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神, 你可知这具身体对你渴慕的很。”
这句话吻过耳畔,风长意的心随着缠枝灯上的烛火一般,倏忽一颤。
鬼方朔蹭了蹭怀中小神的鬓角, 鼻息间满是淡淡馨香,他不由自主将人拥得更紧些,贴着耳鬓低喃:“在哪?宣政殿还是回寝屋龙榻。”
老魔箍得紧, 风长意心知挣不脱也不浪费气力,只喉咙里咯咯冷笑几声。
笑声怪诞,鬼方朔眉峰微蹙,握着对方的香肩将人板过来, “笑什么。”
这具身躯高大, 风长意微仰头, 面上仍挂着笑意,甚至伸出手贴上对方的眉眼细细描募着, “我自然晓得这具身躯渴慕我, 我的大师兄有多爱我你不说我也知晓。”
鬼方朔的脸彻底肃下来, 先前的旖旎心思被这句话吹得烟消云散,仿若无骨的小手下移,抚着他的面颊,他听她继续喃喃往他心上吹寒气:“只是……你在这具身体里, 我有些不习惯,不过我可以试着将你当做大师兄, 就是不晓得大师兄会不会生气, 毕竟我们缠绵时, 灵墟里的大师兄会感应到。”
“你晓得他在?”大掌狠狠钳住香肩。
风长意吃痛,拧着烟眉,“我与大师兄心有灵犀, 他托梦说的。”
“他早就死了,彻底死了,被我吞得一缕魂识不剩。”鬼方朔甚至晃了晃对方的肩,试图令她清醒些。
“他若当真死了,你便不会这般激动。你杀不了他。我知道他在。”
“呵”的一声,鬼方朔笑了,笑得凶悍,咬牙切齿,“即便他在又怎样,这具身躯由我掌,我会将他永远困束牢笼中,他终生不得自由,这比死还难捱。”
“好像你也自由不到哪去,他在你的灵墟内,你的一言一行他皆能感应,这种随时被人监视的滋味不好受吧。”
老魔被戳至痛楚,点漆眸光气出淡淡血色,“好,你倒是提醒了孤,便让你的大师兄瞧瞧孤是如何*你的,让他好好感受孤是如何与你于缠绵床榻的。”
带着侵略性的吻贴上来,风长意竟勾上他脖颈主动迎合,反而使得鬼方朔一愣。
她笑得甜美诱人,“亦好。反正这具身子是大师兄的,我是愿意的,大师兄既渴慕着我,一定惦记着我,让她瞧瞧我有多美也好。”
鬼方朔猛地将人推倒。
双掌用了力,风长意猝不及防被推掷出数米远,重重跌在光可鉴人的玉砖上。
“你……”鬼方朔气得手指发抖:“你竟如此龌龊,亏你还是神女,妖鬼二界的女人都不及你放浪。”
如此危险场景,比得不就是谁比谁更龌龊脸皮更厚么,老魔果真不如她。风长意暗自自豪,据理力争,“注意你的言辞,本神女并非放浪,而是坦荡。你晓得,我一直垂涎着大师兄,是他克己复礼,一直不予回应。”
“闭嘴。”鬼方朔被刺激得像个大狒狒,跨着大步甩着宽大龙袖走出政殿大门,“何公公,宣礼部侍郎广招天下美人,孤要选妃,充盈后宫。”
风长意爬起来,捂着被摔痛的腰臀,小碎步挪出去。
鬼方朔回望,恶毒的眼神,“你既珍视这具肉身,我便让这具身子享尽天下美人,唯独不碰你。”
风长意佯怒,“你敢。”一瘸一拐跑出去,“你若敢碰旁的女人,我定阉了你。”
鬼方朔大笑,似痛快又似痛苦,哈哈哈哈哈着走开。
风长意揉揉后腰,诓不住她,凡人于老魔如草芥蝼蚁,再美的人入他眼里不过粉面骷髅,他才不屑让凡躯辱了他高贵的魔身。白矖那般绝色美人都不碰,哪里还有比她更美的人,口嗨而已。
气走了老魔,风长意不走了,每走一步便是牵扯至极限的疼,老魔不晓得她灵力被束么,用那么大劲儿,骨头错位了不成。
她疼得呲牙咧嘴,见殿前一派肃穆地站着两排皇卫及宫人,轻咳一声,挺起高贵的头颅,“来人,上轿辇,宣御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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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场秋雨砸下,温度骤降,行人披上薄袄毛氅,薛靖安一身素衣、头罩宽大斗笠走在人流中。
他已是被皇帝赐死之人,需得隐姓埋名,若被发现还活着,便是陷风长意于危难,更有甚连累家人朋友。
他打尸坑爬出,漫无目的走着,碰到孤身来寻他的长琊。
将长琊打发走后,他换了装束,取道凉州往西北岐山行去,岐山荒凉,多沙寇,因路途遥远,嫌少有地方官入京述职,多报予上一级,那里地广人稀,应该不会有官吏认出他。
雨愈发大,薛靖安走去一家酒楼避雨打尖,自幼娇生惯养的他从未受过这等苦楚,多日跋山涉水让他腿疼不已,脚底亦磨出几个水泡。钱袋被掱了,他没钱买马租赁车子,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便是他的银扇,他掏出来瞧了瞧,扇柄的小玉琴微微晃动,无光自熠。
他的本命玉,可不能再丢了,仔细揣好挎着个布包袱走入一家酒楼。
小二迎客落座,他点了一壶便宜的粗茶,这里的饭菜用不起,自包袱里掏出一块干膜嚼,此处已离玉京数百里,待会寻个当铺将他先前的银丝云纹袍当了能换些盘查用。
粗茶涩苦,喝惯了茗茶的小世子难以下咽,他放掉粗碗,透过斑驳锦花窗望着街上行人。
他薛靖安竟会沦落如此境地。不但保护不了心上姑娘,自身难保犹如丧家之犬。
典当了衣裳换了银子入住一家最便宜的客栈,屋内狭小装饰简陋,甚至泛出一股臭味,对薛世子来讲是一种全新体验。
长琊冒雨前来,带来了罩着黑幕篱的荣国夫人。
永嘉王离京支援寥郡,薛靖安以下犯上被皇帝赐死的消息传入永嘉王府,荣国夫人晕死过去。
京郊的活死坑是得罪皇权之人的埋骨之地,不许人殓尸,长琊冒死去寻尸,遇见活着的主子。
向晚吟泪眼婆娑扑上前抱住自己的儿子,“我的心肝啊,你可吓死娘亲了。”若非长琊带回儿子还活着的消息,她要亲自杀去皇宫手刃皇帝了,哪怕行刺失败她亦要做。
“惹娘亲担忧,是孩儿不孝。可娘你怎的来了,长琊我如何吩咐你的,不许爹娘来寻,万一被新帝发现有可能迁怒双亲。”
长琊垂首,生平第一次违背主子命令,委实看不得荣国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寝食难安,又苦苦哀求他险些给他下跪,他心一软便带了人来。
永嘉王自寥郡受了重伤不便外出,夫妻二人同时离京恐引人注意,王爷便留在玉京。
荣国夫人执意要跟着儿子,儿子去哪儿他便去哪,薛靖安无奈,只得暂时妥协,打算另寻机会迷昏母亲,让长琊带回京城。
母亲金贵,年岁又大了,怎好与他在穷山恶水之地受苦。
一向生活奢靡娇贵的荣国夫人一路竟也不喊累,寸步不离守着儿子,生怕一眨眼儿子便丢了,甚至薛靖安如厕,她便再外头候着,搞得人哭笑不得。
向晚吟红着眼圈道:“母亲怕了,怕极了,吾儿体谅一下为母之心。”
荣国夫人和长琊到来,解了薛靖安没盘缠的窘迫,起码食宿提升好几个档次,也买了一辆骡子棚车,选骡子一来方便赶山路,二来低调。
如今的薛世子愈低调愈好,只怕被人认出来。
长琊赶车,山路崎岖颠簸摇晃,小世子连日疲惫肠胃不佳给颠吐了。
荣国夫人走去山道旁,拍着儿子的背又递上长琊送上的水囊,“都是因为谢苑,母亲早便说过让你同她保持距离,皇帝为何待你下死手,还不是因你与谢苑纠缠不清。”
薛靖安缄默,面色更苍白几分,荣国夫人便再不说话。
群马奔腾声伴着一声高亢嘶鸣,烟尘滚滚的山道上出现一批骑着天马的天暹巫人,唯首的铜面巫师骑坐一头额上挂银饰、蹄上刻刺青的红眼巨象,象蹄沉重落下,引得山路随之轻晃。
夜幕低垂,山麓间燃起几架篝火,拴在巨树下的飞马掀几下翅膀继续埋头啃草,巨象伏地卷着鼻子打哈欠,几个小帐篷间围着个大帐篷,排笙象脚鼓的乐音时不时自帐篷内传出。
几个天暹舞娘翩翩起舞,上座的铜面巫师乃天暹十二巫中的第七巫,几个赤臂小巫师盘坐副塌,频频朝大巫敬酒,其中有个黑牙女巫,则频频向薛靖安望去。
铜面巫大口嚼着鹿肉,瞥一眼角隅里的美妇人,“大召女人,你来跳个中原舞给本巫瞧瞧。”
长琊不忍荣国夫人受辱,“放肆,我主子乃天朝贵女,尔等贼寇看一眼都不配,识相放我等离去,否则我大天朝将士前来营救定杀尽你们这些蛮人。”
长琊手脚被铁环嵌入,拴在地桩上,这番话引得小巫抽了他几刺鞭,衣衫上又落下几道醒目红痕。
“住手。娘亲身体不支,我来为诸位弹琴奏乐。”薛靖安站出来道。
薛靖安已经为巫团弹了一整日的琴,巫人不许他带甲片,手指已沁出血丝来。
“不成。我跳,跳个舞而已。”荣国夫人不想儿子受苦,主动站起。
薛靖安先一步伏到琴案旁奏琴,泠泠琴声中,荣国夫人绝望止步,巫人们继续吃喝。
指尖血透过弦乐滴落琴板上,长琊和荣国夫人看得心如刀绞却无可奈何。
求救的机扩鸟是送出去了,就是不晓得永嘉王何时赶到。
碰到天杀的天暹人,逮了他们取乐,长琊功夫再好亦不敌巫师,小世子的琴扇倒是掀飞几个巫人几匹飞马,可惜此行遇到厉害大巫。
铜面七巫夺了小世子的琴扇,三人被束。
再弹下去,主子的手便废了,那双匀亭修长的手,能做诗赋写出令翰林拍案的好字,更能弹出一首首醉人心弦的曲子,怎能废于蛮巫贼寇之流。
一刺鞭抽上薛靖安的肩膀,“断断续续弹得什么玩意。”
那女巫饮着酒,用天暹巫语提醒同伴,打可以,莫伤了脸。
十指连心,薛靖安疼出满额冷汗,指尖血流不止,只得忍着剧痛再次弹奏。
荣国夫人跑去舞娘中央,“不要再让我儿子弹了,我跳舞便是。”
薛靖安大喊不可。
又一鞭抽甩过去,“吵什么,你弹,你娘跳。”
“娘亲若跳,我便不弹。”薛靖安恨恨道。
一巫人踹翻琴案,“用你们中原的话叫给你脸了,一个阶下囚哪来的脾性。”
薛靖安死死瞪着巫人。巫人浑身不自在,抬脚往人身上踹,长琊情急之下猛地撕下几块血肉挣脱束缚的铁环,一柄飞镖插入巫人后心。
巫人咕咚倒下。
与此同时,长琊被一柄带倒刺的乌刀捅穿肚腹,巫人一拽,肠子勾出几截。
薛靖安踉跄奔去,抱住浑身浴血的长琊。
“再不能护着主子了,主子……保重。”
荣国夫人扑跪过来,抱住恸哭到颤栗的儿子,“长琊去了,岁儿更要好好保护自己。”
薛靖安眸底攀爬上血丝,睖向在场每一个巫人,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
长琊自小跟着他,同他情同手足,那般鲜活灵动的忠仆却于他眼前惨死。
挂满骷髅挂件的铜面七巫,叮里咣啷走来,手中把玩着银色小琴扇,“你这柄扇子有些古怪,为何本巫扇不出风来。”
“因此扇,人可持,畜生不可。”
巫师一掌击去,荣国夫人猛地扑身为儿子截下杀掌。
薛靖安接住坠下的身躯。
“……娘。”
“活下去……”向晚吟颤巍巍伸手抚向儿子的脸,“只要活着……便有希望。”
七巫杀意不减,女巫过来单膝跪地求情,用天暹语嘀咕几句,七巫将银扇丢给黑牙女巫。
向晚吟呕出一口浊血,气弱道:“娘知……阿鹞的事你一直过不去。大师卜你命格奇特,易沾邪异,或殁于情劫。我便一再拖延你的婚事……咳……阿鹞并非娘杀的。曲池坊那个雨天,娘亲只是路过……”
荣国夫人垂下手,失了鼻息。
“娘……”薛靖安抱着尸体痛哭,骤然间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脏腑似被挤压成一团般的疼。
琴扇晃在小世子眼前,女巫操着不大流畅的汉话:“这扇子怎么玩,需要咒语么?”
轻轻放掉娘亲的尸体,薛靖安缓缓起身,“对。我教你。”
女巫迟疑一瞬,仍是将扇子递去,威胁提醒:“不要扇风,你,打不过我们,只有死。”
薛靖安握紧扇柄,满腔恨意,鲜血顺着手指淌下滴落到琴玉坠上。
死有何惧,哪怕凭最后一口气亦要将这群畜生掀飞。
染血的琴坠倏然漾出七色芒晕,灼得账内所有人睁不开眼。
琴内飘出一条条莹润丝线,侵入薛靖安额间,远古记忆随琴丝纷沓而来,他额心渐显神印,周身渡上一重七色流光。
神印闪芒,玉琴坠消匿,伴着一声犀利凤鸣,浮空一盏五十弦琴,溢出厚重神息。与此同时地上落下个圆圆脸的彩衣小童,跪地参拜,“小凤见过乐神。”
太子长琴扶小童起身,是他的琴灵,他陨世后竟弥留一抹残魂,琴灵封印神玉内,始终相守,使得他衔玉而生,方才被他的神血给激醒。
光芒偃去,众巫见白面公子指尖的伤,肉眼可见愈合,身上的血污脏污竟消隐不见。
此人一身圣洁光晕,众巫只觉好重一股威压,伴着外头倏起的象鸣马嘶声,不禁后退瑟缩着。
五十弦琴落在乐神手中,“本神待人族向来慈悲,从不下灭绝狠杀,尔等畜生不如,破了本神先例。”
指尖拨动一根琴弦,浩瀚音荡如海波荡去,巫师团灭,魂魄不留。
外头又飘起雨,太子长琴挥指间凝做两枚神珠,将荣国夫人与长琊的尸首纳入,他走出帐篷,神息自动屏蔽风雨,神祇自是纤尘不染。
小凤追去,“神主要去哪儿。”
乐神望向邃夜东南一隅:“大召皇宫。”——
作者有话说:敲锣打鼓~~~~恭迎乐神归来!!!
第112章 【112】 监察之眼。
鬼方朔盘坐帝榻, 额心魔印烁烁,泛着邪气。
他又主动去寻灵墟里的那个囚徒。
蓝莲莹润放芒,于寸草不生乌气蔓延之地格外显眼, 似乎比先前更亮了些。
莲盾半隐,显出里头端坐的一道轻逸身影。
一身玄,一袭青, 一方魔印,一记仙纹,一站一坐,同一张脸, 却是截然不同的气韵。
“我有个提议。”风青墨望向满面愤郁的鬼方朔:“不如你我合融。”
鬼方朔眼睫一动, 眸底满是警惕, 默了两息,“放屁。”
他是不能将这残魂怎样, 反正出不来只得当囚徒。整个灵墟皆是杀机, 只要他是清醒的, 那抹魂灵一旦踏出莲盾,必被绞成齑粉,渣都不剩。
与他合融,会是什么样子。受他影响变得仁慈?左右脑互搏?鬼方朔不知, 他讨厌被操控,更不会打无把握的仗。
买卖不成, 风青墨重新阖上鸦睫:“鬼方朔, 你很没用。”又添一句:“那便待她好一些吧。”
毕竟这大魔推倒她至她受伤, 心里愧疚难受,想去探望又拉不下面子,小神又不主动寻他, 连个台阶都没得下,煎熬得很呢,风青墨都替这老魔别扭。
莲盾恢复如常,鬼方朔再望不见那道恼人的身影。
他没用?!他怎么没用了,鬼方朔气得握拳,手背青筋偾起。
他又去了沼地看了魂树。
情丝飘摇,丝丝缕缕如半透明金色丝绦,攀附主干而上,近乎垂满了每一寸枝桠,原本的枯枝竟奇迹般焕发蒙蒙新绿,似要破芽。
枯萎的干枝与柔软的丝绦一静一动,一枯一荣,仿似世间最鲜明极致的对比,他嗤笑一声,荒诞!
