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121】 历劫。


    阿难山, 弱水洞。


    风长意盘坐一方寒晶床上,鬼方朔给人渡入灵力,因神魔两息相冲, 他特意寻来可作转化的凤凰骨。


    灵息渡入不少,效力却不大明显。鬼方朔敛掌作罢,将人轻轻放平。


    小神伤势并非无法挽救, 是极寒之气游走于神脉间,至神墟关阖昏迷不醒。


    白矖穿越水帘走入弱水洞,见潭心躺着一道纤薄身影,她不耐的眼神望向潭岸上背身而立的帝袍, “如此急寻我何事。”


    鬼方朔回身, 见人面色苍白, 脖颈间的细细剑痕散着零散神息,“赤水砚打的?”


    “除了他还有谁。”白矖恨恨捏了捏指头, 她待他从无下死手, 他今日疯了一般不顾自己性命下狠招, 她被迫借用鬼方朔之力,不知那头在做什么,竟只借来寥寥魔息,若非地丧塚是她的地盘, 又有阿憷和无头将相助,她怕是要受重创。


    好不容易脱困, 来不及疗伤又被鬼方朔急召。


    她抑下心头愤郁, 提议:“太子长琴陨灭, 风长意昏迷,只一个赤水砚孤掌难鸣,我等该谋划攻伐昆吾南渊, 汲取魔息成就霸业。”


    话音方落,一掌魔息游龙般朝她袭来。


    她本就受伤又毫无防备,猝然被击中左肩,凌空后仰摔到滚着水滴的洞壁上。


    单膝落地,白矖捂肩呕出一口血,瞳内攀出血丝,满面惊异望向步步逼近的帝袍,“你做什么。”


    鬼方朔俯身,重重掐住她下颌,“这话该孤问你,你对风长意做了什么。”


    “偷袭啊,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又在做什么。将她夺来为她愈伤,鬼方朔你究竟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初衷为何。”


    衣袖风往人脸上甩了个重重的巴掌,“孤是谁勿用你提醒,初衷为何孤心里清楚,倒是你白矖明知我待她有意偏要下狠手,孤与你结姻契是各取所需,为孤效力,而非借孤之力对付孤的人。”


    白矖起身吐出一口牙龈血,讥诮笑道:“怎么宿敌成了你的人,我这个与你结契为你谋划的道侣反而碍你事了?”


    她声调转厉,“我哪里做错了?”


    “孤不忍伤的人,你屡次伤她。你说你哪里错了。”鬼方朔微眯眸,看仇人的眼神,“你若与孤对抗,婚契便解了罢。”


    “哈哈哈哈……”白矖仰首大笑,指向弱水潭中的那道身影,“我突然觉得我们被她算计了,她躺在那里是为了离间,削弱你我之力。”


    “所以说她算到无尘子是你的一步棋?她甘愿被太阴金刚杵重伤昏迷?”鬼方朔赤着眸,满是威胁道:“要不你也试试至阴之力的滋味。”


    蓦地嗅到危险,白矖不动声色后退一步,鬼方朔掌心燃起黑火,他望着舔舐的火苗道:“鬼方氏的黑火可让人血脉凝固,堪比太阴金刚杵。”黑火猝然袭去,擦着白矖的耳鬓掠过,白矖的脸颊融出拇指大小的一快火疤。


    “没有下次。”鬼方朔敛了掌中黑火。


    白矖抚着脸,切齿,“很好,你疯得不轻。鬼方朔,你这般待我定会付出代价。”


    猝然掉头,一匹银练穿水帘而出。


    倘若鬼方朔晓得她的元丹可克化风长意神脉中的寒气,怕是会毫不犹豫强取,她躲得过赤水砚躲不过鬼方朔。


    白矖落在一方飞瀑前,蜷指握拳,指尖陷进肉里掐出血丝。这些男人一个个都被风长意迷去神魂,全都来欺负她,全都来欺负她,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心头抑闷无处发泄,截断瀑流炸了一方树林方稍稍解恨。


    高亢象鸣声响起,刺满诡异纹身的三头巨象,驮着个迷你婆子过来,巨象于白矖身前折下前膝,地丧母滑下象鼻,握着擎天拐跪在白衣人身前,“主子。”


    白矖红着眼眶,发丝衣衫微乱,嫌少有的狼狈,沾着草屑鲜血的手化出一只透明魔方,里头有几股横冲直撞的乌气。


    “去,天暹黑山谷的魁廆棺该动一动了。”


    魔方浮至地丧母头顶,婆子敛收:“老身遵命。”


    三头巨像驮着三眼迷你婆子消失于凭空乍起的白雾间,白矖哈哈哈哈大笑。


    好玩的再后头……哈哈哈哈哈。伤她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一尾银鸟划空而过,无数鸟儿尾随其后撞向弱水洞前的结界。


    啪啪咚咚声着实惹人烦,鬼方朔负手走出结界,睖向横冲直撞的绶带鸟。


    鸟儿幻出人身,扑棱着双翼道:“我娘怎样了,你霸占我爹的身又抢走我娘的人,你们远古大魔都这般恬不知耻么。”


    说着又扑棱着翅膀往水帘洞里钻,一只大手揪住翅膀丢出去,李念抖落几片银羽,“我弱成这般都要阻拦么,鬼方朔你没自信啊。”


    “休得叫嚣吵到人。”鬼方朔耐着性子道:“若非伤了你会惹她不快,你早被孤烤来下酒,滚。”


    李念听闻娘亲被暗算重伤已彻底失去理智,不管不顾继续耿着鸟脖子往里头冲,倏被一道软鞭束住羽翅,俯头一瞅,珊珊哥操着鞭子正往下拽他。


    小公子摔趴,谢阑珊朝山腰洞口的鬼方朔拱手,“属下这便带离念公子。”


    李念被鞭子缚着,强行拽走。


    “哎珊珊哥你是哪头的,那是个大魔头并非我爹,你该与我同仇敌忾,快放开我。”


    “放开你让你去送死?你打得过人家么。”


    李念哼一声:“我只想见我娘,快拿开你的破鞭子。”


    丧失理智不讲道理是吧。


    “我的鞭子喜欢你,这几日你陪它过吧。”谢阑珊拍拍小公子的肩,不讲道理的说。


    天空渐浮一轮明月,风长意身上裹覆上一重冰霜,鬼方朔不停以灵力为她驱寒。反复烧了一整夜灵力,待月淡去,她眉目间的霜气终于彻底消弭。


    鬼方朔将人拢至怀中,指腹轻轻压平她微微颦起的眉角,“难受了是不是。再忍一会待太阳出来会好许多。谁让你丢下我这个准新郎官,倘若当初顺利拜堂成亲,我们现下正在落梅岭过着我们两人的小日子,哪有后来你受的这些罪。”


    “你这般躺着不与我斗智斗勇,我有些不习惯。”


    他有一搭没一搭与人闲聊着:“你不是狡猾得很么,怎会中暗招伤至此,瞧你这幅样子,随便一个人都能杀了你,小神你弱得不堪一击。”


    “待你醒了,我们一起去落梅岭看梅花。不知为何我看岭内梅花


    格外顺眼,似乎与旁处开得不同。倘若你能悔过自新……“他唇畔不禁弯出一抹弧度,“孤再给你一次机会与孤成亲。”


    他亲吻她的鬓发笑笑:“倘若你醒不来也好。至少再不会气我,我便这样陪着你,你喜欢这弱水洞还是落梅岭?弱水可愈伤固气,我们先在这里住段时日可好。”


    一连数日,鬼方朔在弱水洞寸步不离守着风长意,有月之夜,她身上的霜便更重些,虽醒不来却眉心紧皱十分难熬的样子,他便散出更多的灵息为她驱寒,甚至捧着她的手揣进自己的胸膛取暖。


    再次将她眉目间的霜气抚平,“小神,你躺得令人心烦气躁。你醒来,孤与你讲和,不打了。”


    又自嘲一笑:“孤似乎有些懂你们口中所谓的天道为何物。天道乃制衡,孤过于强大,你们神明已非对手,便派你这个小神来孤身边,让孤来历你这道劫。风长意,你当真是孤的克星。”


    连日的守护与渡输灵息,鬼方朔面色显出忧心,声音亦染上疲惫,“你可知成婚那日我为何不肯原谅你的离去,不肯给你机会。期望愈重,失望愈重。我受不住你心里没我。只要你醒来,往后都听你的。”


    赤水砚去地丧塚抢夺白矖心头血无果,便回了空山寺,得知师父被鬼方朔掳走,要去夺人之际被花空拦住,并给了他一道密函。


    说是风神留下的。


    赤水砚看了信,随手焚毁,揉了揉发疼的眉心。


    花二好奇:“风神信上说了什么。”


    赤水砚叹道:“若她有恙,不可冲动行事,需养精蓄锐从长计议。”


    “怎么个从长计议。”花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望着哥哥和大神,“我们三个议个救人的法子啊。”


    “不可再连累空山寺。”赤水砚离开佛地,折返昆吾山。


    李念好不容易摆脱了珊珊哥的鞭子,一口气不歇地飞往昆吾山,被开明兽拦截神山入口,守门兽一点不懂人情世故,说什么都不肯与赤水上神通报,李念干脆闹出动静吸引上神出来。


    盘旋神山周附的鸟儿被李念引来,围着开明兽拉屎,神兽咆哮终于引出赤水砚。


    “你既是我娘亲的徒弟又是上神,定有大本事,唯有你能与鬼方朔一拼,你得试着去救自个儿的亲师父啊。”


    赤水砚蹙眉,“不大好救。”


    “不大好救也得救啊,你不担心那个老色魔占你师父便宜么?师父受辱,徒儿岂会清白。你堂堂上神龟缩山里,待你师父醒了,可有颜面见师。”


    “别说了。”赤水砚打住对方。这小鸟说得他都有些害臊了。他挥袖清理掉雪地上一摊一摊的鸟屎,“半妖,需你帮衬。”


    鬼方朔正为风长意渡输灵力,阿难山倏然一震,与此同时弱水洞的水帘结界遭到一股股强烈冲击。


    他将人放平,恍身间出了水洞,赤水砚手持神剑浮空而至。


    “交出我师父。”


    “早便想杀了你,今日倒是主动给孤机会。”鬼方朔起掌袭去。


    两人于洞外斗法,李念偷摸溜边走,以太阴金刚杵戳戳戳戳破水帘洞结罩,快速钻进洞去。


    潭水中的风长意蓦地掀开眼睫,李念吓一跳,“娘,你怎么醒了。”


    风长意坐起身,闻得外头的斗法声,“一直都醒着。”


    李念捧上冻得他直打颤的金刚杵:“这玩意甚是厉害,你燕子徒弟让我给你的。”


    风长意接过,轻咳一声,拭去唇畔溢出的血丝。


    这佛器厉害得紧,若非鬼方朔一直渡予她灵力,说不定真昏睡过去。


    外头神魔交战,削平了山角,李念化出银白双翼一飞冲天,吹个响亮的口哨,周遭的鸟儿乌压压赶来,鹰隼仙鹤白鹭乌鸦百灵鸟甚至麻雀鹌鹑云云云云,大小不一类型约莫百种,如彩云般遮天蔽日直朝魔息而去。


    鸟儿自然非老魔的对手,胜在数量。黑火烧烬飞鸟,又前赴后继围来,火烬下是漫天飘零的羽毛,遮阻着视线。


    赤水砚趁机攻袭,一群白鸟掩护风长意逼近魔息。


    师徒两人配合默契,赤水砚神剑刺向鬼方朔之际,风长意自背后突袭。


    鬼方朔只觉后脊处卷来浓郁阴气,他堪堪避开神剑,手中魔伞反手朝身后横去,那只妖鸟一再寻死便怪不得他了。


    转身的瞬间瞧见羽片中拂来那张熟稔的脸,赤瞳蓦地一缩,硬生生勾回重重击向对方的惊破伞,风长意毫无犹豫,以最快的速度将手中的太阴金刚杵精准猛力地戳入对方胸腔。


    第122章 【122】 妄之瞳。


    漫天羽片纷飞落下。


    鬼方朔垂首, 盯着刺入心口的金刚杵,浸染魔息的鲜血滴淌到握着佛杵的那只的手上。


    那只手,不久前他还揣进自己的胸膛以体温为其取暖。


    风长意用力拔出佛杵, 欲再次刺去,伴着一声龙吟乍响,烛龙之影盘旋鬼方朔周身, 摇头摆尾间抵去师徒二人的联手攻袭。


    惊破伞护主,罩上魔气翻涌的鬼方朔,将人吸入伞内,烛龙卷着魔伞飞向远天, 眨眼间消失个没影。


    赤水砚本欲去追, 风长意手中佛杵脱掉, 人随之坠下,李念焦急地大喊一声娘, 展翅飞去, 赤水砚先一步接住师父稳稳落地。


    地丧塚。


    鬼方朔盘坐墓穴深处, 自行疗愈心口的伤。


    窨人送来的伤药暂止住血,然筋脉肺腑里的至寒之气却压不住。月上中天后,身上覆上重重一层幽霜,连着整个墓穴被波及, 壁灯寸寸凝冻,他周身三丈范围内, 凝上一层薄冰。


    壁灯渐次熄灭, 唯有一盏苟延残喘恍着, 鬼方朔渐渐埋入黑暗里,他被冻得浑身颤栗,牙齿不禁打颤。


    旖旎裙摆划过幽暗墓砖, 白矖提着一盏橘色鬼灯进来,挥袖间化去墓穴内的霜雪,灯盏重新燃亮,她将鬼灯悬至一角,嗓音里糅着笑意,“这盏厉鬼灯不怕冻,免得黑灯瞎火的鬼方帝没有安全感。”


    盘坐的身影缄默,冻僵的长指情不自禁拢了拢沾霜的外袍,白矖静步挨近,于人身前蹲下,幽幽打量对方这幅尊容。


    “感觉如何?”她抬指拨了拨凝成冰坨的发丝,“她受伤有人心疼,有人给寻克化的法子,有人以灵息驱寒,你受伤了可无人在意。”


    一指截断一截冻发,“你我当初结发为契,虽说是契约夫妻可你是如何待我的?”


    鬼方朔抬起挂霜的眼睫,面无表情盯她一眼。


    白矖嗓音温柔道:“倘若你待我好些,说不定我会散些灵术为你驱寒让你好受些,可你后来的言行着实不配我待你好啊。我能在你遇难之际将你收留已是仁慈。”


    “你真心待她,她却往你心上戳了个大窟窿,很爽罢。”白矖站起来舞着云袖哈哈哈哈大笑,笑得眼泪出来,洞壁上的火光随她的袖风轻晃。


    她又围着地上的冰人踱着小闲步奚落上,“叱咤天地威慑八方的鬼方帝,竟会落得如此境地。不,其实先前你的境地比这还差,但却从未如这般好笑。”


    白矖笑得前仰后俯,眼角涌出的热泪甚至花了眼妆,显出几分浓妍凌乱之美。


    “实话告诉你,我曾服下云梦泽的灵药金乌丹,金汤水三足金乌炼化之物,内含极阳之息,我元丹可缓解太阴金刚杵至阴之力,可我偏不给你。”


    “来抢啊鬼方朔。”


    对方长篇大论的嘲讽,鬼方朔只嗤了一声。


    白矖稍俯身,指尖往他心口伤处碾了碾,方止住的血又顺着冻得僵硬的衣服滴淌而下,她凑近他的脸,俏皮戏谑的语调:“你怕是抢不到哦。”


    一道龙气迸出,白矖被猝不及防掀飞,繁复华丽的白裙于空中后翻,挽出朵花苞后优雅落地,“可惜啊如今的你太弱了,那点烛龙之力并不能扭转乾坤。”


    鬼方朔敛了烛龙之气,微微垂首。


    “你这幅鬼样子还如何救你族人,如何成就霸业。”白矖矜傲一笑,“如今我比你更适宜,不是么。”


    白矖讥诮一笑,像是看阴沟里翻船的枭雄,转身走出暮穴,“小白骨多添些火炉,里头那位怕冷。”


    再闻不到脚步声,鬼方朔肩膀一塌双手触地,指尖的寒气令墓砖上开出一朵朵晶莹剔透的冰花。


    他呵得干笑两声,坠下几滴血泪,战栗的指尖抚上自己的脸颊,抹掉不可思议的东西。


    鬼方氏无心无泪,如今的他既生了心,又淌了泪。


    这算什么?鬼方氏族之耻么。


    覆着冰霜的手探向心口伤处,那里冰凉一片又刀绞般的疼,“风长意……”他呢喃着,血泪又不禁坠下,“你伤我之时竟无半分迟疑。”


    他苦笑着,手掌猛地往内一压,撕开皮肉血肌,将那颗伤痕累累的心脏硬生生扯拽出来,覆着筋脉的心脏于掌心鼓鼓跳动着,他咧嘴笑着:“皆因这颗肉心,我将他剜了,便不会再爱你。”


