点头,冲对方竖个大拇指。
风长意抓过小蜜蜂的手,又往手心写了两个字。
沁沁心领神会,点点头。
行针之后,榻上美人似缓和不少,不再哎呦呦喊痛。
撩开轻幔,沁沁朝铁锅黑脸的鬼方朔躬身,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依下官来鉴,谢姑娘腹中孩子,乃自然感应受孕,属天道之子。”
鬼方朔只觉耳朵坏了,“什么玩意。”
“意思是这个孩子没有父亲,乃天地灵气自然孕育。”
满地医师听懵了,这种事只在传奇话本上闻过,现实里闻所未闻。鬼方朔听得一阵眩晕,他仔细打量身着太医署官服的女官,“孤怎么觉得你有些眼熟。”
他虽与风青墨共识,但毕竟是另一人的人生,若非紧要人物,不会记得很清,他还是自识海里搜到此人身影。
“钦原,沁沁。”
沁沁被风长意感染,亦很会演,受宠若惊的模样,“陛下怎会晓得下官的小名。”
鬼方朔抬手,放走除沁沁之外的医师。
大掌撩开榻前帷幔,一脸嫌弃道:“不管肚腹里的孽种是否有爹,打掉便好。”
威胁的眼神望向翡翠屏风后的沁沁,“小蜜蜂,可能办到。”
沁沁为难,探出半
张脸望榻上姐妹。
风长意有气无力道:“若陛下肯容我留下腹中孩子,待孩子落地,陛下便是孩子亲爹。”
“……”
这话将鬼方朔给气笑了,他舔舐了下牙尖,俯身,一手扼住风长意的脖颈,“我还是直接掐死你的好。”
沁沁噗通跪地:“陛下息怒,倘若陛下不愿当这便宜爹,下官有一计。”
第106章 【106】 井。
郴郡附近的异兽吞吃了几个小县邑, 引得玄门百家围剿诛杀,异兽一半被诛一半逃逸,有几只甚至蹿入玉京城。
玄矶司灵卫正挨家挨户串门收拾称病告假的官员, 异兽趁机吞人,百姓争相逃命,朱雀街一片狼藉。
楼小枳获封国师, 两个邪教徒亦得了官职,教徒欲请老大去酒楼吃酒,三人路过街巷,瞧见一只杂毛怪兽拖走个小男孩, 孩子哭叫声中, 一个母亲抄起个木扁担追过去, 木扁担打在楼屋高的怪兽身上犹如挠痒痒,母亲救子心切, 丢了木扁担主动往怪兽嘴里钻, 希望怪兽吃她放过孩子。
两个邪教徒看得哈哈大笑, 笑话那个母亲蠢。
楼小枳眼神一凛,两个教徒闭嘴。
这兽并不陌生,万年前豢养在鬼方帝的兽山,神魔开战, 专与仙兽厮杀。
“魔兽怎会进犯凡城百姓?”楼小枳摸着下巴犯嘀咕。
“魔兽哪有意识,饿了便吞, 畜生不挑食。”其中一个邪教徒道。
楼小枳一脚将人踹出去, “那畜生长得怪恶心的, 给本座砍死它。”
教徒面露为难,那兽乃上古魔兽,他恐怕并非对手, 搞不好会被反吞。
那位母亲被咬掉一只手,怪兽吞吃之际一声震天闷吼声盖过妇人痛嚎声,小山高的九头巨蛇缠住魔兽,蛇口大张,带钩的利齿咬断魔兽脖颈,魔兽唳吼着轰得倒下,压榻几间屋子。
九头蛇于一片赤光中化作人身,吐出一口污血,拽起躺在血泊里的妇人和孩子。
妇人忍痛拖着孩子跑进临近的铺子,小孩阖门之前怯怯道:“谢谢蛇妖姐姐。”
颜甘抬手示意小孩赶紧关门。
九婴显法身,于异兽有血脉压制之效,吓跑了玉京城内各角落撒欢的魔兽。
楼小枳自角落拍着巴掌走出来,“右尊功德无量,一嗓子救下不知多少条性命。你的晕血症好了?”
九婴许久不咬人,有些不适应,吐出一口腥臭污血,“方受封的大召国师眼睁睁看着百姓被邪兽吞吃竟不出手相救,可对得起你的官名俸禄。”
楼小枳被噎了下,不苟言笑的九婴何时变得幽默了,摩挲着下颌撇一眼倒地的魔兽,“它是人人喊打的邪兽,我们乃人人喊杀的邪魔,殊途同归。”
“呸。”颜甘又吐口血吐沫,“你愿意跟这帮禽兽为伍,莫拉上我。”路过楼小枳,“别忘了初衷,屠戮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百姓,下作行径。”
楼小枳默了一瞬,歪嘴一笑,一脚一个踹开两个教徒,“畜生堵路了,挪走。”
两个教徒过去挪出一条路,楼小枳走上前又赏一人一脚,“兽尸染瘟,本座还在城里,城里乱了还怎么吃酒吃肉。你们两个蠢货,给本座丢山坳焚了。”
两个教徒应声干活。
楼小枳一人走开,“一群蠢货。”
金鳌岛,礁窟内。
花空阖眼盘坐茵垫上,角落的黑莲香炉燃着怡情香,白衣和尚周身围着几个女妖,扭腰扭胯极尽蛊惑,有个蜘蛛精退下半透明薄纱,近乎**,缠坐和尚大腿,涂满殷红蔻丹的玉指打和尚胸口画圈圈,“大师,你当真无动于衷么,奴家好热好紧已经水水的了……”
楼小枳进来后对着一群莺莺燕燕便骂开:“庸脂俗粉,搔首弄姿,胖蜘蛛,你胸大是大,腰也粗,别再这丢人现眼,滚出去。”
蜘蛛精泪目,备受刺激,她腰身不粗啊,从未有人贬损她引以为傲的身材,她眼汪汪打人腿上下来,拾起衣裳同女妖们掩面逃离,楼小枳挨近和尚,顺角踢翻黑莲香炉。
什么味道这么恶心。
楼小枳坐到和尚对面,又往身前的食案上丢下个油纸包。
“和尚,看我。”
花空掀开眼睫。
楼小枳拨开油纸包,伴着一股扑鼻香气,一只糯米鸡映入和尚眼帘。
“近几日犯了八斋戒中的哪一戒?”
“阿弥陀佛。”花空坦诚:“近来贫僧犯了杀生,偷盗,妄语之戒。”
教徒们抓来一船渔民,逼他每日犯一戒,不犯戒便杀一名渔夫。花空被迫杀了几条鱼,偷了一包衣裳,撒谎骗渔民他是花二。
“感觉如何?”楼小枳撕下一只鸡腿递去,“接着破,待八戒破尽,我看你还有没有脸坐第一佛圣的莲花座。”
花空不接。
楼小枳吩咐侍奉的教徒:“去,随便扒拉个渔民,给本座剁掉一条腿。”
“慢着。”花空抓住楼小枳手,深呼吸,接来他手中鸡腿啃起来。
楼小枳哈哈哈哈笑得很开怀,俏皮咒都不曾让花空破戒,今日竟逼他乖乖就范。楼小枳撕掉另一只鸡腿啃上,“本座亲自给大师买的,味道如何。”
“贫僧从未食过荤食,不知这糯米鸡做得如何。”
“好吃的哩。”楼小枳大快朵颐间,侍奉送来酒,楼小枳夺来亲自倒酒,“别光吃鸡,酒戒也要破一下。”转头吩咐:“再去弄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来。”
酒香钻鼻,酒是好酒,和尚有点下不了口,端着酒杯道:“倘若我不喝,你会怎样。”
“随便划拉个渔民仍酒瓮里腌入味。”
花空一咬牙,一口干掉。
楼小枳颇为兴奋,给人满上,端酒与人碰盏,“如此敞亮,要不别当和尚了,加入我黑莲教,封你做大长老,咱们每日吃肉饮酒岂不快哉。”
和尚被迫喝酒,辣出泪花,“贫僧注定想不了此种福。”
“不急不急,本座会让你慢慢习惯的。来,再干一个。”
花空头一次破酒戒,不多一会醉倒,趴桌案上拽着楼小枳的袖子哭,“贫僧无颜面见师父和佛祖啊,小橘子你将和尚我坑惨了啊。”
拿对方袖子抹把脸,醉眼迷离继续嘀咕:“和尚……我……突然有了个欲望。贫僧想……想吃酸橘子。”
楼小枳抽回皱巴巴的袖子,上头满是鼻涕眼泪涎水,见和尚满面通红嘀嘀咕咕,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玩似的,便大方的不予计较,抬手摸摸和尚的光头,“成。”本座心情好,赏你酸橘子。”
橘子很快被送来,楼小枳剥皮,掰开几瓣往人嘴里塞。
花空已尝不出酸甜,有人投喂他便机械性吃进嘴里。
楼小枳喂食喂出莫名的快感,又给人灌下一碗醒酒汤,早醒早继续陪他喝。
花空趴着桌案迷瞪一会,稍稍醒了酒,见楼小枳自斟自饮,他支起身揉揉满是灼热感的脸颊,“阿弥陀佛,贫僧多了。”
楼小枳给人灌酒,“你这幅德行若被天下沙门瞧见便有意思了。你们所谓正道气数将尽,有两个好消息忘了同你说。”
放了酒盏,楼小枳捧着和尚醉醺醺的脸,拍了两下,与人说悄悄话的
神情语调,“赤水那个燕子被白矖收拾惨了,身受重伤被抬回空山寺修养;风长意那更有意思了,怀了鬼方朔的崽儿,不久的将来会诞下个神魔混血宝宝,你们毫无赢面,八荒六道将是我们邪魔的天下。”
“不可能,绝无可能。”花空被刺激得不轻,“女娲后人不可能给邪魔生娃。”
“嘘。此乃秘密。”楼小枳凑人耳边,“鬼方帝他不让说。”
花空抓住人双手,迷离眸光泛着水气,“贫僧……嗝……也有个秘密同你讲。”
“哦?”这是给喝好了?!
