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方朔坐在空空的殿内修复断裂的陨链, 链子轻响声中,他自言自语着,“修好了捆你。”
黑火锻烤着链子, “煅得结识点,让你逃不掉。”
“逃不掉如何再逮你回来,岂不失了趣味。”想到什么似得, 微笑着敛了掌中火。
眼前倏尔闪过重影,周围景物模糊起来,几息后次第恢复如常。
墙角的盆栽里种着夜香藤,花香浓郁袭人, 因近日无宫人打理, 原本繁密的小白花有些蔫, 倒也苟延残喘的活着。
大掌折断一截花枝,凑近鼻息, 原本浓郁的花香只嗅到微乎其微的淡香。
花枝坠地。
鬼方朔又端起冰瓷盏摩挲着, 已彻底感觉不出冰盏纹路。
目觉, 嗅觉,触觉,皆再退化。
这便是吸纳睡骨的代价么。
风长意曾问起他的惊破伞。实则惊破伞没了,伞柄乃一截睡骨锻化, 大椿已死,唤醒睡骨的法咒亦消失, 若想唤醒睡骨成就霸业唯剩这一个法子。
将睡骨纳化。
蓝月之夜可感应其余睡骨, 然后催醒。汲了睡骨之力, 他百毒不侵,他知风长意的红玉耳坠上淬了厉害的毒,他压根不惧。
只是睡骨过邪, 于魔躯有损,就如现在这般,五感渐失,最后会如何他亦不晓得。
再不能看见那小神痛苦的神情,再不能汲取她的芬芳,再不能感受她身躯的细腻温润及颤栗,想想有些遗憾呢。
混沌门内,他曾发魂誓。
“若你肯同我成婚,相守余生,我定解除婚契,弃烛龙之力,若违誓,五感皆失六识混沌。”
他笑笑,如今这算应誓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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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念性子顽劣闲不住,端着个点睛成真的神笔,给无脸的人偶神侍画五官,昆吾山的神侍各个惨不忍睹,谁也笑话不了谁。
风长意甫一见给她上茶的侍女的五官,吓一激灵。
眉毛似蚯蚓,一高一低,两只三角耷拉眼,鼻子尖尖成戳死个人,嘴巴绿豆大小,估计只能喝水吃糊糊,随便塞个豆子进去都得给噎死。
反人类简直!
被娘亲训斥几句,李念跑去小燕子那求安慰。
赤水砚好性子,不曾怪罪小公子,且翻出不少小玩意给人打发时间。
李念打神殿里东摸摸西戳戳,戳出个暗阁,抱出里头一个竹篾小箱箧。
藏得如此隐蔽,当属贵重私物,李念端着小箧跑去问赤水砚,“燕子哥这个可以看么,若是见不得人,我也可以抑下好奇不看。”
赤水砚望一眼,是他先前借住华胥山时收到的诞辰礼,并非什么见不得的秘密。
“可。”
燕子哥给新收的小弟介绍着:“傩戏面具是重曜送的,他偏爱造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
李念拾起錾刻赤蝶的面具往面上一罩,面具里飞出成片红蝶围着他翩翩起舞。
“贼拉风。”李念逗弄着蝴蝶道。
赤水砚摇摇头,“故此,我从未戴过。”
李念自小箧内抖出个桑蚕绣帕,上头以银线绣着一条肥胖扭曲的青白银蚕,“这蚕定是处在五龄期,滚圆肥胖,谁会往帕子上绣蚕,这蚕还生着犄角,古古怪怪的。”
赤水砚轻咳,小声道:“嘘,莫再你娘亲面前说这些,这是你娘亲初学女工时绣的小青龙。”
李念怔愣,随即哈哈哈哈捂着肚子笑翻,“娘绣工如此,怎好意思送人。”
赤水砚忍俊不禁,“她说这表明她未曾将我当外人。”
李念抹掉笑出的眼泪,继续扒拉满箧的小玩意,抄起个小木偶雕,看身段是个风流小郎君,只是没有五官。
“这个谁送的。”
见赤水砚面色沉凝下来,李念当即顿悟,放回去,嘴里嘟囔这表情是白矖送的没差了。
当时赤水砚收到白矖送的诞礼时,一眼认出是自己的身段,他羞涩问道为何没有五官。
白矖挨近他,以指腹轻轻勾勒他的眉眼,“我们小燕子生得俊逸无尘,我描不出你十中之一的风采神韵,故此留白。”
李念又拎出个一触便亮的翡翠袖剑,这个精雅,不知锋利否,他拔剑。
赤水砚道:“这是泗凉赠的,下了禁制,你是拔不出……”
一抹荧绿闪过赤水上神的浅色茶瞳,李念拔出来了!!!