    肉心被他随手丢地上,沾了一身血迹冰碴的他仿佛开悟般自言自语:“我本不爱你,爱你的是这具躯壳,这颗无用之心,我竟将这躯壳当成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的癫狂笑声充斥墓穴每个角落,回荡于长长墓廊,震得廊道上的骷髅护卫忍不住朝内张望。


    月光照不进幽暗的地丧塚,空山寺的佛塔却沐浴月泽,笼着一层圣洁的白。


    为了成功迷惑鬼方朔,风长意的伤是真的,太阴金刚杵刺入后心时她刻意封了几处神穴,使得伤势并不太重。


    然佛杵威力甚大,哪怕是轻伤亦不容小觑。


    风长以服下伤药躺在禅室榻上连着睡了十个时辰。


    烟眉紧蹙,即便燃了静神促眠的乌木沉香,仍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风长意进了鬼方朔的灵墟,见到蓝莲花盾里的大师兄。


    那道青影盘坐莲台,坐得不如惯常那般端正,肩膀稍耸,胸前氤着一片血迹,她扑过去扶抱他的双肩。


    风青墨抬起毫无血色的一张脸,满目控诉:“你为何要刺我的心。”


    风长意摇头,望着一身血色的人慌乱解释着:“不是的大师兄,我刺的并非你,是鬼方朔。”


    “你伤的是我。师妹你伤的是我的心啊……”


    风青墨将她推开,猝不及防将自己的心脏掏出来捧到她面前,“你看,这颗心被你伤的千疮百痍,你拿去吧,我不想要了。”


    风长意吓得步步后退,心脏淌下的鲜血步步追着她,她退无可退,跌出莲盾,失重感倏然传来,她似落入一个不见底的深渊,四周除了乌气浊息便是一柄柄穿梭往来的金刚杵。


    风长意施不上一丝力气,她痛苦大叫,一团浓雾将她托扶住,霾雾中化出鬼方朔那张脸,邪佞的笑,血色般的瞳。


    “风长意,感谢你杀死了爱你的我。”他俯身凑近她耳廓,露出吸血鬼似得獠牙,冰凉的牙尖于她细嫩的脖颈间游移,似在寻找哪个穴位咬下去会喷薄出浓郁的鲜血,能让他一次吸个饱。


    啃噬钝痛感传来,风长意瞳孔一缩,颤声道:“鬼方朔……”


    “你怕了?”他吸了几口她的血,意犹未尽离开香颈,冰凉修长的手指顺着颈骨下颌寻到她微微发颤的唇,辗转反侧,声腔里含着笑,“你怕了?这不像你啊。狡黠,擅演,永远有出其不意的暗招,你怎么怕了?”


    “我没有。”风长意咬紧牙关说。


    呜咽风声划过耳畔,风长意被他抱着极速下坠,直至跌入一汪深潭,似是弱水洞。


    洞壁间恍惚浮出一座座浮雕,水下生出一朵莲花将她拖起。


    诡异的喘声自浮雕内传来,风长意以余光仔细去辨,竟是一尊尊姿形各异的欢喜佛。


    她大惊失色,鬼方朔身溢黑火,衣衫燃尽,黑火随之舔上她的衣角,烧出点点星星,莲瓣微微合拢,半掩两幅身躯,那只冰凉的大掌抚过她身躯,唇畔撕咬间似在汲她的血喝。


    “喜欢孤这般待你么。”


    ……风长意栗着香肩,不知为何喉口说不出话来。


    一柄泛着乌气的金刚杵浮于眼前,鬼方朔阴恻恻一笑,拿到手里。


    “你用它刺伤孤,可会想过会被金刚杵反噬。”冰凉的法器贴着她的唇畔一路游曳,似愤怒而顽劣的孩童,探秘寻刺激。


    极凉的触感令人浑身一激,随着杵身的反噬探幽,耳畔传来他仿似诅咒般的呓语,“欢迎小神来到孤的地狱。”


    墙壁上的欢喜佛浮雕发出一阵阵惊叫呜咽声……似悲鸣颂咒,似愉乐飞升。


    剧痛侵袭,风长意猛然惊醒。撕裂感贯穿肺腑及身躯……


    入目是禅室,素娟屏风和杉木榻,焚香炉内吐着淡雅的乌木沉香。


    怎会做那样一个荒诞可怕的梦,风长意拭掉额心冷汗,牵扯间倏觉小腹传来一阵撕痛。


    她浑身打个激灵,竟与梦中的撕裂感一模一样。


    她起身走去香案,只觉双脚发软,某处传来的痛楚让她心里发怵,仅仅几步险些跌倒,扶着案角撑起身,哆嗦着手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


    地丧塚墓穴角隅,燃着一股奇异的血香,鬼方朔双手结印,身下鲜血描募的古老符咒,织出个虚虚光团来,里头忽明忽暗一盏肉莲花。


    他发丝皆散,乌中带赤的长发垂至脚踝,双眸泛着嗜血的红,苍白的唇勾着玩味,整个人尽显邪佞靡艳。


    “鬼方氏妄之瞳造出的梦,竟如此逼真生动。”


    此术极耗心血,被鬼方氏族视为禁术,他又呕出一大口血,即便熬尽最后一滴血,他亦要纠缠住她,每一日每一夜。


    抬手握上那柄半虚半实沾着鲜血的金刚杵,“孤赐你余生噩梦,无绝期。哈哈哈哈哈……”


    “咦咦咦咦咦……”九明玄塔最底层,楼小枳对着画壁上的男童小像发出一连串疑惑声。


    他竟画出了自己儿时的小像。


    他深感意外,画了这么久都不成体统,今日竟成了。这要感谢那位短暂的狱友无尘子。


    小孩长老待花空秃驴吐出真相已是中年模样,画壁上的小像却是先前儿时的模样,楼小枳寻思,难不成画小时候的自己更好使?


    小时候他长啥样来着?他都快记不得了。可劲于识海中搜刮几番,凭着感觉往画壁上划划划,这次秃毛笔竟意外听他使唤,虽然画工潦草些,但能看出个大概轮廓。


    儿时的自己,他画出来了。


    楼小枳摩挲着下颌,这约莫是七八岁时候,那时候他还在杨佑杨那神棍手下受磋磨,面黄肌瘦的。


    画壁洞开一道门,楼小枳毫无眷恋丢了秃毛笔跳出去。


    果真出来了,他还剁了两下脚,疼。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九尾黑狐又回来了,大摇大摆走在囚着无数邪魔的廊道上。


    两侧的妖邪无一不拿或震惊或羡慕的眼神瞧他。


    九明玄塔当真能出去,才几日进来两个出去两个。


    原本懒散的囚徒们,纷纷端起毛笔往各自的画壁上画画画,前所未有的激情。


    楼小枳本欲救几个囚徒出去当小弟,却一时间破不了经文牢笼,亦震不碎画壁。


    他收手作罢,好不容易出来莫要因几个可有可无的小妖邪再次被困。他顺着旋转木梯一路攀爬,寻找出口。


    竟不大费劲的寻见一扇溢着佛晕的拱门,楼小枳迈出一只脚,感受到风的存在,自由的味道!迈出另一只脚时,倏尔顿住。


    不成,此行不能白来。


    他折返塔内——


    作者有话说:审核见人下菜碟,小作者太卑微,呵呵~~~


    第123章 【123】 女皇。


    天暹国黑山谷。


    枯枝刺破苍穹血月, 巫师低低唱喏声中,一群群生着骨刺的白头鸦自夜空飞来,渐次栖于枯枝上, 鸦目泛着血光,星星点点犹如参差不齐的萤灯,使得这片深谷更添诡谲。


    象群静默, 象鼻上缠着巫祝结绳和彩铃铛,象身的刺青被火光映亮,几只黑豹雪狼呲牙咧嘴游走于巨柱般的像腿间。


    巫七遭难,被赤水砚撵作飞灰, 剩余十一巫面涂油彩, 高举巫铃骨刃, 齐整割破眉心,傅血作咒, 祭入兽骨架上的一具魁廆棺。


    棺椁上的咒箓大亮, 伴着棺内异动, 高亢的象鸣声起,三头巨像驮着大司祭靠近,每一步地动山摇,地丧母手中的法杖将一枚魔方移入棺心。


    乌气顺着棺椁纹路侵入, 仿似骨头活动的咔嚓声响起,魁廆棺碎裂, 浮出一具身着华丽丧服, 覆着镂空金箔面罩的女尸。


    全数巫师跪倒, 口中默念祭生咒文。


    黑山谷飘来成群银蝶,围着棺椁起舞,白头鸦振翅高飞, 象鸣声豹吼狼嚎声震颤山谷,银蝶将女尸托浮起,空中若隐若现魔方阵盘,无数华线自阵盘灌入尸体。


    金箔面具裂开几道细缝,红睫掀开,活尸浮立,一双锐瞳俯视地上的巫民兽群。


    “巫神护佑,夭皇现世,降福天暹。”


    巫师山呼,虔诚叩拜。


    斛律夭稳稳落地,三眼婆子拄着擎天拐滑下象鼻,手中结出瞳印,“恭迎夭皇复归。”


    “有劳巫老,诸位巫师请起。”


    天暹王殿。


    斛律夭打发走侍奉,一人坐在镜前,抬手摘掉面上的金箔面具。


    镜中的脸与前世一模一样,只是眉上添了一道细细纹线,那是怨鬼转世的痕息。


    覆着咒痕的手,轻抚额间裂纹,镜面突然如水波荡过,随之显出一位白衣女。


    白衣人跨镜而出,“如今的你是斛律夭还是安红拂。”


    夭皇双瞳一栗,白衣人一晃影,近乎贴在她身前。


    “天妒英才,天暹千年方出一个女战神夭,催巫铃,控万兽。可惜英年早逝。”白衣人抚上精致的妇人面,“夭,你可知是我将你召唤来,免你往生轮回之苦。斛律夭与安红拂,你更喜欢做哪个?”


    斛律夭深知此人不简单,满是警惕问:“你是谁?”


    “不重要。”潋滟红唇凑近女王的脸,“重要的是你是谁。”


    她稍支起身,“谢三姑娘……不知你这个娘亲还认不认。”


    斛律夭眸底闪过一丝动容,额心的怨鬼纹痕随之加深。


    “七目乌贼的毒,唯我能解。只要你听我的。”白衣女说。


    —


    寒意再次来袭,鬼方朔的眉目间肉眼可见覆上一层薄霜,他颤着肩膀握紧拳心,望着浮空渐散的肉莲花,“没关系,还会有第二个梦,第三个梦,孤等着你入梦来。”


    楼小枳冲进地丧塚深墓,见到浑身覆霜满身鲜血的鬼方朔,更可怖的是他胸前血淋淋一个空洞。


    他扑跪上前,“帝尊,你……的心窍呢。”


    鬼方朔望一眼地上的一摊血迹,剜了之后随意丢弃那,后来进来两只硕鼠,他笑道:“被地鼠拖去吃了罢。”


    楼小枳:“……”


    楼小枳出逃九明玄塔,花二急得嘴上长燎泡,背着手在地上转了十几圈,佛塔内从无出逃的先例,那十恶不赦罄竹难书的邪教头子怎会画出自己的小像跑了?


    还盗走塔顶的火舍利。


    那可是燃寂佛圆寂后所化佛骨,九明玄塔的镇塔之宝,怎能落入邪魔手里。


    花空与花二截然相反,捻着佛珠四平八稳,花二忍不住问:“哥你怎的一点不着急上火,燃寂可是咱们的亲师父,舍利被窃,岂对得起师父的英灵。”


    “急有何用。佛塔既许那黑狐狸自由身,便是另有佛意,师父生前教诲道万物有缘法,那火舍利被盗,便是去圆它的机缘。阿弥陀佛,稍安勿躁。”


    “你真的不是因为觉得收不回来,方有这一通自我安慰的话语机锋。”


    “阿弥陀佛。”


    “这四个字就是废话,别说了,听腻了。”转头看不大精神的风长意,“风神你说呢。”


    “……额……听你哥的。”


    花二翻个白眼,敢情只有他急,干脆盘一屁股坐蒲团上,抓供桌上的花生吃。


    风长意问花空:“九明玄塔内镇着无数邪魔,失了火舍利,可有影响。”


    “有。”花空如实道:“万佛大阵会减弱,羁押的邪魔会变强大,若外有强敌来袭,内外联手,许有冲出佛塔的可能。”


    风长意凝出神符,联络赤水砚,让小燕子往空山寺送些防御外敌震慑妖魔的法器来。


    无尘子滚着轮椅入佛堂,这些天他因愧疚一直闭门不出,头一次自己主动出来,他身子已恢复凡人有的血色,过于浅淡的瞳色亦恢复正常,甚至下颌生出一层青浅胡茬,看着倒像个中年失意文生。


    无尘子给风长意见礼后方道:“昨晚五星逆行,月色蒙昧,泛有妖冶血环,我观天象有复生逆象,许是冤魂反生,凶多吉少。只是失了星宿之力,星落天机盘再不能为我所用,暂卜不出更多信息。”


    风长意问:“可能卜出大概方位。”


    “约东南震位。”


    几人出佛堂,望向残云涌动的天幕,风长意咂摸,东南震位莫非天暹王庭有变。


    小燕子亲自来空山寺送神器,并坐实风长意的臆测,死了二百多年的天暹女战神斛律夭,自黑山谷复生,如今天暹士气大增,巫人狂欢,祈祝属于天暹盛世的来临。


    赤水砚:“我的人偶符人被地丧母发现,尽数催毁。”


    风长意:“斛律夭被誉作女战神,定有常人不能及的能耐,小燕子可知晓。”


    “……弟子暂不知。”他一个避世神明,唯关心祸及天下的大事,人间争伐不歇,他从未关注过。


    花空却道:“贫僧儿时,听过斛律夭征战大小王国的折子戏,女皇身负双子巫铃,可操万兽。巫铃响,万兽奔腾所向披靡。”


    花二插嘴:“对对对,传闻黑天谷有只三头巨象乃是九天遗落的神兽,后被女王驯服为坐骑,那女人有点了不得,此番复生归来若要打仗,怕是又要生灵涂炭,大召要死多少儿女啊,造孽啊。”


    驯服神兽?风长意原本只是怀疑斛律夭是被白矖复生的,听了花二的话,看来真是她干的,她约莫猜出白矖要做什么。


    赤水砚静静瞥一眼面色苍白的师父,嚅嗫半晌方报出另一个消息,“鬼方朔失心。”


    风长意一怔,她用太阴金刚杵重创他心窍没错,魔躯的愈合之力异常强悍,不至于将一颗心戳烂。


    “离祸左尊出逃佛塔,教主归来教徒们又开始各处嚣张,是教徒口中传出的,鬼方朔自己剜了肉心。”赤水砚补充。


    花二纳闷,抛着花生米吃:“这是什么骚操作。”


    禅室传出木鱼诵经声,令人不由得平静,风长意笑一声:“好。”


    —


    蒲松城,圆寂舍。


    椿掌柜正在柜前拨算盘珠子,“怎么差了十五块灵石二百二十一两银子。”哎一声摇摇头:“年底该收账了。”


    弯腰自角落翻出个概不赊账的牌子戳在柜角醒目的位子,“这年头赊账的是爷,讨账的是孙子。”


    噔噔踩木梯的动静中,风长意笑盈盈跑上树屋木梯,双肘撑在柜前,自来熟道:“椿老,近来可好。”


    椿老笑开,“生意一般,但身体倍儿好吃嘛嘛香。”他走出来转了一圈,踢了踢腿,“赤水上神赐的雪莲妙得很,每日服下一瓣,我这老胳膊老腿身轻如燕仿佛回到年轻时候。”


    风长意抱臂,开玩笑:“嗯,皱纹看着比先前少几条。”


    椿掌柜笑着走去小案给人倒茶,“来蒲松城有何贵干?”


    风长意望着琳琅满目的货架,“闲来逛逛,顺便淘几个有趣的小物什。”


    “概不赊账啊。”


    “我何时赊过账?”风长意走去,“我上次可大大方方给你老人家砸金子。”


    椿老坐在杌凳上摇头笑笑。


    “老掌柜,你待我的态度比先前好不少,还主动给倒茶,莫非你晓得了我的身份。”


    椿老端起茶盏呷一口烫茶,“风丫头,你与赤水上神同出同进的,身份是藏不住的。”


    风长意坐到对面,“椿老何时猜出我身份?”


    “从一开始便知。”他吐出一口茶叶浮沫,“二话不说往我这圆寂舍丢伤患丢伤猫,丢完变跑,除了风丫头谁与我老头这般不见外。”


    “你早知道是我,还装不认识。”风长意端起茶喝一口。


    “当然是要看看你耍什么鬼把戏。”


    风长意眨眨眼,故弄玄虚,“椿老,我同赤水上神那学了大本事,看相可准了,我给您老看看手相。”


    椿老怔忪一下,这话题拐出十万八千里,还是伸出手去,“给看看,不准收钱。”


    风长意拉过对方粗糙的老手,“我以前世仙品作保,不收钱。”


    椿老立刻收回手,“这个手相也不是非看不可。”


    “开玩笑。”风长意主动去拽老人家的手,“我前世仙品有那么差么。”


    椿老只回了一声呵呵。


    椿老手掌宽厚,指腹上覆有老茧,是个干粗活的手,她端着老手看手心纹路,“椿掌柜的手相格外与众不同,无命线,无财线,无姻缘线,弯弯绕绕的。”她将对方手指稍稍合拢,“这么一看,犹如蜗牛壳子。”


    “那你看出什么来?”