楼小枳绕过桌案,扶稳摇摇欲坠的和尚,“快说快说,你们正道是不是有什么计划。”
花空脚步不稳,扑人怀里,又打个酒嗝,“贫僧的秘密是……”
楼小枳将耳朵主动凑近,花空抓紧人,呕一声吐出来。
“贫僧的秘密是……贫僧要吐了。”
“……”
一身脏污的楼小枳气得脸抖,一掌掀飞和尚,瞧着袖子上的大团污秽,“本座杀了你。”
掌心团起黑色杀意,呼呼声传来,和尚窝在墙角睡过去了,掌中还紧攥着佛珠。
—
邙山,李氏皇族埋骨之地。
鬼方朔很不耐烦,依着礼制祭奠仙祖后,以烛龙印玺打开皇陵墓穴的断龙石门。
薛靖安负责皇陵祭祀事宜,随新帝一道入邙山,总算见到风长意。
“你可还好,他可有为难你。”他一脸担忧道。
“如今境况,小世子合该保全自己,我比你安全。”
墓穴两侧矗立丈高铜面人,肩上燃幽火,手中持弓刃。
鬼方朔随手扯下一支铁弓,对着说话的一对身影袭射去。
邙山埋有龙神大阵,入腹心后不但灵器失灵,更能压制灵息。
薛靖安毫无察觉,风长意虽被束着神力,但耳目甚敏,铁箭刺中小世子后脊之际,她一个扑身,两人就地滚倒,箭簇稳稳刺中身后山石,深入三寸,可见膂力之大。
小世子虽未被射中,镞刃却擦着臂膀划过,官服开裂一道缝隙,氤出一线血痕。
风长意闹心,眼神示意小世子赶紧撤,挑眉盯一眼对方的伤口,伤口也要尽快处理下。
薛靖安毫不在意身上的伤,只一脸忧心盯着眼前的姑娘。
自大召宫变以来,他整日提心吊胆,不但为朝臣百姓担忧,更是为风长意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新帝邪性,风长意与虎谋皮,随时可能有危险。他却什么都不能做,那种无助愤恨自责日日挤压着他心脏,难受得紧。
脚步声响起,鬼方朔走来之前,风长意先一步去迎人,大大方方介绍:“忘了告诉你,我与薛世子已结为异性姐弟,小世子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弟弟了。”
然后很随意地挽上鬼方朔提箭的臂弯,“待日后我们成婚,薛靖安便是你内弟,你要多加照拂。”
鬼方朔动嘴皮之前,风长意挽着人转身,朝悬着龙骨的墓穴拖去,“听闻入龙穴有时限,莫耽搁了时辰。”
鬼方朔给个面子,被动随上人脚步。
大召毕竟乃外邦来贺的大朝,富庶丰饶,国库充盈。皇陵内除了金银玉棺、金缕玉衣外,还堆砌不少珠宝财帛,金币遍地,被夜明珠鲛灯映衬,闪瞎风长意的眼。
金币摞成峰,地砖上更是凌乱躺着几小堆,感觉硌了脚,风长意弯身拾起,方要不动声色揣入袖内,前头的鬼方朔冷不丁回身,“你很穷么。”
金属坠地的声响,风长意扬了金币,泄露心声,“我没想着带走。”
鬼方朔回身,踢开脚下一串耀眼东珠,踩过金币继续前行。
没见过这般又穷又市侩的神,先前一直花他的钱。
鬼方朔打着祭奠仙祖的名义,实则意指皇陵内的落洄井。
传闻井底镇着一颗三目黑颅,显然鬼方朔为那颗黑脑袋而来。
墓穴深处,有一方镇着朱雀玄武四象神兽的八角铜金井,便是落洄井。
井底散溢薄薄阴寒之气,丝丝缕缕直钻人骨头缝,有悬梯延伸至看不见的角落。
鬼方朔望一眼风长意。
“?”干什么。
鬼方朔垂眸,望一眼自己的腰身,今日他刻意选了条犀角银躞蹀带,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曲线,见两人之间毫无默契,鬼方朔施恩的口气:“抓紧我的腰,带你下去。”
“有悬梯可攀,用不着你。”
李朔以烛龙印破开井上封印,纵深坠入深井,伴着一个旋转气流,瞬息不见影。
上古神龙举阖族至宝布下的大阵固然能封住灵力,却封不住武力,风长意手脚并用向下攀爬。老魔的轻功哪里学的,真是多才多艺。
井内虽不逼仄,却黑咕隆咚,并无照明灯盏,唯有井壁上攀附些发光的藤花勉强照亮黑暗,愈往下攀爬越觉阴寒,悬梯上甚至结了层薄冰,一个不慎便脚下打滑,不知名的尸壳虫挥舞着硬钳顺着悬梯扶手攀爬,吓了风长意一激灵。
低头往下探,望不见底。
鼻息间喷出一团团白雾哈气,手脚冻得僵麻,风长意一手扶着悬梯一手哈气暖手,草率了,竟是个难熬的体力活。
何必硬吃苦,风长意能屈能伸,“老魔……”
井底盘旋着回音,无人作答。
“鬼方朔……”连喊十几声,嗓子都哑了,仍无人回应。
“妈的,肯定聋了。”风长意决议靠自己慢慢往下爬。
倏来的气旋扬起少女青丝,紧跟着腰身箍来一只温热大掌,鬼方朔鬼魅一般现身,“你方才嘀咕什么。”
“冻傻了,不记得说了什么。”
失重感传来,鬼方朔搂住人直线下坠。
寒气阴气化作实质灰霾铺卷而上,犹如贪吃的骷髅怪兽。风长意担心老魔一个心血来潮扔她下去,不禁紧紧勒住他的腰身。
鬼方朔不动声色翘了下唇角,迎着呼呼风声继续下坠,直至脚步沾地,风长意方松开手。
井底并不冷,竟十分开阔,浮动十八盏照明龙灯,叮咚水流声入耳,不远处蜿蜒一条地河。
粼粼光波,清澈见底,传闻中的地心河。
风长意环顾四周,“三眼黑颅在哪儿。”
鬼方朔犀利眸光望向她平坦的肚腹。
风长意瞥过眼。
先前她往沁沁手中划拉下“番疡瓜”,又划拉下“白玉阴虾”四字。
沁沁懂她,一点即透。
番疡瓜是种不为人知的拇指瓜,出自西戎国,食下可造有孕之假象,嫌少人知,即便有人听闻过,亦只当话本里虚构杜撰而来。
番疡瓜是雍王府内的两个西戎舞姬送她的。
而传闻邙山皇陵的地心河,生有白玉阴虾,离地河半盏茶便腐,若吞食鲜虾,可无痛坠胎。
“不急。”风长意体贴道:“先办你的正事。”
鬼方朔阴阴一笑,“你知我入皇陵的意图,不惜毁节,孕出个不知什么的鬼玩意,目的是为了同我下落洄井,你待那黑颅的兴致比我还高。”
风长意权当听不见。
高大身影倾覆而去,凑近她耳畔,戏谑的音调:“小神,待会你会后悔陪我来走这一遭。”——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元宵节快乐哈
第107章 【107】 魂树。
落洄井内, 大片黑色尸碟翩跹而来,绕着悬浮的龙灯游逛一圈,未寻见尸气, 便成群结队婆娑离去。
鬼方朔站至地心河滩,偏个头望向风长意,声调含笑, “小神,下去逮虾吃吧。”
自己下给自己的套,哭着亦要跳,风长意心底骂骂咧咧褪去鞋袜, 淌水捞虾。
地心河水清澈, 凉飕飕的, 她弯腰摸了一通石头,终于捞起一只虾米。
晶莹剔透, 虾壳如玉, 视觉上鲜美可口。
她撷了根细嫩秸杆捆住虾身, 架到龙灯火焰上炙烤。
小虾一个劲蹦跶,一点不惧火的样子。风长意伸手一探。
好邪门的火,丁点温度没有,和着只用来照明。
“火石有没有。”风长意问老魔。
“孤什么身份, 带那玩意。”
风长意干脆去寻石头木头,大不了钻木取火, 烤熟了再吃。
河滩一侧倒是生有几畦天然蒲草, 但目之所及不见木头, 风长意捡了两块石头敲敲敲,望能敲出火花来。
鬼方朔冷笑,“无柴如何烤炙。”
风长意过去解掉人的系带, 卷走他外袍,团地上然后继续敲敲敲。
鬼方朔:“……”
拿他的龙袍当柴烧,谁给她的勇气。
敲到手腕抽筋,敲不出一蓬火花。地心河阴湿,根本打不出火。
风长意气馁,丢了石头,鬼方朔在旁嗤笑:“难道你不知邙山之境,不生明火么。”
“你知?你知你不提醒我,看我白忙。”
“毕竟这般蠢的神不多见,孤愿意多看两眼。”
他接过对方手里拎的阴虾,殷切地递人唇畔,“此虾离不得地心河,再不吃要腐了。”
吃生虾?!