向来不动声色的赤水砚面露惊异,不可思议打量俊秀中透着不羁的小公子。
当年泗凉取两人的血气,炼化这柄翡翠小剑,说唯有他们两个方能拔出此剑,象征两人乃亲密无间好兄弟。
其实,除了他们两个能拔出翡翠剑,两人的后人亦可。
他确定自己没有后人,那么……
风长意脚底生风赶来,仔细抚摸鸟儿子的脸,“你小子竟是泗凉的后人,那尾白凤凰惯日老实巴交的,竟无声无息地留了后人。”
她依稀记得有次醉酒,泗凉问她,他这只凤凰若与人相合,诞下的是婴胎还是凤凰卵。
风长意搂着人肩膀醉醺醺道她哪知道,他若有兴致可以去试试。
他还真试啊。
然后诞下半神半人的后人,那后人必又与绶带鸟妖相合,再后来有了李念这只融合神妖人三脉之血的绶带鸟。
再无顾虑,赤水砚给李念行针走脉,打通他阻塞的关窍灵墟,治愈了他的嗜睡之症。
打通神脉的李念除了飞得极快之外,未显出其它异能,更未出现他期待的那种一夕之间爆发神力,问鼎神坛的迹象。
小公子略失望,他这神血混了寂寞。
燕子哥哥安慰新鲜出炉的鸟弟弟,他如今这速度已经很恐怖了,连他都及不上。
风长意颔首认同,她虽是小燕子的师父,但论速度她不及徒弟。
也就是说,这世上再没有比李念速度更快之人,李念倏又自豪起来。
拎起翡翠小剑拍着胸脯说:“我去以最快的速度刺鬼方朔一个透明窟窿,万一成功,爹岂不是能回来。”
风长意摁住儿子,“消停会。”
老魔他深不可测。小鸟这一秀可能将鸟命秀没了。
腊月二十九,浑天监所卜的七星贯珠蓝月之夜提前来临。
大召宫变,新帝疯癫,再加上巫师凶兽入侵、边境战乱,今岁的年味比往日淡不少。
炮竹节礼少了,但百姓们吃食却比往年好些,如今天地动荡不安,谁知哪天又降下何灾,能否活命都是未知,不如趁活着该吃吃该喝喝。
昆吾山山巅望峰台,师徒二人望向浮空的银色新月渐浮一抹诡异幽蓝,群鸦扫过穹空蓝月,啼出一串不详。
异象天劫之召。
风长意叹惋一声:“方消停没多久,过个好年都过不成。”
她偏首望向赤水砚,轻拍徒弟肩膀,“当我徒儿责任重,亦捞不到什么好处,师父一直愧对你。”
赤水砚跪地,“师父。徒儿此生最骄傲的便是能成为师父的徒儿。”
风长意抚摸小燕子的头,心头百感交集,“若师父去了,你当好生珍重。”
敛回手飞天之际,风长意的一角仙袍被徒弟扯住。
赤水砚眼圈晕红,声腔里抑着轻颤,“弟子蒸了年糕,煮了汤圆,温着新酒,等师父归来。”
风长意静默,直觉眼角涌上一重暖意,“好徒儿。”遂化作一渺流光遁天远去。
十四城郡倏现天灾地动,地裂中拱出一截一截幽蓝色骨头。
蓝骨见风便长,汲息而壮,阳息阴息血息灵息、及自然之息纷纷汲涌过去。
随着蓝骨肉眼可见壮大生长,周附百姓及走兽飞鸟、海河生灵,皆血气枯竭而亡,化作一具具干尸。
天地间浊气横生,到处是令人窒息的霾雾,蓝骨生脚游移,所过之处水涸木萎草叶灰化,大地似被腐过一般,生机覆灭。
飞禽走兽山呼海啸,百姓惊叫争逃,大地满目疮痍。
疮痍之中,闪过一道道流光,似照亮暗夜的流星,五彩缤纷的芒光是赶来救援的地修。
“除魔卫道,护卫人间。生死存亡,正是验证吾等道心之时。”上善宗宗主白律举着符幡,振臂一呼。
各大仙门大能激昂回应,身先士卒,与死神赛跑,飞身去救被浊息霾雾追逃的弱小凡人。
睡骨水火不侵刀枪不入,散溢的浊息沾身既腐,并不优待仙修,比之凡人,他们的优势不过是借以符篆灵器修来的速度,还有捍卫苍生的决心。
寥寥仙修道心动摇,为自保龟缩安全一隅,绝大仙修舍生忘死以身证道。