    风长意松开手,“你这个老头不简单。”


    “说了等于没说。”椿老摇头,“就知道你是拿我老头开涮,什么赤水上神那学本事,堂


    堂上神教你看手相?都死过一次的人了,怎么还这般顽劣。”


    给对方添着粗茶,“你再戏耍老头,便扣你在这杂货铺打下手,不给薪酬那种。”


    “好呀。谈钱什么的多俗。我上次便同你说入圆寂舍当打杂伙计,你偏不收我。”


    “黄鼠狼给鸡拜年。你盯上我这杂货铺安得什么心?”


    风长意摩挲着茶盏纹路,“不同椿老玩笑了,此来有正事问你。”


    椿老端出一碟蚕豆来,随意剥着吃,眼神示意对方有屁快放。


    “您老人家究竟是何身份?”


    拨豆子的手顿住,满是褶子的眼皮盯着小姑娘瞧,“这个问题问得好,看来你怀疑老身了。”


    老人家丢了豆子,抓起案角的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水,“欲知老身身份,需得拿出诚意,你说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风长意方要开口,椿老抬手打住,“别说什么鬼王啊谢家二娘子那些糊弄鬼的话。”


    风长意沉吟片刻,自报家门:“华胥山风长意,女娲后人。”


    椿老当即跪地,“老身拜见上神。”


    风长意愣了下,弯身扶人起来,“你这般轻易……就信了?”


    “老身一直晓得上神身份。”


    “……”


    “上神看我手相,可是为鬼方势力一直寻的那节木桩而来?”


    “……”


    “不瞒上神。老身便是鬼方氏寻了万年的那节木桩子。”


    “……”


    “劳请上神移驾。”


    灵台被三连击的风长意只轻轻嗯一声。


    第124章 【124】 大椿。


    乌衣镜巷尽头, 是城主的宅子。


    院中景象与风长意先前来时一般,普普通通宅院,两间陋屋, 屋前盛放两株垂丝海棠,边边角角堆着几个酒瓮。


    椿老甩袖移开一个酒瓮,两株垂丝海棠枝桠抽长, 拧成一道海棠拱门,风一拂,花瓣洒了一地。


    海棠门后,以法阵隐藏一方空间, 生着一株望不顶的巨树, 树冠弥散, 近乎遮住半个蒲松城。


    风长意记得上次城主将白矖生生困在这,方给了她自极乐坊顺利救走赤水砚的机会。


    “你是城主?”风长意站在巨树下问。


    “没错, 老身法身上古大椿, 亦是蒲松城城主。”


    风长意后知后觉, 拱手笑道:“多谢当初城主施以援枝,将白矖困束一时片刻。”


    “那丫头厉害得紧,我被剥了一层皮,险些缺胳膊断腿。”椿老后怕。


    风长意随老人家挨近树干, 一丛茂密的枝桠自行移开,显出一串似画似符的咒纹, 正是《异梦簿》所载的木桩纹路。


    “这便是唤醒睡骨的法咒。”椿老一身布衣, 负手仰头道。


    上古时, 女娲大败鬼方朔,将邪帝及睡骨封印,睡骨被封之前, 将催醒的法咒刻入一截木桩上,期待后世将其催醒。


    后来木桩遗失,漂洋过海遗落到一个小渔村,被村民捡去做水神庙供桌上缺失的支脚。经年累月,木桩得香火信仰之力,竟生出灵智抽长新芽,一日海潮来袭,冲垮水庙,木桩被海浪冲至一个遥远的岸滩,木桩扎根生长,数千年下来已成一株参天椿木。


    后来,无支祁与恶蛟联手造恶,多国成水泽,世人无处治水,被淹死的生灵不计其数,椿木亦被淹,频死之际,女娲后人苏醒入世,止水祸。


    汪洋褪去,椿木得见天日,但浸水多年,被水泡烂了根茎,奄奄一息,是女娲后人为枯木渡予一丝仙泽,另枯木新生。


    椿木扎根生长,又一千年后化形人身。


    沧海桑田,水泽已成陆地,百姓商贾在此建城,人间朝代更迭,战争频繁死伤无数,流民聚集椿树下挂上祈祝的福条,期盼能有一方无战乱的安歇之所。


    椿老便接管了乱世残城,收容一批流离的小妖,予凡人百姓安稳之地,战火再如何烧,亦烧不进这座人妖共生的蒲松城。


    后来,风长意入圆寂舍挑选蕈菇灯,那时的她还是落梅岭的剑修,椿掌柜一眼认出她的气息,再后来落梅岭遭变,椿老本欲帮衬,想到神明自有神明的宿命,他担心贸然参与忤逆天道,便不予干涉。


    椿老叹息道:“这些年我一直隐藏法身,生怕鬼方势力寻到我,上次未免白矖发现,我生剥了刻着法咒的树皮,好在她当时被气狠了乱了神智,未曾瞧出端倪。”


    风长意望着树干上浮出的纹路:“难不成这咒文不能清除。”


    “没错,烙印我身,融入骨髓,即便暂时被我剥去了皮,待时日一长又会主动浮显。”


    “那……只要鬼方朔不会发现你,便唤不醒睡骨。”


    椿老摇头,“上神不晓得这异纹的另类之处,只要有一块睡骨苏醒,法咒随之感应,会自行暴露方位,一旦法咒与睡骨融合,将召唤出所有睡骨。那睡骨为异兽,乃毁天灭地的存在。”


    老人家望向风长意:“上神可知,鬼方朔的惊破伞伞柄便是一截睡骨,一旦伞骨为他所用,我必暴露。倘若藏匿各地的睡骨重组,怕是上神也压制不住。”


    见人面露担忧,椿老抚髯一笑:“上神莫愁,老朽有个决断法咒的法子。”


    风长意听后立马否决。


    椿老劝慰:“鬼方朔尚未催醒伞骨,应是魔息不足,一旦得势,随时会将其催醒,届时后悔亦来不及。老朽本于四千年前枯于水患,是上神为老朽续命,多活这四千余年值了。”


    “哪有嫌活得长的,本神的寿数不比你短,我还未活够,你怎的主动求死。”


    “不一样的。老身是实打实于人世间历经风云岁月活了万把岁,什么没见过,上神你清醒的日子寥寥无几年,其余时间皆在沉睡,不可同日而语。”


    风长意认真盯着面前看似平平无奇的布衣老头,“我来是为请教故人,不是逼你寻死,上苍赐你万年寿路,你当珍稀,不可自轻。”


    风长意说着朝海棠门走去,“我去寻小燕子商议,看能否寻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跨门之际又折返回来,掀开墙角的酒瓮盖子,皱着鼻子闻了闻。


    香。绝世佳酿。


    “惊蛰春。椿老赏一坛喝。不,两坛。”


    风长意拎了两坛惊蛰春去了落梅岭。


    风添信嗜这口。她往仙祠牌位前洒了一盏,“甜心伯伯你尽管喝,日后我常常带惊蛰春来瞧你。”


    仙祠空寂,给风氏挨个上了香后,风长意的心沉重起来,凡人供奉仙人牌位,求的是仙人在天有灵,神明上香又是为何。


    她明知风氏不在,魂识不剩,她能讨来再多的惊蛰春,甜心伯伯也喝不到了。


    这也是她不同意椿老断生灭咒的缘由。


    旧相识一个个死去,身为神明的她什么都留不住。


    世人惘然皆求神明,可神明的意难平又要向谁诉。


    不知何时,外头又飘了雪,梅枝上新雪压旧雪,绽放一树故年景,上头还挂着鬼方朔的剪纸和他们一起扎的鸳鸯灯。


    风长意倏然想喝


    酒,为眼前而感伤,为今日得睡骨法咒的真相而庆幸,虽然佛杵的伤还没好不宜饮酒,她还是放任自己饮了一坛。


    她如今这幅神躯,好也好哪儿去,坏亦坏不到哪去。


    最后一口酒灌下,风长意醉倒,酒坛子骨碌到墙角。


    不知睡了多久,有脚踏雪地的吱嘎声传来。


    谁会来落梅岭?


    四小只早被她轰回酆门山。风长意醉眼迷离掀开一道眼缝,恍惚间瞧见仙祠外走来一道虚虚人影,高大清癯,“小燕子么。”


    她囔囔着:“你师父我醉了,你将师父送去白院,我师父若瞧见……又要骂我……不成体统。”


    沾着雪花的金线黑靴踏上门阶,扬起的法袍带起凛冽的风,将她吹得清醒几分。


    那张脸由模糊渐转清晰。


    鬼方朔!!!


    风长意努力撑起上半身,却被倏来的大掌掐着脖颈摁倒在地。


    他的手凉得似冰,眉睫上依稀挂着未化尽的霜雪。挣扎间那副金跳脱又缠上她双臂,骤失灵力的她犹如巨鹰下的小鸡仔。


    玉腕被魔绳束着,吊到仙祠的龙骨梁上,鬼方朔吊得颇低,两人可平视的高度,“先前你的风师尊是如何罚你的可还记得?”他沉吟一会,“哦,最多的是挨抽是吧。”


    环顾四周,“糟糕,笤帚没了,如何办呢。”鬼方朔单手撑着下巴颇为难的样子,然后走出仙祠,折了一支不粗不细的梅枝进来。


    抖了抖枝上雪,站到风长意身前,“便用这梅枝凑合一下吧。”


    “你要做什么。”


    “替你师父教训你这个不孝徒儿啊。”鬼方朔捏紧她下颌,“仙祠饮酒犯了落梅岭第三篇第七条戒律,岭内规训被罚抄那么多遍,还记得罢。师父不在,我这个大师兄自然要替师父管束师妹喽。”


    “少拿大师兄的身份压我,占着人家的身子偷盗人家记忆,恬不知耻。”


    “什么耻不耻的。你不很喜欢这幅身壳么。”他凑近她耳廓,冰凉的唇汲取她的温热,“上次莲花内,你不是见过了么。如何,可还满意?”


    风长意瞳孔骤缩。梦!


    “那个梦……”


    “孤赐你的梦如何?喜欢么?”鬼方朔恶劣的低笑:“金刚杵反噬如何,好玩么?”


    ……风长意咬牙切齿,“你个变态。”


    “哈哈哈哈哈哈哈……”鬼方朔手指探去,反复蹂躏她的红唇,又撬开贝齿,来回搅着,满面玩味,“还疼么?”


    “……有种放开我,光明正大较量。”


    “你何曾光明正大过?小神,你可配与孤说这句。”轻慢的赤瞳倏然转冷,梅枝携着灵术朝人抽打去。


    老魔是用了狠劲的。


    风长意紧咬下唇不发出痛呼来,乌色梅枝稍稍挑起她的下颌,“你若将孤当做你的大师兄,或许孤会待你温柔些。”


    风长意阖目,不去看他。


    鬼方朔丢了梅枝,盯着她双颊因醉酒的晕红,默默欣赏片刻,“你好似一株傲骨梅树。”


    他欺上她的唇,暴虐的吮噬,娇唇破出血,冰凉的唇贪婪吮吸着温热的鲜红,直到风长意唇畔发麻似乎没了知觉,鬼方朔方止歇那记堪称惩罚的亲吻。


    沾染她鲜血的唇微挑,衬着他苍白的唇、殷红的眸,好似艳鬼一般。鬼方朔舔舐掉唇畔余血,冲她笑,“小神的血,香甜得很。”


    指腹轻轻划过她的浅粉香颈,他将头欺近,“你似傲然梅树,便让孤在你身上开出一树梅花。”


    含着痛意的吻如雨点般密密麻麻落下,肩颈、锁骨,前襟……衣衫被挑开,随意团到地板,圈着她的双臂,凉得让她身子不由得颤栗。


    他果然极有耐心以唇齿于她身上种出一朵朵梅花,寸寸肌肤皆不放过,透骨的恨意似渗进身下娇躯每一个毛孔。


    风长意又说不出话来,只依稀听到唇齿间发出极淡的呜咽声……


    魔绳豁断,他圈着她躺到冰凉的地板上,风雪夹杂几瓣梅花吹进来,他覆在她身上,指尖描募她发红的眉眼,“很冷么?怎么浑身颤栗。想要孤如何给你暖身。”


    他轻轻啄了下她发胀的唇,“酒被你喝光了,不过还有旁的法子。”


    大掌摊开,浮出一柄散着乌气的黑伞,鬼方朔邪魅一笑望着她的紧张,“孤的伞,喜欢么?”


    ………


    风长意只觉胸腔里要烧出火来,调运全身灵术欲冲破禁锢她的力量,屡屡失败,被逼得额头渗汗、眼角殷红。


    伞柄自脚踝蜿蜒滑上,停驻某片梅花苞上,见她眼角淌出泪来,眉目间尽是痛色,修长手指温柔拭去她的热泪,“失了心果然不同,你这幅样子,孤若先前瞧见怕是要心疼死了,可如今却不起一丝波澜。”


    指腹欺蹂她的红唇,直至又泛出血丝来,鬼方朔露出嗜血满意的笑,“小神,如今你的痛楚皆是自找的。”


    “孤自由了。”他吻着她唇畔的鲜血,细细品尝她痛苦的味道。


    察觉身下之人抖得厉害,鬼方朔移开伞,“冷?”


    风长意一双血目狠狠睖向他。


    他是恨极了她,他是故意的,否则不会于庄重的仙祠羞辱她。


    这一刻,风长意亦恨极。并非正邪宿敌般你死我活的恨意,是心底滋生出的私恨,浓烈的,不可抑的,似要将她理智彻底湮没般的恨。


    “别怕。”他拨开她黏在面颊的湿丝,“孤为你取暖。”


    貂绒法袍铺到她身下,他倾身覆去的瞬间,指尖弹出一道魔息打碎供台上的烛架,仙牌燃起,继而整个仙祠被浓烟大火围裹,只余两人周遭方寸未被波及,火光映红风长意的眼,她长睫抖动,颤栗着,冷汗涔涔。


    见她面色被火光映红,“看来是暖了些。”鬼方朔始终含着笑,声腔温柔,手下却施力,似要一指指碾碎她漫身的梅花,薄唇摩着她红透的耳畔,桀桀低笑,“若是不够暖,孤可以再添一把火,将你化成一滩血水……”


    第125章 【125】 破。


    女战神斛律夭复生, 天暹巫兵士气大增,巫众驱象群万兽,再次攻破大召边境防线, 势如破竹,仅仅两日便夺取凉州三郡十二县。


    新帝不在皇宫,召颉帝病得迷迷糊糊, 大召王庭群龙无首,几个热血将军联络谢阑珊召开紧急会议商榷对敌之策。


    最终玄矶司一千灵卫护持京都,剩余两千由谢阑珊挂帅,辅助几位元帅将军兵分三路出征御敌。


    如此大阵仗前所未有, 引得百姓夹道瞧热闹。


    朝廷存亡之战, 朝上几位元老为免内乱尽量压下消息, 还是有不少百姓得了小道消息,玄卫和虎符将士此番是去御敌保家, 纷纷献上箪食壶浆。


    谢琼啃着糖饼目送浩浩荡荡的兵将向城门而去, 她挤过人群返回谢府, 遥见阅微苑的柿子树上挂着一道紫影。


    可恶,那个爱穿漏腿裙的小贼又来偷她家柿子。


    她气冲冲跑去二姐的院子,谢老四之所以有这胆量一来有郡主的头衔,自信心暴涨不少, 二来她姐夫皇帝赠她一块玉盾挂在身上,念咒撑开防御, 可抵邪魔玄术, 她去找天师阁的天师试验过, 连天师之首的王开贤都攻不破。


    柿子树下的看护,集体晕倒。


    谢琼一口吞掉半张糖饼,叉腰仰头, “小贼,莫要太过嚣张,本郡主命你立刻下来,是人便去刑部领罚,是妖便去玄矶司磔狱报备,免得本郡主唤谢统领亲自来拿你,这会人还未出城,抓你方便得很。”


    秋水泱又捡了两个柿子摘下,掂了掂装满柿子的小包裹落地,紫瞳打量一眼谢老四,“怎么每每来摘柿子见你都比先前更圆润些。”


    “死罪,本郡主赐你一死。”谢琼拾起看护落地上的长矛,矛刃直指魇魔,“你今日死定了。”


    “我是你二姐的朋友。”


    谢老四怔一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戳到本郡主痛处了。”


    小丫头气得面颊红扑扑,肉塞鼓鼓的,感觉要气冒烟了,像一只刚出炉的包子,怪不得风长意待她格外开恩,阖府的罪人下场惨不忍睹,唯有这个小妹妹活蹦乱跳吃香喝辣。


    秋水泱捻出一粒光珠:“偷盗却是不可取,我给你一粒轻身减脂的神药如何。”


    “我吃了好几贴轻减的苦药汤子都不大管用,你当我是小孩子很好骗么。”


    “庸医神棍的药怎能同我的神丹相提并论,宫里的几个窈窕宫妃千金来买我的药丸,你服下若不管用尽管让谢阑珊抓我去蹲磔狱。其实我是看在你二姐姐面子上才给你的。”


    见人有些动摇,秋水泱化出一柄桔梗簪,“你二姐姐的簪子你识得吧,她送我的,可见我们关系匪浅,还能诓你不成。”


    “谁晓得簪子是不是你偷的。”


    “你二姐姐什么能耐,我能盗走她的东西?”