风长意倔强地扭过头,“狗都不吃。”
“不吃你肚子的孽种如何打掉,乖,张嘴。”
“待我出去多喝几贴坠胎药便好。”
鬼方朔拿沁沁的话堵她,“小蜜蜂亲口对孤道,你腹内孩儿乃天地自然感应而孕,普通坠胎药无效,唯有地心河的阴虾方可无痛滑胎,如此说来小蜜蜂欺君。”
风长意别过头。
那又如何,她让沁沁投奔颜甘去了。鬼方朔一时半会搜不到。
手中的虾近乎不动了,鬼方朔抖了抖,“对了,小蜜蜂擅自离宫,也不知要去往何处,被孤截镬,锁在磔狱里头。”
风长意猛转回头,“是我让她出宫买荼记茶楼的茶糕,她并未欺君。”夺过对方手中的虾,“她说得没错,唯有白玉阴虾方可堕我这天孕之胎,我吃,我爱吃生鲜。”
她剥了虾皮,一块晶莹剔透的虾肉入口,只嚼了一口快速咽下。
第一次吃活虾,她极不适应。
“好吃么?”
“……还好。”
鬼方朔解开腰侧悬的丑鸭子荷包,里头藏着银丝钩,挂了饵甩入地心河。
很快有活虾咬住银钩,他盘坐河滩钓上一只一只又一只。
风长意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最后一粒鱼饵用完,河滩上蹦跶了一群虾,鬼方朔挑眉问:“这些够吃么。”
“……”
一只已是硬塞,这足足一盘的量,风长意胃部痉挛,不禁后退三大步。
修长手指卷收鱼钩,鬼方朔提步靠近,仔细盯着对方煞白的小脸,“天孕之子哪有那么容易掉,多吃些以防万一。”
亲手剥了虾壳递人唇畔,语调隐含威胁,“嗯?”
沁沁落人手里,风长意只得妥协,张口吞掉虾肉。
吃到第七只,委实吃不下,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哕出来。
余光瞥见老魔还在剥虾,“够了,怀一窝崽子都要掉了。”
老魔观人面色,似被折磨的不轻,大发慈悲放人一码。
沿地心河下行,一方透明龙纹棺内镇着个黑颅。
只是个普通大小的颅骨,萦着乌金之气,高耸的颧骨下凹着两只空洞的眼珠,颅顶嵌一只蓝瞳,蓝瞳外绕一圈古怪图案,似咒似符。
风长意自华胥山的羊皮卷上晃过两眼睡骨的绘图,“这便是睡骨头颅?”
平平无奇一颗头颅是如何令上古众神谈骨色变的。
“它乃此世间最伟大的存在。你这资历尚浅的小神自然不晓得睡骨的风采。”鬼方朔眸底迸出几缕痴狂,抽出腰间软剑朝龙棺劈砍去。
软剑乃极品宝器,削金如泥,鬼方朔牟足劲儿自四面八方劈砍,龙棺不受任何影响,风长意乐了。
鬼方朔精神饱满活力四射不知疲倦继续劈劈劈砍砍砍,终于一道龙息自四方棺椁盘旋而起,感应到手持软剑之人身上的帝龙之气,竟无声偃去。
风长意不笑了。
龙棺坚不可摧,原来劈砍龙棺目的是震出龙息,他身负帝龙之气,误引护棺龙息将他归为同类。
鬼方朔伸手探入龙棺,触碰到那颗黑颅。
颅顶的蓝瞳微动,他双手捧颅,似被一股强力吸附,鬼方朔用尽全力只搬动黑颅半寸,颅骨离棺底阵眼,伴着重重阵法波及,整个落洄井晃了晃。
无数地尸自地下冒出,成群的尸虫挥舞着黑钳蜂拥而来,落洄井域颤得厉害,甚至有巨石砸落。
地尸无魄无意识,乃是一群护卫皇陵的死傀儡,只认龙息不认鬼王,风长意退缩着避开坠石,大吼:“落洄井坍塌,你我谁亦出不去,帝陵封魂,锁住灵力的肉身不禁砸,你若不想被埋,便将骷髅头放回去。”
龙阵甚强,鬼方朔不足以冲破大阵全身而退。望着被地尸围拢的娇小人影,不甘地蹙起眉峰。
被束灵力,又被阵法压制的小神弱爆了,很快被一只丑陋地尸拖住脚,风长意挣扎间,更多地尸连同尸虫朝人涌去,鬼方朔恨恨将颅骨搁回原地。
丑东西敢碰她。死!
一个游龙摆尾,剑气扫开群尸,一脚碾碎拖拽风长意的那具丑陋地尸,圈住人腰枝飞身而去。
三目黑颅复位,落洄井的震动缓缓平复。
龙袍猎猎,高大人影抱着风长意飞身上悬梯,“你竟弱成这幅德行。”
落洄井外,风长意举高手臂上的金线跳脱,“你圈你手臂上,看你弱不弱。”
无功而返,真是一件庆幸之事。
回宫不久,风长意开始腹痛。
白玉阴虾乃墓穴地心河所生,乃至阴之物,却有坠胎之效,阴气侵入婴胎,随之小产。但风长意压根没孕,阴虾之息便游走四肢百骸,况且她服下超量阴虾,直疼得榻上打滚。
御医束手无策,玄医来诊倒是给出个法子,可用至阴至阳之精血做药引缓解,若暂寻不到药引,疼个数月体内阴息亦自会消减。
风长意四肢发凉、面色绀青,蜷缩牙床内破开大骂:“都是你这老东西逼我吃那么多阴虾,我要杀了你。”
这般辱骂,骨灰要被扬了罢。众医心底惊涛骇浪,垂首褪去,鬼方朔站至榻前,负手俯视,吐出句狠话:“自作自受。”
先前风长意是装肚子疼,这回是真疼,肚腹的小肠仿似被乱棍搅扰般的疼,甚至疼得浑身颤栗。
“医师无解,你只得挨着,便是你耍小伎俩的代价。”
风长意卷着锦被滚来滚去,“你能不能滚远点。”
鬼方朔不动,眸底幽深,看不出情绪。
风长意撩开蒙面的锦被,硬支棱坐起身,探出双臂,“臂钏给取下,我以神息抗衡。”
鬼方朔冷笑,“你是疼糊涂了么风长意,好不容易缚住你,孤会轻易放过你?”