地上躺的枯骨不止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还有参与营救的一个个地仙。
被救的百姓越来越多,殉道的地仙亦越来越多,其中不乏四大仙门之主及各大长老。
罪魁祸首鬼方朔,站在浑天监的登天台,捻指作法,蓝月渡身,法袍纷飞,赤瞳妖冶嗜血,唇角挂着张狂的笑。
法袍下的一截脊骨滢滢闪亮,他继续催醒沉眠天地间的睡骨。
那些睡骨自四面八方苏醒,边汲息壮大边朝同一方位聚集,大召玉京城。
骨头汇聚途中,由一截截小骨壮大似屋,似楼,似坡,似山……仍在不停疯长,风长意飞掠而过心下骇然,身为神祇的她也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异兽。
一只巨大的银色绶带鸟驮着战袍烈烈的赤水上神,灵巧避开浊雾,游闪十四郡。
蓝骨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赤水砚额闪神印,双手结咒,往一截截疯长的蓝骨间打入一个个光咒。
地动之力催倒屋殿公廨,霾雾浊息蔓延,仿似灭世之兆。
唯有几个埋有大阵的福地未曾受影响,邙山皇陵,空山寺,蒲松城等地纷纷开门接收纷纷涌入的落难流民。
玄矶司三千玄卫受命谢阑珊,疏散玉京百姓入皇陵,空山寺佛境的沙门,同时引渡安抚流民,并献上斋饭充饥。
最乱的要属蒲松城,毕竟是人妖混杂之城,大椿城主猝然陨落,能者继任城主之位。极乐坊坊主兰若,上任城主未有多久,威信还未立结实,有些大妖暗中不大服气。
不断有妖鬼凡人涌入城内,矛盾摩擦不断,强盗趁乱抢劫杀人,甚至有两只大妖以邪术吞噬人鬼。
乌衣小胖墩配合兰若,当机立断杀了三个强盗头子,一只牛虻妖和一条多脚邪蜈蚣,悬其断头示威,恶人妖邪心生忌惮,抑下心内躁动,蒲松城方渐渐有序下来。
登天台上,鬼方朔自玉京街巷奔走的人流中瞧见一抹熟稔的影子。
有两个孩子与家人冲散,沁沁一手抱一个逆入人流为孩子寻亲。
两个小娃娃吓坏了,哇哇乱哭一时哄不好,见谁都像娘,沁沁被引着认错了好几个,终于将孩子送到亲人手中,她抬袖擦擦额头薄汗,两个小奶娃肉嘟嘟看着不大,抱起来满重的。
百姓一时聚集邙山,定有病患亟需伤药,本着医者仁心,沁沁去往颜甘的院落,取些方便的药材。
几个常备药包方拿到手,脚下猝然攀上几道雾线,沁沁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落在王宫里的登天台上。
渗着魔息的高大身影将娇小的她湮没,那双赤瞳盯视着瑟瑟发抖的小蜜蜂,鬼方朔幽幽道:“找到了。”
风长意逼近登天台时,鬼方朔仍在作法催醒睡骨。
近处的睡骨已达玉京,零散巨骨自行拼联,已拼出两条兽腿。
风长意与半蓝翼一并现身,蓝翼贴合睡骨,她则落在鬼方朔身前。
咒近尾声,鬼方朔敛手,见神明周身气流涌动,头顶溢着圣光,照亮一角暗夜。
神魔二息交织,气流掀飞鬼方朔的赤发,“孤赐予的这番盛大之景,小神作何感想。”
风长意负手冷笑:“你能不能将头发捋直了,我大师兄霁月清风,你搞出的这头杂毛赤卷不衬他。”
鬼方朔挑起肩头一绺略蜷曲的长发,“你仔细瞧瞧孤的神韵,岂有一点那傀儡身的模样,你竟还能想到他。”