    谢琼颔首点头,一脸小迷妹的神情,“也对,我二姐姐可是顶顶厉害的人物。”


    小肉手收了神丹。


    秋水泱偷笑,轻咳一声:“服下之后,保准至少减十斤。”


    谢老四听后,双眸迸发期冀的光芒,她绝美的郡主服快要穿不进去了。


    见紫衣姑娘又抬手顺了个柿子  。


    “够了,你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


    “还有谢阑珊啊,我要护他去打仗,他这个人不喜吃独食,定会分给其他将士,多摘几个才够吃。”


    谢琼立马挪来墙角的小木梯架到树杈上亲手摘柿子,“早说嘛,谢统领是我堂哥,玄卫去打外邦巫贼保卫国家,吃几个柿子又何妨。我多给你摘一些,对了,别忘了跟将士们说是咸玉郡主亲自摘的。”


    “好的没问题,咸鱼郡主。”


    将士一路出了城门,谢阑珊骑在高头大马上行进,眼前倏然多了两个小包袱,拧在一起挂在马颈上。


    耳侧盘旋似有若无的小风,他似有若无笑了下,“是你么。”


    近来总是能瞧见她,她的小猫养在他府上,时不时去逗猫,也会偷偷跟着他,他只当瞧不见。跟的时间长了无聊了,她偶尔献身吓吓他,他每每礼貌性怕一下。


    “嗯。”秋水泱隐身道。


    谢阑珊默念法咒,瞧见飘在身侧的姑娘。


    将士唱着征塞曲激昂前进,他平声道:“我是去出征,巫贼有群兽助攻,比上次凶险万分,战场上必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我晓得凶险才来护你,再说那些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我怎会怕,我又不是娇滴滴的凡人小女娘。”


    “我是担心……”担心她瞧见他被砍得血肉横飞的惨样,摇摇头,罢了,随她吧。撇一眼马脖子上晃荡的小包袱,“什么。”


    “打谢府偷来的柿子。哦,不,有一半是谢老四亲自摘的。”


    “咸玉郡主?”


    “就是那个胖乎乎圆嘟嘟的丫头。”她不由得暗笑两声。


    谢珊珊见人发笑,忍不住翘起嘴角,“何事这般开心。”


    秋水泱:“我晓得风长意为何待那胖丫头网开一面了,可能是看在她实在是有点蠢吧。我给她轻身减脂的药她真敢要。其实那是令人食欲大开的药丸,估计一月后又胖十斤。”


    她笑得飘不稳,顺手抓着谢阑珊的胳膊钻到他怀中,与人共驾一马。


    谢阑珊勒缰绳的手一紧,“你若想骑马,我另给你寻一匹。”


    “不用那么麻烦。”秋水泱探身去抓马脖子上悬的包袱,掏出两枚柿子,其中一个递给身后人,另一个咬破皮吃起来,“我很轻也很小只,不占地的。”


    谢阑珊没说什么,由着她。


    待人吃完一个柿子,谢阑珊将手中那个递上去,“你爱吃,你多吃。”


    秋水泱不客气接过,“你真好,不跟我抢食。”


    谢阑珊心道,谁跟小孩抢食。


    “对了,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若将魇魔族的年岁换算成人族,你成年没有。”


    秋水泱锁眉,咬着柿子掰着手指头反复盘算,她最讨厌算术了。


    掰扯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得出答案,“不算我昏睡的那些年,换算成人族的寿路,我今年刚满十三岁……半。”


    夹马肚子的长腿一紧,谢阑珊:“太小了点。”摇摇头连补三声太小了。


    秋水泱不乐意,“你才小。”


    “我已过而立之年,按人族年岁来算,我约莫比你大十七岁。”


    “我又不是人,哪能那么算,我岁数大,大到能当你祖宗的祖宗,你敢嫌我岁数小。”


    “我并未嫌弃,祖宗,小祖宗行了吧。”


    小魇魔十分受用,微仰下巴颏,心里跟口中的柿子一般甜滋滋的,自然地往后仰。


    谢阑珊身罩甲胄,他怀中的小姑娘愈发显得娇小,她稍偏头,吃了一半的柿子递到他唇畔,“这个非常非常甜,看你喊我祖宗的份上,赏你一口。”


    谢阑珊就着她的姿势咬了一口,咽下口中的甜蜜柿舌,去拿她手中的半拉柿子。


    小手打开那只大手,秋水泱又凑到自己唇边,“只给你吃一口,想吃再喊祖宗。”


    谢阑珊盯着那半只他咬过的柿子,小魔竟不嫌弃。


    “泱泱……”


    “叫泱泱不成,叫小祖宗。”


    谢阑珊笑了笑。


    烽火狼烟,两国将士兵戎相戈之际,四大仙门前冒出无数窨兵白骨,浩浩荡荡的傀儡直攻仙山大阵,各仙主长老纷纷出山。


    本来还纳闷窨人白骨从何而来,仙门周附皆有暗探哨点,不见弟子报备,这些傀儡像是从天而降,直到诸位仙长赶赴山门前,叫嚣隳突声中,瞧见无头将肩上站着个侏儒三眼婆子,手中擎天杖横地一挥,便是一道诡异法阵,无数窨人白骨自法阵而来,与仙修厮杀。


    这是什么厉害人物。


    四大仙门遇袭,空山寺亦遭劫,大批黑莲邪教徒手持魔器强攻佛域。


    九明玄塔内的妖邪,感应到不远处的喧嚣与魔气,愈发亢奋,铆足劲头冲击着经文牢笼,失了火舍利的佛塔,地基轻晃,给囚徒们以希望,前所未有的团结欲冲破禁缚。


    和尚们分作两股,一股护持佛塔,一股去护佛阵,祥宁的佛地已成修罗地狱场。


    一声鸟唳响,楼小枳骑蛊雕极速飞来,手中残陨锥直冲万佛结界,连捅数次,佛罩裂出纹痕。


    诵经声已被厮杀声取代,鼻息间的血腥气冲走他最厌恶的檀香味,他扬起嗜血的脸,望见身披降魔袈裟的花空合掌而来。


    “秃驴,没想到吧,本座阿弥陀佛的杀回来了。”


    四大仙门告急,空山寺危。赤水砚出山救厄,震慑邪魔。


    上神方走,一尾巨大赤鸟驮着一身华丽白裳的少女飞落昆吾山。


    皑皑雪地上亮出法阵,地丧母遁地而来,手中法杖挥出个浑圆阵,三头巨象自圆阵现身。


    象身上站着手持巫铃的斛律夭,女王身后站着天暹十一巫。


    婆子送人过来,又遁地消失去给四大仙门找不痛快。


    山门处的昆吾兽警觉,纷纷白雪中,蓦地走来一群不速之客。


    白矖化出一柄耀目神弓,“女王的巫铃擅控兽,接下来便拜托女王陛下与诸位巫师了。”


    斛律夭犀利的眼神盯着威武的九头神兽,“此乃远古神兽,我怕是控不住。”


    压根没指望女王能操控上古神兽,“只需困束一时片刻便是赢。”


    斛律夭高举巫铃,清脆幽远的铃响声中,吩咐巫师团:“布罗刹网,祭巫咒。”


    巫师持着巫器纷飞而起,化作无数道虚影,与此同时拉出无数条线光,三头巨象卷鼻子冲去,昆吾兽幻大身形迎战。


    象鸣浑厚、神兽咆哮声中,白矖祭出一滴心头血,拉满手中神弓,血箭携山海之势直灌昆吾山护山结界。


    破!


    援救佛门的赤水砚,望向远天冲天的芒光,握着神剑的手一抖,糟糕,“调虎离山。”


    白矖破开护山大阵后,速速飞往昆吾南渊,又以神弓血箭震碎渊顶封印,一股魔息冲天而出,于白矖头顶盘旋,辨认片刻,没入她体内。


    白矖浑身魔气纷飞,额心的坠魔印浓烈几重,双瞳转赤,红唇氤黑。


    她适应着强大的魔息于体内纷涌游蹿至四肢百骸,这便是强悍的感觉,她哈哈大笑着飞入山巅神殿,将《伏羲女娲图》撕开个大口子,放出无数邪魔异兽。


    她坐上赤水砚的冰雕座椅,喝着赤水砚日常喝的雪莲清酒,看着邪兽们涌出神山被巫铃所控,于斛律夭身前匍匐。


    她的兵,皆是她的兵啊!


    她端坐冰榻上,细细抚摸怀中仿似镶嵌无数星子的神弓。


    多亏了这神器。


    一道神光落地,赤水砚现身,一眼瞧见那柄不凡的神器,双瞳为之一振,“九耀弓。女娲娘娘的神弓,为何为你驱用。”


    “当然是女娲娘娘宠我,赐我开弓的法咒啊。”身子一恍,白矖挨近拖着染血神剑的赤水砚,“没想到罢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痛快且嚣张,围着赤水砚踱步,“你们以为这护山大阵困得住我?我不过藏拙,再等一时机。我要的岂是鬼方朔帝妃娘娘的身份,我要的是江山,是天下,是万物臣服的力量。”


    鬼方朔已废,风青墨乃鬼方朔第一个容器,第二个则是她。


    她与他结有婚契,魔息自然认得。一旦第一个容器作废,便由她承袭鬼方朔剩余魔息。


    白矖弯了弯右手黑甲,赤水砚手中神剑弯折。


    “这便是力量。”


    她一甩衣袖朝殿外大步走去,几个恍影消失不见,唯留一道余音,“赤水上神好好装扮哦,泡个香喷喷的浴,半月后蓝月之夜,我来昆吾山迎娶上神,莫让我失望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来来回回锁,来来回回过审核,累死了!!!!大家晚九点赶紧看原味。后头好多情节应该会经常被锁,笑哭~~~


    第126章 【126】 碧落。


    神山入口, 昆吾兽已挣脱巫师的罗刹网,九颗头颅发出的震天吼声淹没巫铃声。


    斛律夭见神兽清醒,并不恋战, 与天暹众巫一道撤退。


    本欲远去的白矖折返回来,截住一个诛杀凶兽的人偶侍奉。


    神山不少这种人偶雕,衣饰一样, 身形一样,她本不在意,但那身形委实熟稔。


    她站到人偶雕前,与她同般身量, 分毫不差, 黑甲莹亮的手指捏住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白矖眼神晦暗不明,似是问人偶又似自言自语:“赤水砚雕的?”


    落梅岭仙祠火光冲天, 仙祠尽塌。


    风长意不知被鬼方朔折磨了多久, 昏迷几次复又醒来, 老魔折辱她为乐,满是餍足的自火光中大笑离去,消失于落雪梅树尽头,余光中是一串串渐行渐远的雪脚印。


    与成亲那日他离开时的脚印一模一样……


    火光舔舐群裾, 被烧灼的痛自肌骨间蔓延开,烟呛得她呼吸困难, 浑身无力动弹不得。


    风长意不停咳咳咳。


    晕死之际, 倏觉手指传来一阵痛痒, 风长意努力抽回渐散的意识,徐徐撑开眼皮,是一只圆头圆脑的白鼠。


    “风翠花……”


    周遭火光渐次消失, 祠堂恢复原貌,外头落雪纷飞梅花盎然,并无任何脚印。


    风长意头痛欲裂浑身酸痛,她撑起身,双臂上亦无金跳脱,是梦。


    又是梦。


    她抓起咬醒她的白鼠,“翠花,你不是早死了么?”


    吱吱,吱吱吱。


    将风翠花揣进怀中,风长意走出仙祠,她究竟睡了有多久。


    岭内梅瓣簌簌,一股香风卷至她身前,赤水砚披着染血的战袍闪现。


    “师父……弟子无能。”


    师徒二人站在神山南渊,封印被破,冰层断裂,深渊犹如天地间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风长意不可思议,“确定是九耀弓?神弓认主,除了女娲娘娘,无人可驱用那柄神器。”


    女娲陨世后,趁手的神器自当由她这个承袭者持有,但九耀消失了,风长意原以为是九耀悲痛主子陨世自行封印,原是被白矖盗去。


    “确是九耀。”倏闻有血气。赤水砚汲取南渊残存的痕息分辨片刻,推断结论:“白矖以心头血为引,驱控神弓。”


    风长意冷笑一声。


    窨人白骨邪教徒齐攻四大仙门与空山寺,本是引出赤水砚的调虎离山之计,白矖得手后已全数撤退。


    仙修僧侣加紧疗伤,风长意也留在神山愈伤。


    赤水砚给师父诊脉,眉头紧蹙。


    师父很不好。


    毕竟神躯已毁,用的是谢苑的壳子,谢苑虽是琉璃髓孕化而来,但风长意乃女娲以整根五色琉璃骨塑身,并非小小琉璃髓可比,现下师父的身子承不了过于磅礴的女娲之力。


    “师父,你身子怎会这般差,可是用了神明敕令的缘故。”


    “没错。”风长意不瞒徒弟。


    当年女娲陨世前留予她三道神明敕令,叮嘱她若非极重要关头万不可用。


    用一道便损一部分魂力,三道用完,便有灭劫之难。


    万年前焚毁鬼方朔魔身,用了一道,第二道用来开启混沌界,如今只剩最后一道。


    “师父当自重。”赤水砚红着眼圈跪地,他恨自己的无能,不能替师父多分担些。


    略冰凉的手抚摸小燕子的头,“还是自个人的徒弟心疼师父。倘若师父去应灭劫,这世间便托付于你了。”


    赤水砚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人偶来报:“神主,蒲松城城主求见。”


    椿老一身褐色布衣步入神殿,给两位上神见礼后,奉上一瓶绿油油的液露,说是大椿万年精露,上次见风神气色欠佳,特汲了一瓶给上神补身之用。


    风长意接过道谢,可能她笑得过于随和,又或许椿老打心里仍将她当做风丫头,说话亦不忌讳,一脸好奇道:“风神你的唇怎么了?”


    ……


    风长意尴尬,她的唇又红又肿,上余齿痕,一看便是被吮咬的,小燕子瞧见都缄默不问,这老树偏刨根问底。


    这要如何回答,梦里被蹂躏惨了,被老魔咬的?


    醒后便落了一嘴伤。


    这等邪术委实令人难以启齿。


    “咬的。”说谎太假,她端着风神的架子如实道。


    “谁咬的?哪个敢咬女娲后人。”


    ……风长意缄默,老头顶着树叶簪望向赤水砚,“赤水上神可知?”