鬼方朔转身走开,他没再去薅那些情丝,薅了如何,还得长,不过白白受疼。
帝王寝屋罩着浓厚结罩,老魔应是再休憩,风长意再次替人担心,老魔是否又入灵墟羞辱大师兄去了。
于她这里讨不到口舌上的好处,转头去欺负好修养的大师兄。
早知道提前教大师兄骂街好了。
趁人休息,风长意去了后宫,放走全数后妃皇嗣,冷宫也给清空。
后妃们如蒙大赦,仓促收拾细软,这些日子她们过得胆战心惊从未睡过一个好觉,只怕新帝倏然发疯,不是磋磨她们便是将她们杀了。
瀛月皇后不走,打扮得端庄精雅,丈夫虽被迫卸任,她仍旧一副母仪天下的气势。
她说二殿下生于皇宫死于皇宫,她哪里都不去。
风长意并未劝导,阖宫人都晓得皇后疯了,毕竟说来皇后待老魔并无威胁,无威胁便无性命之忧,便随了她。
沁沁研制出让人肌肤生红疹化脓的药,类似染疫。托颜甘稍给风长意,于是乌泱泱一群遮面纱的后妃聚集宫门口。
监门卫将军颜甘自是阻拦,风长意道病鸟坠入后井,这些后妃引了井内污水怕是染了疫症,若再耽搁只会有更多人感染。
在场禁军护卫显出几分慌乱,颜甘怒叱几声整肃纪律,颇难为情地开宫门,后妃放羊似得冲出宫门,颜甘嫌弃地避开两步。
童贯跌跌撞撞自远处跑来,直扑跪风长意脚边,“二姑娘行行好,救救陛下。”
召颉帝被囚在荒殿,病得厉害,铁面护卫持守殿院,不许老皇帝外出走动,新帝并未给人安排侍奉的宫人,唯有童贯主动请缨前去伺候,今早皇帝咯血,童贯去请御医,但无新帝示意,无人敢去给召颉帝诊病,老宦只好求到风长意那。
用不着御医,风长意给召颉帝把脉,开了一记草药,让童贯去太医署那抓药。
短短时日,微胖的召颉帝枯瘦如柴,鬓发全白,撑着上身爬起咳道:“还抓什么药,孤哪里还有颜面存活。”
召颉帝滚下床,童贯忙不迭跑去扶人起来,“陛下莫要轻贱龙体,当珍重自个儿啊。”
召颉帝推开人,双拳垂地,“无数皇嗣惨遭屠戮,天命灵帝亦被杀,大召三百年基业毁于我手,我乃千古罪人,万死难辞其咎啊。”
“这并非陛下过错,李氏仙祖有灵,定窥见宫内变动始末,任谁也无法扭转乾坤。”童贯哭着安抚着,搀扶皇帝坐到吱嘎响的破木榻上。
风长意安慰道:“大召江山不会亡。”
两个老人愣愣望向气势不凡的小女娘。
“……我请高人朋友为李氏江山卜筮六爻,乃龙气未竭,地天泰卦。反者道之动,新帝残暴,一时得逞风光,自有天谴收之。”
风长意原本打算冒险将老龙一并送出去,不料老皇帝死都不走,倒是同皇后一样是对犟夫妻。
召颉帝轰童贯走,老阉贼不走,说此生侍奉为荣,誓死伴君。
风长意待老太监刮目相看,拉党结私横征暴敛架空皇权臭名昭著的童大宦臣,患难见真情,竟是个忠奴。
风长意觉得有点意思,望着伺候皇帝躺下的那道枯瘦人影,“童公公夺权敛财,不是觊觎皇位想当回帝王瘾?”
“二姑娘不可乱说,老奴可从未有过不臣之心。”老太监一把鼻涕一把泪道。
风长意悟了,撇一眼榻上咳咳咳的倒霉皇帝。
那便是童阉所行乃召颉帝授权,皇帝不想分权于皇嗣及重臣,便利用双童之手玩弄庙堂聚敛钱财,甚至连权势过大的亲儿子都杀,最终权利金钱还是在帝王手中,他仍旧顶着仁义之冠得万民赞誉,双童却背负骂名。
原是这俩才是真爱啊,天下人皆是二人眼中的戏子。
风长意摇头叹息走出冰冷的荒殿。本来还觉得老皇帝可怜,还想给人送几盆炭火来,还是冻着吧。
一个午觉的功夫,风长意整出如此大手笔,鬼方朔一脚踢开偏殿殿门。
咚的一声,风长意正在用午后甜食,手中玉勺险些吓掉。
“你都干了些什么。”鬼方朔怒气冲冲质问,“腰和屁股不疼了,闲不住了。”
“拜你下手轻,不怎么疼了。”风长意咽下口中的马蹄羹,玉匙未放,歪头打量老魔。
菘蓝常袍外头罩着蓝貂绒大氅,王冠齐整一丝不苟,腰侧悬着同色青金玉珏,指尖戴着菘蓝玛瑙扳指。
“你要去做什么?”风长意好奇:“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孤在问你。”
“你是说后妃皇子们?染了疫症轰出去了,你不是要大选美人充盈后宫么,自然是给你的美人们腾挪地界。”
“怎的突然变得大方了。”鬼方朔并未揭穿她,又呵得一笑,“届时美人过多,你怕是要腾出寝殿搬去冷宫。”
“成。你让搬我随时搬走。”
“那便现下立刻马上搬。”
就非得同他硬刚,说句软话都不会。
风长意起身,吩咐两个傀儡宫女,“收拾。”抬步朝外走,“我先去熟悉一下冷宫环境。”
皓腕被扯住,鬼方朔顺势将人拉入怀中,稍稍压低头颅逼视那张很会气他的脸,“冷宫离得远,脱离孤的监视,欲寻机逃出去?”
“不是你让我腾地界么,难不成留在这看你和美人亲近腻歪恶心我。”
老魔弯唇一笑,“正有此意。届时看孤如何糟践这幅你珍视的身躯。”
风长意不动声色翻个白眼,何必为难自己,逼自己吃压根吃不下的东西。
“又怪笑什么。”
风长意望一眼案上玉碗,“午膳没吃饱,御厨做的不合口味,你让先前的厨子给我煮雪梨马蹄羹。”
话题一下拐到吃上,老魔怔了下,“吃,除了吃便是吃。”
“你拘我来我能做什么,你放开我,厨子做的不合我心意,我要自己去煮。”
她推搡几下,鬼方朔不情愿松开手,见人迈出殿门走去小厨舍,他对两个收拾细软的傀儡宫女道:“蠢货,一点眼力见没有。”
两个傀儡人面面相觑,没听懂什么意思。
一个端着玉枕,一个抱着妆奁,到底要不要收拾搬家。
小厨舍被风长意鼓捣得犹如仙境,整个保和殿云里雾里。
院里的宫人挥着蒲扇到处散烟,风长意终于受不了烟呛,顶着一脑门烟熏黑咳咳咳出来。
某人满面鄙夷,却不肯移开眼。
小脏神朝装束精致考究的帝王走来,鬼方朔嫌弃般退了半步。漆黑的小手抓住帝王的手腕不由分说往厨房里拽,“我不行,天生不是当厨子的料,我猜你是。”
鬼方朔一挥宽袖,散去厨舍的呛烟,灭了灶膛里乱铺的火,这么一会功夫,厨房已凌乱的不行,似被打劫过。
见小神额头鼻头顶着两团黑,有些期冀地望着他。
鬼方朔的心瞬息硬不起来,“笨蛋。滚一边去。”
挽起宽袖,干起厨房的活计来。
风长意坐在殿院的白玉小案旁,敲着坚果透过厨舍窗牖,望见里头有条不紊的忙碌身影。
帝王寝院冒烟,何公公以为走水特来查看,风长意唤来新晋的宫内大总宦,“陛下今日要办宫宴还是欲见什么人?”
何公公摇头,“奴才并未收到旨意。”
太监走后,风长意继续敲核桃,未有宫宴,亦非要见什么人,他打扮得那么精神做什么,不会是几日未来见她,刻意装扮好在她面前开屏。
那身菘蓝长袍极眼熟,不正是当初赴大师兄荼记茶楼的约,他穿的那身么。
当时念儿似乎说是他爹刻意为她穿的。
雪梨马蹄羹,樱桃毕罗,透花糍还有一碟藕丝糖陆续端上小桌。
鬼方朔抖了下沾着面渣的袖口,衣衫登时洁净如初,身上不染一丝烟火灶气。
风长意端个小镐头,打一株梅树下刨啊刨,刨出一坛尘封的玉露酒。是一位嗜酒的后妃告诉她的,说梅树下藏着百年佳酿。
风长意倒了一盏酒,“你为我做甜食,这酒犒劳你。”
鬼方朔自然落座,“怎么你不喝?是打算趁孤饮了酒,好套什么话不成。”
“哪里有甜食配酒一说。你喝,我吃。”风长意舀一勺马蹄羹咽下,“怎么与先前那位御厨的口味一模一样呢。”
“你的味识莫不是被呛出毛病,什么厨子有孤这等厨艺,拉出去砍了。”
风长意舀羹吃,笑着不再追问,鬼方朔端起肘边酒盏,一饮而尽。
“上次惊鸿楼,你往酒水里加了什么。”
风长意:“你才晓得。”
果真如他臆测,跑去惊鸿楼喝花酒,实则是引他去陪酒,好趁机下药入了他灵墟,去见那个傀儡囚徒。
鬼方朔自斟,“怎么这次酒水里不动手脚了。”
“神露难得,唯有一瓶。”风长意坦白,“若是有,我还会再下给你。”
酒盏落下,她主动给人添满,鬼方朔一脸狐疑,“小神,又要搞什么鬼把戏。”
“老魔,你想多了。”她拾起一块藕丝糖,颔首称赞,意犹未尽咽下,“我在想,若我们不打多好,就这样和平的饮饮佳酿吃吃美食斗斗嘴,你放弃你的霸业,我陪着你隐居度日可好。”
鬼方朔似是听到什么天大笑话,指尖酒盏都笑颤了,“你何来的自信,以为陪着孤,便可令孤放弃心中霸业。”
“所以,你的霸业是什么?统御妖鬼人族,弑神诛仙,做天下霸主?”
鬼方朔幽幽望她,指腹摩挲着酒盏的冰纹,默然几息,吐出低低一句:“呵。”
………
“小神,你终究见识浅薄了。”鬼方朔神秘一笑,又继续饮酒,中止此话题。
那便换个话题,风长意咬一口软糯香甜的透花糍,“老魔,我发现你一个秘密。”
鬼方朔掀睫看她。
她拉过他一只手,仔细盯着他腕骨处,上头有似有若无一只龙眼痕息,“愈发淡了。”
迎上他的视线,“你杀苏夜白后,腕上便出现这道痕迹,此乃烛龙警醒。大召历任皇帝皆乃仁帝,从不滥杀无辜。是因一旦滥杀无辜,这只眼便会出现对吧。”
“身负帝龙之气,亦会受束,若滥杀无辜,烛龙之力便渐渐散去。”风长意猜测道。
这也是召颉帝放纵双童的缘由,手握帝王之权,却不可滥杀无辜,只得假手他人,以逃烛龙监察之力。
她握着他的指尖,“你需烛龙之力,需得当这个帝王唤醒睡骨,便不可滥杀无辜。”
“怎么,灵墟里孤的那个傀儡身没告诉你?”
“这便是有意思的地界,你们两个共识,他却不知你最终意图,你刻意隐去了什么,你藏匿了什么,我有兴趣。”
鬼方朔抽回自己的手,往人脑门上拍了一巴掌,“不告诉你。”
太子长琴顺畅无阻入了皇宫,人界王宫的守门神对于神明来说形同虚设,然宫内又罩上一重结壁,破开结界不难,但会被发现,低调起见只得走正门。
执守宫门的监门卫,乃鬼方朔座下九婴,乃是个辩伪高手,极难混过去。
尤其他万年前将其封印姑射山,她待他的气息并不陌生。
太子长琴冒险一试,敛了神息,伪作采买宫人入内。
前头几人顺畅无阻通过,一柄水火两仪扇横至太子长琴眼前。
“站住。”
双瞳一只血红,一只冰蓝,颜甘仔细斟辨眼前人,抬掌过去,啪得一声拍死一只花蛾,然后敛收扇子。
“立冬的时节,哪里来的扑棱蛾子。”颜甘纳罕嘀咕着。
本欲大战一场的乐神,心内一松,难不成复归的九婴实力大不如前?冰火双瞳只斟出一只蛾子!那双看似厉害的瞳,实则摆设?!
太子长琴轻松入皇宫,又破开保和殿结界,瞧见风长意与鬼方朔坐在一起谈笑用食,不似宿敌死对头,倒像是闲来逗趣的小情侣。
太子长琴错愕,心中不禁泛出一股酸涩落寞。
鬼方朔令倒一盏玉露酒。
吃着甜羹的风长意摇头:“我不喝。”
“并非给你的,来了客。”
他偏首望去。
既识破,乐神褪下伪装露出真容,对上鬼方朔的视线。
鬼方朔本是轻松带着些嘲讽的眼眸,再瞧见那张脸后,旋即肃冷。
本以为来的哪个仙修或是赤水砚,不成想竟是被他下令乱刀砍死的薛靖安,不,那枚额心神印……乃是乐神太子长琴。
风长意眼神一亮,手中的樱桃毕罗掉了,似不敢置信。
风乍起,银色神袍扬起飘逸的弧度,太子长琴负手道:“长意,过来。”
第113章 【113】 选妃。
风长意朝人迈去的一瞬, 被鬼方朔攥住玉腕往后一扯,与此同时一掌魔息直逼乐神。
太子长琴挥袖接昭,神魔之力相触, 天地间风起云涌,整个保和殿咣啷作响,院中水瓮酒坛纷纷炸裂, 梅树的叶子落光,两个傀儡宫女按耐不动,其余宫人惊叫逃离。
魔息如巨爪,几乎将太子长琴兜头罩住, 鬼方朔唇角挑起一抹凉笑:“原是一抹残魂, 竟妄图挑衅孤, 自不量力。”
皇卫玄师纷沓而来,将不速之客包围, 颜甘手持冰火两仪扇, 对峙下头的乐神。
鬼方朔另一掌心蔓出更重一团杀意, 魔息和杀扇朝太子长琴前后夹击而去。
“傻瓜。”风长意一声轻呵,惊鸿作影晃至乐神身前。
伴着神器呜鸣声,天降一柄金沙巨剑,格挡魔息与两仪扇之力。
太子长琴指尖拉出神力, 震碎风长意的臂钏,两神一人握剑一人操琴, 抵挡全数攻击。
玄师皇卫被神魔冲击之力全数掀飞。
鬼方朔头顶化出惊破伞, 弑杀之力令人齿寒, 他低低冷笑:“小神,你早留后招。”
没错,她是故意入瓮。
不过入瓮前, 先一步将绝大神力封入恒河沙,那副金钏困束的只是她一小部分神息,即便没有乐神,她也能随时召唤傻瓜,震碎臂钏。
“再打下去,皇宫要毁了,老魔你可要身负无数命债了,睡骨还想不想要了。”风长意眯眸提醒。
鬼方朔垂头,定是感觉到他强烈的弑杀之意,腕骨上的龙眼忽闪着警醒,他强抑杀意,敛去魔伞。
只剩九婴对付二神。
九婴很快不负神望,吐血倒地,二神并不恋战,遁天而去。
鬼方朔去拦截,还是给人溜了,他恨得牙痒痒,深邃眸光转赤,对跪地请罪的九婴呵斥,“没用的废物,那九尾黑狐狸何在。”
关键时刻竟召唤无果。
“属下不知,已好几日未曾联络左尊。”
掌心酝出一团乌气,鬼方朔心火难抑,一掌袭下,地上被炸出丈宽深坑。
“骗子……”
乐灵小凤先一步将谢府的人转去安全之地,两神回了昆吾山。
太子长琴陨灭万年,竟留下一抹残魂徜徉天地,机缘巧合复归,实乃幸事,乐神这一脚掺和,却也打乱风长意的计划。
在老魔身边演戏的这些日子,她暗中保住了她要保的人,探明了睡骨封印之地,倘若再精进演技,多忽悠忽悠说不定能让鬼方朔与白矖合离。
赤水砚猜中师父的意图,“鬼方朔与白矖的婚契,尤为重要,两人自不会轻易解契。”
风长意饮一口无脸人偶递上的雪莲茶,“这么说小燕子试过引诱白矖,失败了,她不肯解契。”
赤水砚微囧,拱手道:“弟子从未有过那般念想,倒是白矖一直盯着昆吾山的护山大阵,欲同我结婚契,好自由出入神山,意指昆吾南渊。”
乐神有些不懂,“怎么白矖可承重婚双契?”