“暂时放过行不行,待我驱散体内至阴之息,你再给我套回来。”
“你是装的么?目的是让孤给你取下这幅金跳脱。”
她抓住他的手,他似触到一手寒冰。
“神息术法被你彻底锁死,我连符箓都施不出,我这幅样子像是佯装么。”
鬼方朔冷硬抽回手,“装与不装无甚差别,孤不会在意。”
腹内疼痛令她打个寒颤,风长意绝望地躺回去,被衾捂脸,含糊的声音透出帷幔,“我以为你是有点喜欢我的。”
鬼方朔长睫一栗,“自作多情。”拂袖离去。
右尊被新帝赏了个监门卫将军当,颜甘正在守大门,倏然受召入保和殿。
鬼方朔阖目倚坐龙椅,单手支着半侧额穴,薄唇平直,是个不悦的弧度。
颜甘方要稽首叩拜,眼前浮出个玉盏,御坐上传来低沉的命令。
“放精血。”
精血难得,一滴要散去多年修为。
“……敢问帝尊,为何要属下精血。”
“当药引子。”
“……帝君霸业未酬,臣下乃帝君左右臂,若失精血恐有碍宏图助力,帝尊三思。”
“放。”
颜甘划破腕骨,被迫放血。
血腥味入鼻,鬼方朔一个晃影端起浮空的半盏血,低喃:“这下该够了罢。”
走出殿门之际,吩咐面色发白的右尊,“在此候着。”
若不够再来取。
雾
芒一闪,消失不见。
颜甘自然晓得鬼方朔取她精血何用,谢二娘子食了至阴之物腹痛异常,需半阴半阳精血做药引子,她正是现成的药引子。
颜甘闷笑一声。
小神经竟让鬼方朔乱了分寸理智,究竟是太有魅力还是太会忽悠演戏。
浓浓一盏血药汤服下,风长意大好。
她坐在玉案前,难得对老魔面露微笑:“你从何处寻来的血,又腥又臭。”
“臭水沟里逮住只死耗子,给你熬了。”
“……”
风长意能猜出是她的小心肝的血,“好厉害的臭水沟,好厉害的死耗子,多给几盏可好。”
“不是又腥又臭么。”
“管用便好,我可以忍耐。”
鬼方朔冷笑,起身走开。
风长意望着那道高大的身影步下玉阶渐行渐远,直至消失方收回视线。
双臂上缠的一双金钏,犹如恶毒缠蛇束住了她,似乎一同缚住了鬼方朔。
真是个意外。
颜甘仍在殿厅内候着,空殿无人,地砖如镜,她闲得无事掏出泱泱送她的胭脂套盒,端着鬃毛小刷往面腮上刷胭脂,骤失半盏精血气色大减,得好好装扮一下。
魔息逼近,颜甘敛收胭脂盒,站得笔挺,鬼方朔折返归来,重新坐上御座,面色比方才更添阴沉。
“听闻九婴一族的阴阳冰火之力,可化情魄。”
“正是。”
鬼方朔站起,“来融孤的情魄。”
“……帝尊三思。三魂七魄互为感应,失其一或至魂魄失衡,招未知之祸。”
“说人话。”
“意思是属下若融掉帝尊的魂魄,或许可至帝尊五感六识受损,灵墟不稳,引不可逆转之损。”
鬼方朔摆摆手,颜甘退去。
天色黯下,殿内并未掌灯,鬼方朔坐至御座,团在黑暗中,眉眼沉重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彷徨。
他早便意识到自复归而来,他待仇人有股别样情愫,他知是受到这具身壳这颗肉心的影响,毕竟这具肉身深深恋慕着他的仇人。
他以为他能控制那点不一样的情愫,一切皆在掌心。
可直至落洄井坍塌之际,见她被地尸围拢拖着倒行,他内心的担忧焦虑令他陌生而恐惧。
那本不该属于他的……脱缰的……浓烈的情愫。
她的一颦一笑浮至眼前,耳畔是她挥不去的俏皮声。明知她演戏,却不由自主陪她入戏。
她躺在榻上翻来滚去疼得浑身颤栗,他心尖竟不受控制的锐疼。
如一柄柄轻薄刀刃来回划动,伤口不深,往来磋磨,令人欲生欲死。
他方生出强烈危机。爱上宿敌,功败垂成。
鬼方朔进了自己灵墟,站到一朵巨型蓝莲花苞前。
花苞内,那道清雅身影负手望向他,眉宇间是他没有的宁澹自若。
天地皆在他彀中,他甚至斟破天书,窥见未来之死劫,未来他将被一届小神再度封印。
于是他未雨绸缪,抽取自己血骨,为自己雕了具新躯壳,只待复归之日。
那具身躯本无欲无心,偏生因那小神生情丝,长肉心,自此一切失控。
一玄一蓝,两道身影静峙。周附飘绕的浊息阴岚缓缓游移,风云莫测。
鬼方朔:“不听话的傀儡身,竟敢叛主。”
风青墨:“究竟是谁被这颗肉心所束不得自由,谁才是这具身子的主人,鬼方朔你该清楚。”
“呵!与她朝夕相对的是孤,嗔痴笑骂亦是对孤,日后皆是孤。你看得见触不到,如此可笑。”
风青墨淡笑,语调温柔,刀刀戳心,“她与你嗔痴笑骂,与你朝夕相对,甚至待你展露的每一次笑,说的每一句花,皆因我这幅躯壳,你不过是我的一抹影子,一面镜子,你连替身都不是。她心心念念皆是我,与你分毫不相干。”
鬼方朔怒火攻心,掌心魔息团团溢出,重重击至莲花盾。
明知不能奈他何,仍控不住发泄。
风青墨淡定转身,彻底隐匿。
玄袍浮过丝丝缕缕霾雾,踏过无名骸骨,一片沼泽前,鬼方朔望见自己的魂树。
金色情丝攀援而生,刺目鲜活,随风揉揉舒展。前些日不过蔓出根系,菟丝蒲草般点缀,没过多时,竟覆裹半颗魂树。
鬼方朔幽幽浮至暗沼之上,紧攥一束情丝,生生薅断。
情丝扎根魂树,随着他强横硬扯,树体渗血,鲜红液体汩汩淌入黑暗沼泽,晕染朵朵血花。
“哈哈哈哈哈……”剥皮析骨之痛中,鬼方朔拔掉魂树上的金丝,一根不留。
细丝坚韧得很,掌心被划出密密匝匝无数道细小口子,手中两把染血的情丝一扬,他大笑着走开。
情丝何惧,融情魄有损,干脆拔除情丝,管它长多少,通通薅光。
“哈哈哈哈哈……”鬼方朔笑得眸底赤红,痛且痛快。
第108章 【108】 天隐卷。
天穹阴沉, 保和殿主殿罩着一重魔罩,颜甘咂摸,鬼方朔闭关了?
瀛月皇后披头散发走在宫道上, 华丽袍摆迤地,嘴里哼哼笑着。自宫变后皇后娘娘便疯了,新帝掌权后并未发落后妃, 后妃们吓死的吓死、吓病的吓病,寝院都不敢出。
无人敢阻瀛月皇后,亦无人敢上前,瀛月畅通无阻入了保和殿。
偏殿的宫女阻拦, 风长意的声音自窗棂飘出:“不得待皇后无礼。”
皇后进了屋, 反手阖上门。
风长意挨近, 仔细盯着衣衫不整鬓发凌乱眼神涣散的瀛月,“你怎么敢来。”
“你冤家对头闭关了, 我可逮住空子。”瀛月化出真容。
风长意面露担忧, 好好的怎会闭关, 难不成是入灵墟寻大师兄麻烦去了。
大师兄温润守礼,老魔粗鄙暴躁,大师兄虽有莲花盾护持,约莫伤不了, 但若老魔开口骂街,师兄怎接得上, 岂不是要白白受气受辱。
“你是何表情?”颜甘意味深长打量人, “莫非你对鬼方朔动心, 你再担心他?”
“呸,他算个什么东西。”见人一脸不解,风长意摆摆手:“你不懂。冒险来见我, 可是有要事告密?”
“那倒没有,额……也算要事吧。小神经我奉劝你悠着点,莫要将鬼方朔逼疯,她竟令我融他情魄。”
“哦?”风长意讶然。
“当然,被我撒谎搪塞过去,若我当真融掉他情魄,他必冷清绝爱再无束缚,届时倒霉的不止你,身为左右臂的我和黑狐狸,怕是于他眼中亦是随手可捏死的蝼蚁。”
风长意颔首:“我会适当给他甜头尝的。”再将他逼疯之前。
“对了,你去磔狱捞个人。”风长意又说:“先前我让她去投奔你,不料鬼方朔敏锐,先一步发现异动,将人截镬。”
颜甘一脸惊讶:“你的那个小亲亲。”
“你为何晓得我们之间的爱称。”
颜甘用负心汉一般的眼神打量风长意,“你的小亲亲在我那,好着呢。”
“……”
老魔诈她。
她竟被诈了,那么多活虾白吃了。
风长意捏拳头捏得嘎巴响之际,门外宫人来报,玄矶司副统领拜谒。
谢阑珊进门,瞧见瀛月皇后正踉踉跄跄跳舞,风长意坐在雕花翡翠椅上磕着瓜子欣赏。
谢阑珊懵了一下,方朝皇后稽首行礼,又朝坐上之人拱手。
“皇后娘娘的鹌鹑麻雀舞跳得甚好,妾身这来了客,要不改日再跳。”
颜甘甩着宽大云袖围着谢阑珊舞了一圈,甚是好奇打量这位端方青年。
泱泱总有意无意与她谈起这厮,她打量的眼神中透着一抹看拐子般的愤意。
谢阑珊看不懂皇后的敌意,想来他从未开罪过皇后娘娘。
颜甘舞着乱袖出门去,口中咿咿呀呀:“好你个花言巧语专诓小娘子的浪荡风流子……”
待疯言疯欲彻底消失,谢阑珊方道明来意。
大召一夕宫变换了新帝,新帝弑父篡位,李氏皇嗣被杀的不剩几个,朝臣纷纷告病不出,大召根基已动,人心涣散将相不和,天暹王不甘上次兵败,蠢蠢欲动,嫁了个女儿去隔壁西戎联姻和亲,天暹巫师团与西戎天驹飞将,联手击溃大召的边郡防线,巫尸飞将已渗入大召各城郡。
战情危及,朝臣无人敢上谏,谢阑珊冒险入宫示君。新帝的寝屋罩着结界无人能靠近,这才来向风长意请示。
神仙不插手人间庙堂政事,可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邪魔,风长意不能袖手旁观。
小燕子在养伤,仙盟力战不净天狱逃出的魔兽已是辛苦,大召王朝除了司掌兵符的几个将军重臣,能调动的唯剩玄矶司灵卫。
“三千灵卫可听你调动。”
谢阑珊思忖两息,颔首:“除却掌司,灵卫听令正副统领,夏正清上有老下有小,见新帝嗜血邪门已放权,什么事都问我,我素日与灵卫相处不错,绝大听我的。”
“那便好。你命灵卫去对抗天暹巫师与西戎飞将,护大召江山百姓。”
“义不容辞,但……”
“放心,鬼方朔那我由我担着,你尽管去做。”
“是。”
待人离开之际,风长意又道:“副统领务必保重,吃败仗不打紧,定要护己身安危。”
“谢上神记挂。”
风长意翻出一卷羊皮卷,“此乃上古天隐卷,水火无惧,可隐形,若退无可退,可暂入羊皮卷避祸。”
谢阑珊方要拜谢上神恩典,跪到一半,风长意收回:“不成,直接给你这个,反而暴露你是我的人,届时被老魔刻意盯上,反而适得其反。”
弯了半个膝的谢阑珊又直起来。
“两个傀儡身竟敢拦姑奶奶,滚开,否则将尔等揍回木头。”
魇魔从天而降,宫女下软了腿不敢吱声,只鬼方朔留下的两个傀儡人上前阻止。
“泱泱,正想你呢。”撑开窗牖,风长意笑道。
紫芒一闪,秋水泱进门,“你敢逼迫我姐姐放血。咦,谢堂哥也在?”