    赤水砚不动声色走去冰案,“小树你口渴了罢,尝尝昆吾山的冰莲雪茶。”


    吱吱吱……风长意的袖口一拱一拱,拱出只白毛鼠。


    救场的来了,风长意捧着小宠物,“椿老的惊蛰春烈得很,醉酒后这小东西咬的。”


    鬼方朔的唇亦带着齿痕余血,是那小疯子咬的,她下嘴狠,比他要狠。


    咸咸海风吹乱他墨中染赤的发,身下的血阵渐渐模糊,他又呕出一口血。


    妄之瞳委实伤身,可是有很意思不是么。


    半真半假半实半虚,他摩挲唇伤,低笑两声,她一定很痛吧。


    他迎着海风大笑,想到她痛苦的神情他好畅快,没由来的畅快。


    阖目,指尖似仍能感受她的柔软她的战栗她的体温,她待他的厌憎恐惧被他清晰瞧见……还有颦眉呻吟中明显抑下的求饶。


    冰与火的碰撞……


    楼小枳赶去礁石岸滩,见帝尊阖目享受的神情,竟一时不敢上前打搅。


    鬼方朔身下是近乎透明的古怪血阵,余有一滩血,应是他吐的,鬼方帝尊究竟在做什么,怎么感觉不正常,有种平静的疯感。


    “如何。”鬼方朔仍阖着目。


    楼小枳近前跪地,“帝尊,白娘娘已汲取昆吾南渊的魔息。”


    红睫猝然掀开,一双血瞳内染着笑意。


    “好呀,很好。”


    原来昆吾山护山大阵压根阻不住她,她再等,一直再等彻底取代他的机会。


    这么多年,两人心怀鬼胎各取所需,他终是养虎为患。


    楼小枳:“要不要属下与右尊联手给那女人些教训。”


    “这只虎,甚合孤意。”鬼方朔化出一截梅枝,凑鼻下嗅了嗅,“且看她嚣张。”


    连着七日,风平浪静。


    天暹巫师暂歇,群兽蛰伏,黑莲教及潜伏的鬼方氏爪牙皆按耐不动,风长意觉得白矖应该憋着大招。


    近日这般低调不符白矖的性子,怕是骤然汲取鬼方朔魔息需彻底合融为己所用,这正好给了她养身的时间。


    赤水砚和椿老皆为神医,强强联手为她炼制丹药补身子,大椿树先前送来的绿汁颇顶用,她身子好转不少。


    小燕子又定时定点来给她这个师父献药。


    这次是一枚绿得发亮的丹丸,浑厚透亮,含着草木润土的清香,看着便不简单。


    “椿老潜心炼化的碧落丹,请师父一试。”


    风长意服下丹丸,调理体内神息。


    闭塞的神脉关窍一道道疏通,随着丹药于内脏徐徐化开,一股股天地自然之力灌入肺腑筋骨,她神息大涨,整个神峰盘旋五色神力。


    恒河沙感应主子强悍气息,破空而显,化作金剑于主子头顶盘旋嗡鸣,似再庆祝主子恢复神力。


    风长意直觉不对劲,敛息睁开眼。


    赤水砚跪地,“椿自愿献祭元丹,恳请徒弟隐瞒,徒儿自行做主,甘愿受罚。”


    下一瞬,两神移转蒲松城。


    狂风携枯叶铺满大街小巷,城民纷纷伸手接住枯叶,任由那些叶片于掌心灰化。


    乌衣巷尽头,宅内那株参天巨树枯萎,葳蕤叶冠只剩几片枯叶零星挂着,树干随之灰化。镜灵小胖墩跪地呜咽着:“城主爷爷……”


    风长意眼眶赤红,强抑眼泪。


    椿老他仍是走了这步绝路。


    断生灭咒。


    唤醒睡骨的法咒既在他身上,不由他控,他若死,咒既灭。


    睡骨便苏醒不了。


    他当时的提议被她当场否决,他竟曲线赴死。


    赤水砚也强忍眼泪,大椿舍生取义他不能阻拦,丹炉前老头跪地求他成全。


    他乃万年大椿,汲取万年天地自然之力,孕育一枚可修复神躯灵脉的内丹,女娲沉眠亦是汲取天地自然之力滋养神躯,他元丹之力与之相近。


    他献出元丹补齐风神的不足,又能归去化无,断灭邪咒,一举两得。


    老头晓得风丫头心软,舍不得他赴死,这才想到入神山,以给人炼制丹药为掩,可不知鬼不觉献祭元丹。


    椿掌柜余留一只椿木簪,二神供至昆吾神殿内,与风氏一族连城排。


    天地之力无声滋补了大椿树,椿树亦春雨润无声般反哺天地,功德圆满。


    给老树上完香后,风长意还是没忍住淌下眼泪,模糊的泪光中,椿老站在圆寂舍杂货铺的柜台前朝她招手作别。


    一身布衣,粗糙的老手,看似平平无奇的老翁,冲她笑笑便消弥不见。


    杂货铺子内琳琅满目,堆得挨挨挤挤,但没了椿老,瞬间空落下来。


    —


    第九日,白矖终于动手。


    风长意师徒悄无声息打晕空中放哨的阿憷赤鸟,自李氏皇陵邙山前截住白矖。


    白矖见风长意神息满盈,有些讶然,“看样子你是恢复了神力?”


    金沙剑于神躯周围环绕,拉出一道道金色弧光,风长意道:“其实并未全数恢复,被你坑得厉害,回来八成。”


    “那你得彻底养回神力再来阻我啊。”


    “对付你,八成足够。”


    白矖拉开九耀弓,凛凛血箭直指师徒二人,“女娲娘娘神弓的威力你晓得,再有魔息加持,你们师徒俩可拦得住我。”


    血箭一偏,射中烛龙大阵,伴着一阵地动,群鸟惊飞野兽唳吼,皇陵最外层结界崩坏。


    风长意拍手叫好:“好箭法。邙山皇陵九重结界,你要连祭九滴神血方可全破。只为了落回井内那颗三目头颅?我有些不了解,那颗黑脑袋究竟有如此大魅力。”


    “你这肤浅之人自是无福知晓。”白矖又拉开第二支血箭。


    “瞧你小脸白的,心头血拢共十二滴,你倒是不吝啬。”


    白矖被对方似嘲含讽的话刺到,“怎么,九耀弓未曾落于你手,酸了?”


    风长意摇摇头,说点令对方开心的,“女王娘娘宠你,留给你九耀弓的法诀,我却是有那么点酸。”


    白矖自汲了魔息后,面廓五官变得越发凌厉,烟眉转浓,先前的清绝淡雅荡然无存,颦笑间自带一股子狠厉之色,“待我射杀你,催醒睡骨,将这天上天下尽收彀中,女娲娘娘在天有灵,自会晓得她当初错了,你风长意是个废物,远在我白矖之下。”


    赤水砚终于受不住她的癫狂,不禁发问:“你确定能催醒睡骨?”


    “尔等以为毁了法咒,便无其它法子?”


    “哦?说来听听。”风长意好整以暇。


    白矖冷哼,懒得跟人废话,“今日便领教女娲娘娘神器的厉害。”


    又祭出一滴心头血,引做箭矢,瞄准风长意。


    风长意气定神闲,只淡淡喊一声:“九耀。”


    白矖手中圆弓蓦地颤抖,似受到强大感召之力挣脱而去,星芒之耀蜿蜒滑空,转了半个圈,稳稳落在风长意手中。


    白矖瞠目结舌中,风长意拉满神弓,一支五彩神箭凝成,“九耀真正的主人无需法咒,更无需祭以心头血,可凝天地之力为箭矢。”


    言罢,松弦。彩箭携万钧之力朝人盯去。


    白矖被神箭逼得连连躲闪,箭镞割断一缕长发狠狠钉入山石,那方山石瞬间化作齑粉。


    风长意潇洒敛弓,神弓气流掀起她发丝衣袂,周身渡上一重五色光晕,神圣而庄重,“白矖,你可看清了,究竟谁才是九耀的主人。”


    师徒联手,九耀助攻,三人于邙山外大战,白矖虽汲魔息灵力,却连失数滴心头血而落下风,逃遁之际,撞上凭空而来的一道雾墙。


    一柄魔伞将她罩住,翻涌的魔息后,闪现三道影子,左右尊者,还有鬼方朔。


    伞下的白矖挣扎之际,残陨锥和冰火两仪剑一前一后逼得她不敢妄动。


    魔袍趋近,白矖望见本已废的鬼方朔,心创伤处竟然愈合,一枚火丹于胸腔内若隐若现。


    见人一脸疑惑,楼小枳笑嘻嘻解释:“白娘娘看出来没,是火舍利,刚好填作帝尊失缺的心窍。属下顺手盗来的。”


    “厉害厉害。”颜甘接话茬,恨不得双手鼓掌,“白娘娘,这般心急夺权可是失算了。”


    “没有白娘娘了。”鬼方朔掌心化出连理契,另一掌心黑火朝人涌去,逼出白矖体内另一株连理枝,黑火焚尽双枝,解了婚契。


    失了婚契,白矖体内魔息攒动,丝丝缕缕纷涌而出,汇入鬼方朔体内。


    被汲走的不止魔息,还有她体内全数灵息,白矖瞬间颓色,一头墨发间杂灰白枯丝。


    她呕出几口污血,后知后觉,紧握手指喃喃着,“风长意你是故意的,刺伤鬼方朔,落梅岭醉酒,全是故意的……”


    “我不醉酒,怎给你入昆吾山的机会,怎引出你的野心,怎能让你与鬼方朔决裂。”


    白矖布满血丝的瞳眸,望向鬼方朔又望一眼风长意,“你们这对狗男女联得好手。”


    “从未联手。”风长意挨近地上的人影,“不过是……机关算尽,算不过天意。”


    白矖卧跌地上,自嘲大笑。


    鬼方朔周身魔息尽数归体,眸色更添嗜血之色,他活动着筋骨,舒服的喟叹一声,敛回惊破伞,如触碰情人肌肤般轻抚伞柄,抬起红睫,邪魅笑望那道气色还不错的身影。


    “小神,近日睡得可好,想孤了么?”


    第127章 【127】 难杀。


    天地似感应到浩瀚神魔之息, 风起云涌,天幕瞬息转暗。


    鬼方朔温柔轻抚伞柄的动作,令风长意心内不禁一颤。


    鬼方朔似捕捉她神情里的微妙, 不由得翘起唇角。


    风长意很快稳住心神,不动声色望一眼持神剑防御的赤水砚。


    师徒心有灵犀,风长意猝不及防以九耀神弓射袭, 小燕子循机带离白矖。


    三魔堪堪避开箭矢之力,鬼方朔吩咐左右:“追。”


    离祸颜甘飞天而去,风长意很放心,有颜甘那个细作在, 是追不回白矖的。


    夜幕笼罩, 邙山皇陵深处自行浮起万盏烛龙灯火, 风亦静下来,神魔相望不语。


    “小神。”鬼方朔先一步打破寂静, “一向伶牙俐齿, 怎的不说话了。”


    “你想听什么。”


    “舒服么?”见小神映着恍惚灯盏的眸底倏忽一沉, 鬼方朔笑着补充,“孤赐你的梦……”


    “鬼方朔……”风长


    意眼神转为轻蔑,“你这老魔委实不要脸。梦里之人被你禁锢,被你玩弄糟践毫无还手之力, 那究竟是我的梦,还是你刻意营造的假象。”


    她勾唇讥诮:“唯有现实里的败者, 才会沉溺虚幻之境, 造一场空梦, 以慰藉得不到的无力感。”


    她挑衅地望着他,“你的梦照见你的虚弱不堪,我都瞧见了, 清清楚楚毫发毕现。”


    “毫发毕现的究竟是谁。”鬼方朔舔舐着牙尖,“你的血香甜得很,孤有些上瘾。你既瞧不上虚幻,不若让孤真真实实尝一尝你的味道如何。”


    语毕,惊破伞飞旋朝人兜罩去,金沙剑自行格挡,风长意持弓连发十二矢,箭光如笼将鬼方朔困束,她寻机开溜。


    人已飞不见影,金沙剑仍在恋战斗伞。


    “别打了。”


    金沙剑恋恋不舍嗡鸣冲天,只须臾间鬼方朔破开箭笼,望着升空的烛龙灯笑笑。


    打不过他,跑得挺快。


    “没关系,孤会让你主动来寻我。”大掌敛收伞柄,犀利眸光望向邙山深处。


    腕上的烛龙之眼不再闪烁提醒,如今的他已进不去皇陵腹心的落洄井,早在他施以妄之瞳禁术时,烛龙之力已弃他而去。


    罢了!


    他冷笑着走在皇陵山道上,任由枯草拂过帝袍,都是风长意逼的,将他逼至癫狂,弃烛龙之力,精心谋划功亏一篑。


    “不会放过你的……”


    昆吾山神殿,风长意正数落浮空的一团金沙,“傻瓜你怎么回事,你打得过那黑伞么,打不过偏逞强,主子的话也不听,你还是不是一团好沙子了。”


    金沙晃悠着,摆出个撇嘴的人脸。


    赤水砚端来新茶,“师父新得九耀神弓,恒河沙怕是生出危机感,方强行一战以展示自己的厉害。”


    金沙脸猛点头。


    白皙的手掌抚上金沙没毛的头,“放心,你主子我不是始乱终弃之人,我定会雨露均沾的乖。”


    ………


    金沙喝醉般晃晃悠悠飘走。


    师父好像个多情浪子,赤水砚崩紧的脸难得松驰下来。


    但见师父眉心微蹙,“师父,难不成仍在愁鬼方朔。”


    风长意颔首,方才邙山短暂交锋,她探不到鬼方朔实力,而她成功逃遁确用了十成十神息。


    “打不过。”她叹息,“老魔太难杀了。”


    赤水砚有种不好的预感,嚅嗫着还未开口,一支小瓶浮在他眼前。


    风长意:“此乃沁沁的毒液,你将它淬一下。”


    小燕子敛收,风长意盯着他问:“白矖如何。”


    “拘至冰窖。”


    “我去看看她。”


    “她说……不想见你。”


    “那我更要去了。”


    冰墙如鉴,映着白矖枯槁的面容,她蜷至角落,无聚焦的眼神望着橘黄的壁灯。


    有脚步声渐近,她眼仁不动,有气无力道:“你怎么如此讨人嫌。”


    仙摆停至她身前,“其实我不想见你。”风长意说着,往冰案上放下个冰雕塑像。


    白矖转过脸,苍老的手捧起女娲冰雕细细打量。雕得可真像,温慈的眉眼却不失威严,既让人亲切又心生距离。


    风长意:“我自小一直嫉妒你,你我重耀和泗凉,皆为娘娘弟子。娘娘望你的眼神与我们不同,没有神威只有温慈,像是一个母亲看女儿的眼神。”


    白矖自嘲一笑,“所以,女娲让你承袭神力,而非我这个‘女儿’。”


    风长意眸底潮润,千言万语汇至嘴边只变成一句:“你不配得到师父的偏爱,不配。”


    离开冰窖,风长意脑中萦绕女娲娘娘为她戴上神冕的那一幕。


    神母面有愧色,“戴上这神冠,披上这金沙,你便注定孤苦,再无退路。”女娲柔软的手抚上她的脸,“长意,你恨师父么。”


    当时的她摇摇头。


    她是女娲抟土而来,赐予她生命,她怎会怪自己的母亲。


    尽管她根本不想当女娲后人。然使命过重,无从选择。


    白矖一直妒恨她抢走她的一切,可白矖从不知那神冕之重责任之深,更是从未理解女娲娘娘待她的偏爱及良苦用心。


    —


    近日谢琼食欲大增,每顿要多吃一个酱肘子,身子不但没有轻减反而愈发横向的趋势,可她控不住,为此十分苦恼。


    今夜晚膳多吃了一盘清蒸虾两条炙烤白鱼三碗胡麻饭,她掂了掂肚腩上的肥膘,自榻上爬起,没让女使跟着一人于院中溜达下食。


    太烦了,因近来吃胖了,她都没去夜市上邂逅穆小郎君。


    将军正在后院舞剑,她只偷偷躲在假山后观望,她一上前爹爹指定要教她舞剑,那么重的剑,手心里多磨几下要磨出茧子,先前妖王洞落下的茧子好不容易下去,可不能再长回来。


    一道流光划空,貌似落入同枝苑。


    谢老四提裙跑去瞧,明珠晕倒门侧,门内传来低低抽噎声。


    她悄摸过去,自窗缝朝里望,瞧见三姐姐抱着个女人哭,那个人转过脸来……谢老四蓦地捂上嘴巴,见鬼了。


    安红拂!


    当初她小娘曾反水倒戈,厉鬼回来岂会饶她,她心惊肉跳跑出去,院门口将军正提剑走来。


    “方才我好像瞧见有东西落往你三姐姐院里。”


    谢老四拽走爹爹,“没有的,我方才去看了三姐姐,她已睡下,对了爹爹,今晚我多喂了你的鹦鹉两勺栗米,鸟儿不知是不是吃撑了有些不大精神。”


    谢天酬往寝院方位走去,“不让你碰爹爹的鸟儿,你偏碰,顽劣。”


    将军的身影远去,谢琼翻出王开贤给的传讯简,“不好啦,上师,我们府邸进鬼了,十万火急十万火急。”


    斛律夭给女儿敷用白矖留给的药泥,揭掉药泥后,谢楠揽镜自照,面上的坑洼疤痕全然不见,虽不复往日的白皙细腻,但已恢复正常人的肌肤,她激动的不能自已,淌着眼泪颤抖地抚摸的脸颊,“娘,女儿复原了,女儿终于等来了这一日。”


    斛律夭将人拢入怀中,“楠儿受苦了,跟娘走吧。”


    “去哪?冥界么?”


    “傻话,去天暹王庭。做娘的公主,自此以后无忧无虑。”


    谢楠自娘亲怀中支起身,“那么远,可是我走了再见不到薛世子。”


    “……你怎还念着一个待你无意之人,他已经死了。”


    谢楠仿似晴天被雷劈一般身躯僵硬,抖着唇,“死了?……怎会。”


    她整日窝在同枝苑,近乎与外界断连,压根不知外头的天翻地覆。


    “乖女儿,跟娘走,谢府的一切只当一场梦。”


    外头传来异动,斛律夭警醒,自关阖的门扇望出去。


    天师阁天师来全了。


    门扇自行掀开,一身异装的斛律夭走出门,对着做出防御姿势的几个道人,冷哼道:“本王本不想杀人,既然来了,便将旧账算一算。”


    王天贤一甩铁浮尘,面露诧异,怎么安红拂死后换作天暹衣饰,死一遭,换了个国籍?