风长意:“从未有嫁两夫的先例,倘若两个夫君认同,是不冲突的。”
神界婚契与魔界婚契不同,神族若结契,可法阵互通。
魔界婚契,则是可借用道侣之力及本命法器。
鬼方朔与白矖皆为强大的存在,两人合力实属惊骇,即便相隔万里,可互借法力法器,难杀的很,故此风长意期待老魔与昔日姊妹解除婚契,目的便是削弱敌方实力。
三神去昆吾南渊瞧了瞧,磅礴神堑下,镇着鬼方朔的一半魔息。
当年风长意毁了鬼方朔的魔躯,魔魂魔息却难灭。
一半魔息附着魔魂,藏匿惊破伞,令半数魔息封入昆吾南渊。
神山有护山大阵,鬼方朔暂攻不破,但他绝不会死心,定会夺回另一半魔力。老魔半数魔力已是恐怖非常,难以想象夺回全副,风长意还有几分胜算。
三神合力,加固南渊封印。
三神中,太子长琴寿数最大辈分最高,风长意还是个赤脚满山跑的小姑娘时,乐神威名已震慑邪魔,她向人打听起睡骨一事。
神典记载寥寥,她不知是何玩意。
太子长琴蹙眉,并非神典刻意抹去关于睡骨的种种,委实无从查证。神祇们亦不知睡骨是什么东西,又怎会落在鬼方朔手里。
乐神回忆,睡骨是一只无肉无皮的巨兽,脚踏海河,行走间碾踏山脉,所过之处,空气污浊,地脉腐朽,蒸腾的浊息顷刻间令人毙命,还能另野兽异变为魔兽,最恐怖的是睡骨一出,星宿天象大乱,天似裂开个洞,卷来无数风暴殛闪,犹如灭世之兆。
当年鬼方朔操控睡骨挑战神族,战败,睡骨被女娲娘娘打散,遗落各间。
风长意纳罕,乐神口中的睡骨诺达无比,怕是夸父在它面前都是个小蚂蚁,可皇陵落洄井龙棺里镇的睡骨头颅却小的平平无奇。
—
神力被封了一阵子,风长意盘坐调匀内息,自她归来总是被封,她简直要弱习惯了。
神山飘雪,晶莹雪花自敞开的窗棂飘入,风长意抬手接住一片。
她干脆起身走去殿外看雪,神山巍峨圣洁,山巅雪莲绽放含着幽冷香氛,一阵淙淙琴声依稀飘来,风长意望向峰谷间的一座悬殿。
乐神的琴声为何有股淡淡忧伤,她记得乐神擅激昂的阵曲,儿时她向乐神讨教曲子,乐神不客气道她弹的曲子软塌塌的,听着便无气势。
乐神这首曲子便是软塌塌的。
殿门大敞,风长意静步走去,太子长琴身罩月泽软衫,玉姿雅韵,盘坐琉璃影壁前抚琴,飞雪穿窗,有细细雪霰散落如墨发间,是副让人难移开眼的美景。
乐神抚着琴弦,一脸沉醉,待悄悄逼近之人道:“果然将你引来了。”
一曲未毕,修长手指覆住琴弦止音,偏首望她,又撇一眼小案上的糖葫芦,“给你的。”
风长意不客气,拾起玉碟内的一串糖葫芦咬一口,“我记得乐神会扎好看的纸鸢,竟还会沾糖葫芦。”
“你忘了,我曾亲手熬沾糖葫芦送去谢府。”
风长意咽下一口酸甜,“乐神指的是薛靖安。”
“不然呢。”
这个名字让风长意瞬间有些尴尬,毕竟是她以谢苑的身份主动勾搭小世子,又始乱终弃,小世子痴心不悔地迷恋着她。
“小神冒犯上神。”风长意恭恭敬敬朝人鞠躬,“上神莫要与我计较。”
“何来冒犯。”又拾起一串糖葫芦,“你爱吃便多吃些,你徒儿那我已着人偶送去,这些全是你的。”
风长意开心接过,“对了,乐神复归,这世间便没了薛世子,永嘉王府只剩一个永嘉王,他岂不要孤独终老。”
手指摊开,乐神手中落下个与他眉眼肖像的木雕,“永嘉王夫妇向来恩爱,永嘉王骤失爱妻独子委实可怜,我点化了个灵偶,去永嘉王府代我尽孝。”
永嘉王得到妻子被劫的消息,十万火急清点兵将打算去救人,儿子竟出现在他面前。得知妻子亡故,骁勇善战的永嘉王哭得像个孩子,若非“儿子”还在,定是要殉情而去。
风长意见人有动容之色,“看来乐神颇珍稀当凡人的日子。”
“自是。”他尤带憧憬,“若苍生安好,我倒真想做个逍遥快活、享六欲七情的小世子。”
“难道做神不好么?”风长意嚼着糖葫芦随口一问。
“神束欲,自是没有凡人来得随心自在。”他抬手扫去风长意鬓角的雪花,“入世一场,若你有的选,是想当神还是一介渺小凡人。”
一片雪花飞来,长睫倏忽覆下,遮挡眸底情绪,风长意低喃:“可我们没得选。”
—
大召皇宫。
殿前跪着一地礼部选拔出的佳人,御座上的鬼方朔单手支颐,很不耐烦的样子。
帝王不发话,美人们只得跪着,帝王坐了三个时辰,她们便跪了三个时辰,有些体弱的美人有些不支,身子微晃。
选入宫的佳丽,皆被赏了名分,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皇家籍册排了个满满当当。
太监们端来骰蛊,新晋佳丽们稀里哗啦摇骰子,按宫规惯例,点数最大者侍寝。
佳丽人数过多,七位胜出,太监本欲让七个点数一样的佳丽再博一搏,只听新帝慵懒道:“今晚便由这七位侍奉。”
太监不敢谏言,其余佳丽有序退去,被分派去各个寝院,空落的皇宫瞬间爆满。
殿内掌灯,鬼方朔斜倚御座,把玩一只金跳脱,已过亥时,年轻帝王毫无饿意困意,心思全幅在手中金饰上,宫人和佳丽只得陪着挨饿熬夜。
一位过分清癯的佳丽自入宫后水米未进,跪得时间太长捱不住晕过去。
鬼方朔掀了半扇眼睫,“拖出去。”
太监往外抬人,又一位佳丽因紧张过度摇摇欲坠,鬼方朔懒得再看一眼,抚额吩咐:“继续广招佳丽,身子弱不经折腾的都换掉。”
一卷白雾铺卷地砖,雾芒中化作出个人影来,与此同时宫人佳丽全数晕倒。
白矖一挥潋滟云袖,将殿内人清空。她袅袅走向御座之人,“你以为恩泽后宫,会逼风长意现身?”
座上帝王缄默。
白矖冷笑一声:“你又非色魔,庸脂俗粉怎会入眼,风长意她心里门清,你一番折腾搭下戏台,阖宫陪演,人家压根瞧不见。”
鬼方朔放掉手中金钏,口气不满:“你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人么,整日窝在坟塚里。”
“这是怪我没能及时支援你,让乐神拐着风长意跑了?你怎么不怪御下左右尊使废柴无用。”
“尔等通通是废物。”
“帝尊确定自己没废?”白矖讥诮,“确定没被风长意玩废?”
魔刃如刀毫无预兆朝人劈砍去,白矖退步间挥袖挽出一朵白花苞,抵御攻袭。
“烛龙的监察之力并不保护你这个恶女,你偏要惹怒孤,是找死。”
“你够了。”白矖激破魔刃,“被死对头搅乱心绪反而来对付盟友。”
白矖似乎极看不上对方这幅被情所困的模样,“离祸被囚九明玄塔,那宝塔只进不出,极难攻破,看来他已是残棋。你骤失一臂,合该重新计议。”
三重裙摆拖过玉砖,白矖挨近他,纤纤玉指抚着御座上螭龙纹,“九婴那条长虫大概率指望不上多少,鬼方朔你只剩下我了。”
鬼方朔朝人望一眼,笑容发凉。
新帝登基,宵禁取消,玉京城各街坊亮着葳蕤烛火,热闹是热闹了,但夜市频开,治安难以保证,街上走的多半是男子。
鬼方朔漫无目的溜达,不知不觉走到谢府门口。
人去宅空,府门罩着结界,门檐下八角灯轻轻晃着,感应不到府内的生气。
谢琼一手挎着鼓囊囊的小包袱,一手拿着热气腾腾的肉饼咬一口,她早已习惯每日入夜到夜市上买些小食吃,很快已吃圆了。
小日子过得正滋润,倏然间阖家被转移至荒山僧庙,她去问祖母,太夫人道要阖家陪她清修一段时日。
庙里吃不到肉,和尚还限制自由不许下山,谢老四每日清汤寡水嘴里淡出个鸟来,这日终于偷溜出来,赶了一整日马车返回玉京。
买了一大包袱小食,夜里车行打烊,谢老四边吃边思忖,是回谢府住一宿还是寻个客栈投宿明日再走,不知不觉谢府已在视线里。
红灯匾额下,长身玉立一道挺阔背影。
谁啊!大半夜在她家门口发呆。
一方帕子倏然自背后捂住谢琼的口鼻,一只粗壮胳膊将她勒圈,谢老四顿觉不妙,担心帕子上有迷药尽量憋住呼吸,平日吃得多劲头便大,一肘后击,对方吃痛一松,她挣扎大叫扑倒滚地。
歹人是两个,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她一小姑娘独自逛夜街早被盯上,瘦子重新捂上她口鼻,另一个将她抗肩上,她踢腾掉一只绣鞋。
挣扎间见谢府门口的那道背影转过身来,慌乱无措的谢老四瞬间有了安全感,灵机一动抓挠歹人咯吱窝。
歹人被痒到,松了捂人的帕子,谢老四大喊:“姐夫救我,姐夫……”
两个小贼腿脚飞快再次抗人钻入黑暗巷道,倏然撞到阻碍一般惯性后跌。
爬起时,一道身罩暗氅的高大身影现于眼前,稀疏月色照亮半扇冷峻侧颜,面无表情如一尊冷肃邪神。
一脚一个,两人被踹飞,谢琼爬起,一惊一乍又哭又笑,“呜呜呜呜幸好遇见了皇帝姐夫,姐夫好脚力。”
四处张望,两个歹人被踹哪里去了?!
再回首,皇帝姐夫露出淡淡一笑,说不上友好,但亦非敌意,总之怪怪的。
谢老四忆起关于新帝逼宫弑父残杀皇嗣的传闻,她喊他姐夫实属不敬,不禁瑟着肩膀后退一步。
大掌伸过去,鬼方朔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语气堪称温柔,“三更半夜四姑娘怎的一个人,太夫人和将军呢。”
被皇帝摸头,谢老四受宠若惊,一时回不过神来。
“吓坏了吧,姐夫带你去吃好吃的压惊,慢慢说。”
第114章 【114】 混沌门。
蛊雕于昆吾山入口嘶唳盘旋两圈, 往雪地里丢下封信函后展翅飞远。
守山的开明兽用蹄子刨出来。
风长意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玉京城谢府。
府门口悬了一排白灯笼,铁面灵卫铁通般围拢整个宅子。
客堂内颇为热闹,鬼方朔正与将军打双路, 太夫人和谢老四在旁看得津津有味,梅姑姑指挥着府人上果子茶点,将军乐呵呵笑着时不时惊叹几声。
梅姑姑先瞧见了风长意, 矮身见礼,“二姑娘回来了。”
全数人的目光朝她望去。
谢琼放掉栗子饼率先朝人飞奔而去,“二姐姐我可算见到你了,姐夫说你心血来潮云游去了, 这么快便回来了。”
谢老四身着华服, 头戴东珠冠, 鬓插金箔花簪,额贴珍珠钿, 层层叠叠的衣裳挂了一串猫晴石, 揪着裙摆于她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么二姐,此乃郡主冠服,姐夫赐我个郡主当,四妹是沾了二姐的光。”
风长意:“……”
将军笑着起身, 抬手招呼着风长意,“苑儿快来, 打不过你的准夫婿, 连输好几把, 你给爹爹赢回面子。”
风长意走去,望向太夫人,老人家面色尚好, 笑容得体。
“二丫头来得这般快,僧庙遇妖邪,幸得玄矶司灵卫相救,陛下担心我们一家安危,将我等接了回来,原本以为你要出去野段时日。”
太夫人说着拉起风长意的手,“些许日子不见,过得可好。”
“苑儿好得很,劳祖母挂念。”风长意搀着老人家落座。
她并未向老太太透露身份,老太太亦不过问,但心里门清。一家人被倏然送走,老人家便晓得是二丫头的意思。
好好的僧庙遇邪,倏然被从天而降的灵卫救下,太夫人便觉蹊跷,可圣命不可违,只得折返谢府,新帝竟亲自侯在府门口迎她们。
阖府战战兢兢,不成想新帝与外头所传弑杀暴虐的性子截然相反,可谓毫无帝王架子,反而像是个亲和圆融的小辈。
新帝请教太夫人字贴,与将军比射御,甚至谢老四的秋千上的铆钉松了,他化身木工给人嵌好,阖府上下皆得赏赐,就连门牖不出的三姑娘那亦没落下,新帝于最短时间赢得人心。
人人皆夸二姑娘命好,将来嫁予帝君做皇后定宠冠六宫。
风长意颇意外,以为鬼方朔挟持了谢府做人质,赶来的路上甚至臆想阖府被洗劫遭遇不测,最轻也得将谢府的人排排倒吊以示威胁惩戒,尤其再瞧见府门口的一排白灯笼时,实在心慌。
不成想竟是这样一副父慈婿孝、阖家欢乐的场景。
风长意坐到将军的位子,投骰子,问对面的鬼方朔,“圣上往谢府门口挂白灯是何意。”
“那是银灯,祝禧祛秽之用,唯皇家御用,孤特赐谢府,乍见那些银灯,惊喜不惊喜。”
风长意手中的黑马棋恨不得掷人脑门上,忍住。
他玩不过鬼方朔,输了一局便拉着人走。
将军留客,“苑儿是你没礼数了,怎的刚回府便离开,梅姑姑张罗了一桌子菜,你要去哪里,难不成宫里。府内的厨子虽比不了宫里的御膳,但好歹是我等的心意。”
“爹,祖母,我们有急事,饭改天在吃。”说着拽住鬼方朔的袖子往外拖。
谢老四给二姐备了回礼,抱着金漆楠木匣子过来,瞧见准夫妻要走,忙不迭跑去阻拦。
“我给二姐姐的礼物。还有姐夫先前应允我一事,我未来得及说。姐夫金口玉言不准反悔。”
鬼方朔笑得懒洋洋的:“四姑娘请说。”
风长意睖人一眼,谢老四张不开嘴了,将二姐拽到一角,往人怀中硬塞礼匣,脸红小声道:“那个……我相中穆小郎君,就是御史中丞家的小公子,求皇帝姐夫赐个婚。”
“穆家小郎喜欢你么?”
“……喜不喜欢的圣人赐婚还敢反抗不成。”
“权势压人,药王洞没待够是吧。”匣子塞还给人,风长意警惕瞪一眼,转身走开。
谢琼抱着匣子委屈撇嘴,再不敢上前追人。她先前于夜市上碰到穆小郎君,还与人同桌吃烤肉,她觉得小郎君不讨厌她,两人皆爱吃,很能吃,两人吃了四人的量,还抢着会账,穆小郎抢不过她,应承下次回请她。
鬼方朔任
由风长意牵着他走出谢府大门,绕进一个无人的小巷子,他唇畔噙笑,“才几日不见,便这般紧张,如此急迫可是要将孤怎样,你且放心,任你轻薄,孤不会躲。”
民间巷景蒙上一层乌纱,下一瞬,到了一方怪石嶙峋阴气盘旋之地。
霾雾游移,依稀显出巨石上嵌入的三个血字:酆门山。
血鸦掠过头顶呱叫几嗓子,鬼方朔意味深长道:“难不成神仙当的不如意,怀念做鬼王的日子,拽孤来此,是在鬼域摆好了鸿门宴?”
风长意踩着枯枝,走入虚虚显影的鬼蜮之门,“猜对了,做神压力大,还是当鬼轻松,那个人间皇帝我看你也不大稀罕,不如来我酆门山做压寨夫君。”
“怎样?”风长意站定,偏首望他。
“好呀。”鬼方朔随上人脚步,“孤来做鬼王大人的压寨夫君。”
脚踩枯叶的倾轧声中,地上亮起个金色圆环,鬼方朔已被风长意引入阵中。
四周黑木参天,不见日月,浓重的阴湿里有簇簇鬼火飘来荡去。
鬼方朔不大在意左右轻望一眼,“这般低劣法阵招待你的压寨夫君,你有些看不起孤呀。”
“法阵是我命四小只临时布下,粗糙了些,但能用就行。”
阵圈外四平八稳,圈内飓风骤起,耀目金沙轻盈闪过,落在风长意手中化为金沙剑。
鬼方朔负手,面上是笑的,嗓音里却糅了些寒意,“鬼头子,你若杀我,我为自保反击,可不在烛龙监察范畴、滥杀无辜之列。凭一个小小酆门山粗糙滥制的法阵便想与我较量,这个架当真有必要打么?”