谢阑珊一脸惊讶,不成想会遇到小魔。
泱泱伸出手指头,指指这个指指那个,“狗男女,你们在做什么,大白日关门。”
大掌捂住小魔的嘴,秋水泱下嘴咬人手,“滚开,正邪不两立,莫挨老子。”
小魔下嘴狠,谢阑珊的虎口被咬出一排齐整的血印子。
风长意并未在意小魔的揣测中伤,冲她淡笑,“我们关起门来自是要说悄悄话喽。”
秋水泱亮了亮泛紫芒的“见佛手”,“要不要脸啊,喝我姐姐的血又勾搭野男人,鬼方帝才这么一会看不住你,你便按耐不住,算我先前看错了你。”
风长意见小丫头气势汹汹,淡紫眉毛要皱成倒八字了,她抱臂道:“你是见我膊上缠着束钏,才敢跑我这耍横的吧,我现下是打不过你,但我会向新帝告状,届时连你姐姐一起揍,你可要考虑清楚。”
秋水泱被气得小脸通红,腮帮子鼓得似一条生气的鱼。
“我与你绝交。彻底绝交,今后我们便是敌人了。”
谢阑珊无可奈何又担忧的样子,风长意:“堂哥请回,我与泱泱说些女人间的体己话。”
谢阑珊不放心地出门,殿外望见风长意主动搂住小魔半个香肩,小魔哼一鼻子甩开。
风长意端出金秋头茬柿子,“快别气了,尝尝,特意给你留的。”
“你以为几个破柿子能收买我。”
风长意拾起一枚,插入秸杆心满意足吸溜两口,“迫你姐姐放血的是鬼方朔,你不寻他算账,怎跑我这撒野。”摇摇头,一语双关,“柿子得挑软的捏。”
泱泱气势落了几分,她自是不敢去诘问鬼方朔,“若非你给人吹枕边风,鬼方朔怎会待心腹下手,我姐姐可是他的右尊使。”
“我疼得死去活来,哪来的力气吹枕边风。我确实不知是你姐姐的血,消消气,吃个柿子,可甜了。”
递至眼前的柿子,泱泱不接,偏头,“再不会受你一点好处。”
风长意换个话题,“你可知谢阑珊寻我所为何事。”
“才不想知道。”
“不,你想。”放掉柿子,风长意双手扶上小魔的薄肩,“饮了你姐姐的血害她损身损了修为,是我不对,作为补偿,我告之你一个秘密。”
“谁要听。”
风长意不介意小孩子闹脾气,自顾道:“谢阑珊可怜喽,身为正道玄修爱上你这个小魔,他可惨了。”
“你胡说什么。”秋水泱立马转过脸来。
“想必你已知我真实身份,至高无上的神明大人,谢阑珊担心神魔两方打起来,你会被姐姐连累,央求我放你一条生路。”风长意摩挲着下颌,深思熟虑的语调:“我想着看在先前你助我不少次的份上,给谢阑珊个面子,以后不杀你。”
“切……你都成阶下囚了,哪来的自信。再说……”似乎有些匪夷所思,“他怎会爱上我。”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啊,这谁说得准。泱泱啊,谢阑珊他面子薄,再有你们正邪对立的身份,他请我保密,你就当不晓得这事。”
皱眉沉吟的小魔,被她拽到案前坐下。
嗳一声,小魔信了,有些自责的语调,“都怪我先前演戏过于逼真,我如此有魅力,他不过一届凡人哪里抵得住。”
风长意咬着甜柿点点头,“是啊,我们泱泱貌美倾城,灵动可爱,人见人爱花见花羞,你若存心勾搭,哪个男人能顶住,莫说男人,女人也顶不住。”
白眼赠人,泱泱拾起碟内一只圆滚滚的橙黄柿子,“少拍马屁,你这个神明有些邪门,狡诈得很。”
“你可摸着良心讲话,自相识以来,我可从未坑害于你,我们的点点滴滴你都忘了?酆门山内,我们都睡一起的情谊了,你我虽身份悬殊,我可从未将你当仇人,你今日诘难于我,我的心被伤得透透的。”
“少装,莫要说这些肉麻话。什么都能不与你计较,你伤我姐姐不成。”
“我的错。要如何补偿泱泱呢。”
柿子甜汁自唇角溢出,秋水泱拾起案上的羊皮卷欲擦个嘴,风长意一把抢过来,“这个可是我们神界的宝贝,不可亵渎。”
见人如此宝贝,泱泱逆反心上来,直接上手抢,“什么玩意。”
“还我,我要用来对付鬼方朔的,我要弄死他,邪不胜正。”
弄死鬼方朔,她姐姐岂不跟着遭殃,秋水泱卷走羊皮卷,一脸挑衅,“就当你喝我姐姐精血的歉礼。”
“不成。这个十分贵重。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还我羊皮卷。”
“说。”
“我觉得鬼方朔对谢阑珊动了杀心。”风长意的谎话说得跟真的一样,“老魔他善妒善疑,谢阑珊那张脸又耐看,他总怀疑我与他眉来眼去。”
“……谢堂哥那个木头疙瘩哪里懂得眉来眼去,鬼方朔的心眼也忒小了,嫉妒心也忒重了点。”泱泱替人委屈打抱不平。
“英雄所见略同。故此我建议泱泱暗中保护谢堂哥。”摊开手:“羊皮卷还回来。”
“我可从未说还你。”小魔面露狡诈,呲出一口小银牙,卷着羊皮卷走了,同时顺走案上一碟软柿子。
风长意暗笑,如此转个圈,羊皮卷最终仍是被谢阑珊所用。老魔应该不会怀疑。为确保万无一失,大不了再去老魔那演个戏。
宫道上,谢阑珊刻意放慢步调,时不时回望一眼。
小魔怎还没出来。
“该不会出事吧。”自我否定摇摇头,“上神自不会同一个单纯的小魔计较。”
秋水泱坐在宫檐一角,瞧见他的频频回头,也听到他口中的嘀咕。
她咬着柿子摇摇头,“哎,怪我太美。”
她暗中随上谢阑珊,决议形影不离守护他。谢阑珊爱上她,她亦不能给出回应,毕竟她乃万年老魔,谢阑珊不过人间凡夫,两人之间怎会有未来,既然他爱她一场,她暗中回护,算是还他人情。
—
夤夜,鬼方朔睡不着,唤来召颉帝的后宫妃子伺候。
除却缠绵病榻起不来的,皆梳洗打扮入保和寝殿。
见识过新帝的残忍恣睢,戏台上扭人头如扭白菜的惊魂一幕幕,后妃们战战兢兢,有一个甚至起舞中直接晕倒被抬出去。
“继续。”座上鬼方朔饮一杯酒,对着微乱的群妃道。
后妃们强打精神挥袖旋转,角落吹奏的乐师亦紧张兮兮,甚至不慎拉走了调。
酒樽倏地摔至旋转的裙裾中央,乐师扑跪一地,鬼方朔责难的话却是待后妃们说的,“就这些手段伎俩,你们是如何取悦帝王的。”
“一个个哭丧脸,看着便无趣,取悦男人都不会,丢去花楼学学。”
后妃们跪地,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偌大寝殿只闻闷闷抽噎声。
两个胆大些的美人膝行御座前,一个为鬼方朔捏肩,一个跪着斟酒。
鬼方朔面无表情张口饮下。其余妃子面面相觑后纷纷效行,于新帝身侧围跪一圈。
“先前如何伺候老东西的,便如何伺候孤。”
一美人含了一口酒水,徐徐凑近鬼方朔棱角分明的薄唇。
唯剩一寸之距,鬼方朔毫无征兆甩袖掀飞美人,“就凭你亦敢亲近孤。”
美人半扇脸旋即肿胀,呕出一大口血,又惊又痛简直要晕过去。
“奏乐。”鬼方朔吩咐,端起酒樽一口闷掉。
丝竹琴乐声中,那双深瞳撇见有道身影步上寝殿丹墀。鬼方朔朝伏跪的美人勾勾手,“继续,喂孤酒。”
美人浑身战栗,跪爬过去,哆哆嗦嗦斟了酒,朱唇抿一口,朝帝王的双唇贴送去。
双唇相触之际,一只素手干脆利索的将美人拉开。
风长意睖向御座之人,话却对后妃们说:“都下去。”
诸后妃如蒙大赦,齐刷刷撤退,甚至跑丢了鞋子亦不敢回头。
鬼方朔语调讥诮,“你是何身份,敢命令诸位后妃。”
风长意缄默,居高临下打量人。
“你这妒妇。”鬼方朔自饮,眉梢眼角染上似有若无得意,“长夜寂寂,宫内来不及添新人,后妃姿容尚可,召来伺候孤你便容不下。孤翻了她们的牌子,人都被你轰走,今夜你留下伺候孤。”
风长意盘坐,给人斟酒,玉腕被镬住,鬼方朔幽邃双眸望向她,“你晓得,不止这种伺候。”
风长意甩不脱,腕骨愈发紧致,“不但擅妒,还敢假传圣意令玄卫去战天暹西戎将士。风长意,你是不是太将自己当回事。”
鬼方朔寸寸逼近,掌下之人欲是挣扎他欲欺近。
“还不是你让全天下都晓得我是你的女人,才给了我假传圣旨的机会。”
一手禁锢住玉腕,另一手扣住不断后仰的枕骨,含着酒香的唇咬上那双娇嫩双唇。
风长意蓦地被咬痛,忍痛关阖齿门,不让那卷风暴有可乘之机。大掌猛地捏紧她下颌,风长意吃痛,被迫松了齿关,鬼方朔长驱直入吻得粗暴。
风长意挣脱不得,干脆停了对抗,反而主动回应。
明显感觉鬼方朔身体一僵,而后因少女的缠绵不禁放缓节奏,竟温柔下来,他明知不可取,却沉溺香软温存里,哪怕万劫不复,他甚至于恍恍中窥见灵墟内魂树上原本被他薅秃的地方,有密密麻麻金丝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丝丝缕缕攀附主干枝桠,汲汲而上……
风长意主动勾住人脖颈,被动变主动,朝人倾覆而去,潋滟唇畔蹭了下鬼方朔的薄唇,嗓子里轻呢一声:“大师兄。”
“……”
密睫猛掀,鬼方朔被兜头泼了一桶冷水般,眸底寒意乍显,一手将覆身的娇躯推倒。
风长意被摔痛,却笑着起身,指腹揉了揉发麻的唇畔,十足挑衅,“这都忍不了,那还怎么继续。”
“闭嘴。”鬼方朔起身,俯视地上的人影,小神外衫歪斜,雪肤趁着梅花小衣一角,他稍稍别过眼,喉结滚动,声音低沉满是戾气,“你再喊一声,信不信我现下杀了你。”
风长意鄙夷一笑,拉好衣衫起身,外头宫人报,薛靖安薛少卿有十万火急之事请求面君。
十万火急!