他摇摇头,“孤委实不懂,为何你漠视孤这个正主,偏生惦记孤的傀儡身。风青墨只是孤微不足道一截断骨。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么,你爱的人是孤。”
“老魔啊,你平日便是这般催眠自个儿的?”风长意哂笑。
“只可惜了。”鬼方朔继续摇头,“这个道理你始终不懂,否则当初打落梅岭内神魔结契,天地安宁,便不会有今日这如此盛大的光景。”
他抬掌,魔息压神息一头。风长意不受控制浮空三寸,“小神,你压根不知孤的强大。”
金沙剑化作金沙鸟,被风长意使唤去救百姓,九曜弓授她之意已认赤水砚为新主,她赤身空拳而来。
魔息将小神拽入身前,鬼方朔凉凉道:“摒弃神器,孑然见孤,未免过于自信。”
被迫拔高身量的风长意与人视线持平,她盯着那双诡异含笑的赤瞳,“本神对自己的魅力颇有自信,未携法器自然是有恃无恐,我猜你不会弑神。”
“呵。孤今日偏要弑一弑。”
他逼凑她的脸,高挺的鼻尖扫过她小巧的鼻头,眉目间流露出报复的快感,“不过再诛你之前,孤要送你一礼物。”
“要本神亲眼见证神族护持的人间满目疮痍,被你这邪魔毁之殆尽么。”
“尔等神族待我鬼方氏赶尽杀绝,你这小神又是如何伤我的,由果溯因,这不是你们一手促成么。”
恶人从不承认自己的恶,从无内察,一切皆归外因。
风长意想知道这邪魔能不讲理到什么程度,“神族降罚你族人,本神却是骗过你,你报复还有迹可循,但左右尊者效忠你万年,随你征战杀伐成就霸业,可你为何要待两个功臣下属赶尽杀绝。”
“还装,九婴不是你的人么。”
“可九尾黑狐不是。”轮回八世,恢复魔识后便寻到旧主继续效忠,为何连他都杀。
“已是废棋,无用之人留着作甚。小神,你纠结这些,只因你不够强大,需借助外力,故此优待助你之人。”他笑得张狂自信,“而真正的强大,不要任何助力,任何外人。”
“不过天道下寄生的一浮游,老魔你当真嚣张可笑至极。”
狂风吹乱风长意的鬓发,大掌探去将她乱发拨正,动作柔软,口气却强横,“何为天道?今日孤便灭了天道给你看。”
风长意接不来话了。疯子还有必要沟通么。
不知鬼方氏族血脉里潜匿着此种不可理喻的疯癫,还是汲取睡骨之后畜生化了,失去人该有的理性神智。
乌晕冲天,穹空是诡异的幽蓝。
睡骨不断聚拢玉京,拼凑成一具生有四翼的巨兽雏形,无一丝皮肉的骷髅骨架。
这巨兽无头,高耸入天,且还在不断涨身量,身子时不时受感召之力,颈骨“望”向覆着金色龙阵的邙山。
邙山皇陵仍再不断涌入流民百姓,听闻这皇陵有多重结界护持,越里头越安全,众人不停朝深处行进。
四翼睡骨已涨到不可思议,于黯夜中忽闪着不容易忽视的蓝,千里之外皆能清晰瞧见。
各地百姓望见那不可思议的庞然大兽,纷纷噤声。
那是他们从未听闻,更想象不出的怪物。
秋水泱拍了拍望着怪物怔愣的谢阑珊。
谢统领偏首,眸中一喜,“泱泱。”
秋水泱习惯性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人,“我不在你身边保护你,可还习惯。”
“……有些不习惯。”
“对了,你的猫我抱来了,玄卫那抱着呢。”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猫,对了,带小鱼干了么。”
那只流浪小猫被她宠坏了,只吃小鱼干。
“带了。”
升空的烛龙灯照着崎岖的山路,玉京多贵胄,皇亲贵戚素日养尊处优,从未赶过这么远的路爬这么高的山,一路叫苦不迭,更有些上年寿的老人累得走不动道,干脆跌在路边。