风长意不予回应,沙剑猛往阵眼一掼,金晕弥散,与此同时指尖捻出一张七色符光,“神明敕令,开。”
周附景色虚晃,苍茫的白闪过后,是无数雷火乱撞的空间。
鬼方朔四面张望,除了曳动的火光,忽闪的雷电,便是失序的悬浮碎石,景色忽远忽近,不知是近处还是远处有一道太极门,似被碎星环绕。
“这是……”鬼方朔眸色警惕,“洪荒之门。”
风长意偏首躲过一只飞闪来的火球,“没错,盘古开天之前便存于世的洪荒之门,我不用同你打,你入了洪荒界,是出不去的。我们便在此处先耗个万儿八千年。”
她踩过浮空碎石,“你的左尊被囚,右尊么……我看不怎么禁打,就一个白矖孤掌难鸣,破不开昆吾山结界,说不定还会被赤水砚和乐神联手狠揍。我那个徒弟被我教的心慈手软,可乐神不会,我已同他说勿用顾及我与白矖的同门之谊,怎样狠怎样来,我们稍等等,待白矖身死魂灭,你与她的婚契自会消失。届时莫要吝啬告诉我一声。”
“拘住孤,你亦出不去。小神你倒是拼得很。”
“有我陪着你,不好么?”风长意笑。
游闪来的几颗火球被鬼方朔挥手打偏,化为火刃朝风长意袭去。
纤细的身影并未躲,任由三枚火刃穿身,反手还予对方三十个火刃。
对方下手犀利,鬼方朔灵巧避开,有一刃擦过手背留下一道细小伤口。
灼热伴着刺痛,是种难捱的疼,不过几息,手上伤口肉眼可见愈合。
“老魔,洪荒界不伤不灭,始终维持初始。我们没必要打。”
“呵!有这种好地界你当初为何不用。”鬼方朔不大相信,以魔息四击寻找出口。
无懈可击的空间囚牢。
风长意不顾老魔祭出惊破伞寻出路,走去闪烁碎星的太极门,盘坐中央。
口中念咒,指尖拉出一串符文,“定。”
无数火球化刃,朝她穿身而去,风长意吃痛皱眉,浅栀色仙袍上氤出团团血痕,稍顷伤口愈合,连衣裳上的血痕一并消失不见,不过一个时辰,浮空撞来流星般的火刃,再次朝洪荒之门而去,穿透风长意的肩胛肚腹,仙袍上又浮出如花似梅的血痕。
如此反复。
鬼方朔总算看懂了,他几步挨近人,抱臂冷笑:“若要维序此方空间,需以身压阵,也就是这道门。”
此届空间雷闪火球,皆经由此道仿似循环始终之门,“你必得尝这火刃穿身之痛,怪不得万年前你不用。”
“没错,早知你会复归,我早用这招好了,不过疼疼而已。”她小脸煞白道。
又一团火球闪来,鬼方朔欲以魔息打偏,可靠近太极门的火刃似不被干扰,洞穿风长意的身躯,留下点点殷红。
鬼方朔的脸黑得厉害,伸手去拽人,风长意的法咒已同门洞相融,不受外力影响,稳若磐石。
鬼方朔罢手,站在门侧直勾勾盯着她每隔一个时辰受一次火刃之刑。
她频频蹙眉,面色稍稍回缓,便又承火刃之痛,额上的冷汗消去又很快浮出一层,明明是痛极,痛到身体轻颤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硬摆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
鬼方朔又凑近些,指腹轻轻捻过她唇畔上留下的血色齿印,“都咬出血了,你能还捱多久。”
“反正死不了便捱着,你休想出去。”她得意说着,但能听出气弱得很。
鬼方朔摆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行,孤先睡一觉,熬不住了吱一声,既能进来便能出去。”
鬼方朔盘坐一侧,阖了眼,许久没动静,远看似乎睡着了,但细看胸腔起伏得厉害。
又一片火球划空而来,鬼方朔再抑不住心内悸动,长睫蓦地掀开,赤色火光映入邃瞳,燃起一片流动的血红色。
风长意闷哼一声,下唇咬出血来,鬼方朔一个晃动落人身前,双手握着她不断战栗的薄肩,“你这般能忍么,一千三百七十二火刃。”
怎么还替她数刀子呢。
她自己都不记得挨了多少火刀子了,疼迷糊了,意识有些涣散不清,这混沌空间开启不难,但撑住却是极难。
怪不得上古神祇无人用这招,忒损,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她小看了这火球的威力。
她不知自己还能挨多久,但总有尽头,肉身不死,可意识渐散,待意识彻底混沌,阵眼便撑不住。届时老魔定寻机逃走。
她紧咬牙关,硬撑气场:“我们神祇便是这么厉害。”
“逞什么强。”鬼方朔似乎怒了,“给我出来,我们出去。”
风长意不睬他,但凡她还有一抹意识,便与这道门长一起,他拽不走她。
静默。
……
估摸的火刃又要来袭,鬼方朔唇角抖了几下方开口:“我应允你,待我们出去便成婚,我与白矖解契,弃烛龙之力,余生只要你陪着我,我便听你话。”
风长意掀开濡湿羽睫,望向身前的人影,她左眼淌下一滴泪,不是感动的,是疼的。
鬼方朔当即起魂誓:“若你肯同我成婚,相守余生,我定解除婚契,弃烛龙之力,若违誓,五感皆失六识混沌。”
此乃毒誓,魔魂不灭,但若失去五感六识也便废了。
风长意有那么一瞬有些佩服自己,这算是搞定老魔了么?
她尽力稳住激动的心绪。
鬼方朔见人无所动容,又道:“你可知你们神族的白夜咒。白矖待赤水砚下了此咒,白矖若死,你徒弟必亡。若你出去迟了,乐神杀了白矖,你的徒弟也要死,你可舍得。”
“……”
还有这档子事!小燕子那个逆徒居然不曾告诉她,怕是她这个师父晓得,会有所顾虑舍不得待白矖下死手。
风长意疼麻了,需要缓缓,鬼方朔见人惊异过后又微微垂首,一副忍痛与他死磕到底的态度,他眸色泛红,掐扼住她的下颌,“风长意,你听到没有,即便你不怕痛,也不关心赤水砚死活么,你如何确定赤水砚与乐神能杀掉白矖,而非被白矖反杀,白矖可借孤之力,两神未必是她对手。”
“混沌空间不在五行,白矖怕是借不了你的力。”风长意气弱道。
“你……”鬼方朔气得指尖微栗,“怎么油盐不进。”
进了。风长意心内感慨,小燕子不能出事,鬼方朔精准拿捏她痛处。
还是出去罢。
她微微仰首,鬼方朔放大的脸逼近眼前,一双血
色深眸极力压抑,温热双唇旋即覆上她伤痕累累的唇畔,齿痕被轻轻贴触允吻,他吻得极轻柔细致,似要抚平她的伤口,完全不是魔的姿态,如春风化雨的缠绵另风长意心头一漾,恍惚间似乎瞧见了风青墨。
她阖上睫,愈发沉沦这记绵长的轻吻,久久,这吻停下,风长意听到温润沙哑的低呼声:“师妹。”
蓦得睁开眼睫,同一张脸确是截然不同的神韵,她伸手勾住对方脖颈,声腔里带上颤音:“大师兄,是你么?”
“嗯。”大掌轻抚她的后脑勺,“他强抑心绪,灵台大乱,我寻机出来了。”
第115章 【115】 画壁。
晨钟响了三声, 惊起树上飞鸟,展翅向山岚深处飞去。
雾浓风凛,禅屋的花窗被晨风吹开一角, 盘坐蒲垫诵经的花空,蓦地打个喷嚏。
花二躺在一侧,翘着二郎腿剥青橘子, 冷不丁坐起,对着轻咳的哥哥道:“哥,风一吹你便打喷嚏伤寒?失了佛骨,你竟孱弱得像个坐月子的小媳妇。”
“阿弥陀佛。”花空轻叹一声, 掏出帕子蹭掉淌下的清鼻涕。
将楼小枳自邪教孤岛挪移至空山寺的九明玄塔, 哪里有那么简单, 是他提前往窟洞内的莲灯渗入佛咒,又祭以佛骨方成。
他乃万佛加持的佛胎, 天生佛骨, 佛骨没了, 近乎与凡胎无异。
门扇被叩响,小僧推着轮椅上的无尘子进来,雪雕般的长老怀中抱着个坛罐。
花空近来身子弱,无尘子每日熬一罐虫草人参汤给他喝, 花二起初替他哥喝一碗,补出鼻血后便不再碰了。
无尘子亲手盛补汤, 花二斜乜人, 怎么看这小白孩怎么不顺眼, 都是因为救他,哥哥被困金鳌岛以至后来为逃脱失了佛骨。
无尘子端补汤给花空,花空接过笑了下, “有劳。”
“我们之间不说这个。”无尘子面露愧疚,“都是因为我没用,你为救我……”
“我们之间不说这个。”花空咽一口参汤,盯着冰肌玉骨的旧友,“况且我早有谋划将人封入佛塔,即便不为救你,亦会行动,你无需愧疚自责。”
“可我一直再拖累你,只恨自己这幅残躯毫无用处。”
“这些年你卜筮无数天灾妖厄,助佛门仙修挽救不计其数生灵性命,功德无量,怎会是无用残躯。”
“你这般安慰,我心甚慰。”
“哎呦呦哎呦呦,牙碜。”花二抖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你们两个只管腻歪不管我死活。”
他也协助过佛门仙修降服无数大妖邪祟,怎么他哥从未夸过他,除了骂他便是冷暴力,难怪他看无尘子不顺眼。
“小孩长老,我看你这幅随时要散架的身子骨,参汤你也喝点,免得突然嗝屁我哥伤心伤身。”
“不会说话便闭嘴。”花空训斥,“后院挑粪去,菜园子浇不完不准回来。”
花二哼哼着往外走,“稀罕听你们讲话似得。”
花空腕间念珠一闪,其中一枚佛珠内爆出粗口:“死秃驴,放老子出去,你个没毛的心眼多算计人,待本座出去血洗佛门,杀个片甲不留。”
花二顿在门口,摩拳擦掌,“哥你让我去暴揍他一顿吧,求你了。”
囚在塔内还不安生,一天骂八遍。
“挑粪去,顺便将大鹅喂了。”
花空打发走弟弟,敛了佛珠,禅室内方安静下来。
白塔塔顶供着火舍利,佛光普照五色生辉。塔底黯淡,囚着楼小枳。
塔笼三面经文,一面画壁。挥出去的力道全数反弹己身,连续发狂几日,楼小枳自己将自己打成内伤。
砸了笔墨砚台,楼小枳四仰八叉平躺下,金光佛文仿似活的一般打空中浮动,越看越心烦,“本座饿了……”他低低喊着,是咆哮过后的疲惫。
画壁里探出一角僧袍,花空步出,挨近地上的人,放下托盘。
楼小枳余光瞥见清粥白饭,“我不吃这些,黑莲教的狗吃得都比这个好。你在金鳌岛时本座从未亏待你吃喝,你个没良心恩将仇报的秃子。”
“你逼贫僧喝酒吃肉不是亏待是什么?”
楼小枳侧身,单手撑头望着纤尘不染的和尚,“难不成你内心深处从未有过吃肉喝酒的欲望?究竟是我逼你还是满足你不为人知的欲念?我看你喝酒吃肉开心着哩。”
花空未答,只道:“佛门重地未有荤腥,唯有素食。”
“放屁,不是养了一圈大鹅么,整日鹅鹅鹅叫唤,烧一只来打打牙祭。”
食托上有颗酸橘子,和尚每次来都给他稍一两个,楼小枳勾勾手,橘子落在手里剥起来。
花空捻亮一枚佛珠:“花二,烧只鹅送入塔内。”
然后对面传来一阵骂街声,被花空强行掐断。
楼小枳嚼着酸橘瓣,“你不是应该让人去外头买只烧鹅给我,怎舍得杀生了。”
“不都是鹅,同样为生灵,无甚区别。”
“秃驴啥时候放我出去,不怕鬼方势力攻入你佛门大开杀戒么。”
“阿弥陀佛,九明玄塔之囚,只进不出。鬼方朔深谙利弊,不会做无谓牺牲。”
“你怎么不干脆杀了我,囚我再此憋屈至极,不如杀了我痛快。”楼小枳倏然暴躁。
“阿弥陀佛,贫僧不杀生。”
“你方才杀了一只鹅,还有先前你打金鳌岛杀鱼了是不。”
“阿弥陀佛,罪孽全算你头上。”
“……”
也是学会幽默了。
楼小枳凑近,满脸真诚道:“真的,只要你放我走,你阴本座这事,本座不予计较,咋俩恩怨一笔勾销,只要你不主动招惹,本座日后待你网开一面,不杀你。”
“阿弥陀……”
“打住,以后别说这几个行不,本座听了头疼,有话直接说有屁直接放。”
“囚你的并非贫僧,而是你自己。”花空望一眼三面经文,“此处三面无墙,若得自由心,便得自由身,分明你被自己的执欲羁绊所束,不得而出。贫僧从未囚你。”
“行行行,我自己进来的行不,莫要跟我扯淡卖弄佛门玄虚。”楼小枳掸了下耳朵,吐出一口橘籽。
花空盯着画壁看。
九明玄塔只进不出,困束的是无期囚徒,花空的师父燃寂和尚,既是佛圣亦是画圣。
佛经道: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
燃寂便往塔内经笼里添了一道画壁,由着囚徒作画,所谓万法随心造,可破地狱相。
若囚徒能画出自己的画像,便可重获自由身。
九明玄塔九千九百九十九间笼,便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方画壁,不计其数囚徒挥笔作画,欲画出自己,无一成功。
满墙皆是楼小枳的自画像,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小的如侏儒,大的如巨人,无比滑稽。
楼小枳倏地凑人身后,下颌近乎搭在和尚肩上,将一支秃毛毛笔举着,对着满墙自画像生无可恋道:“你们和尚也不老实,这个笔不听使唤,压根不按人想法走笔,拽住我的手它妈逼自己画,画得奇丑无比。”
毛笔蹭了下自己的脸颊,“我这般帅的一张脸。”
花空偏首看他脸。
楼小枳:“……不英俊么?”
“你们俩干什么离那么近。”花二自画壁里钻出来大吼,手中还端着一碟热腾腾的烤鹅。
楼小枳不客气夺过,就地盘坐撕鹅,大快朵颐,“秃驴送坛酒来,要杏花春。”
花空对花二说:“去买。”
“凭什么?”花二喊破了音,指着啃鹅腿的人:“一介囚徒,你为何如此纵容,他说吃鹅就吃鹅,说吃酒便使唤我去买,我吃只鹅你不是罚我清理茅厕便是挑粪。”
……楼小枳手里的烧鹅瞬间不香了,抬眼瞪着对峙的双生子。
“你为何待他这般好?”花二忍不住指控,“比待无尘子还好,你不怕我伤心,难道不怕无尘子伤心么?”
“休得说诨话,去挑粪还是沽酒?”
花二指指这
个,指指那个:“我去挑粪,死都不去买酒。”气冲冲踏入画壁出去了。
楼小枳吊着笑眼站起来,“哈哈,秃驴我发现你有些宠本座,你是打得什么歪主意?”
“想多了,皆为芸芸众生,贫僧如一待之。”错开一步,拉开与人的距离,“贫僧不过还予人情。”
“你是说蜘蛛精跟鱼妖那档子事?”楼小枳凑进一步笑得淫邪:“遗憾不?你有没有想尝情欲滋味?”