    “安夫人,还记得贫道,幸会幸会,夫人这是何装扮。”


    斛律夭晃出巫铃,默念古咒。


    四巫现身,大开杀戒,那铃铛听得人脑门穿针似得疼,眼见着几个天师血淋淋躺倒,王开贤走为上策。


    奔逃中捻出谢二姑娘先前给的符,二姑娘将谢府安危托付于他,道危难关头可联络她。


    王开贤被四巫堵入深巷,安红拂站在树梢上,轻飘飘施令。


    “诛。”


    四重杀意直袭命门,王开贤默念祖师爷之际,从天而落一道光,杀意旋即反噬,四个巫师心口钝痛吐血倒地,晕死过去。


    风长意落在巷子一隅,望着树上的人影,“主母别来无恙啊。”


    一声主母,勾起斛律夭不好的记忆,体内戾气怨念纷涌,额心纹痕散溢缕缕乌气。


    风长意摇摇头,“入邪之人怎配一国之主。”她朝树上之人轻蔑的勾勾手指,“过来,受死。”


    斛律夭疯狂摇铃召唤周遭凶兽,风长意口中轻念:“止。”


    铃音骤停,斛律夭不受控地坠地。


    “上师,给你个攒功德的机会。”


    “好咧。”王开贤蹭掉唇畔余血,手中的铁浮尘扬出凛冽杀机,几个恍影,千丝铁浮尘洞穿安红拂。


    谢楠终于寻过来,一眼便见到死而复生的娘亲被诛的场景。


    “娘……”她大喊着扑去抱住倒地的斛律夭。


    “娘……你别死……我们母女刚刚团圆……娘你不能丢下女儿。”


    “楠儿……”频死的瞳里映出女儿那张哭花的脸,斛律夭满是疼惜之色,颤声说:“若有下辈子,楠儿还要做我的女儿……”


    斛律夭化作一缕缕青烟飘散于夜巷。


    谢楠朝风长意扑去,“我要杀了你。”


    光雾阻隔,自沾不上神明半片衣角。


    “谢苑,我杀了你,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你可曾见过鬼?”风长意朝人双目扫去一抹光,“我代谢苑成全你。”


    一个披头散发七窍淌血,身上布满血洞的女鬼突然浮在谢楠眼前。


    谢老三不禁后退,几步跌倒,“……天……天巧。”


    女鬼不伤她,只于她身前飘来荡去,谢楠吓得不轻满地打滚躲闪着。


    “滚开,滚……”


    谢老四领着府卫赶来,巷子已空,唯见三姐姐疯了似得满地打滚,“快快,捂着嘴抬回谢府。”


    让人瞧见成何体统。


    女鬼已消失,谢楠筋疲力尽,将明珠打出去后,跌跪地上倚着床帷睡了。


    榻上传来嬉闹声,谢楠睁开眼望去,血淋淋的天巧和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谢苑,正在她床上翻花绳。


    床榻间灌入风,飘了漫天的冥纸,嘻嘻笑声不止,一主一仆似玩得颇开心。


    谢楠阖上帷幔,端起烛台凑近,火舌舔舐上纱幔,茵褥衾被很快着火。


    谢楠恶狠狠盯视着火的床,“烧死你们,通通烧死,都得死。”


    同枝苑夤夜走水,护卫拎着水桶扑灭房间大火,拖出一具焦尸。


    谢楠烧焦的脸上带着狰狞扭曲的笑。


    比谢老三笑容更狰狞的要属鬼方朔。


    空无一人的宣政殿上,鬼方朔独坐龙椅,指尖勾着一串巫灵。


    轻轻一摇,清脆铃音如水波荡漾而去,震醒整个玉京城沉睡的百姓——


    作者有话说:安氏母女终于落幕了,从第一卷 苟到大结局……


    第128章 【128】 粉碎。


    月色明朗。


    神山周附冰天雪地, 冰封的河面被颜甘凿了个坑洞,发丝化作鱼线钓起鱼来。


    楼小枳终于忍不下去,“你还有心情钓鱼。白矖讨不回, 如何向鬼方帝交代。”


    白矖眯眸,望向不远处月泽下的庄严神山,“你若有本事, 冲进神山抢回白矖啊。”


    “……你。”楼小枳气结。


    颜甘兴奋一呼,钓上一尾大鱼,又折了一段枯枝,将粼鱼开膛破肚清洗干净后穿到木枝上, 最后喷出一簇火现场烤起鱼来。


    “左尊吃么?若吃便去寻点盐巴调料来。”


    “……本尊无福, 右尊慢慢享受。”楼小枳转身走开。


    昆吾山是攻不破的, 楼小枳悻悻,鬼方帝那如何复命。


    玉京城内巫铃阵阵, 本是熟睡歇息的时辰却万家灯火。


    宫人被铃铛声震醒, 发现失踪多日的新帝归来, 一个个跪在殿外不敢吱声。


    楼小枳走在烛火映衬的玉砖上,垂首挨近龙椅,跪地请罪,“属下无能。”


    铃声止歇, 鬼方朔似是头疼,单手撑住额穴揉了两指, 另一手挥出一卷魔息, 直击跪地之人。


    楼小枳呕出一大口血。


    左右肩又各受一道力, 楼小枳身躯微晃,上座传来厉吒声:“如此废物,还敢吐血, 孤最厌恶血腥味。”


    楼小枳单手捂胸说不出话来,只强抑涌上嗓子眼的一股股甜腥气。


    “滚。”


    楼小枳如蒙大赦般速速退去。城内有黑莲教的暗所,他嫌少去,如今步调微晃走在一条不算熟稔的巷子里,鬼方朔下手过重,眼前的楼宇街巷似有重影,重影间恍出一道耀目的白。


    是身罩白袍的和尚。


    楼小枳警觉,“秃驴。”


    “阿弥……寻个说话的地吧。”花空简洁道。


    是个废弃的僧庙。


    花空燃了火堆,楼小枳坐在火旁,和尚突然拉过对方的手。


    楼小枳:“你干什么。”


    “为你诊脉。”


    “滚。”楼小枳甩脱,“你敢孤身来见本座,即便本座受伤,亦能捻死你。”


    花空端着一柄枯枝将篝火剥旺,“你忘了,你杀不了人。”


    楼小枳恨恨握拳。


    先前攻袭空山寺,成功破开佛地结界,楼小枳本欲大开杀戒,哪知他持刃杀僧之际,脖颈上自行浮出一圈经文细线,将他勒得窒息动弹不得。


    花空道是九明玄塔之力,囚徒身上皆会烙印佛禁,禁止囚徒再度杀生。


    冷风携枯叶扫过,沁人心脾的冷,花空紧了紧袍子领,烤着手道:“未曾完成任务便下如此重手,你于鬼方朔眼里不过一柄杀人利器。倘若他晓得你身烙佛禁已无甚用处,可还会留你。”


    “还不是你坑老子,若非你个秃驴坑我入那佛塔,老子会这样。”楼小枳越说越激动,扑向和尚扼住他脖颈,只是双手方掐上去,脖颈上旋即浮出一圈金线将他勒束,分明是自己同自己较劲,他被勒得喘不来气方停手。


    然后坐在篝火旁咳咳咳。


    花空递去一囊袋水,被他一手打翻。泛着卍字的掌心又托出一粒赭红丹丸,“愈伤有奇效。”


    楼小枳打进火堆里,明灭火影游移在他苍白的脸上,“我会信你?谁知是不是毒药,你这秃子忒不老实。”


    “阿弥……贫僧若想置你于死地,直接揭发你身负佛禁一事岂不更简单省事,你觉得多少人会想你死。”


    “为何我的残陨锥逼在白矖面前时,该死的脖套不曾出现?”楼小枳百思不得其解。


    “道理很简单,佛禁自会辨明对方身上是否有邪浊之息,有的话你可杀。”他望着那张恨得牙痒痒的脸总结:“也就是说你能杀邪魔,不能碰好人。”


    “特娘的什么邪门佛禁。”楼小枳气得蹭得站起,猛踢火堆。


    燃烧的火枝被踢得七零八落,天冷风凉,花空被吹了个喷嚏。


    “此乃佛意,劝你改邪归正。”


    “放他娘的狗屁,去你的正道,老子天生反骨一身邪浊,注定与正道无缘。”


    花空摇摇头,“你偏爱嘴硬说谎,当初的涂山离祸为免牵连族人自除族谱,那只小狐狸一路行侠仗义,伏诛不少恶人恶妖。”


    楼小枳眸色一颤。


    涂山离祸,他快要记不得自己的姓氏。


    他乃涂山唯一一只九尾黑狐,生来被视作不祥,干脆离开族群去外头闯荡。


    起初却是做下不少行侠仗义之事,恶人抓不到他便去涂山狐狸窝寻麻烦,他干脆自除狐籍。


    黑狐不详,哪个正道宗门皆不收他,他失望透顶,有一次被一群神仙围攻削掉一截尾巴尖,险些丢命之际遇到鬼方朔。


    “橘子,你可还记得初衷。”花空道。


    初衷……


    他见鬼方朔心有抱负,欲同他一道杀出一方天地,变更这世道的偏见与不公。


    一路厮杀,于血光中练就一身本事,亦将一颗心磨得愈发凉薄。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将成名万骨枯。他起初在心里这般慰藉自己。


    待有一日走上巅峰,再施惠于众。


    人越杀越多,恩惠一丝没有。


    “你个秃驴。”楼小枳睖向他左掌的佛印,这只手触过他,探得他前世今生,“你个偷窥狂。”


    “橘子,你本性不坏,何不寻回自己重启狐生。”


    “我坏透了,若非现下宰不了你早便将你碎尸万段丢去喂野狗。老子不想改邪归正,老子邪道走到黑。”


    “你轮回八世,受尽不公欺辱,恢复魔息后你便亲手诛灭八世仇敌。”


    “他们不该死么。”


    “但你却未曾滥杀无辜祸及旁人。”


    “本座懒得杀。”


    “你屠八寨沟,是因第七世的你被阖寨之人活祭求雨生生溺死。你诛杨佑杨是因他曾虐待你。可是,你为何非要诛与你无冤无仇的无尘子。”


    楼小枳呵一声。


    花空终于阿弥陀佛一句:“你嫉妒。你妒他纯善无暇,妒他被宗门珍视,妒他有一颗心善包容之心,救下本应死罪的你,妒他身边有我这个不离不弃的挚友,这些是你内心极其渴望又不曾拥有的东西。”


    楼小枳眼神渐渐变得危险,“一派胡言。”


    “你诛无尘子,不过是欲诛灭心底最后那点良知。我猜……”和尚笑:“即便没有白矖叮嘱,落入你手的无尘子也不会死,便如……”


    和尚化出一盏幽幽莹灯,“你未曾丢弃这盏耗损你精血的鬼灯。”


    “……你盗的?”


    “和尚我破戒了,偷你衣裳时顺手了。”


    魂灯已空,灯芯熄灭,只灯壁泛着薄薄一层亮光。


    花空双手合一:“棉棉施主怨气散尽,原谅你了,已自行离去。”


    楼小枳哂笑,“我害她阖家死光,她轻易原谅了我?”仿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双肩微颤,因着内伤又一通猛咳,“封棉棉不会是想当菩萨吧哈哈哈哈哈。”


    “封施主了解事情始末,不但原谅了你,且原谅了夏逾白。阿弥陀佛,识精元明,能生万象,识若昏则业起,识若明则业灭。封姑娘是个极聪慧之人,假以时日必有大成。临走之前贫僧问她,若时光回溯,是否还会自那邪道手中救下年幼的你。你可知她如何回答。”


    “不想听。”楼小枳别过身去。


    “风施主说她会。若时光回溯,她会将你视作亲弟弟好生保护你,让你安稳长大。”


    眼角涌上陌生的热意,楼小枳极其厌恶这种微妙的感觉,他握紧拳头,咬牙切齿:“一派胡言。”


    花空笑笑,望着遮月的云层游移开,“你八世轮回,皆惨淡收场,是因离祸左尊造下无数杀虐,后来的每一世轮回皆是罪赎。”


    “橘子,这第九世,你不再是孤身一人,贫僧助你。”


    楼小枳面红耳赤转过脸盯着对方,“收起你的慈悲,本座不需你渡化,本座不屑。”


    一时之间气血翻涌,又连呕几口血。


    花空又翻出一粒药丸,“你还是先愈伤罢。”


    楼小枳接过药丸嚼了嚼,胸腔荡过一汩汩暖流,却是愈伤的灵药。和尚寻来枯枝重新点燃篝火,两人围坐安安静静,良久后,他望着火光出声:“秃驴,给你个渡化本座的机会,将这佛禁解了。”


    “若贫僧解了……”


    “老子改邪归正剃成秃瓢去你庙里当和尚敲木鱼。”他说得咬牙切齿毫无诚意。


    “你看上去不像能吃素的人,一旦入我佛门,花二的大鹅要被你吃光了,蒜鸟蒜鸟。”


    “本座不吃鹅,大不了吃鸡。”楼小枳顺着和尚胡诌。


    花空合掌一笑,不再接话。


    楼小枳不知何时睡过去,醒后内伤大好,和尚不知何时走了。他摩挲着心口站起,秃驴的药还挺好使,下次骗几粒过来。


    —


    玉京大乱。


    玄矶司磔狱轰塌,邪魔妖兽出逃,大批天暹巫师及凶兽象群犹如天降,践踏无辜百姓,残忍杀戮。


    玄矶司多半灵卫未归,只一千灵卫拼死护持百姓斩杀妖邪。


    原本繁华有序的街巷凌乱不堪,到处喷洒着血迹,各仙门赶来救援,巫师象群又诡异的遁地消失。


    鬼方朔站在角楼,笑吟吟欣赏屠杀后的景象,身侧飘着手持擎天拐的迷你婆子。


    “老身已按帝尊吩咐行事,帝尊何时救我家主子出来。”


    “看心情。”


    地丧母额心白瞳忽闪,气得不行。


    她的遁地术再厉害却遁不去昆吾神山,她无从求助,只得寻到鬼方朔。


    说好的只要为他所用,便去救她主子出来,眼下给人办事了,却推迟承诺。


    只是半盏茶的厮杀,玉京城已死伤无数,随处可见坍塌的楼宇公廨。


    殿内灯火憧憧,鬼方朔于皇宫饮着酒,长案上摆着一百零八酒盏。


    宫人跪了一地,不分男女老少,有主子有仆从。众人挨个选一盏酒饮下,里头有一半掺了剧毒,生死各凭运气。


    不消一会地上已躺倒数人,口吐白沫七窍淌血死状可怖。


    轮到一位美人,战战兢兢端起酒盏,慢腾腾贴近唇畔,一咬牙喝掉之际,倏来一道力打碎酒盏,整个长案随之炸裂,酒盏全倾满地碎渣。


    一卷风荡过,风长意自风内现身。


    “都撤。莫要回宫。”她声音平平,透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宫人一窝蜂往外涌,王宫甬道上到处是奔逃之人。


    鬼方朔一饮盏中酒,“你将人全数轰走,谁来伺候孤。”


    风长意挨近,端起酒壶倒酒,“不是你逼我来伺候你么。”


    鬼方朔笑,化出巫铃,“只要孤轻轻一摇,大召境内十四州七十二郡,不知哪郡会降下巫师兽群。《伏羲女娲图》里的上古凶兽蛰伏各地,你徒弟再忙着缉兽,怕是分身乏术顾不了太多,那些没用的地仙速度太慢,屠城其实用不了多长时间,待救援赶到,估计没几个喘气的。”


    风长意沉默,听着对方的威胁,“风长意,这些都是你逼我的。”


    “我已在你身前,随你处置泄愤,只要你停手。”


    一卷浊雾将人卷至帝袍上,鬼方朔搂抱着一团娇软,施施然道:“是么,看你会为苍生牺牲到何种程度。”


    他逼近她的脸,轻抚她细腻的面颊,赤瞳锁定她恢复气色的檀口,“孤喜欢你的血。”


    染着酒香的唇覆上去,辗转吮吸间利齿咬破娇唇,鲜血汲至口中,舔舐后缓缓咽下。鬼方朔发出满意的低笑:“与梦里的滋味一模一样。”


    肆意的唇来回蹭着风长意如玉般温润的面颊,她听他低喃道:“那两个梦可还清晰。”


    缄默。


    大掌托着风长意的后脑勺,深深吻下去,感觉怀中的安静,鬼方朔稍抬起头,“那两个梦里的一切,都来一遍好不好,你再不会取笑孤沉溺虚妄,不过一场空梦。”


    风长意主动勾着对方的脖颈,眼睛一弯笑出几分妩媚勾人,“那你试试。”


    鬼方朔唇畔的笑,倏尔消失。


    嗜血的瞳内映着她笑得惑人的脸,“风长意,你究竟有何意图。”


    她主动贴上他的唇,“你试试不就知道。”