末日般的浩劫,人类恩怨显得过于渺小。除却十恶不赦的死囚,狱卒们砍了牢笼锁,将囚犯全数放出来,让大家各自去逃生。
一身囚服的查明秋,于邙山脚下与谢府的人邂逅,小查氏和谢老四抱头痛哭一会,一家人扶持着往山上赶。
老太太上了年岁,将军一路背着母亲上山,梅姑姑被一个横冲来的莽夫撞到,险些跌落身侧悬崖,被查明秋及时拽住,谢老四路上捡了个襁褓婴儿,与娘亲轮换抱着爬山。
平日空阔的皇陵古墓,挨挨挤挤全是人,吵嚷啼哭声不歇。
危难关头,存亡之际,最是勘验人性。
有亲人朋友护持鼓励,便有道貌岸然之人抛了假面、显露兽心。
有个满头华发的老妪,双瞳阴翳恸哭淌泪,老人道她夫君早逝,她一寡妇辛苦拉扯儿子长大考取功名,日夜刺绣挣钱帛供养儿子,眼睛都绣瞎了,儿子竟这样抛下她自生自灭。
谢老太太见人可怜,便让儿子去驮老妪,她身子骨还算硬朗,拄着拐还能爬几步。
谢天酬背起老妪,查明秋于老太太身前蹲下,“老太太若不嫌弃,妾身背您。”
太夫人将人扶起来,“你这伶仃瘦弱的身板背我一个老太太上山岂不欺负你,我身子没那么差,儿媳搀着我走就成。”
查明秋抹掉眼泪,仔细扶着老人家的手,“是。”
好在王开贤找见谢府的人,牡丹从他肩膀上跳下去,他主动背起老太太。他不过回天师阁取些趁手的灵器符幡,谢府已空,邙山人流过多,一时竟找不见人。
老太太愧疚着道谢,“难为上师背我一老太婆。”
“太夫人见外,您二孙女将谢府之人托付于贫道,定当竭尽全力。”
查明秋问:“二姑娘在何处。”
王开贤:“应该在很重要的地界干很重要的事。”
老太太:“苍天保佑。”
登天台上,神魔二息环绕,撞出炫目流光。
台下倏尔亮出一只白瞳,如霜瞳线将两人围裹,瞬息不见影。
鬼方朔望一眼茫茫金色沙丘,这是挪移到了不净天狱。
“地丧母的白瞳给了你。”
风长意:“没错,鬼方朔,你众叛亲离。”
有细小砂砾拂过神女漫天扬起的秀发,铺出流动的金,鬼方朔觉得小神竟美得勾魂夺魄。
“嘻嘻,几个喽啰,孤岂会在意。”
风长意手中拉出一团金咒,沙地上旋即浮出圈圈法咒纹痕,将两人禁锢。
强悍咒息唬不住老魔,“你将孤转至不净天狱,可是为了给太子长琴报仇。”
“没错。乐神陨于此,你便在此谢罪罢。”
沙咒一圈圈漾开,神咒之力覆盖整个不净天狱。
“你就那么想要我死。”鬼方朔敛去蔑笑,恨恨切齿道。
“是。”
围拢的风沙里,皆是杀意,每一粒沙,如碎魂的刃、灭灵的刀。鬼方朔能觉出诛他之心何其强烈。
他捻指,启咒,对抗源源不断的杀戮。
额间魔纹滢滢闪闪,“你以为诛了孤,睡骨便不会现世?凭你区区神力,岂拦得住它。”
一旦睡骨躯干聚齐,便可召唤三目黑颅。头躯合融,便是灭世之力,世间将生机无存,一株草都不会留。
沙地倏尔一颤,远天传来似有若无的龙啸声。
“哈哈哈哈哈,二百零一碎骨已聚齐合融,只剩头骨了。”鬼方朔得意大笑。
邙山皇陵倏然地颤,落洄井下伴着诡异呜咽声,传来一波一波震动,似有什么东西要冲出井口。
灵卫玄师围拢井口,井口落刻封咒,随着井下撞击,那封咒愈淡。
除了封咒,井口外壁上还有几圈凹槽,连缀着一行行陌生的符文。
众人瞧不懂写的什么,谢阑珊的师父慈心道人,自幼教他奇文古字,谢阑珊识得上头是上古龙文。
谢阑珊与众人解读,神龙举阖族之力布此封咒,以镇邪骨。若有异动,需身负帝龙之力的天命灵帝,也就是李氏后嗣之血,辅以龙咒,可固持封印。