“阿……”
楼小枳抬手捂上人的嘴。
烧鹅味扑鼻,花空颦眉偏首躲开,楼小枳的大油手往人洁白僧袍上蹭了蹭,“反正已开过晕,不如一道用点鹅,你弟弟厨艺不错。”
“荤食增欲,贫僧劝你少吃。”
“少婆婆妈妈。”楼小枳重新盘坐吃肉。
花空拿帕子拭净唇角油腻,侧目盯着他,“其实你可以不食荤,便如你于礁石滩为贫僧解困。那一刻贫僧与你记忆中无助绝望的男孩重叠,你未失共情之力,你分明可以寻回自己。”
楼小枳放浪戏谑的眼神瞬息转厉,狠狠睖向和尚,以及他左手掌心的卍字。
传闻与佛圣贴触,可探九世因果轮回。
楼小枳扑过去掐扼住花空的脖颈,“你都看见了?你都看见了。”
佛塔内的戾气转为反噬,掐住旁人的手,实则勒住的是自己,楼小枳仍不放手,自己将自己勒得赤瞳紫面,又化出利刃劈砍和尚左手。
花空截住他持刃的手腕,“你八世凄惨收场,错不在你,这第九世夙果未至,你可自救。”
“滚!”楼小枳大喊着将人猛推搡开,地上的烧鹅朝僧袍砸去,“你个偷窥狂,谁准你看了。滚滚滚,再看。本座剁你手挖你眼。”
他发疯般扑过去的瞬间,佛串微敛,僧袍穿墙而过。楼小枳疯狂捶打画壁,口中啊啊啊乱叫犹如狂兽。
花空走在满是经文笼壁的塔楼内,四面囚的皆是十恶不赦之徒。
殊不知,囚入此塔的罪徒嫌少有能画出人形的,画笔随心,满墙皆是污秽,是畜生,是承载欲望的死器。勾勒出人形者,便是良心未泯。
僧袖内滚出一枚青橘子,花空盯了两眼,方才走开。
—
酆门山阵法异动,四小只领着几个鬼将埋伏四周,法阵亮起,直直坠下两人。
大掌将人扶稳,轻柔关切的口吻:“师妹还好。”
“嗯。”
四小只过来,纷纷跪地叩首:“主子。”
周遭的大小鬼们出来,好奇打量着,这便是复生的鬼王大人?怎么一身浓郁仙泽之气。
四小只将鬼殿打扫得干干净净,原本空旷的殿内添了不少家居饰品,墙角的石瓶里还插了束梅花。
神明敕令似消耗了不少神力,风长意有些虚弱,盘坐调息后,闻到一股股饭菜香气。
兔子跑进来,有些惊讶,“主子,那个谁的厨艺居然比我还要好。”
对方的身份过于复杂,四小只多少了解一些,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称呼外头忙碌的男人。
风青墨端着一碟烤炙肉进来,七分瘦三分肥,边沿略焦滋滋渗着油水,小蝶内搁着调好的料汁,看着便有食欲。
“鬼蜮无甚食材,有什么吃什么,锅里还有八宝饭,方蒸熟,需散片刻水气才好吃。”他温声道。
风长意坐到桌案前,微微张口,风青墨提箸夹了块肉,吹了吹喂到她嘴里。
唇齿生香,风长意心满意足嚼着,“你的手艺都被老魔偷了去。”
风青墨笑了下,给肉蘸料,“不都是伺候你。”
风长意望向他清浅的眉眼:“你都不吃醋么?他都说要与我成亲。”
修长手指放掉银箸,“倘若我说不要嫁他,你可会同意。”
风长意捏他的脸,“你我自幼心有灵犀,你懂。”
指腹蹭去她唇角的料汁,眸若春水,“我知师妹心里有我,唯有我。无论你作何决定,师兄都支持你。”
风长意贴入对方怀中,脸颊蹭了蹭隔着衣料的紧实胸膛,她闻得他沉稳的心跳声。
“大师兄,这些日子我一直想着你。”
他将怀中人拥得更紧些,垂首吻了吻她散着冷梅香的发丝。
“要不然你不要回灵墟去了,我将你的魂识藏去昆吾山,你且先用小燕子的人偶雕凑合些日子,可能四肢不会太灵活。”
“好。都听师妹的。”
怀中人轻颤两声,闷声笑了。
风青墨:“哪里让师妹觉得好笑。”
风长意支起身,“鬼方朔你演技炉火纯青,我险些被你诓了。”
一旦送他入昆吾山,南渊的魔息便要为他所用,赢的不费吹灰之力。幸好先前大师兄提醒她,定要提防魔魂假扮他,尤其切不可入昆吾山。
一旦同意入神山,必是假冒。
对方已斟破他演技,鬼方朔不再假装,眉梢眼角浮出惯日的不羁与邪意,一手抚着她鬓角道:“你个小狡神真难骗。”
“所以,大师兄究竟有没有出来过。”
“你自己都不清楚么?”他凑近她耳畔,“连你都不清楚?倘若不涉及昆吾山,我一直演下去,你会不会一直相信。”
风长意缄默。
“小神。”他声腔里含着揶揄:“你是不是爱上孤了。”
第116章 【116】 贤夫。
“你是不是爱上孤了。”
风长意听后, 憋笑。
老魔好大的脸好莫名的自信,他哪有一点值得人爱。
脸么?大师兄的。
厨艺么?也是大师兄的。
风长意抬手,纤纤玉指轻抚他如刀削斧凿的面颊, “有点糟,被发现了怎么办。”
大掌覆住她的小手,迫着她轻蹭自己的脸, 他眸底满是笑意。
“瞧把你得意的。”风长意说。
鬼方朔移开手,曲指点了下她鼻头,“你个小骗子嘴里没一句实话。”
“你既不信你还问,贱。”
“再骂, 砍头。”
“贱人, 不, 贱魔。”
鬼方朔歪嘴一笑,笑里有他不自觉的宠溺, “怎么担心我不会娶你, 便睁着眼说瞎话爱上了孤。”
“反正你魂誓发了, 我说不说谎你不都得娶。”
他压低头颅望她,“小神,你是故意引孤入洪荒界,用一招苦肉计惹孤心疼发下魂誓?”
“不是的, 我本是想将你熬死里头的,不成想你待我深情如斯, 看不了我受苦主动发下魂誓。”
“罢了。”他大方地不予人计较般转身朝外走去。
“做什么去。”
“八宝饭好了, 给你盛饭去。”不消片刻端着冒着热气的米饭回来, “栽你手上,我认。”
大召皇宫,白矖替鬼方朔当了几日皇帝。
不理庶务, 身边围着一圈新晋的宫妃美人听曲看戏。
新帝并未发癫,似乎心情不错整日笑盈盈的,亦不责备宫人,那副身形脸蛋过于惑人,不少后妃殷勤伺候间小鹿乱撞。
一道高大身影跨进殿门,后妃们惊怔,望望门口那道常服身影,望望御案后端坐的龙袍,怎么两个皇帝!
白矖自顾饮酒,“都下去,孤要与戏法师父喝两杯。”
宫人后妃恍然大悟躬身退去。
“看来你颇为享受。”鬼方朔扫一眼满案的瓜果吃食道。
白矖化出原貌,拖着旖旎裙摆走在奢华殿内,“感觉还不错,权势果然令人向往。待我做了女帝君,后宫除了美人还要添些貌美郎君,想想日子都挺美。”
“那些郎君长着同赤水砚一样的脸?”
“少来嘲讽我,先管好你自己。”
“你我向来不合。”鬼方朔掌心浮出连枝藤,“解契罢。”
白矖面色遽变,望着藤蔓上的浮光掠影,“你疯了么。可知解契意味着什么。”
“你愿意当这个皇帝孤让给你。”
白矖见人不似玩笑,“为什么?为何突然要解契。”
鬼方朔盯着食指上的一枚花环戒指,“小神非要与孤成婚,孤宠她,罢了,随了他心意罢。”
白矖倏然哈哈哈哈仰头大笑,飙出眼泪来,“她给你下套你偏往里钻,她欲嫁之人当真是你么,她嫁你的真实目的又是为何。”
鬼方朔不语,任由对方笑个够。
白矖缓缓平静下来,抹掉眼梢余泪,“夙愿未酬,大业未报,中道崩殂,你如此没出息我亦懒得浪费口舌劝阻。去你的温柔乡罢。”
她徐徐挨近他,“我答应与你解契,看在我助多次的份上,需借你之力,去收拾个人。待我收拾妥当,自去寻你解契。”
鬼方朔毫不留恋帝座,旋身朝外走,“十一月二十九,孤与她于落梅岭大婚,来与孤解契,莫耽搁了孤的良辰吉时。”
白矖静静望着那道挺括身影几息消失于丹墀宫墙间,她朱唇勾出一抹凉意,又哈哈哈哈大笑起来,莲步轻移,云袖飘逸如云絮,翻飞旋转惹得铜枝灯上的烛火摇摇晃晃,“权势不好么,江山不惑人么。”她拿捏着戏腔唱喏,“偏要去赴那一场镜中花水中月……”
停下旋转的脚步,望见窗外拨云的明月,轻呵一声:“皆是空。”
正在打盹的开明兽倏觉一股气息逼近,眯缝眼里瞧见远方移来一团烟云,云中落下一白衣女子。
神兽立马警觉,一副对战姿势。
一声震天兽响后,神山入口落下两道身影,赤水砚和太子长琴。
“白矖,你还敢来此。”赤水砚掌心拉出神器,剑刃映出他锐利的眼神。
“怎的便不能来了,又不是没来过。”白矖娇笑。
太子长琴化出五十琴弦,“本神再此,难不成你这坠神是来主动归降。”
“乐神大人,暌别万年,大人依旧玉貌绛唇丰神俊朗,喜儿特来拜会。”她躬身见礼后水袖挥去一篮子覆着霜雪的浆果,“小小敬礼,前辈莫嫌弃。”
说起来乐神待白矖并不陌生,先前来往华胥山时,这小丫头总与风丫头一块,风丫头衣衫凌乱赤脚撒欢跑,她则装束得体打后头小碎跟着,时不时提醒姊妹跑慢些莫要摔了莫要踩到泗凉新种的花草,否则那白凤凰要哭鼻子了。
喜儿丫头每次见他便恭敬行礼,说起来乐神待她印象不错,以至后来听闻她堕魔颇为吃惊。
乐神拎起一篮浆果,“看在你是小辈又礼数有加的份上,给你个面子,乖乖束手就擒,我便不动手了。”
“乐神大人可真风趣,我自是斗不过二神联手,晚辈既赶来必有所备,阿丧待会若不见我回,轰的一声……玉京城不知要塌陷几个大坑。”
赤水砚蹙眉,望一眼太子长琴,默默颔首。
地丧塚法阵确是连通京城多条巷陌,白矖这是以无辜百姓做挟。
“我一姑娘家,哪里那般好斗,与你们两个男神斗法,我来亲自给乐神送请帖,浆果篮子里有。乐神大人莫要忘了赴约哦。”
白矖又朝赤水砚笑了笑,化作一团烟雾消失于雪山苍茫间。
请柬被赤水砚先一步拿在手里。
听说过结婚请柬,没听过合离请柬。十一月二十九日,风长意与鬼方朔大婚之日,亦是白矖与鬼方朔解契之日。
神殿雪砌的长案上摆满果酒,二神对坐,小凤打角隅自弹清曲,人偶侍奉陆续端来吃食。
太子长琴指尖夹着散着淡香的白色绸柬,“届时你去参加风长意的合婚宴,我去参加白矖的合离宴。”
“谁知他们打得什么主意,乐神莫要理会才是。”赤水砚一口闷酒喝下。
太子长琴摇头笑笑,端起酒盏,“白矖与鬼方朔解除婚契,你为何愁眉不展,你不该开心么。”
“我为何要开……”见乐神一副洞悉一切的眼神瞅着他,赤水砚吞下未说完的话,又一饮盏中酒。
“师父同你说的?”他愧色而烦闷地摇摇头,“我虽情难自抑,但心有分寸,不会因小小私心贻误苍生。”
太子长琴饮着酒道:“你师父什么都没说。”
赤水砚怔愣,只听乐神解释:“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我一眼看出来。”
“乐神并无道侣,怎会于情事上有如此洞悉之力。”
太子长琴落寞一笑,并未说什么。殿外飘雪鸿蒙,悠悠扬扬,山巅雪莲覆上一层白,与山景融为一色,无人瞧见那里盛放着一片花儿。
十一月二十九,宜纳彩,定盟,嫁娶。
落梅岭常年飘雪,近几日梅花开得尤盛。鬼方朔与风长意亲自砍伐竹子编扎了不少灯笼,鬼方朔现学剪纸,各个仙院窗棂上贴上大红喜字。
两人邀请的宾客不多,就赤水砚太子长琴和四小只。
结果赤水砚借口不来,太子长琴说另有信约,本来欲请太夫人或将军来坐高堂,又怕吓到人便罢,念儿本亦在宾客名单之列,但风长意想到半妖毕竟是她与大师兄孵的儿子,老魔心底许有芥蒂,再说小鸟不见得愿意来,最后唯有四小只打扮得精精神神拎着贺礼提前一日入落梅岭。
晚间,难得雪停,明月映雪照着一树白梅。
四小只打外头扫雪,鬼方朔打西墙的小灶上煮汤,风长意往白梅树上挂灯笼。
没用仙术,只努力踮脚往最高的枝桠上挂,鬼方朔端着勺子过去,拎过鸳鸯灯,“你矮,我来。”
风长意给了他一拳。
鬼方朔笑着揉揉胸口,锅里的羹汤沸腾,他去盛了一碗,招呼着墙角滚雪球的俏丽人影,“待会一起堆雪人,先吃饭。”
风长意捧了两把雪净手,坐到梅树下的小案旁,“雪菜肉糜羹,小酱瓜,丝瓜炒蛋,清蒸南瓜。”
她舀起一勺羹汤,稀稀拉拉的肉糜,“我们穷到没肉吃了么,这一桌子近乎不见荤腥。”
“特意给你定制的膳食。”鬼方朔望着她,“你有没有发现你近来吃胖了,昨晚你试穿喜服不觉得有些紧么。”
“……不紧啊,刚刚好。”风长意说谎,吃羹。
“你那么用力吸气做什么,不是收你的小肚腩么。”
风长意立马丢了勺匙,凶恶的眼神望人,“你故意的,整日做那么多好吃的喂胖我,然后再嘲笑我。”
“我哪里有嘲笑你,你不吃得颇开心么。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我吃胖了,我谢谢你。”
“不胖不胖,你尽管吃,我好心提醒你,免得拜堂时喜服崩线,我是不嫌弃,只怕你尴尬。”
“喜服可以改大一些。”
“有道理,这就去。”鬼方朔起身去屋内。
风长意大口吃肉羹,“多改两寸,我多吃些。”
老魔挺会气人的。
“好。”鬼方朔寻出针黹,坐在榻前淡淡笑,嗓子眼里咕哝:“吃胖也好,肉肉的手感亦不错。”
风长意进屋,浮空的蘑菇灯下,鬼方朔竟真的再一针一线改喜服的腰寸。
“你怎会这些?”
“现学。”
风长意坐在榻前盯着大男人做细致的针线活,“你个大魔竟是个贤夫。”
鬼方朔收线,“试试。”
挥出个法诀,喜服已罩上风长意的身,她揪着松泛些的腰寸,颇为满意。
大掌圈上纤细腰枝,他轻吻她额心,“要不今晚提前洞房。”
风长意掐住他手臂上的肉,狠狠拧了拧。
鬼方朔吃痛,松开手:“我就知道……”
“贱的你,讨打。对了你这几日半夜偷偷去大厨房鼓捣什么。”
鬼方朔将人拉去厨舍,锅内是冷却的糖浆,五颜六色的,案头矗着个草靶子,其上插着几个糖浆蚕蛹。
鬼方朔拾起一只糖蛹,拿在手中观看,“好多次皆失败,古籍上亦未收录做法,我只能一次次试验。”
“你在做什么?”风长意好奇。
“似棉絮,似彩云,待做出来你自会知晓。”他将糖蛹重新插回草靶子上,满目期冀,“终有一日我会成功的。”
外头传来四小只断断续续打雪仗的嬉闹声,鬼方朔重新拥住人,“我竟有些心慌。”
“什么?”
“我是真心求娶你,你未必真心想嫁予我。”大掌抚住她的后脑,即便是逼迫的动作亦带着克制,“我们说好的,成婚后避世于此,不被外界打扰只过属于我们两人的小日子。”
“四小只得留下,不然落梅岭太过冷清。”风长意说。
“依你。”
“你勒得我有些紧。”
鬼方朔稍稍松开些,盯着那双如琉璃般的眸子,似欲看透着她精湛演技背后的伪装,“我要与你好好过日子,你莫要负我。”
风长意被逗笑。捶他一拳,怎么跟小媳妇似得。
“终有一日你会爱上我,是真心想与我在一起,只要你给我这个机会。”
“我给。”风长意拥住他,头倚在他的胸腔,“你若永世不出,我便永世相伴。”
四小只过来敲门,兔子一身葱绿,刺猬蝈蝈青毛鼠则一身大红。
刺猬喜气洋洋道:“两位主子既按人界礼法成婚,我们便以人界习俗置办,怎样怎样,我们这衣裳好看么。”
风长意点评:“绿的像葱,红得似辣椒。”
兔子:“红男绿女,辣椒炒大葱。”
“什么乱七八糟的。”刺猬蝈蝈拽走准新郎,“明日成婚,今晚不宜见面,两位主子暂且忍忍。”
鬼方朔尤不甘心被拽往黄梅院,“尔等小妖不怕孤么。”
“主子给撑腰。”
“不怕不怕,明日起便是自家姑爷了。”
大清早,天空飘着细雪,四小只跑去雪地里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声响震走飞鸟,藏匿的小动物探头探脑地瞧热闹。
兔子给风长意梳妆,镜中准新娘美艳动人,柳眉如烟、唇腮含笑,簪上最后一只连理簪,“主子,你是真心想嫁么?”
兔子自主子脸上看不出不情愿,亦看不出多欣喜,委实猜不透主子想法。
“没人逼我嫁。”风长意抿了抿朱红口脂,“再上些胭脂,今日红梅映雪,妆面浓些更好看。”
一节清雅小调穿透梅林雪霰,被风吹进梅花仙院,风长意朝外望去。
白矖来了,这曲子还是她教给她的。
一身喜服的她踏雪去了梅岭入口,白矖敛去唇边的叶片,满目欣赏盯着站在仙岭入口的新娘子。
“这般明艳动人国色天香,怪不得他要弃我娶你。”话里拈酸,眉眼却笑盈盈的。
“来解契的?刚好喝杯喜酒。”风长意大风邀约。
白矖朝人挨近,拉起人的手,“还未说恭喜。”
“同喜。”
白矖掌心化出一方椭圆琉璃匣,“此乃新婚贺礼,聊表心意。”
风长意接过,“感谢。若不嫌弃随我入婚宴用杯薄酒。”
“怕是来不及啊。”白矖眉眼攒笑,弯弯的眼睛格外俏丽灵动,“不打开看看么。”
匣盖掀开,彩绸裹覆一方凤冠霞帔手镜,镜柄一转,镜内映出一帧帧画面。
白矖见准新娘面色倏尔转肃,“怎么,来得及么?”