    鬼方朔本欲推开人,但娇唇缠绵,难抵诱惑,便许自己片刻沉沦。


    与梦里的吻不同,虽强横些却并不暴虐,小神没有像疯子一样撕咬他。


    感觉怀中娇躯愈发绵软,鬼方朔不顾一地碎盏膈人,直将人吻到地上,唇齿纠缠耳鬓厮磨,冰冷的地板似被焐热,墙角缠枝架上的灯烛淌下一汩汩柔软旖旎。


    薄唇贴着她香颈吻下,鼻息间是冷梅香及令人炙喘声。


    一声嘤咛,风长意哑声道:“你压我头发了。”


    大手拨开那绺碍事的青丝,玉簪随之掉落,如墨青丝铺卷一地,他继而沉溺她的香甜柔软里。


    纤纤素手抚过他凌乱的衣衫,他炙热的唇擦过她耳畔。


    风长意沉住呼吸,她已感觉腿间的不适,显然老魔已然动情,风长意勾着他继而诱惑,“帮我卸掉。”


    她戴了红玉耳坠,衬得她肤色塞雪,鬼方朔含住耳珠,以唇齿将她耳坠卸掉。


    缠枝灯上烛火微晃,那道身子倏地压下,蓦地一僵。


    风长意一手将身上之人掀翻,趁他昏迷入他灵墟。


    于浊息迷雾中寻见那朵蓝莲花苞,她轻松穿过莲瓣,直接拽起那道盘坐的青影。


    “快走,三个弹指他便醒来。”


    风青墨反拽住她的玉腕。


    风长意怔了下,她牺牲至此,他似是不想走,“白矖已死,再无第二身的威胁,你不必留在这。”


    修长温热的手指将她凌乱歪斜的衣衫摆正,风青墨眼尾勾着一抹酡红,嗓音有些暗哑:“我继续留下来,助你。”


    无需多问,师兄这般说便有这般说的理由。


    风长意紧紧握了下他的指尖,松开的瞬间穿花苞而去。


    浊息翻滚涌来,鬼方朔显身。


    风长意一怔。


    “你在耳坠里渗入钦原毒液。”鬼方朔挨近她,凑近她的鼻息幽幽道:“你猜孤为何不曾中招。”


    他冷笑一声。


    掌心盘旋起浓郁魔息,朝蓝莲猝然袭去。


    风长意瞪大的瞳仁里,蓝莲于污气魔息中碎成尘埃光点。


    “大师兄……”她近乎听不到自己发出的声音。


    他自背后拥着小神僵硬的纤躯,含笑的唇贴着她素净的耳廓,舌尖细细摩着,“将计就计美人计,引你来此,便是让你亲眼瞧见他于孤面前碎成齑粉。”


    大掌板过香肩,望见她空茫悲戚的双瞳,鬼方朔轻笑:“你的绝望,孤喜欢。”


    第129章 【129】 白瞳。


    风长意被吊在皇宫城门楼上, 那个位子曾吊过苏夜白。


    京城倏遭妖兽巫邪侵袭,百姓惶惶大多闭门不出,因此围观人数不多。


    “这不是谢将军家的二娘子么。”


    “听闻唯有她能治得了新帝的疯病, 怎也被吊了起来。”


    “哎,伴君如伴虎,何况是只疯虎, 怪可怜的。”


    “听闻这姑娘一直在默默保护宫人和百姓,上天保佑神明开恩,救救大伙的恩人吧。”


    风长意甚是欣慰,凡人虽渺小却心存善意, 故此强大的神明愿守护这群弱小凡胎。


    鬼方朔将她吊上城门楼, 一来是对她的惩戒, 二来是为逼出小燕子。


    现存的神祇唯剩她们师徒俩,老魔定要赶尽杀绝。


    赤水砚是不会来的, 她离开昆吾山时曾耳提面命, 无论发生何事不许营救。


    小燕子没来, 谢府之人还有她鸟儿子来了。


    战火连催数城,天暹巫团按兵不动,大召将士亦暂时安营扎寨,李念混了个侦察敌情的斥候当, 飞鸟未曾带去敌情,倒是捎去她的消息。


    谢阑珊摁不住那小子, 他乃玄卫主帅不便离营, 便拜托秋水泱护送小郎君。


    秋水泱本不乐意, 小鸟生死与她何干,直到谢阑珊于她面前郑重跪下。


    泱泱跺跺脚咬咬牙,就帮鸟一回


    李念与太夫人梅姑姑将军还有谢老三, 先李念一步到。


    太夫人去敲登闻鼓,欲用丹书玉券救下风长意,谢天酬情绪稳定,赶忙拦住母亲,鬼方朔谋篡江山弑杀皇嗣,怎会在乎先帝赐予的免死牌。


    谢老三哭花了脸,仰面抽泣,“二姐姐你不是很厉害么,怎落得这般地步,皇帝姐夫不是很爱重你么,你去说些软话罢,识时务者为俊杰,脾气硬的人吃死亏啊。”


    “老三,听阿姊的话,带祖母爹爹离开,再不要靠近王宫。”


    梅姑姑劝慰着哭红眼的老太太,谢天酬虽看似情绪稳定却也不肯走,一双眼睛直盯被吊的女儿,谢老三倒是听二姐的话,却拽不动父亲。


    “劳烦上师。”风长意道。


    王开贤佯装百姓混在人群里,她一早认出来。


    王天贤走出来,对着风长意稽首一拜,“贫道必以性命护持谢府之人安危。”


    谢府的人方走,李念扑棱着翅膀卷来,手中利刃直豁吊着风长意腕子的灵绳。


    风长意劝阻儿子莫要白费气力,老魔亲手捆的,她都不好挣脱何况小鸟。


    “娘……”李念赤眼大喊:“该死的鬼方朔,我要怎样才能救你。”


    秋水泱亦一脸不忍,“哎呀,我就说你们神仙要完,这下穷途陌路了罢。”她摩挲着下颌思忖着,“我姐姐为鬼方帝右尊,若去帝尊那求情或许管点用。看在你我往日交情的份上,我去说服姐姐。”


    “谢泱泱,除非你想坑死你姐姐。有个事求你,将小鸟带去昆吾山。”


    “不走。我死都不走,要死一起死,二十年后又是一只风流鸟。”李念不管不顾挥着羽翅冲上前,欲以手中短刃豁断灵绳。


    上天保佑,飞到一半便坠空,老毛病犯了昏睡过去。


    秋水泱速速卷走小鸟。


    几个围观的百姓渐散,除了一排盔甲城卫,街上再无其他人。


    角楼暖阁里,鬼方朔坐在烧着热茶的小案前,透过琉璃窗望向城门那头的动静。


    他抿唇笑笑,轻呷一口茶。


    失去心窍的感觉当真妙极,再不会痛。


    玉京的夜来临,骤降的温度滴水成冰,天空飘起雪花,屋瓦街巷覆一重薄薄的白。


    城门口一片安静,风长意近乎要睡着,落在长睫上的雪片化水滴落,似一颗泪。


    龙靴于地上落下一串脚印,身披绒氅的高大身影站定城门下,微仰首望着被吊的神女,露出满意一笑。


    雾绳豁断,风长意直直坠下,跌地的瞬息被一股倏来的风卷到一方怀里。


    鬼方朔将人打横抱起,大咧咧走入城门。


    王宫已空,黧黑一片静似末日,只檐角走过的猫偶尔轻唤一声,复又隐入黑暗一隅。


    保和殿亮着灯盏,整座王宫里唯一的光亮之地,若是自半空俯瞰只觉诡异。空殿炉火已熄,摇曳的烛光似紊乱空茫的呼吸。


    龙榻颇宽敞,风长意腰肢间锁着一条细细陨练,鬼方朔躺在她身侧。


    诺达殿内只闻浅浅呼吸声,风长意望着芙蓉帐顶发怔。被吊在城门楼时还有睡意,躺下反而全无。


    鬼方朔却眼皮慵懒,轻声道:“呼吸声心跳声催人睡意。”


    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风长意全当听不到。


    “你的心跳声很慢,儿时,鬼方族医说,哀莫大于心死时,心跳会极慢,你在为他伤心么。”


    风长意不语。


    大掌覆上她心口位置,隔着衣料感应着她的心跳声,鬼方朔枕着手臂望向她毫无情绪的侧脸:“才没多久,我竟有些记不得胸腔颤动是何感受。”


    他细细摩着她的眉眼盈唇,摩着她微凉细腻如瓷的脸颊脖颈。


    见她无任何反应,甚至睫毛都未曾眨一下,鬼方朔撑起肘,挨近几寸,亲吻她眉心眼睛鼻脊最终落在唇上辗转。


    “晓得逃不掉,躲都不躲了。”他声腔里含着淡淡笑意,埋入她的香颈汲取她的芬芳。


    他将她温柔地吻一遍,便躺回原处。


    风长意侧眸看他,老魔唇角始终含笑。


    “你不是一直想得到我么?”风长意终于开口。


    赤瞳对上她琉璃色的眼睛,“怎么,你想?”


    “老魔,你的惊破伞呢。”


    如此时刻,氛围到这,按老魔变态的性子不应拿出那柄梦里曾反复折辱她的惊破伞,再对着她威胁一通么。


    “哦?”赤瞳笑意加深,眼睛弯起似一轮红月,“你竟是这样的小神。原来喜欢孤虐你。孤倒是愿意成全你,自会多寻些花样陪你玩让你尽兴。”


    风长意抚上他的脸,宁淡的眸色堆起几重柔意,大掌猝然抓住她不断游走的小手,“你再看谁?”


    他逼近她几分,笑容敛去,一字一顿:“看清楚风长意,是我。他死了,这个身躯已独属于我。”


    陨练轻响,一手被他禁锢,她另一手探向他的脸,感受到她指腹的温热,钳制她的大掌松开,任由她于他脸上流连。


    她的轻触引得他微痒,干脆抓住她的手覆到自己唇上,然后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风长意抓他的手过来,狠狠咬一口。


    鬼方朔有些不懂,单手支颐望着她的小脸,“你今晚有些不对劲,究竟有何意图。”


    “你不想做什么嘛。”烛火恍入琉璃色眸底,平添几分轻柔。


    鬼方朔低笑两声,“诱惑孤是又憋什么暗招。你们神明偏爱如此廉价的色诱么。”


    “你百毒不侵刀枪不入,我已无计可施。老魔又在怕什么。”


    “人间祭祀杀鸡烹羊亦要讲究个时辰,孤将你生吞抹净需得挑个时辰,并非现下。”他点了下她的唇珠,“孤怕一时控不住将你弄死,死之前还有一份礼物送你。”


    宫侍已跑光,殿内烛火未及时换新,仅剩的蜡烛燃尽,渐次燃灭,殿内黯下来。


    风长意往他怀中贴了贴,抬臂勾住她脖颈,阖上羽睫瓮声道:“我困了。”


    大掌触向她后脑之际,倏又顿住。


    “可惜了。”鬼方朔轻笑:“孤有心之时你不曾施这些手段。”


    很快,怀中人呼吸绵长,似真的睡熟了。


    鬼方朔望着缠枝灯上最后一支烛火熄灭,两人的身形融入一色。


    浓郁魔息离皇宫远去,黯然的寝殿倏被一柄法杖照亮,风长意偏头望去,地丧母那个迷你婆子幽魂一般站在殿中央。


    沙哑的声音满是威胁:“放过白矖,老身放过谢府之人。”


    风长意躺平,轻哼一声。


    “你命王天贤以人偶为阖府之人换身,好去藏匿安全之地,可惜了,谢府的人不走。”


    风长意平静的脸上浮出异色,三眼婆子拄拐靠近龙榻,“谢府之人愿与你患难与共,我于府入埋下地阵,上神再有本事,亦一时半刻猜不出老身会将他们移去何处。”


    陨练崩断,风长意一恍落地,金沙剑逼至婆子身前,地丧母嘶哑笑笑。


    “上神委身鬼方帝身侧,不正是方便监视于他,看他究竟要做什么,欲关键时刻力挽狂澜。上神放过白矖,婆子我祝你一臂之力。”


    地丧母深思熟虑方做了这个决定。


    鬼方朔强大疯癫,睚眦必报毫无诚信,利用完她这个婆子后不一定守诺救出白矖,即便救人出来,主子毕竟曾背叛于他,岂会让主子好受。


    神与魔不同之处在于,神的守诺与存善。


    风长意当即联络小燕子放掉白矖,并发下魂誓,不再追究白矖罪愆。


    魂咒落成,地丧母剜出额心白瞳交付到风神掌心。


    那是她全部能量。


    鬼市浮生吊桥前,地丧母见到了白矖。


    “阿丧,你怎么了。”白矖扑跪地上,望着被银灰长发包裹的一团肉球。


    万年前,她初见她时,便是这幅肉球的形态。


    “阿丧不能再陪伴主子了,主子当好生珍重。”似是肉团里硬挤出的苍老无力的声音。


    “你做了什么。”白矖嘶哑哭喊着:“阿丧,唯有你待我不离不弃,你怎忍心抛下我,连你也要弃我而去么。”


    “阿丧永远……陪着主……子。”


    肉团僵硬,寸寸石化,成了块胎石。


    头顶血鸦徘徊,白矖双目无神抱起石胎,顺着摇摇晃晃的吊桥走向地塚深穴。


    万年前,她于渭水河畔救走被孩童们架在火上炙烤的一团肉球,她也不知那个会说人话的肉球是何东西。


    肉球浑身是伤,白矖为其疗愈,不久后肉球变成一个皱巴巴的三眼婴儿。婴儿不愿见人,白矖担心朋友们待这团神奇的肉团生出兴致跑来叨扰,便谁也没说。


    后来她叛离神族,天诛地灭,为世间不容,那三眼婴儿寻到她。


    她无意救下的肉团竟是万年难出的地鬼灵胎,有挪地成寸的本事,她为她起名阿丧,阿丧护持她万年,最终为了救她死去。


    掠过满是扎纸人的坟茔,白矖倏觉自己一颗心一整个身飘忽忽的,就像那些扎纸人,风一吹似能飘起来,落向何方由不得她。


    —


    群鸟惊飞,整个村落发出惊恐尖叫声。


    楼小枳眯眸望一眼不远处着火的村落。


    两只凶兽自他身侧掠过,直朝村落蹿去。


    凶兽一口一个吞噬着奔逃的百姓,黄土地上到处是喷溅的鲜血和巨兽脚印。


    这些是被巫铃躯控的远古凶兽,兽吼声救命声钻入楼小枳耳中,刺得他脑膜疼。


    鬼方朔志在天地共主,欲破世道的不公与偏见,却驱使凶兽蚕食百姓。凡人百姓与他霸业何干。


    他蓦地响起和尚的话:橘子,你可还记得初衷。


    鬼方朔呢?他可还记初衷为何。


    一只凶兽挑食,专吃人头骨,剩余身子乱抛甩。啪叽—声,楼小枳身前甩下个残躯,溅了他一身血。


    他刚被两个仙修一顿追撵,他堂堂鬼方帝左尊,神仙避讳妖魔伏拜,何曾被地修喽啰追得狼狈逃窜。


    本就满身郁火无处发泄,杀不了所谓的好人,杀几只凶兽还是可以的。


    果然行。


    威武的感觉回来了,残陨锥似是憋坏了,同主人一样异常兴奋,很快地上横躺好几头狰狞丑陋的凶兽残尸。


    剩余凶兽带伤逃窜,躲在暗处的村民劫后余生,纷纷聚拢来,朝恩人下跪。


    楼小枳食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一个被咬断一只手的小男孩将自己最爱的风车送予他心目中的大侠。


    楼小枳举着风车离开,村民含泪招手送别,风车转动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由。


    他拨了拨风车轮,让轮扇转得更快些,不禁歪嘴一笑,“老子儿时就没玩过这小破玩意。”


    “左尊似颇喜欢这小破玩意。”


    楼小枳浑身一僵,草窠间蒸腾的雾气里蔓出一道高大身影。


    “见过帝尊。”楼小枳仓皇跪拜。


    鬼方朔拿过对方攥在手里的彩纸风车,随意拨着玩,“佛禁阻你杀人,你杀兽倒是威风的很呐。”


    “帝尊……如何晓得。”


    鬼方朔并未回答这个问题,望着跪地的人影道:“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杀了九婴,孤替你解了佛禁。”


    “……”


    见人怔愣,鬼方朔幽幽道:“你不觉右尊有异么,守卫王宫形同虚设。”


    “难不成……帝尊已确认右尊叛变,乃是神族细作。”楼小枳不确定。


    “懒得去查,疑罪从有,有疑点便杀。若左尊再令孤失望……”


    “属下不敢……只是……若颜甘为细作,不知是否属佛意护持之列,属下……”


    “勿用你动手,你只需将人引去阿难山的湘妃竹林。”


    “属下定不辱使命。”


    —


    斛律夭亡,巫铃落在鬼方朔手中,他不知用了什么邪术,使得那控兽的铃铛亦控人神智。


    边陲数城郡,大召与天暹又陷入冲锋厮杀,横尸遍地血流漂杵。巫师团眸色漆黑,不知疼痛似得发疯乱杀。


    风长意落定战场,一记法咒施下,乱杀的巫群纷纷躺倒,命悬一线的大召玄卫及将士终于松一口气。


    她走向披坚执锐满身浴血的谢阑珊,“还好?”