几个元老唉声叹气,苏夜白苏小侯爷已死,哪里还有天命龙帝来力挽狂澜。
井口传来的呼啸呜咽声,裹着强大气流将围观的众人掀飞,整个邙山颤动,落石纷纷,皇陵的多重结罩陆续闪裂一道道细缝。
几位元老将军自地上爬起,不禁大惊,邙山当属安虞之地,才将城内百姓聚集于此,若结界碎崩,皇陵坍塌,便是全灭。
玉京城的睡骨之躯已拼凑完整,感召头颅,抬起巨脚朝邙山而行。
绶带鸟如闪似电划空而来,鸟背上的赤水砚避开缕缕浊雾,手中九曜弓拉出无数光矢将巨兽暂时困束,神明掌心结咒,睡骨体内光点闪烁,连成神纹,巨大身躯被倏来的神力压趴。
邙山那头的地动方止,落洄井的诡谲呼啸声亦暂歇。
颜甘落在满是避灾难民的邙山,秋水泱跑上前,“姐姐是来寻我的么,我好得很。”
“不是。”
九婴是受风长意之托,来寻谢阑珊。
她划破谢阑珊的手指,滴滴鲜血落入落洄井井沿凹槽内,井口封咒烁出光晕。
颜甘给结论:“你才是天书所示的灵帝。”
当年闻贵妃诞下双子,苏夜白是为掩护。
及冠之年,龙神之力托梦于苏夜白,苏小侯方知他是神龙族最后一个龙使,为使命而生。
当风长意寻上他时,他甘愿赴死为真正的天命灵帝谢阑珊,亦是他的好兄弟打掩护。
秋水泱后知后觉,风长意骗了她,说什么郁阑珊恋慕她,鬼方朔有诛人之心,实则是让她免费守护天命灵帝。
切!她竟当真了。
天命灵帝,李氏皇嗣有了,但龙咒在哪。
灵帝之血辅以龙咒,方能固持封印。
众人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跌沟的心情十分复杂。
礼部侍郎赵子琛,举着个叆叇老花镜道井沿上的龙符,与谢府丹书玉券上的怪字极为相似。
他私下嗜好研习古字,恍过几眼丹书玉券,回府翻阅古籍,亦查不到古字的由来,原是上古龙文。
谢老太太受邀来辨,颔首。
许有可能丹书玉券上的字,乃封印咒文,是神龙一族的巧妙安排。
丹书玉券落在谢府,匆忙外逃谁在意那些身外之物。
玉京城内盘踞怪兽,去谢府取丹书玉券不知能否可行,九婴打算冒险一试。
谢老太太道不用,她待字符敏感,过目不忘,已暗中记下玉券上的古怪符字。
老太太当即写给谢,不,李阑珊。
李阑珊祭以鲜血入槽,辅以龙咒,落洄井封印大亮,里头响过几声悲怆呜咽后再无动静。
在场围观的玄卫大臣,激动地抱头尖叫。
与此同时,不净天狱内,风长意以心头血召唤第三道神明敕令。
天幕如倒灌的漩涡,蓄满金紫相间的雷团。
鬼方朔冷笑:“太初殛雷,归墟大阵,女娲后人你好狠的招。”
风长意祭以心头血,连通天雷及地阵,“拜你这老魔所赐,本神还不知竟如此厉害。”
神明敕令竟引来盘古创世的太初殛雷。
她舒喟一笑,老魔这下死定了,她便放心了。
沙风炽炽,神魔的发丝衣袍搅绕一起,如一朵张牙舞爪的艳花。
“对了老魔,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天命灵帝正是谢阑珊。”她含笑望向邙山方位,“睡骨那颗头,约莫出不来了。”
鬼方朔被这阵仗彻底激怒,这小狡神演技精湛,早知道他应该将天下所有壬辰龙年的男子杀光。
他望着风长意凌厉的眼神,倏尔笑了。
“你便这么爱苍生。”
风长意道:“说来或许你不相信,苍生二字尤为旷大沉重,令人难以琢磨。本神不知苍生为何,但却知何为家。这方天地,便是我的家。谁毁我的家,我便让谁死。”
鬼方朔笑得轻蔑,“好小一个家。只要你撤回神明敕令,孤还你一个更大的家。”