风长意跨出岭口,一道明光划破风雪,朝西南方位飞去。
风长意消失的地界,鬼方朔倏地现身,一身朱色喜服,眉眼平静。
“不去追么?”白矖笑问。
鬼方朔依旧神情淡淡,仿似听不到人说话般。
“哈哈哈哈哈……”白矖挥着水袖,于雪地上舞出一朵朵梅花,“新婚快乐啊。”
第117章 【117】 罢了。
目之所及, 古木藤蔓遮天蔽日,一缕缕浓雾铺卷而过,草窠间弥漫含着血腥味的湿气。诡异的琵琶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众乐修陆续走散,困在独属于自己的蜃梦里。
乐淘被食人花咬伤了腿,黄柏背着她走在雾林山麓间, 除了诡谲琵琶音还有蛰伏于角落、断断续续的野兽嘶戾声。
乐淘担心连累同门,哽咽道:“黄柏师兄,我的腿已废了,血气怕是要引来妖物邪祟, 你放下我自己先走吧, 定能寻到出路与宫主会晤。”
“胡说什么, 我怎么可能丢下小师妹。”黄柏避开横亘地上的几具无名骸骨,“师妹不要担心, 师兄的撼天鼓厉害得狠, 敲一鼓槌管它什么野兽邪祟尽退。”
已经背着她走了好一路, 乐淘红着眼嗯了一声,“师兄歇歇吧。”
两人在一颗树根盘虬的巨榕树下休憩,不远处依稀传来潺潺水流声。
“我有些渴了。”
黄柏起身,随手轰走两只花蚊子, 揪了片芭蕉叶,“师妹稍等。”
乐淘撩开裙摆撕开裤脚, 伤口已发脓溃烂, 血又汩汩渗出来, 滴淌到草叶上的血气引来几队嗜血红蚁,又有兽吼声传来,乐淘撑着一截枯木勉力站起, 一瘸一拐走进雾林深处。
她的笛子已断,乐修失了乐器等同骑兵失了战马,毫无自保之力。不能再连累同门了,此处的兽凶悍异常,她们灵力低微压根不是对手。
黄柏捧着芭蕉叶上的水小心翼翼走到榕树下,乐淘半倚着树根似睡着了。
黄柏轻声唤人,“小师妹别睡,这里危险。”
乐淘睁开眼,接过递上的芭蕉叶,垂头饮了两口。
“谢师兄。”
黄柏憨憨一笑,“你总同我这般客气,我们乃同门,师兄帮扶师妹是应该的。”
他伏下身,魁梧的脊背看上去颇为难踏实,“我们继续赶路。”
乐淘乖乖伏趴上去,前路枯枝泥沼遍地,黄柏深一脚浅一脚走着。
感受背上之人心跳得越来越厉害,黄柏有力的双臂抄着对方的腿弯往上颠了颠,粗声粗气安慰着,“师妹别怕,有师兄在,定能……”
闪着尖利赤甲的黑手搭在宽阔的肩上,另一只黑手甩出个魔绳圈住黄柏的脖颈,猝不及防一勒,见血封喉,黄柏咚一声倒地,鲜血浸湿成片泥地,死不瞑目的瞳仁里映出一道鬼魅森森的丑陋黑影。
黑影呲开满是涎水的獠牙,汲走人魂魄,又弯身拾起尸身上垂挂的撼天鼓,身形脸蛋旋即化成黄柏的样子,走向雾林深处。
“小师妹你在哪……乐淘师妹……”
“宫主……”乐淘自一块长满苔藓的巨石后一瘸一拐出来,满身血迹面带泪痕,可怜地紧。
沈清风快步挨近,“怎么只你一个。”
“我本与黄柏师兄在一起,不慎走散了。”乐淘伸手去拽沈清风的袖口,“宫主,这是哪里,乐淘好怕。”
一张七弦琴自行浮至半空,沈清风抬手给乐淘拭泪,“不怕,待出了蜃境,我给你煮你最爱的汤圆吃。”
“嗯。”乐淘破涕而笑,“多谢宫主。”
沈清风眉目微凛,手指微动,浮空的琴弦猝然拨出杀音直朝乐淘而去,乐音如刃,割破人筋骨皮肉,倒地的“乐淘”化作青面獠牙的蜃妖。
挥指间又一波杀弦袭去,蜃妖毙命。
沈清风敛琴,他尚能分辨蜃妖,其余弟子呢。是否已遇险。
他们一队仙修缉妖,被引入蜃境,不料白矖一早布下琵琶阵。
那位前宫主将众乐修引入蜃境后,哈哈哈哈大笑着踩着银练飞走,“我一手教授的好徒儿们,好好享受为师送你们的礼物。”
蜃境多幻,遍地蜃妖凶兽,那琵琶声更是迷阵,令人原地打转头眩耳鸣辨不清方位。
沈清风的乐艺乃白矖亲授,自是不差,原本以琴辨出琵琶方位所在。一个心绪错乱,被琵琶声反噬,再寻却如何都寻清方位,被困一隅鬼打墙。
琵琶声再次自浓雾深处传来,沈清风面露忧苦,盘坐抚琴,再次辨探琵琶方位。
一道华芒坠地,掀开眼睫的沈清风骤然一喜,转瞬又露出防备之色。
起身之际,琴弦蔓出一波杀机,“蜃妖,你假冒谁我皆有可能上当,你偏幻作风长意,她是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
一身喜服的风长意逼近杀琴,“我为何不能出现在此。”
沈清风不语,指尖祭出浪涛似的杀乐,风长意一挥袖,轻松击破。
沈清风被迫后退几步。
风长意负手望他,头上的连理流苏簪恍出一重碎光,“这琵琶乐与你的琴弦不相上下,你为何辨不出所在。”
沈清风怔了下,方接受对方可能是本尊的事实。
“因我无法凝神,下不去手。弹琵琶的是……半夏。”
风长意拧烟眉,“那个代替你去酆门山围剿我的半夏,他不是死了么?”
沈清风摇摇头。
他也不知怎么回事。按理说半夏的确死了,他亲手将人埋葬,但那弹琵琶的人当真是半夏,他认得他的气息。
半夏以身祭阵,若击破那琵琶乐,迷阵既破,但半夏也便丢了命。
当年他欠半夏一命,如今如何都下不了手诛杀救命恩人。
白矖的诛心计而已。
风长意化出霸上埙,寥落几声埙曲,便寻出琵琶所在方位,她拽着沈清风落在一方祭台前。
法阵重重光晕中,半夏一身殓服反弹手中的凤首琵琶,唇角挂着淡淡笑意。
江崖海水纹殓装,是当年沈清风亲手给他换的丧服,连发髻上的琵琶松木簪亦是他亲手所簪。
急如骤雨的琵琶声中,半夏哑声开口:“当年白矖救下了我,她说你背叛了她,要受到惩罚,便设下这连续我命脉的法阵,让你亲手杀了我。”
沈清风摇头,不忍而痛苦的样子。
风长意无奈分析道:“半夏被控,那琵琶琴弦乃你发丝炼化,若旁人破阵,蜃境必毁,衍乐宫弟子亦要全数陪葬,你当思虑清楚。”
有弟子痛嚎声陆续自密林深雾中传来,沈清风抬手,颤栗的指尖拨动琴弦,杀机音浪朝祭台上的半夏袭去。
琴乐化作实质荧刃,穿身而过,凤首琵琶跌落断弦,一身殓装的半夏躺倒,唇角溢出一缕血丝,侧躺的眼瞳里映出沈清风的影子。
同初见他时一样,清逸温润如琢如磨。
随着琵琶声止,蜃境内迷雾渐散,风长意奏响霸上埙,正与乐修拼杀,或暗伏的蜃妖纷纷捂耳尖叫痛苦不堪的样子,继而遁走。
乐修们灵台顿时恢复清明,寻见出路,陆续走出迷阵。
几队仙修,死伤过半,每一个皆挂了彩。
沈清风跪在半夏尸首前,失神低喃,“这便是代价么。”他不禁跌下眼泪,“叛徒是我,为何是旁人替我受难。”
风长意拍拍人的肩,安抚道:“错不在你。节哀。”
大地倏而震颤,古木倾倒,空中浮出一簇簇白火,琵琶阵破,蜃境将倾,风长意双手结咒,一团七色光晕将众弟子裹覆,蜃境坍塌的瞬间,众人被神咒带离。
一片滢滢绿湖前,风长意劫后余生感慨,幸好来得及。
乐修们伤势过重,沈清风吩咐弟子就地疗伤。
一道弧光划空而来,赤水砚落在湖滩,风长意迎上去。
“师父,乐神有难。”
她大婚之日可真是忙。
两神化作芒点凭空消失,几息间落在不净天狱外。
漫天黄沙异兽被半透明结界阻隔,不断有沙化的魔兽复活,冲击着结界。
不净天狱内,太子长琴正以五十琴弦镇压凶兽。
“不要进来。”乐神的声音裹着砂砾传到师徒耳中。
“白矖借用鬼方朔之力,唤醒邪兽,我自有法子镇压。方才不慎逃出去两只畜生,你们师徒速速解决掉,以免遗祸无辜。”
师徒二人联手加固结界,便去寻逃逸的凶兽。
赤水砚于缥缈海截杀双翼魔兽,风长意自一个小渔村发现巨尾魔兽的踪迹,疏散渔民后将邪兽斩杀,为防异变以灵火焚毁。
方解决了后患,小燕子传来神讯,不净天狱的邪兽已趋于稳定,乐神请师徒二人放心。
风长意望一眼西天水光一色的火烧云,连忙折返落梅岭。
岭内飘着大雪,梅树上的灯笼已覆上寸白,整个仙岭一片幽阒。
鬼方朔孤身坐在一株巨大红梅树下,不知坐了多久,头上衣服上落了厚厚的雪,连睫毛都凝成白色。
闻得踩雪的轻微响动,鬼方朔略抬头,遥见一身喜服的神女踩着一串雪脚印朝他走来。
风长意于他身前停下,两人一站一坐,目光胶着谁也没出声,唯有雪无声落下。
夜鸟划空,留下一串清鸣,鬼方朔起身抖落肩上雪,唇角稍牵,是失望后的嘲讽。
“救世神女归来,未曾远迎,罪过罪过。”
“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离开……”风长意试着解释:“是白矖……”
“今个是什么日子。”鬼方朔打断她,“如此重要的日子你毫无顾虑撇下准新郎去救旁人,我这个新郎官在你眼里当真不值一提。”
“不是你的好搭档专挑了这个时辰么。”风长意道微愠道。
鬼方朔摇摇头,眉梢眼角仍挂着笑,“今日你为沈清风为仙修抛下我,明日随便一个阿猫阿狗也会让你离我而去,甚至兵戈相见,我竟天真的相信你会守约与我在此避世。”
他朝她迈近一步,苍白的手抚去她鬓角落的雪花,“错在白矖么?难道不是你风长意错了?你心系每一个苍生,唯独没有我。”
他掠过她,朝着梅花小径走去,地上还落着今早放的炮仗皮,梅树上的灯忽明忽暗,风长意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握了握拳心,似鼓起勇气,“鬼方朔。”
那道身影停步。
“还要不要成亲。”她眸底赤红,嗓音里含着微哑。
鬼方朔并未回头,望着雪山梅树的幽景,只轻笑一声,鼻唇间呼出一团白雾,“吉时已过,罢了。”
“可是,你发了魂誓。”
鬼方朔扯着薄唇,“小神见识浅薄,我们鬼方血脉从不受控于魂誓。”
那串雪脚印一直朝岭口蔓去,最终消失。
风大了起来,有几盏灯被吹灭,光线随之黯淡。风长意站在风雪中不动,不知站了多久,四小只静悄悄围拢过来,兔子给主子擎开一柄梅花伞。
“主子,回屋罢。”
刺猬安抚人,将熄灭的灯笼重新点燃,“男人看似大方实则小气得很,主子哄一哄,大不了再寻个良辰吉日拜堂成亲。”
风长意转身,口中发出似有若无的叹息,他走得那般决绝,是哄不回来的。
白矖得逞了。
可是,她当真错了么?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白梅覆雪,天地悠悠扬扬,想了一晚上。
究竟天真的是鬼方朔,还是她。
第118章 【118】 一蓬沙。
雪下了一夜, 终于停了。
晨风拂来一片覆雪的白梅,风长意抬手,雪瓣落在她掌心。她走出门, 仰首站到巨大的白梅树下,梅香入鼻,雪枝上挂的鸳鸯灯已灭, 她踮脚取下灯笼,抚掉灯上雪。
倏然伴着一声凤凰凄唳,远天传来似有若无的悲凉琴声。
神哀曲,凤来琴。
啪嗒一声, 鸳鸯灯坠地。
不净天狱内, 凤来琴燃着五色火光, 头顶的凤凰愈发透明,展翅嘶鸣犹如泣血, 盘坐沙地的太子长琴奏响最后一根弦乐, 五十弦消失, 不净天内躁动的异兽彻底沙化安静下来,与此同时乐神眉心的神印转黯。
神陨之兆。
风扬起金沙,炙热砂砾往他面上留下几道细细伤口。当年是他亲手将这些异兽封印于此,唯有他才知邪兽究竟有多少, 力量有多大,一旦全数入世, 将是浩劫, 他必要彻底杜绝这场灾难。
他本该于万年前的不净天狱归于混沌, 是一抹执念入了灵琴,余留一线生机。
他跪坐金黄的沙地中,身躯渐渐沙化, 眼帘中唯有望不到尽头的起伏沙丘。
风卷动砂砾于他眼中幻出一帧帧画面。
是儿时的风长意,那是他第一次去华胥山拜访女娲娘娘,他在后山涧的青台上抚琴,一只纸鸢落在他琴上。
小女孩赤脚跑去,拾起残破纸鸢,小嘴撇着,“坏了。”
太子长琴笑道:“我用神术帮你修好。”
“不要,这纸鸢是打人间买的,用神术修复便失了红尘气。”
他觉得这丫头有意思,“那我下次亲手为你扎一只纸鸢。”
小长意心思全在纸鸢上,这会方抬头朝人望去,登时双眸一亮:“你是哪位上神长得如此好看。”
“太子长琴。”乐神笑。
“我叫风长意。待我长大定要寻个与
你一般好看的当道侣。”
“我看行,届时让女娲娘娘给你物色一个。”
小长意煞有其事点点头,趴在草地上听乐神弹曲,“长得好看琴声好听,还要为我扎纸鸢。”她往上神身侧爬了爬,托着奶腮道:“万一寻不见如你这般好看的,待我长大,与乐神结为道侣如何。”
童言无忌,太子长琴笑笑,“你先长大罢。”
太子长琴再入华胥山时,如约给风长意带来一只亲手扎的纸鸢,小丫头便对着他花痴地赞美一番,然后满山跑着放纸鸢。
女娲闭关好一段时日,华胥山封山,太子长琴许久未曾拜谒,直到再入华胥山,被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拦住。
“乐神猜猜我是谁?”小姑娘肩上横个锄头一副劫道的架势。
“风长意。”
风长意抚着脸颊,“神女们道我与儿时全然不同,多年不见乐神怎的一眼认出我?”
相貌确实大有不同,儿时她脸圆圆的,腮帮贴满奶膘,现已出落成秀气水灵的小姑娘。他是自她神情举止间猜的。
华胥山的神女大多复礼矜持,不见她这般恣意潇洒的。
“你拎着锄头做什么?”
“种地啊,我踩坏了凤凰的高粱苗,他一直拉拉个脸不高兴,我多给他种出一亩三分来,让他见识我的厉害。”
“种去吧,种好了让本神瞧瞧。”
风长意扛着锄头走了,乐神一路笑着去见女娲。
神母已有神衰之相,与人道:“我大限将至,欲将华胥山的孩子们托付于乐神照拂。”
“神母严重,小神照拂理所应当。”
“我神山有个小神女出落的国色天香与乐神甚配,不知乐神可有结契道侣之心。”
“……那个小丫头有点小。”
“小不打紧,会慢慢长大,乐神不嫌弃我养得骄纵了些便好。”
太子长琴眉间攒笑,“自是不会。”
“那矖儿便拜托给乐神了。”
“……矖儿?”
“不然乐神以为是谁?”