有什么比他十万火急,还要强忍着。
龙靴一脚踢开殿门,身罩赤色官服的薛靖安,身姿规整跪在殿院中,鬼方朔犹如被惹怒的狮子般,对殿前的金刀护卫咆哮:“去,杀了薛靖安,给孤乱刀砍死。”——
作者有话说:风长意:活虾,白吃了,呕……
鬼方朔:情丝,白薅了,痛……
第109章 【109】 半月萤。
乌云遮月, 宫内的廊道地砖随之黯淡,跪在殿外的薛靖安心头一震。
朝内失序,边陲震荡。天暹与西戎结姻亲共抗大召, 永嘉王薛芜年轻时曾为征战边陲的护国将帅,自是不能容忍当年同将士浴血打下的江山再次被蚕食,已领王府亲卫军增援围城。
薛世子自幼被娇养, 不曾习武,然亦有报国的赤子忠心,薛靖安不忍父亲奔赴一线战场,想到自己可驾驭各种灵器, 欲助父亲一臂之力。
玄矶司宝库藏有无数灵器, 若得帝王令, 他便可携灵器助阵围城。
新帝暴虐,薛靖安心知此行或有风险, 却不成想新帝竟疯魔至此, 他话还未说, 便下令将他乱刀砍死。
薛靖安不知自己触了哪片龙鳞,仍冒死谏诤:“陛下既坐了龙椅必要护持大召江山,江山在龙椅在,江山倾, 龙椅坍。臣请陛下允臣玄矶司宝库灵器任用权,襄助寥郡, 驱逐外邦贼寇, 挽救百姓于水火, 臣必以性命护持灵器。”
“教孤如何做皇帝?”鬼方朔舔舐下牙根,“以下犯上。”再次吩咐金刀护卫,“还不去给孤砍死这佞臣。”
众皇卫手持金刀犹豫, 薛世子确有些冒犯,却罪不至死,尤其眼下乱世肯放弃尊贵身份冒险襄助围城,实乃大丈夫真汉子,金刀护卫亦是热血男儿,怎忍下手。
风长意负手走出殿门:“薛世子忠肝义胆,视死如归。陛下既想让人死,不如许他玄矶司灵器调动权,以他凡人之躯去战敌军是死,被陛下赐死也是死,不如成全世子心意。”
一排护卫不动,风长意又拐着弯替人求情保命,鬼方朔愤闷至极,唰得拔出护卫腰侧金刀,猝不及防将一个皇卫捅了个对穿。
拔出染血金刀,望向惴惴不安的其余皇卫,“不遵帝令,死。”
鲜血沿丹墀蜿蜒而下,映红一位皇卫的眼,那小护卫淬一声:“如此昏君,恕难从命。”
小护卫的头颅被一刀扫下,众皇卫心惊胆战。
染血的剑尖划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音,鬼方朔拖剑一步步逼近众皇卫,风长意出声劝导:“诸位皆乃有家室之人,大可不必做无谓牺牲。遵陛下令便是。”
那小皇卫敢与新帝硬钢,因死的是他亲兄长,诸位皇卫心里再不满亦要听王令,齐刷刷拔刀,宫灯映亮一柄柄金刃,携着风声朝薛靖安劈砍去。
刀刃剁骨的声音中,鬼方朔仔细盯着风长意的神情。
看似无动于衷,然而眉梢眼角仍染上抑不住的厌恶与愤怒,薛靖安倒在血泊里,自始至终未发出一丝声响,甚至他随身的护持灵扇亦没动静。
风长意似不忍见月下的那团模糊血肉,沉声吩咐:“赶紧清理掉。”
宫人将残尸抬走,风中隐隐传来血腥味,风长意方要走,被鬼方朔拦截,高大身影将她包裹至阴影里,他不解地望着她,“你的态度让孤刮目相看。”
“你的气量也让我刮目相看。”风长意撞过人的肩走开,身侧的宫人再泼水洒扫血迹,扬了祛味齑粉后,血腥味彻底淡去。
—
金鳌岛温泉,楼小枳打里头泡了个昏天暗地。
鬼方朔那并未召唤他,和尚来了,身为东道主的他自然得好生招待人家,被秃驴吐了一身后,他潜入温泉,边泡泉边饮酒,不知不觉喝多了。
醒后裹了外袍,赤脚朝外走,黑莲帷后两个小教徒见教主出来,方垂首入内清理。
两个女教徒花容月貌,见教主年轻俊朗早便动了春心。
“你说教主从不让我等近身伺候,泡泉时甚至不准窥视,亦从不见他召女人侍奉,他是不是有病啊。”
“嘘!当心被教主听去九条命都不够杀。”
楼小枳泡久了,抻着双臂舒活筋骨一路往寝阁走,即便隔着数丈距离,小教徒的话还是被他听见,他望一眼海上蓝月,默默翻个白眼。
八卦之心哪里都有。
先前身为鬼方帝右尊使,前呼后拥被妥帖伺候,轮回九世皆是鳏寡孤独命格,他竟不习惯被侍奉,诺达寝院只一个烧水洒扫的老教徒。
寝阁内灌了半壶凉茶后,楼小枳拉开衣柜寻衣裳。
老教徒正弓腰洒扫**落叶,一道乌气直坠眼前,一只大掌率先于乌气中探出,扯住老者的衣领,“谁动了我的衣裳。”
教主双目泛红浑身杀气,老教徒哆嗦道不晓得。近七日,唯有和尚来过他院子。
“秃驴……”
乌团凌空而去,楼小枳气得牙痒痒,他的亵裤不见了,所有亵裤都不见了。
花空半倚着礁石,手肘边摊着个倾斜的葫芦,仅剩的药水自嘴口淌出,泛着莹光。
蜘蛛精和鱼怪站在和尚身前,一个拿手指头卷头发,另一个
秀胸肌臂肌,一旁的三个邪教徒看得心痒难耐。
“那般烈的药竟抵了一个时辰,不愧六根清净的和尚。”
“半月萤,最厉害的春水,贞洁烈女都要化身**,且看他待会失控。”
“入金鳌岛这些时日,这秃驴除了淫戒好像都破了吧。”
“和尚犯淫想想都刺激。”
先前的香氛不大顶用,美女撩拨亦无甚效果,几个**邪教徒想了个极致猥琐馊招,给人下最烈的药,又派了两人勾搭,一男一女,但看和尚更中意哪个。
花空面颊通红,僧袍被汗水濡湿,起先他还能淡定打坐,可药性所致,身如火焚,只得稍稍倚着清凉的礁石降温。邪念不曾起,让打算看他破戒的邪教徒空等许久,他五蕴皆空,原本并不担心破戒,但药水竟令他筋骨疲软。
果然,看戏不成的邪教徒等不及亲眼见证天下最圣洁之人亲自拥抱污秽欲念,示意蜘蛛精鱼妖给人添把火。
花空被抵暗礁,动弹不得,半肩僧袍滑脱,他攥紧手中佛串:“阿弥陀佛。”
蜘蛛精掩着丰唇娇笑:“都这个时候了咱还念经。”涂满殷红蔻丹的玉手一面褪去半透明外衫,一面继续调笑:“那个……不会一面动一面阿弥陀佛吧。”
“不曾有过的体验。”鱼妖听得热血沸腾,赤裸上身贴近花空,“和尚你发发慈悲,满足一下我这条小鱼。”
和尚痛苦地闭上眼,三个邪教徒大笑,催促着快快快等不及了要着火了。
僧袍落地,白皙如玉的肌肤被天上泠月照得神圣不可侵,探向和尚胸口的一只手被倏来的气刃平整截断,温热鲜血飞溅和尚一脸,鱼妖捂着断手痛嚎声中,三个教徒连同蜘蛛精仓皇垂首跪地。
“你们在做什么?”楼小枳拾起地上的一只紫皮葫芦,凑近闻了闻,“什么?”