见对方一副听不懂神经病说什么的神情。
鬼方朔稍敛魔咒,探出一只大掌。风长意迟疑片刻,将自己的手搭上去。
共识之术。
怨水河畔,唯剩一个衣衫褴褛的孤童。
儿时的鬼方朔,抱膝坐在河滩,倏然空中划过一道蓝晕,咕咚一声有什么物什落入怨水。
怨水内浊气腐人,鬼方朔忍痛下河,捞起与他腕骨一般粗细的一截蓝骨。
蓝骨在手,鬼方朔被怨水腐蚀的伤竟奇迹般愈合。
鬼方朔将那截怪异的骨头当玩具,入夜枕着睡觉。梦里,与蓝骨灵墟共通,见识了天外天的盛大景象。
蓝骨名为睡骨,出自须弥界,本是看守须弥芥石的骨头。
一日,数万万流星冲击须弥界,界壁裂开一道光缝,睡骨坠落怨水河畔。
须弥界为三千界百亿世,轴心中枢,七山八海悬绕,其内乾坤无序,恒河沙环流,砂砾旋涡中心有一须弥芥石。
得芥子石,可获一千界力量,得不伤不死永生身魂,更可瞬息抵达百亿界中任何一界,可自由穿梭界内任一时辰,上溯过去,下瞻未来,更可停驻任意时光一隅,无所不能,无处不在。
鬼方朔看到百亿不同的物类,光怪陆离不可思议。
他看到此界天地初开一片混沌,盘古劈天女娲抟土造人,他看到诸神自光内诞生,各司其职,看到风云更迭朝代兴起,看到未来某一时隙,人们减掉长发,学习外邦文。
频频战乱之后有序新生,海上的船大如鲸,人们在船楼上平稳行走,机括大鸟载着人飞天,参天高楼拔地而起,汇聚一座座灯火不夜城。
闹市不见马儿,是四个车轮的机括平稳疾驰而行,街上到处行人,从无宵禁,男女老少手里拿着一方可说话可对视的小小神器。
高楼广厦间挂着巨幕,其上人影景物似活了一般。情人手捧花束,松手便飞上天的球,小孩子嚼着一团似云朵似棉絮的物什,脸上露出开心满足的神情。
他看到人类坐在高阔的大堂内,堂中有一方巨幕,灯一黯,幕布里显出逼真的人物精致来,脚踩风火轮的红肚兜哪吒持枪扫过:“我命由我不由天……”
时光如流沙行进,他看到高楼之上处处庭院,空中比地上热闹,机括鸟与飞车交错而行,街上处处偃甲人,形貌肌肤极为逼真,人类称之为诶哎智人……
鬼方朔掀开红睫,敛回手。
“如何。”
对面的小神陷入沉思。
《大智度论》内道:“百亿须弥山,百亿日月,名为三千大千世界。”
难道睡骨展示的世界,便是寰宇之界。寰宇之内,由无数个世界组成,这一界日月不过是百亿日月中最微不足道一双天体。
鬼方朔低沉的声音蛊惑道:“盘古女娲于此世为创世之神,于寰宇三千界而言不过尘埃。若三千界比作大召,盘古女娲不过某个小部的酋长,某个荒村的里长,甚至是某个深山猴群的猴王。”
“小神,寰宇之大,无穷尽,一千界内有百万界域,有无穷无尽臣民,此界百姓犹如一林鸟一窝蚁一巢蜂,不足为惜。”
风长意抬眼看他:“所以,睡骨苏醒,以此界生灵为祭,汲足能量后,带你入须弥界。”
“没错,只要取得那块须弥芥子石,孤将是千界主宰,随心所欲,得永生之力再无敌手。”
一双赤眸透着痴狂:“小神,你可愿随孤一道奔赴须弥,共享永生。”——
作者有话说:哈哈,亲人们没想到吧,老魔他破了二次元看过饺子的《哪吒》。
另外,得须弥芥石得一千界力量,随意穿越,无处不在,这里灵感来自法国科幻电影《超体》,英文名《Lucy》,有兴趣的集美们可以去搜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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