太子长琴起身作礼,“……小神暂无结婚契之意,多谢神母抬爱。”
“罢了,不勉强上神,我只是出于一点私心罢了。”
风长意奉命送太子长琴下神山,给他讲了一路笑话,乐神见她天真灿漫似不会记挂心事的模样,问起可记得儿时的话。
风长意一脸疑惑:“哪句?我每天都讲好多废话的,很多我自己都不记得。”
“罢了。”乐神笑笑走出神山大门。
风长意折返神山,一路都在敲自己的脑壳,寻思儿时说过什么混话,看乐神面色有些不大自然。倏然她灵台一闪。
“万一寻不见如你这般好看的,待我长大,与乐神结为道侣如何。”
她掉头往神山门口跑去,乐神早已不在,她扶着神殿门柱哈赤哈赤,心里头略有些遗憾。
后来天地生变,白矖堕魔,鬼方朔复出,风长意承袭女娲神力后沉眠大地,太子长琴为封印异兽散尽最后一丝神息。
万年后,有个男婴衔玉而生,是为薛岁,字靖安。
金沙扬起,于空中化出一只鹞鸟。是落梅岭的小师妹亲手扎的纸鸢,化血点睛,专门用来监视一只偏爱到落梅岭串门的花毛雕。
落梅岭之变后,鹞鸟飘远,沾了神血的纸鸢生了灵智,被一孕妇捡走,孕妇诞下的本是痴儿,是鹞鸟入婴身,赋予婴儿新生,妇人为女儿起名阿鹞。
阿鹞生于玉京曲池坊,以扎手工纸鸢摆摊为生。
薛靖安第一眼瞧见阿鹞,便有种莫名熟稔感,少年慕艾,情窦初开。
金沙扬起又散落,似醉酒人眼中流动的碎金珠帘,太子长琴五识愈发模糊。
原是如此。
执念作引,他陨世前想着再见她一面就好了,薛靖安是上天赐予他的一场梦啊。
梦的尽头,那道身影朝他奔赴而来。
太子长琴彻底化作一尊沙雕,被风一吹,金沙四散、不见痕息。
风长意扑进不净天狱,见到的是乐神与诸多沙雕异兽一道沙化散去的画面,她跪在漫天沙地中,攥着一蓬炽沙呢喃,“对不起乐神,长意来晚了。”
—
太子长琴复归,犹如昙花一现,什么都没留下,风长意只抓了把沙子封在玉净瓶内,供在昆吾山神祠。
赤水砚十分内疚,先前完全不曾看出乐神支开他们师徒的真实意图,乐神传讯道平安是抱着赴死之心解决大患。
又是白矖,他暗中握拳,脏腑被生搅似得痛苦,难道她不知催醒不净天狱的全部邪兽将会造成多大的灾难么。
人命于她眼里是什么,草芥不如。
而他心里却一直放不下那个视人命如蝼蚁草芥,十恶不赦罄竹难书的恶女,他简直不配为神。
赤水砚跪在神祠一整日,风长意这个师父去安抚人,“并非你的错,乐神他心意已决,神明劫术乃是天意,你我阻止不了。”
“师父我恨……”两行清泪淌下,跌湿了仙袍,颗颗砸落玉砖上,“师父我好恨,我爱上白矖那种女人。我无法原谅自己。”
风长意抚了抚徒弟的头,什么都没说。
—
金鳌岛的邪教徒们晓得教主被囚空山寺的佛塔,一拨又一拨齐攻空山寺,万佛大阵于十里开外便将邪魔们弹回去,教徒们恼羞成怒攻不下空山寺,便开始屠戮各地僧侣。
好在各庙僧侣早有防备,再有各界仙修潜伏助攻,邪魔攻袭,虽有死伤,但邪教徒死得更多。
捞不到好处,邪教徒们渐渐偃旗息鼓,黑莲教九大长老被赤水砚灭了八个后,邪教徒们蜗居金鳌岛再不敢出。
花空为囚困离祸左尊祭出佛骨,实属豁出大半条命。风长意亲自去了趟空山寺慰问,顺道探监九明玄塔最底层的那个烂橘子,她本欲直接杀了邪教头子以绝后患,花空却道楼小枳良心未泯,或还有的救,他欲一试。
风长意给和尚面子,敛回对准囚徒心口的金沙剑。
楼小枳不领情,凿着画壁大叫大笑:“风长意你个孬种,你有种杀死本座。来啊,杀我啊,有种你们杀了我啊。”
花二受不住,跑去与黑狐狸叫嚣,“你特么有种自杀一了百了,整日杀猪宰驴似得叫唤,你嗓子不疼老子耳朵受罪。”
楼小枳猛踹画壁上斜七扭八的自己,“一个影子也配跑本座面前叫嚣。”
“你说谁影子。”
两人隔着佛经金笼叫骂,“自然是你这个花和尚啊,你不过是你哥哥的一个影子,学都学不来。一辈子活在阴影里的滋味不好受罢。本座有个法咒可让你彻底与你哥哥换身,你将无尘子杀了,我告诉你法咒。”
“你脑袋被门夹了让我去杀那小孩长老。你不该担心老子一时兴起宰了你么。”
楼小枳笑得狡黠,“别装了,你心里头厌恶无尘子怕是比我还甚,早想他死吧,去杀了他,我承诺你法咒,日后你再不用活在你哥哥的阴影下屈居第二,你将是被今生后世敬仰的一代佛圣。”
“我呸,呸呸呸。”花二朝人吐几口吐沫,大摇大摆离开佛塔。
两人的叫骂声自花空腕间的念珠内传出,风长意正与花空打禅室用茶,她望一眼窗外轮椅上发呆的无尘子,纳罕道:“为何烂橘子非要致小孩长老于死地?”
都成囚徒了还不忘策反佛门之人杀死无尘子。
两人之间貌似无大仇,反而有恩。当年楼小枳为紫徽阁外门弟子,因犯戒险些被处死,是无尘子求情方留下他一命。
花空撵着佛串道:“这便是他良心未泯之处。”
“哦?”风长意听不懂。
花空只道一声阿弥陀佛。
茶案一角摊着一册《异梦簿》,风长意随手翻看,上头收录的尽是些邪门歪道的符篆咒纹及传说。
花空有些绷不住:“花二那厮的,他偏爱收集这些当睡前消遣,屡教不改。”
风长意看得颇有兴趣,“当年我在落梅岭时也爱钻研这些,没少被师父打。”
外头,花二捉了两条大肉虫吓唬无尘子,花空阿弥陀佛着出去训斥弟弟。
“无尘子身子羸弱不禁吓,你若将人吓出毛病来我定饶不了你。”
“这小孩长老看似羸弱实则命硬得很,金鳌岛都能活着出来,还能被我的虫子吓得一命呜呼不成。”花二丢了肉虫子,敏捷地攀上一株李子树,“今年的肉虫子忒小,怎么没大个的。”
花空安抚无尘子几句,将人推进禅室,不给花二下手的机会。
风长意望眼一眼轮椅上的小孩,冰雕雪砌般,脖颈的星斗纹路忽明忽暗,额心的紫宸石衬出几分惊艳。
她化出个小木偶雕递去,“身上揣着这个,花二再欺负你时,小木偶会帮你轰走他。”
无尘子道谢接过。
风长意继续埋头看《异梦簿》,最后一页画着个三目黑颅。
睡骨头颅?!与邙山皇陵落洄井龙棺里头镇的那个一模一样。
风长意招呼捉虫子的花二下来,问询这颗头颅。
花二道他不亦不晓得。《异梦薄》乃天暹国某个司祭所撰,是鸿胪寺的译官译鞮而来,译作上下卷。此
乃上册,关于黑颅的记载应该在下册,书是多年前打皇宫藏书阁盗来的,下卷应该还在皇宫里头。
风长意立马动身前往大召皇宫。
浑天监卜出蓝月之夜,辅以工部修筑登天台,届时新帝可欣赏蓝月七星的奇景。
保和殿内,鬼方朔宴请浑天监工部等相关属官。
新帝副座上坐着个绝色美人,身罩潋滟白衣不似凡尘衣料款式,帝君不曾介绍,官员自是不敢问人身份。
帝座旁跪卧着谢二姑娘,这姑娘一改往日端庄之风,尽显风情谄媚,望向帝王的眼神缠绵悱恻,黏得要拉丝,恨不得时时刻刻贴人身上。
殿上歌舞升平,谢阑珊亦在宴请之列,他只望了御座下的姑娘一眼便知那是个冒牌货。
新帝邪门得很,官宦们亦很拘谨不敢放肆,甚至连说话声都没有,唯有丝竹琴声,以及翩翩起舞的舞姬环佩叮当的声响。
鬼方朔似乎十分宠溺王座下的女人,时不时拿指腹蹭蹭美人面颊,美人仿似温顺的狗一般,享受主人的触摸。
白矖偶尔睨一眼那个画皮妖假货,风长意到何时都不会那般谄媚软骨头,那副逢迎讨好的嘴脸让人作呕。
画皮妖将头搭在鬼方朔的膝上,轻薄的外衫松松垮垮,露出几分春色。鬼方朔笑吟吟的,修长手指插入美人鬓发间轻轻拢着,眼神里满是宠溺,“乖,困了便睡。”
画皮妖打个哈欠,嗓音甜糯,“若奴睡了,陛下要抱奴回榻上,奴要陛下陪着。”
“孤自会陪你。”
白矖一饮盏中醴酒,鬼方朔会喜欢这样的风长意?她不信。这是伤得多重,这般恶心别人又作践自己。
第119章 【119】 怨水河畔。
监门卫将军颜甘, 照例于王宫门口巡梭,见风长意扮成个宫女走来,她一身铠甲停驻人身前, 捏了捏小宫女的脸,又揩了揩人的小手,“哪宫的啊, 长得这般水灵。”
风长意翻个白眼,矮身回复:“回将军,太医署的宫婢。”
颜甘乐呵呵放人进宫,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调侃着, “待到了出宫的年岁说一声, 本将军给你寻个好婆家。”
多么规矩的一条蛇, 跟她学得越发不正经了,风长意碎碎念着走开。
守门皇卫低声议论开, 将军向来不苟言笑, 怎无缘无故调戏起一个小宫人。
颜甘转着扇子挨近, “上值聊闲天,扣十两俸禄。”
哀嚎求饶声顿时响成一片。
风长意避开埋入宫内的各阶法阵,成功潜入藏书阁,轻松迷昏两个校书郎几个洒扫的宫人。
异书奇传类藏于三层, 琳琅满目列于书架,一本本翻看不知翻到何时。
风长意阖目, 指尖拉出一道光咒, 书卷有序飞起悬浮于空, 风长意快速扫封面,终于寻见一册眼熟的黑底蓝封。
果真是《异梦簿》下册,但是天暹文, 她看不懂。好在配有绘图。
一颗三目黑颅,还有一节落着咒纹的木桩,正是鬼方朔让谢阑珊所寻之物。木桩另有个底面,落着蜗牛壳似的年轮纹痕。
风长意倏觉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窗牖一动,恍进一阵风来。
风长意手中书卷自燃成烬。
白矖落在书柜尽头一张宽大的镂空木椅上,好整以暇望着捧着一手灰烬的人。
“如此明目张胆入皇宫,你可是仗着鬼方朔的喜欢?”
“可不就是。他不舍得伤我,我才敢来啊。”风长意负手,笑吟吟答。
白矖起身,婷婷袅袅挨近人,“莫要过于自信,你丢下新郎官可伤透了人家的心,如今人家有了新欢娘子,小娘子可会讨人欢心了,鬼方朔,不,你大师兄那个壳子与人夜夜笙歌。”
“那个借用我脸的画皮妖?”风长意摇头笑笑:“他但凡换个脸我还信。”
“你以为他真不敢伤你?”白矖翘起兰花指,浮空显出一柄泛着乌气的黑伞。
“尝尝这惊破伞的滋味。”
白矖借用鬼方朔之力,风长意压根不是对手,很快被牵制吸入黑伞内。
一条泛着乌气的黑河蜿蜒而过,岸滩奇石嶙峋,浊息横生。一群戴着镣铐,身着古怪服侍的男女老少围着篝火作法,似是个古老的民族,做的是火祈的法事。
篝火上架着个八九岁,额心带乌纹的男孩。
白发族老带领族民下跪,口中念叨听不懂的咒语。
倏然一股吸力,将风长意吸入男孩体内。
男孩幽幽转醒,长密睫毛下的眼瞳格外深邃明亮,面颊带着不健康的红晕。
男孩醒来,阖族叩谢。
白发族长手中芒石法杖一挥,孩子落地。
枯瘦如干皮的老手抚摸孩子的脸颊,“好了,吾孙朔儿痊愈了。”
说着单膝跪地咳了一口黑血,与此同时族民们呻吟着纷纷倒下。
男孩拖着长长的陨铁长链,抱着族长哭喊却如何都叫不醒,他踉跄着步子又挨个查看族人,各个面黄肌瘦仿若枯骨,族人仅剩的一点能量全给了他为他治愈了疫症。
满脸沟壑的老族长握着孩子的手,语调嘶哑道:“好好活着……”
河滩一侧矗立一尊三丈高的青石神像,黑云半遮面颊看不清真容,显得既庄重又神秘。
男孩汲水过河,以神像为轴,倏然亮出一重结界,将整个怨水下游裹覆,阻隔人外出。
男孩戴着镣铐跪地扣头,“我鬼方氏族人身染枯骨疫,恳请神明开恩,许我外出寻仙草驱疫。”
黑云驱散,神像俯首,幽幽启唇,声音威严似自九重天压下。
“鬼方氏伙同山鬼海鲲谋反,引八方杀戮,诸神降罚,鬼方氏镇守怨水千年以赎其罪。罪罚期间不得外出。”
“我族人镇守怨水八百年,以己身化怨水之气,无数族人死去,唯剩寥寥十数人,如今我族人感染疫症,为何不能外出求药。神明的慈悲何在,我不服。”神像前的男孩犹如蚂蚁,却敢叫嚣神明。
似乎见对方是个孩子,神明耐心道:“枯骨疫乃天罚,鬼方氏一身邪骨,不服天道管束,自引祸端。你既侥幸得存,当心生感激,待刑罚结束可恢复自由身。”
“可我的族人死光了。”男孩握拳,仰头流泪大喊着:“只剩我一个,孑然一身我要这自由何用。”他指向河滩对岸的奄奄一息的族人,“他们还未死,还有的救。容我出去寻药救治。”
“孩子,他们命数已尽,你又何必勉强。回去罢。”神像敛声。
男孩赤着瞳大吼,硬要闯出去,被结界一次次反弹开,他摔得浑身青紫唇角溢出血亦不肯罢休,爬起来继续撞袭结界。
神像似怒了,巨臂伸展,掌心祭出无数石刃朝小小罪徒击去,男孩被打得浑身血洞,他召来族长的法杖抵御,一寸寸前进。
直到再没一丝气力,瘫倒河滩边,身上的血蔓入泛着乌气的怨水,里头的五色石上氤出一朵朵血花。
男孩稍养回力气,可族人渐次死去,他亲手将族人火葬,炼化出一粒粒裹覆魂灵的球囊,然后又开始冲撞结界,仿似不知疼痛似得。
实则他疼死了,筋骨断裂又反复生长,石刃上的神息侵入脏腑剧痛难忍。怨水河畔,神像之下,他似乎再没旁的心思,誓与结界死磕。
又一次连番冲撞,浑身浴血的男孩躺倒河滩,口鼻渗血眼神空洞望着永远雾蒙蒙的天穹。他生在怨水,长在怨水,从不知族人口中外面的日月星辰是何样子。
四肢疼得痉挛,手背上突然浮出一记九头蛇纹,一道女声低低传来,“疯神,你怎么这么久还没出来。”
男孩蓦地坐起身。
谁?!他神识陷入混沌,头疼欲裂。
仿似飘在汪洋里的一叶孤舟,海里闪过无数条芒线,倏然间她似乎抓住了某条金线,脑中闪过一张女孩的脸。
这个男孩不是他,怨水河畔的神明雕塑,囚的亦非他。
她是……她是风长意。
风长意收起胸腔里的戾气恨意,缓缓走向神像,满是鲜血的手触贴神像的脚面,神像化作透明,她穿身而过。
一阵失重感后,满身脏污血
迹的风长意滚到漆木地板上,头顶是旋转的惊破伞,四周是齐整摆放书册的木架。
风长意吃痛,缓缓爬起。手背上的九头蛇印记恍了下,消失。
若非颜甘揩她油水时落下这记纹路,想必她仍困在惊破伞里冲撞结界。
“这么快便出来了。”白矖人不见,声音先飘出来。
风长意往惊破伞下丢下个木偶人雕,快速化作灵光飘出窗牖。
但愿小燕子的人偶雕能替她撑出逃跑的时间。
保和殿内,琴乐绵绵中舞姬轮番献艺,大臣们无声用着酒水茶点,画皮妖躺在新帝膝上睡熟了。鬼方朔仔细将人抱起,步下玉阶,穿过跪地的臣子走出殿门去。
将怀中人轻轻放置寝室的龙榻上,少女烟眉微拧,一声嘤咛后徐徐睁开眼睫,新帝起身的瞬间,一双玉臂勾住人脖颈,“陛下陪人家睡么。”
鬼方朔不语,只轻轻扯开玉腕,坐到榻沿。
画皮妖爬起,勾着金线龙袖,跨坐到帝王腿上,玉足轻轻勾着精瘦有力的腰背,一手圈着人脖颈,另一手轻抚雕塑般的面颊,指腹缓缓游移至锁骨,“奴家很馋陛下身子呢,陛下就满足奴家嘛……”
“她不会自称奴家。”鬼方朔笑着说,视线透过眼前美人落到空落处。
画皮妖咯咯媚笑,娇躯前倾,饱满朱唇于帝王耳畔吐气如兰道:“我想要你。”
薄唇弯起,鬼方朔看上去颇为享受,画皮妖被鼓励到似得,大胆了些,一手褪下肩上薄纱,小衣间春光乍泄,朱唇微启朝帝王的薄唇间贴去,修长食指点在她额间花钿,将人推开几寸。
画皮妖不依,娇喘着扭了扭身子又贴触上前,伴着一股倏来的力道,画皮妖吃痛一叫,被掀至地砖上。
鬼方朔站起,眉目间的温情笑意皆散,浑身威压犹如实质令人喘不上气来。
“孤说过,你要乖,不准忤逆孤,一丝亦不准。”
画皮妖瞪大的瞳孔里瞧见帝王掌心蔓出的黑色灵火,她吓得战战兢兢磕头,“我再不敢了,陛下饶命。”
镶着夜明珠的龙靴近在眼前,浑身发栗的画皮妖头也不敢抬,下颌蓦地被抬起,她对上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此刻帝王面上的怒气少了许多,掌心黑火已偃。
“摔疼没有。”他柔声问。
画皮妖猛摇头。
“呵!弃我而去,总要付出点代价。”他望着墙角铜枝灯上的憧憧火光幽幽道,“疼一疼,便是惩戒,下次便不敢了。”
他轻人起来,一脸怜惜,“唯有绝对的力量权势才会让人生出畏惧,不敢背叛永世臣服。”他抚上画皮妖惨白的小脸,“你说是不是,孤的小神。”
画皮妖只得点头,再不敢乱说乱动。
风长意顺利逃出皇宫,白矖定会识破人偶身追出来,好在她入宫前往玉京城散了十几个假身做迷惑,即便白矖追出来,挨个查验也要废一阵功夫。
惊破伞颇有玄机,鬼方朔将某些场景封存于内,似实似虚,伤却是实打实的。风长意也是实打实的疼,筋骨断裂之痛委实难忍,她扶着墙根吐一口血,鬼方朔小时候可真是条汉子,忒抗疼。
他便是那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抗到大?