蜘蛛精:“回……回教主,半月萤。司马哥哥寻来的。”
葫芦砸到司马长老头上,楼小枳一脚踢中人后心,长老喷出一口血后,楼小枳又单脚踩上他的心口,“你这个长老很会玩啊。”
“教主饶……”
脚下猝然施力,司马长老当场断气。蜘蛛精机敏,拽住断臂鱼妖绕过暗礁潜水溜走。
“尔等是自我了断,还是本座出手。”楼小只待另外两个邪教徒阴恻恻道。
自尽或能留个全尸,其中一个高举莲花刃,划破自己颈脉,直挺倒地。另一个贪生怕死,竟妄图逃跑,被一道毛茸茸的黑尾巴紧紧圈束,咔咔声响,是骨头渐渐碎裂的声音。
炙热大掌拽住楼小枳的一只脚,花空好不容易攀爬过来,虚弱恳求道:“放过他。”
楼小枳恍若未闻,直至尾巴中的最后一块骨头碎尽。
海上落雨,狂风呼啸,浪花卷着雨水打湿人衣襟。
九条黑色狐尾于海风中招展,楼小枳垂眸盯着一直攥着他脚踝不撒手的和尚,眼神似穿透眼前的僧人,窥见某个雨夜荒村,那个无助绝望的男童。
“烂橘子,谢谢你。”风雨声很大,楼小枳还是听清他说什么。
“拿开你的脏手。”楼小枳咬牙切齿。
花空徐徐松开手,沾湿的靴子碾上和尚的手,花空紧咬牙关不让自己痛呼出来,楼小枳用力碾了碾,钻心疼痛传来,和尚手骨断裂。
“我是不是碾错了?哪只手偷的?”楼小枳平静的声音里匿着风暴。
“不是……你亲自下令逼贫僧破盗戒么?”
楼小枳单手扯住胡乱披身的僧服领子,“你为何偏偏偷亵裤。”
“……衣柜里头随手顺了个布包袱,贫僧真不知是……贫僧并未动,藏在礁洞里。”
楼小枳一扬手,丢沙包一般将人丢去丈远距离的巨大礁石上,花空背脊钝痛,重重跌地。
楼小枳满身戾气,眼神毒怨,步步逼近,花空呕出一口血,勉强盘坐,“阿弥陀佛,橘子你要相信贫僧从未待你有过羞辱之意,纯粹巧合。”
楼小枳又将人拎起来,抵至礁石上,“有或没有,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老子他娘的玩够你了。”
一蓬黑色狐尾攀绕和尚的身,难捱的挤压撕裂感中,花空撑力道:“你若敢杀,我便要辱辱你。”
“就凭你?”
“就凭我。咳……你的那包亵裤藏身之地,我已告之蜘蛛精。她是什么样的妖精你懂,届时……”
花空只觉脖颈一紧,狐尾勒得他喘不过气来,好在去见佛祖之前尾巴骤然松开,跌地的花空咳了一阵,赤着眼眶望向怒极之人,“贫僧带你去。”
楼小枳往和尚嘴里塞了粒药丸,春水药力散去不少,花空勉强支身走路,因指骨被踩碎、脊骨亦受伤,未走几步便跌倒,他望着前头的背影说:“烂橘子,你背贫僧吧。”
楼小枳回首,笑得瘆人,一道雾绳圈住人双手,将和尚拖拽前行。
碎石割划的痛感传来,受伤的身躯雪上加霜,花空疼得吸凉气,“疼疼疼,贫僧虽是佛骨却是肉身,贫僧觉得可以自己走了。”
“方才撵手之痛比这石子划割,疼上不知多少倍,怎不见你喊叫。”
“贫僧行窃有愧,无颜喊疼。”
楼小枳步伐不停,只嘴里切一声。
“此路锐石暗礁颇多,那礁洞甚远,一路拖过去贫僧即便不死也要疼晕过去,你还得等贫僧醒来,岂不耽搁时间。”
“无碍,本座会泼醒你。”
“烂橘子臭橘子……橘子……新鲜水灵的橘子,停下吧,贫僧自己走。”
骤雨拍打礁岸,狂风卷起三尺浪,两人前后脚入了偏僻礁窟,窟内燃有九盏黑莲壁灯,窟顶有七寸圆洞,咸水丝丝缕缕洒来,铺成蒙蒙雨丝。
和尚衣衫褴褛,行至洞顶下方,因身上割了不少口子,血水顺下来,被僧鞋踩出一个个血脚印。和尚就地盘坐。
“阿弥陀佛。”
“……哪儿呢?”楼小枳逼自己没骂街。
“贫僧失血过多,走不动了,待贫僧歇会。”
“真是他娘的……”楼小枳忍不了了,大步挨过去。
“不歇了不歇了。”和尚探出一只手掌,“搭把手。”
楼小枳忍。还是伸手过去,壁灯倏然一晃,一股极淡清香入鼻。
金鳌岛用的皆是无色无味的鲸油灯,不曾闻到如此淡雅似檀香的火油,楼小枳心头方划过一丝异动,和尚的手主动搭上他的手。
脚下倏然亮起一道虚虚佛掌,十二壁灯的光束如笼,将两人死死罩住。
“阿弥陀佛,贫僧打了诳语。”
佛手金笼冲破窟顶寸洞,两人自礁窟凭空消失。
—
薛靖安自活死人坑醒来,四周黑黢黢,勉强靠坑头余留的几篝火照明。
坑里全是死人,横七竖八男女老少死状各异,“他”被乱刀砍死后丢在这儿,腐烂恶臭萦鼻,脚边是个被砍得残破的木偶人。
他弯身拾起,先前风长意给他的人偶代他受死,关键时刻与他置换身魂,他躲过一劫。
踉跄走出活死人坑,周附静谧无声,虫鸣不闻。憧憧火光映上薛靖安茫然的双瞳。
世上再无玉京绝色薛世
子,他如今已是死掉之人,火苗舔舐着脏污的袍角,他对着空气轻喃:“你救下我,可我该何去何从。”
第110章 【110】 上朝。
近来风长意无甚食欲, 御膳房变着花样做出的吃食基本如何送去如何送回,吃不下东西,人随之清减。
鬼方朔看人看得紧, 自晓得瀛月皇后发癫跑来保和殿后,又往殿门口加了两排金吾卫外带一重结界,无帝令, 不许风长意见任何人。
两个傀儡人寸步不离,风长意反感的不得了,再见鬼方朔时不曾给过一个好脸,鬼方朔便让两个傀儡人去看大门, 他心知小神不老实, 须得严加看管, 偷窥灵器却有不少,但若被发现, 小神肯定又跟他甩脸子。
颜甘为主分忧, 说她豢养了不少小蛇, 于宫内爬来钻去的不显眼,可往偏殿偷放几只暗中监视。
鬼方朔允。
于是小蛇成了风长意与颜甘的信使。
小燕子伤已大好,听闻风长意被鬼方朔拘至宫内,本欲救师父, 颜甘传去风长意口信,赤水砚便按耐不动折返昆吾山。
另外花空已神不知鬼不觉返回空山寺, 且将离祸左尊给囚入佛塔, 目前教徒们还未察觉。
那九明玄塔乃神农鼎炼化, 祖佛加持,只进不出坚不可摧,即便是鬼方朔怕是也没辙。
好端端的, 老魔失了一臂,风长意突然有了食欲,恰好御前宫女来送膳,跪在地上哽咽道陛下说若姑娘不吃,便是她无能,赐她去百兽园给野兽加餐。
风长意扶起战战兢兢的小宫女:“那个狗皇帝。”
“……”
一玉匙雪梨马蹄羹入口,风长意怔了下,并不陌生的味道,大师兄曾为他煲过。
她慢慢品着,思忖着,虽说老魔与大师兄共识,老魔依着大师兄的手艺煮羹烧饭,但做出的味道近乎一模一样。
即便是一个厨子师父带出的徒弟,烧出的饭菜都会有些许差异,风长意心底有股说不出的别扭感。
一盏甜羹吃完,宫女如释重负去交差,风长意吩咐方走出几步的小宫女:“没吃饱,哪个御厨做的,多做几道饭菜送来。”
稍后,鬼方朔身罩龙袍昂首阔步进了御膳房。
荤素膳食陆续传到风长意那,恰好小鸟来探望她,母子二人围坐,享用现成的美食。
自打李朔的身躯被老魔霸占后,李念便黏着他珊珊哥。
谢阑珊领玄卫对抗入侵大召的外邦贼寇,他踊跃报名当探子,助玄卫截杀几队巫师飞将。
有些日子不见,小鸟黑了亦壮实些,手上还落着几道大小伤疤,李念自豪炫耀道他身上的伤乃他的军功章,此乃成熟男人的表现。
“定要注意安全。”风长意给人夹了只鸡腿,“打得过便打,打不过便跑。”
李念的小脸瞬息垮下来,“娘你的口气同爹一样,爹还会回来么?”