    谢阑珊蹭掉面颊的血:“轻伤而已,血大多别人的。”


    风长意颔首,化做光雾消失,又去收拾《伏羲女娲图》里逃窜出的异兽。


    万年前,鬼方朔曾驱控异兽对抗神族,《伏羲女娲图》有净化邪浊之力,女娲干脆将异兽封入神图,净其邪气后可为神族效力。


    却是有部分异兽除却魔性不再吞人,然神图效力缓慢,仍有大部分凶兽未曾被彻底净化。


    四大仙门及天下术师对付上古凶兽太过艰难,凶兽到处流窜,范围过广一时之间很难诛灭控束。


    风长意奏响霸王埙,召唤阴鬼之力,辅助仙门共同绞兽。


    浩浩荡荡的阴气自酆门山涌出,蛰伏角落坟茔的孤魂野鬼受鬼王感召,纷纷出来贡献力量。


    仙鬼联手,一阴一阳,护为补缺,往日宿敌配合的相当好,白色的飘逸仙术与乌色的沉郁阴气,蜿蜒交织大地,碰撞出盛大而和谐的神奇力量。


    放浪的凶兽纷纷被诛,或藏匿无人之地,百姓渐次脱困,望着到处漫游的黑白二气,跪地祈祝。


    —


    王宫空空,帝王寝殿空空。


    龙榻上茵褥微乱,断裂的陨链随意搭在床沿,半敛的纱帷被风吹出道道褶纹。


    鬼方朔静步走去,拾起陨链摩挲着。


    “又跑了?”呵地低笑一声:“跑了也好,再捉回来玩才有意思。”


    他转身去了御膳房,取出架子上的零零罐罐,生火放水熬糖浆。


    御膳房的红木地砖上,依稀浮出一个个潮湿的脚印,像是鞋底沾了雪水,脚印悄悄挨近正搅拌糖浆的帝袍。


    贴着隐身符的童贯,悄无声息挨近,手中匕刃抵至人后心,猛力刺入。


    召颉帝驾崩,死于冰冷的荒殿,除了他这个老太监,身侧无一人送终,童贯伴君半辈子,君臣情谊笃深,岂能容忍这个罪魁祸首活着,岂能不报仇。


    若报得仇,以慰先帝在天之灵,若失败便成仁,他好随仙帝一道上路,即便去了冥府他也要伺候旧主。


    鬼方朔成全了老太监,国师赠予的灵刃,于魔躯面前好似易脆的秸秆,匕刃刺入的瞬间弯折断裂,龙袖赶苍蝇的似得一挥,老太监被猛地掀出窗户,重重摔地吐血而亡。


    鬼方朔将熬好的糖浆倒入盆盏内,余光瞥见外头横躺的尸体,一脸嫌弃,“脏,埋汰。”


    化出巫铃,抽空摇了摇。


    墙垣跃入一只貌似鬣狗的凶兽,一口将地上的尸体吞了,碍于厨窗内的威压,又灰溜溜走了。


    “似云朵,似棉絮……”鬼方朔喃喃摇头:“为何总是做不成。”


    第130章 【130】 橘落。(结局前篇)


    天气阴沉沉的。


    楼小枳寻到颜甘时, 她正在密林山麓间砍凶兽。


    不愧右尊使,战绩不错,半山头的残肢断臂, 不是被火燎便是被封冻。


    楼小枳站在一块稍干净的岩石上抱臂欣赏,间歇鼓掌,“妙妙妙, 好剑法。”


    冰火两仪剑以刁钻的角度刺入虎狮凶兽命门,面颊染血的颜甘抬头望过去,楼小枳慢悠悠朝她走来,“不愧能重伤女娲后人的两仪剑, 右尊藏拙万年, 今个本座方见识你的真能耐。”


    颜甘蹙眉, 挽个剑花,灵剑化作轻巧两仪扇握在手中。


    对方不睬他, 楼小枳干脆问:“右尊在做什么?”


    “砍兽。”


    “那不是正道的活儿么, 难不成


    你收了正道的银子替人做事, 这是给了多少好处如此卖力。啧啧啧。”


    颜甘懒得听人阴阳怪气,“我长得像缺钱花?凶兽待我这个万兽之王不敬,必要时给点颜色。”


    “别玩了,帝尊给了新任务。”楼小枳避开堆积山道的残肢往下行。


    阿难山前, 颜甘问:“是何任务。”


    “不知。鬼方帝说到了便知晓。”


    颜甘随上脚步,眸带揶揄, “未曾追讨回白矖, 帝尊可有罚你。”


    楼小枳低低干笑两声:“脑子多果然有用, 你没主动去帝尊面前讨打。”


    “那是。”颜甘颇为骄傲,语含讥讽,“毕竟想问题靠脑子, 而非尾巴。”


    楼小枳停步,睖蛇。


    颜甘回以一笑:“开玩笑,莫要当真。”


    楼小枳又走开,妈的莫非动手不便,非要给人点颜色看看。


    “对了狐狸,鬼方帝究竟有何意图?自复归以来并未透露明确目的计策,驱控凶兽巫师,残杀手无缚鸡的百姓,你不觉得古怪么。”


    “帝意难以揣测。我等下属听命便好。”楼小枳默了几息方回复道。


    伴着一声尖锐戾鸣,一卷邪气划空,一只黑鸢打上空掠过,鸟喙里叼着个人


    “狐狸稍等,容我先去干个架。”不由分说,颜甘飞离阿难山追鸟去了。


    楼小枳仰头摸摸鼻子,这九头蛇砍凶兽上瘾了不成。


    他等了好一会不见人回来,只好亲自出去寻。


    此时的颜甘直飞昆吾神山,她怎么都觉得不大对劲。


    鬼方朔有任务通常直接下达,从未如此弯弯绕绕。还有九尾黑狐甫一见她便提及上古时她以两仪剑刺中风神一事,风长意之后反杀魔教大本营她曾被质疑为细作。


    好好的提这事干嘛,再加上她这个监门卫将军当得委实不称职,她怀疑鬼方朔已然猜出什么,要收拾她。


    疯神曾说,若察觉危险可暂避昆吾山,她已向小燕子打好招呼,神山大阵可护她。


    秋水泱也在昆吾山,小魇魔亲自卷李念入神山。可半妖鸟仍旧昏迷,泱泱自觉无法向谢阑珊交代,便一直留在神山等人醒来。


    见姐姐与风长意亲亲热热的,秋水泱瞠目结舌。


    她姐姐是魔道叛徒,细作,是正道这边的?!


    风长意见小魔一脸惊讶张着小嘴,过去捏捏她的小脸,“泱泱,未想到我们是一个战营的罢,刺激不刺激。”


    “……忒刺激。”秋水泱责问姐姐,“怎么不提前告之我,害我整日担心你与这个又神又鬼的人打架。”


    “小孩子沉不住气,万一露馅便不好了。”颜甘摸摸妹妹的头说。


    巫师异兽之事已进尾声,地仙阴鬼互为合作,缉住绝大异兽,小燕子捧着《伏羲女娲图》将那些被暂时束缚的凶兽重新封回神图。


    凶兽尝到苦头,剩余的小部分逃往深山密林,地仙阴鬼们自会搜山清理干净。


    李念醒了。


    赤水砚为其诊脉,仍是三股力于灵脉间相冲,以至灵墟不稳时不时昏迷。


    李念先前窃听到二神的聊天,他乃三脉之身,除了妖脉人脉还隐着一脉,是仙是魔还未定。


    见到娘亲自由,提着的心总算落定,却又为自己的身世发愁,万一他是魔脉怎么办,一旦觉醒是否会灵台大乱丧失理智,像那些被控的巫师那般六亲不认嘎嘎乱杀。


    风长意亲手给鸟儿子喂汤药,“莫要杞人忧天,为不存在的事烦恼忧心,乖,先吃药。”


    李念张口吃药汤,苦得眉毛倒竖,“对了娘,爹他究竟能不能回来。”


    端药盏的手一顿,风长意继而轻笑:“你爹舍不得咱娘俩,肯定能回来。”


    李念狠狠点头,来劲了,一口干掉苦掉人眉毛的药汤子。


    那头楼小枳寻了半天,也寻不到颜甘的踪迹。


    不应该啊。除非那九头蛇刻意抹去痕息让他难以追踪。


    难不成……跑路了?!


    九头蛇觉出蹊跷跑了?难不成她当真反水倒戈,背靠神族?


    楼小枳后知后觉被耍了,气得牙痒痒。


    好狡诈的蛇,九条尾巴果然算计不过几颗脑袋。


    这要如何向鬼方帝交代。他办事不力一再令帝主失望,朔帝盛怒之下怕不是要拿他的狐命去抵那条蛇。


    佛禁在身,他左右不是人,为难死个狐。


    都怪那个秃驴,不知秃驴是否有法子解他禁制,要不然他皈依佛门得了,和尚手底下混,有大鹅吃有美酒喝,落入鬼方朔手里,轻者挨揍重则丧命。


    啪一声,楼小枳扇了自己一巴掌。


    怎会冒出此等想法,险些被秃驴策反,那个忽悠大师果然很有一手。


    “秃驴。”


    说秃驴秃驴到。


    秃驴和那个双生弟弟正联手缉凶兽,是对红毛犼,一大一小,大的如巨象,小的似水牛。


    楼小枳撇了两眼,事不关己继续去寻九婴,寻到九头蛇他方能保下他狐命。


    他头一次恨自己不是九头狐,大不了给鬼方帝砍一个泄愤,砍完还剩八个。九命猫妖也成,命多。


    步履匆匆的他倏尔顿步,方才两个和尚似是朝阿难山方位去了。


    万一进了那片湘妃林,岂不坏了鬼方帝的大事。


    双生和尚对一对红毛犼紧追不舍,两犼干脆朝两个方位分头跑。花二主动去追那头大的,小的留给哥哥。


    阿难山湘妃竹林口,楼小枳瞧见花空和小犼被竹林内的古怪禁制缚住,细如发丝的雾线绕缠四肢,一犼一和尚顾不得争斗,兀自竭力挣扎。


    楼小枳叉腰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秃驴你也有今天。你快告诉本座佛禁如何解,没准本座心情一好救你出来。”


    花空察觉邪术的诡谲厉害,奋力挣脱间朝人大喊:“快走,离远些。”


    楼小枳笑容僵住。


    花空手中念珠被竹叶削落,左掌的卍字亦被竹叶洞穿,鲜血汩汩淌地。


    诛灭九婴的禁地,鬼方朔自然下了狠招。


    “和尚……你怎的弱成这般。那些线竟能困住你?”楼小枳又一想,为了将他挪转九明玄塔,他不惜下血本,祭以佛骨。


    楼小枳嘬牙花,说风凉话:“看吧,因果报应,若非你祭以佛骨坑害本座,这小小雾线岂能困住你这佛圣,这便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走啊,橘子。”竹片如刃,将那洁白僧袍染得点点氤红。


    若救秃驴出来,秃驴会否感恩,给他解了佛禁。楼小枳天人交战之际,湘妃林内浮显一团黑毛球,楼小枳瞳色一颤,方要逃遁被一道强劲之力拽入林子。


    整个湘妃林下了死禁,处处灭绝杀机。雾线圈住他四肢脖颈。


    黑色毛团浮于身前,那是万年前他被神仙群殴时,削断的一截狐尾。


    难为鬼方朔还留着,等的便是有朝一日以他贴身之物方便对他下暗招。


    除了狐尾还有一片蛇鳞,应该是九婴的。


    狂风大作,整个湘妃林绿浪滚滚哗啦作响,叶片竹签被卷至空中似一柄柄蓄势待发的薄矢利刃。


    原来鬼方朔要灭杀的不止九婴,还有他九尾狐。


    狡兔死走狗烹。鬼方朔怕是压根解不了佛禁,见他已是个废人,甚至可能是威胁,不如一并除之。


    怪不得不亲自去诛九婴,反而让他引人过来,原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的双杀之计。


    竹叶如密集雨点穿身而过,落下一身细细的口子。


    楼小枳呕出一口鲜血。


    花空摇摇头:“让你快走你不走。”


    深林中滚出无数黑火,落小枳朝漫身血色的和尚笑笑:“秃驴,你竟真的待我好。哈哈哈哈哈……这世上竟真的有人在意我这条流浪狐狸的生死。”


    断尾巴尖与他血气呼应,浮至他头顶,黑火受之感应,自四面八方朝他滚来。


    他不顾四肢脖颈被勒出无数道血印,甚至勒进骨缝,暴涨的锋利狐甲豁断和尚身上的雾丝,九条毛茸茸狐尾抽长于火光中招摇游曳。


    狐尾卷起和尚,竭力抛甩出去,花空滚到湘


    妃林入口,放大的瞳仁里,不计其数竹刃朝狐狸穿身而过,黑火滚滚亦蜂拥而去,彻底吞噬掉那招摇的九条尾巴。


    飓风如龙,整个竹林一扫而空,震天爆破声响过,湘妃林夷为平地,漫天火星落下,灰烬缓缓飘扬。


    “橘子……”


    花二撂倒大犼,速速赶来支援,见僧袍脏污的哥哥双手合十走在余烬中呼喊那个名字。


    花空咬破手指,于空中划出经咒,继续唤人。


    “橘子……橘子……橘子……”


    魂魄碎成渣渣,方以此法招魂。


    “哥,你怎么耗损心血给反派招魂,这黑心狐狸烂橘子死有余辜啊。”


    花空不被干扰,做法前行。


    飘忽的余烬中,经咒如镜,渐渐浮显零散画面。


    是魂识记忆零碎片段。


    花二望着一帧帧场景走马灯似得闪过,不料鬼方帝左尊、恶名昭著的九尾天狐命数如此坎坷,八世倒大霉,被亲人活埋,被挚爱割颈,被兄弟戕害,被朝廷放逐,被剜目被割舌,被村民活活溺死,被误解被抛弃世世不得好死。


    花二打个冷颤。


    这是杀了天道他亲娘,天道这般祸祸他。


    其中一段零散记忆引他驻足。


    脸上红胎的道士,带着小道童在街上卖符水假药骗人,褐衣柴夫拿出全部家当,求真人赐神药救她重病的女儿。


    道士的小徒弟,七八岁左右,瘦骨嶙峋,低眉顺眼打一旁帮师父收钱。


    小徒趁师父不备,暗中跟着柴夫回家,破旧的院门前,小手掏出一串铜板,他喃喃着:“柴夫那么穷,师父的符水并不能救人。”


    小小的身影走进木门,是偷摸来退钱的。


    却不料瞧见柴夫亲手捂死了她的小女儿。妇人在旁拍着大腿痛嚎。


    柴夫呵斥:“别嚎了,养这个病秧子就是个赔钱货,早晚得死,不如就说符水有问题吃死了人,讹那道士一笔。”


    小道童惊异,仓皇朝外跑被院中的一截木头绊倒,柴夫将人拎进屋子,发现小道徒面黄肌瘦,补丁道袍下新伤旧伤堆叠,一看便是常年被虐。


    柴夫与孩子商量:“你师父的符水若喝死我女儿,是要下大狱的,你便重获自由。我们老俩膝下无儿就盼着有个男丁,你便是我们的亲儿子。”


    柴夫抱着女儿尸体,领着啼哭不止的媳妇去寻道士讨说法。


    道士是个老油条,一眼便知女孩是被捂死的,对着围观的百姓分析道:亡女口鼻苍白,颜面发绀肿胀,眼膜有血点,一看就是被捂死的栽赃嫁祸,他当众掏出符水喝下,证明他符水没问题,还说要抱着女尸去见官,仵作查验便知真相。


    蠢货柴夫当众被揭穿,干脆拉过小道童,说他是为了帮这个孩子。孩子说师父整日虐待他想离开师父,刚好他女儿死了,便想着诬陷道士下狱让孩子重活自由,还拿出买药的那串铜钱作证据,小道童是主动找上他给他退钱。


    祸水东引很成功,道士当街暴揍徒弟。


    男童被踹翻倒地,承受师父的暴虐,他面无表情不知疼痛似得,一滴眼泪未淌,亦不辩解,躺倒的视线里,柴夫夫妇抱着女儿的尸体溜走,直到再瞧不见那对人影,视线仍未收回。


    “住手。”撑橘伞的小女孩穿过人流,“你怎可当街毒打孩子,他要被你打死了。”


    女孩以腰间悬的上好的羊脂玉佩,换走了奄奄一息的小道童。


    花二阿弥陀佛,原来烂透了的橘子先前竟是个好人,能共情,会怜悯。


    只是后来,那份良善被一点一点凌迟抹去——


    作者有话说:马上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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