花空花二不放心,暗中跟随入玉京,第一时间寻到风长意,将人架回空山寺疗伤。
为了不让小燕子担心,风长意特意叮嘱受伤的事不许外泄。
她是被白矖弄伤,小燕子心思重什么都往自个儿心里压,凭白惹他愧疚难受。
花空将他师父压箱底的伤药拿给风长意用,风长意好转许多。
无尘子每日为花空熬补药,顺手再给上神熬一蛊,这日风长意喝完小孩长老的补药,笑着感谢:“有劳大长老。对了,这几日花二有没有欺负你。”
无尘子摇头,抚着风长意给的人偶雕,“他一开口骂人,小人偶便骂回去。”
花二一靠近无尘子,小人偶便大叫坏淫来拉,惹得僧人侧目。花二便再未招惹过他。
今夜月满,花空自佛塔内请出太阴金刚杵,沐以月泽。
太阴金刚杵与火舍利乃九明玄塔镇塔之宝,一阴一阳震慑无数邪魔。太阴金刚杵嗜月华,每隔八十一日,会请出佛塔,浸润三夜月华。
宝杵搁置院中的莲花台上,泛着滢蓝光晕,漂亮得很。花二手贱轻轻一触,触了满脸霜。
他打个冷颤,缩着脖子移开,花空没眼看,捻着佛珠阿弥陀佛一声:“活该。”
风长意望着当空朗月,“我的伤恢复得有些慢,为加紧愈合需闭关疗愈,三日内禁搅。”
花二打一旁拍胸脯:“我哥失了佛骨已远不如我,我来布结罩,禅院里只我们几个,旁人进不来,保证一只蚂蚁都放不进。”
这和尚不大靠谱,风长意望一眼花空。
“阿弥陀佛,他现下确实比贫僧强。”
风长意对昂首挺胸得意洋洋的花二道:“劳烦花二大师了。”
“小意思小意思。”
前两日风平浪静,风长意盘坐禅室疗愈,第三日夜,月亮残缺一角,冷冷挂在佛塔檐下。
风铎声轻响几声后,万籁俱寂,已入夤夜。
禅室的木门被轻轻拉开,风长意闻得动静,睫毛颤了颤,此时的她最忌扰,竭力凝神,屏蔽干扰。
极轻的脚步声逼近,风长意颦眉,倏然一股沁凉入骨的旋风扫过耳畔,后心传来一阵剧痛。
神息瞬息溃散,风长意喷出一口血躺倒,瞳眸里斜斜映出冰雕雪砌的小孩长老,脖颈额心紫芒滢滢,手中紧攥沾着神血的太阴金刚杵。
第120章 【120】 石。
无尘子被囚入九明玄塔, 与楼小枳做了对门邻居。
倏见小孩长老,本是恹恹的楼小枳瞬间来了精神,隔着经文栅栏朝对面扬手做招呼。
“啊哈!小白孩你咋地进来拉, 秃驴怎舍得囚你,快说说你都干了点啥。”
轮椅上的无尘子缄默,银发微乱, 面色比先前更苍白,唇色亦彻底失了血色。
对面的楼小枳又哄又骂,也撬不动无尘子的嘴,他说得嗓子疼, 干脆拎起秃毛笔往墙上胡乱写画。
这次墙上的自画像胖得像头猪, 他气得猛踹几脚。
连着三日, 无尘子不吃不喝,垂首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像具活尸。
花二照例来给楼小枳送烧鹅白酒, 见无尘子那头的花蜜清茶一口未动, 他也不劝生, 只拿走旧的,换上一盏新的。
爱吃不吃,饿死拉倒,花二走前顺便瞪了楼小枳一眼。
“真好, 我最讨厌的人都进来了。”
楼小枳撕着烧鹅对着对面纹丝不动的无尘子道:“小白孩,佛塔内有玄机, 饿是饿不死的。你给本座磕两个头, 本座告诉你早日超度的法子。”
无尘子银睫微动, 总算有了些活人的反应,一双浅色瞳仁盯视大快朵颐的楼小枳。
“磕头磕头,磕头才说。”
“阿弥陀佛。”一道佛光落下, 花空双手合十,“坏橘子你再使坏,便没有烧鹅吃。”
“闲得无聊嘛。”楼小枳继续盘坐吃鹅,顺便抱起地上的杏花春吨吨吨。
花空步入囚着无尘子的牢笼,无尘子红着眼圈,一脸愧疚,“上神她如何了。”
花空摇摇头,“仍在昏迷。”
“风神的徒弟不是赤水上神么,亦不能救她么。”
花空叹息。
那头的楼小枳又精神起来,鹅腿都扔了,挨近经文栅栏,“什么什么,小白孩你伤了谁?哪个风神?风长意么?”
见人愧疚痛苦的神情,他仰首哈哈哈抚掌大笑:“牛啊小孩,你居然能重伤大神,哎呦本座小瞧你嘛。”
花空转身:“下一顿,鹅没了。”
“……”
花空往地上掷一粒佛珠,化出个石墩,一敛袈裟坐下,与轮椅上的人持平。
“究竟怎么一回事。”
无尘子的银瞳淌下一串热泪,此事要从百年前说起。
他生在淮南的姜花小镇,与姜慈,也就是花空遁入空门前的俗名,是对门邻居。
无尘子本叫姜乞,是个天生银瞳双腿有疾的乞儿,后来被摆地摊算命的姜庆爷爷捡回家,爷孙俩相依为命。
对门的姜慈伴佛光而生,诞日便来了四个空门和尚,道此子与佛有缘,希望接孩子去寺庙抚养,日后恩惠众生。
此乃姜夫人长子,夫妇俩舍不得,承诺几位师父待诞下二胎便送孩子皈依佛门。
姜乞因天生有疾被同伴嫌弃,唯有对门的姜慈不嫌弃他,会主动寻他给他带各种小玩具、图绘册子,还经常给他捎带吃食。
姜乞的童年岁月里,除了姜爷爷便是姜慈。
姜慈七岁那年,姜夫人诞下次子,沙门如约带走了姜慈,赐法号花空。
自那之后姜乞便孤身一人,不但无人同他玩,还会遭到同伴的辱骂欺负,姜爷爷好不容易攒的钱也被偷了。那年冬天格外冷,因无钱买煤炭,屋内冷得似冰窖,爷孙俩伤寒,姜爷爷病重,姜乞滚着轮椅去药铺求大夫赊药,有心软的大夫曾赊给爷孙俩几次,但爷孙俩压根无力还钱,也便不再赊账。
大夫落了锁,姜乞跌落药铺门前哭着祈求,无人应答。
直至他冻得近乎没了知觉,才一点点挪向轮椅,雪天太滑,他一次次摔倒,因身子太冷近乎没了痛觉。
头顶浮空移来一柄白伞,继而落下一身白衣面罩白纱的美人。
下一瞬,姜乞回到家中,屋内生了两炉炭火暖烘烘的,炕上铺着两床厚实的新被褥,墙角堆满粮食,炕头搁着残留药渣的空碗,姜爷爷睡着了,呼吸平稳。
“你爷爷吃了药,待醒后便无大碍。”那双美得过分的双瞳盯着轮椅上的小孩,“你爷爷无碍,不过你要死了。”
姜乞生满裂疮的双手握紧轮椅扶手,“姐姐……是神仙么。”
“姐姐以前是神仙,后来不是了。”白衣美人弯身凑近,一股清雅淡香扑进姜乞的鼻子。
“我卜出你于今岁立秋之日死去,想活么?”
姜乞如实点点头,虽然他的日子很糟糕,但是他仍旧想活。
“你运道好遇上我,我可替你逆天改命,让你长生不老。”
美人往孩子额心嵌入一枚紫宸碎石,姜乞的脖颈随之闪现星斗纹路,美人留下一册帛书便走了。
嵌入额心的紫石似与帛书相通,姜爷爷本是算命为生,姜乞会一些基础卜算之术,帛书上的内容学起来并不大费劲,姜乞略通帛书后往镇口摆摊,犹如神助,开了天眼似得什么都能算出来。
姜乞引来紫徽阁的长老,观其相,探其骨,乃是天选占卜之人。
姜慈入空山寺后的第四年,姜乞入紫徽阁,更名无尘子。
无尘子得紫徽阁两位阁主亲自教授,卜筮天机,从无遗错,小小年纪便坐上第一长老的位子。
因额心的紫宸石供养,无尘子得星宿之力,长生不老,但也再不能食五谷杂粮,只能饮花蜜露羹,以免浊息侵染星石。
百年来安然无恙,无尘子近乎记不起那位白衣美人的脸,犹记美人离开前,他问为何帮他。
美人回眸一笑,“因你是花空的好友啊。嘘!”玉指搭在唇间,烟雾般消失了。
无尘子被白矖自极乐城内的郝一文家揪出来,他只觉白衣女人眼熟得紧,直至闻到她身上白藤花的清香,他方确定,眼前之人乃当年对他施惠之人。
花空手中的念珠微顿,“那人可是白矖。”
无尘子颔首。
他额心的紫宸石可感召星宿之力,亦可反控于他。白矖忌惮万佛加持的花空,便一早于他身上埋下伏笔,终成今日之祸。
这百年岁月安好,无尘子近乎以为那位白衣女乃下凡仙子路过帮扶他这个可怜人。
“白矖?”对面的楼小枳啪啪鼓掌,“好有耐性的一步棋,怪不得鬼方帝会娶她,先前竟小瞧了她。哈哈哈哈白娘娘威武。”
花空望一眼嚣张的囚徒,待回过头,轮椅上的无尘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额心的紫石黯下,脖颈的星斗纹痕亦渐渐消失。
花空:“……这便是你不肯说出这段秘莘的缘由。”
一下子中年的无尘子点点头,嗓音随之成熟,“紫宸石上埋了咒,一旦说出真相,将失星宿之力,变回凡人,而姜爷爷的魂魄……也会随之消散。”
他淌下两串浊泪,“对不住,是我懦弱自私,放不下得来的一切,未曾暴露真相,甚至心存侥幸,如今已铸下大错,死不能免其罪愆。”
“阿弥陀佛,错已铸下,死并不能解决问题。”
“哈哈哈哈哈哈……”楼小枳笑得前仰后俯,“本座原本以为你们两个,乃最纯澈无暇不染纤尘的一对,不成想小白孩如此贪生懦弱,人性不过如此么,你们正道日后如何服众,自诩正义无暇的背后,暗藏不为人知的欲念,荒谬不荒谬,哈哈哈哈哈我突然觉得还是我们反派坦荡,坏得坦坦荡荡从无佯装矫饰。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名门正道也不怎么正嘛。”
花空:“下一顿,酒也没了。”
“……”
无尘子既已失星宿之力,便是恢复自由身,不用担心被反控,再囚下去并无意义。
挂着念珠的手递去一只毛笔,花空望一眼画壁。
无尘子颤抖的手接过,往空空画壁上描募自身画像。
不消片刻,一个冰雪似得男孩跃然墙壁,壁门自行开启,花空推着轮椅上的人离去。
楼小枳拾起随手扔地上的毛笔,对着渐行渐远的袈裟背影吼:“没骗人,真管用啊,给本座换个笔,本座要老小孩那支,听到没,和尚回来啊。”
太阴金刚杵威力不凡,风长意被刺中后心陷入深眠,小燕子那再瞒不住,匆匆赶往花空寺为师父诊脉。
“贫僧愧疚,赤水上神可还有施救之策?”花空问。
“或可一试。”赤水砚将师父托付后,速速离开寺庙。
太阴金刚杵乃极阴宝器,散入神脉的至寒之力,需以至阳之物克化。
世上最炙之物在白矖那。
鬼市地丧塚断桥前,血鸦盘旋,赤水砚见到白矖。
“极南雪境,我曾赠你一枚金乌丹。”他对着吊桥尽头的身影道。
白矖:“没错。”
当年白矖带着赤水砚去极南雪域历练,赤水砚被一只幼年雪妖算计,险些坠入冰窟,白矖去救人,人虽救上来她却被雪妖王重伤元丹,是赤水砚以云梦泽的金乌丹,为她驱寒修复元丹。
“借你半枚元丹用用。”赤水砚说。
“呵,半枚元丹?说的这般轻巧,我以为你是来向我借二两银钱。”语调染上戾气,“可是为救风长意而来。”
“正是。当年你不逼得她生剖半枚元丹,白矖,你只当还债。”
“我不给,你还要强剖我元丹不成。”白矖一挑烟眉。
赤水砚行动代替回答。掌心结出磅礴神印,横扫吊桥鸦群,凛凛杀意直朝白衣袭去。
空山寺十里开外的佛阵大动,鬼方朔脚踏惊破伞击破结界,一身魔息落在山庙门口。
空山寺门前罩着更强悍的佛光结壁,鬼方朔连击不破,整个寺庙随之晃动。
花空落在庙门前,“住手。”
“交出风长意。”鬼方朔一字一顿。
花二吸着凉气道:“大魔,你不讲武德啊,有本事堂堂正正打,风神如今被暗算昏迷,你如何有脸讨上门,打赢昏迷之人,很光彩么。”
“少废话,交人。”
“呸!你以为我们佛界吃素的,不,就算吃素也不是尔等邪魔恣意撒野之地,这佛门结界你若攻破,我跪地磕头入你魔教。”
鬼方朔蓄力一掌攻袭结界,腕间的烛龙之眼闪了又闪,频繁提醒。
寮房有瓦片被震下,庙内布降龙阵的几个小沙弥脚步不稳,花二望一眼摇摇晃晃的寺庙建筑,“大不了重新盖,佛爷爷我有的是私房钱,反正你别想进来。”
花空将抢风头的弟弟一把拽开,对着赤瞳的大魔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你发誓不伤风神,贫僧将人交予你。”
“废话少说,孤不屑趁人之危。”
“那你干嘛来了?”花二不解道。
花空抛出一枚佛珠,“风神在此。”
大掌接住,佛珠内依稀露出昏迷的人影,鬼方朔化作魔息 ,旋风似得离开。
花二干瞪眼,“花空你不仗义啊,怎能将人轻易交出去呢,不能为了稳持空山寺千年基业,便丢了佛格啊。”
“鬼方朔急头白脸的样子,像是来杀人么?你懂什么。”花空转身走入庙门,对劫后余生的众僧道:“哪里坏了加紧修葺。”
花二追上前,用陌生的眼神打量他哥,“你莫不是又中了俏皮咒?急头白脸是你嘴里说出来的么。”
“被你气急了,什么都有可能说出来。阿弥陀佛,你养的大鹅跑了,快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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