“会,一定会,我们一家三口定会团圆。”她抚着鸟头说。
小鸟眸底燃起期冀,扒着饭菜大口朵颐,“我要多吃饭长气力,砍死那些狗娘养的巫师,那些杂碎捉了俘虏便各种虐待,抓平头百姓取乐,我只恨灵力低位不能打十个。”
饭至尾声,老魔来了。
宫人跪了一地,李念见她娘站着,甚至最基本的见面礼都没有,他效仿站得笔直,直接拿新帝当空气,甚至再人进屋后一声不吭走了。
“娘我改日来看你。”
鬼方朔望着那小子桀骜的背影陷入沉思。
小鸟又非他儿子,他竟待他格外宽宥,如此无礼竟也没召皇卫砍死他。
“你做的膳食颇合我口味。”风长意担心他对付小鸟,不动声色截住人视线。
“谁说孤做的。”鬼方朔随意坐到金丝檀木椅上,“御厨做的。”
“这偏殿有小厨房,将那厨子赏我可好。”
“你是什么身份,赏你御厨?若孤心情好便许那厨子为你做几道菜,若你惹孤不快,便饿着。”
一碟豌豆糕往人身前推了推,风长意道:“尝尝。”
“孤不爱吃这些玩意。”
“我亲手做的。”她语气有些失落,撤回碟子时一只大手探来,捻走一枚,“孤给你个面子。”
勉强吃下浅黄糕点,“难吃。”
老魔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似是专程来瞧一眼她好好吃饭没有。
翌日午后,风长意主动去见鬼方朔。
殿门关阖,守门的何公公道有重要的人在,陛下请姑娘稍等。
等了好半晌,日晷游移,风吹云散,风长意渐失耐心,若非朝臣们的褶子拜托李念送至她那,她一分耐心都不会有。
她拎着食匣对公公道即不便改时辰再来,方步下玉阶,殿门开启的声音传来,风长意回神,一身华服妆面精致的白矖款款走出来。
白矖居高临下望着站得比她低一阶的人,竟是一身太监装扮,纤纤玉指掀开她拎的食匣盖子,“呵,这卖相是你做的?”
风长意夺过花漆木盖,阖严实,担心人会抢一般。
“我记得你最厌恶下厨,堂堂神女纡尊降贵给宿敌做糕点,还有你这套阉宦装扮当真滑稽可笑,女娲娘娘若瞧见,要气活了。”
“衣裳并非你给的,点心也不是给你的,哪来这么多废话。”风长意怼回去,提步迈上台阶往殿内走,路过白矖,耳畔传来对方的幽幽调笑声。
“你晓得方才我们在里头做什么?”
风长意顿步,白矖自人眉目间窥见一丝敌意,不由得开心起来,“你莫要忘了,我们万年前便是夫妻。”
“他拘我在身边,你不管管?”对方还未答,风长意又道:“看来你管不了,你这个帝妃娘娘当得也是憋屈,不如退位让贤。”
白矖讥诮:“莫不是宫里待久了要跟我唱宫斗戏码,风长意你神格可在。”
“神格!什么东西?”
白矖面上的笑冷下来,风长意转身进殿。
殿内无侍奉,诺达空间只燃一架孤灯,鬼方朔斜倚宽大椅榻,单脚踩在椅坐上,衣衫微乱,单手支颐,微阖目,唇角勾着意犹未尽的笑意。
怎么又演上了。
风长意脑仁疼,按老魔心里揣测的那个剧本接上,“方才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椅榻上的人不耐,掀开眼睫,盯着小太监装扮的小神,忍俊不禁, “你打扰了孤。”
风长意挨近,忍着牙酸道:“打扰你们做什么。”
老魔不语,大手掀开食匣,随意撵出一枚豌豆糕,“你讨好男人的手段十分拙劣。”
话是这样说,豌豆糕却塞入口细细咀嚼。
“我是看你喜欢吃这个才特意做了给你,不料扰了你们雅兴,早知道我便不来了。”
语调平淡并无起伏,却透出一股拈酸味儿,老魔似乎好这口,面上藏不住的欣悦,接过食匣,又拾起一枚豌豆糕,“刚好饿了,否则这般难吃的东西孤一口都不会碰。”
“你有多久未上朝了。”风长意不与人绕废话,说重点。
“朝臣们求到你那去了?”
“臣子们关怀新帝,担心你龙体有恙。我十分好奇,龙椅有那么难坐么,你既夺来大召江山玉玺,为何不上朝。”
鬼方朔万年前便是妖魔共主,人界的龙椅自是不稀罕,更视凡躯臣子为蝼蚁,不配他正眼一看。
“一张张老脸,看着便烦,孤懒得讲话。”
“我有法子。”风长意说。
老魔今日高兴,给人面子去上朝。
朝臣们自卯时二刻候至巳时三刻,站得腰酸背痛腿抽筋,终于等到姗姗来迟的新帝。
朝臣跪拜,新帝落御座后,一个面皮过分清秀的小太监命人移来一扇琉璃绢纱屏风,将将搁在玉阶前,阻隔有碍观瞻的一张张老脸。
经玄矶司挨家串门,告病的朝臣一夕痊愈,除了吓死的近乎全数上朝,虽然他们压根不愿来。
大召内忧外患,已乱成一锅粥,时弊如春笋般冒出来,好不容易逮着新帝上朝,臣子们纷纷上谏。
老魔懒开尊口,风长意殷勤代答。
新帝不靠谱,然关乎社稷之存亡,朝臣们前所未有的团结敬业,毕竟国若没了,他们皆是阶下囚,荣华富贵成云烟。几个元老早便私下拟定挽救时弊的方案,只需帝王首肯,签字盖章。
“寥郡七县遭天暹巫团与西戎飞骑的践踏,目下外邦贼子虽已撤离,然百姓死伤过半,寥郡地处中州,乃南北交通枢纽,不可废弃,臣请朝廷拨款,安抚百姓,重建受创郡邑。”
风长意:“准。”
“岐山一带多出沙寇,近日趁乱集结越发壮大,周附百姓深受其扰,沙寇愈发猖獗,不但杀人越货,竟劫到官道上,臣请朝廷派遣强兵镇压,施天威,防动乱,安民生。”
风长意:“准。”
“朝臣年迈者居多,近来多丧,御史台众臣恳请提拔一批年轻俊杰入朝为官,为国民效力。”
风长意:“准。”
接下来风长意说了一串准。
朝堂氛围活泼严肃,待散朝,鬼方朔那个摆设皇帝仍坐在龙椅上,只是坐姿愈发涣散,他饶有兴致盯着新晋小太监,肃板的灰扑扑阉服罩住一团娇小,使得那副眉眼格外生动清逸,别有一番风味,他倏然理解折子戏里唱的贵人多养小宦的庸俗情节。
鬼方朔抿唇笑笑:“你穿这身衣服正是方便代孤行旨。”
“大臣们懂事,方案都提出来,不惹你烦忧,你懒得开口,我替你答,为你分忧,你怕是世上最轻松的帝王。”袍子是临时借的不大合身,风长意勒紧袖口说。
为他分忧?鬼方朔手肘撑至扶手上冷笑,分明是为了凡尘百姓。
“下朝下朝,饿了饿了。”风长意甩甩太监帽上的两根系带,大步朝外走。
一卷赤金雾影扫过明镜般的玉砖,鬼方朔自背后圈上小太监的纤细腰肢,头搭在她肩窝处,嗓音慵懒,“我这般宠你,不该报答我么。”
风长意深呼吸,蓦地抬脚,脚后跟狠狠踩上鬼方朔的脚指,老魔并未移步,只是圈着人的双臂松了下,风长意转过身,指着对方的鼻子,“你前脚同白矖亲昵,后脚与我纠缠,我们神仙瞧不上朝三暮四三心二意的男人。”
风长意腰身一紧,老魔的大手又圈束她,“我与她清白得很,结姻契乃各取所需而已。”
“各取所需的婚姻反而最牢靠,你需要她,便不可能得到我。”
“呵。”鬼方朔低低笑两声,垂首贴近被禁锢于怀中的姑娘的脸,高挺的鼻脊蹭了下她的额心,“你乃阶下囚,孤想将你如何便如何,你可有资格与孤谈判。”
感觉怀中人的抗拒,鬼方朔稍稍偏了偏头,薄唇擦过她小巧的耳廓,是动容后低沉幽眛的嗓音,“小神,你可知这具身体对你渴慕的很。”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