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衿在产科工作了不少年, 几年下来,他也算是见过了各种各样的家庭,各种各样的病人和病人家属。
见的越多, 楚衿对一个孩子的诞生就越是慎重。
他见过一个人来医院没钱打胎的产夫, 见过重A轻O的窒息的家庭,见过漠不关心的丈夫和满怀期待的妻子, 这些难搞的病人最后往往都会落在楚衿手里。
也不是因为楚衿医术多么高明, 而是他足够冷漠, 就好像关掉了共情能力一样, 不管是什么状况都不会影响他专业能力的判断。
医院不会将待产的孕夫和引产的孕夫安排在一起, 但床位实在紧俏。
楚衿还记得自己当住院医生时分管的一个病人,他是个单亲爸爸,甚至没有家属, 一个人来住院。
但即便这样,他还是乐观坚强。楚衿查完房了他就会拉着自己聊天,给自己塞各种各样的小零食。
他说孩子的爸爸是个混蛋,但孩子不是。
他说他爱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他唯一的希望。
后来产夫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星期,他每次都会问楚衿,孩子好不好?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楚衿没办法回答他,因为……孩子不好。
基因突变,这个孩子生下来注定不是健康的。
他的病床靠着窗户,楚衿带着最后的结果走进去的时候,他就坐在窗边盯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楚衿默不作声站到他床边,
“楚医生, 我的孩子在动呢。”他轻声说。
一时间,压抑悲伤的情绪充斥着整个病房,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他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唇边绽开一抹苦涩的笑,怀揣着残存的希望等待判决。
楚衿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向他说明孩子情况的了。
只记得他说完之后,耳边只剩下崩溃的哭声。
嚎啕大哭。
不是病人一个人,病房里的其他产夫和家属都在低头抹眼泪。
窗外,一阵压抑了好几天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瓢泼大雨和歇斯底里的哭喊,楚衿拉上隔离帘,沉默着在他的病床前守了很久。
他们都知道,这个不健康的孩子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留恋和不舍出生,即便这位产夫深深爱着这个孩子,他可以预见社会的不公和歧视会给这个孩子带来什么,即使他有能力抚养他长大,也仅仅是长大而已。
一旦他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发现自己的缺陷,他会不会痛苦?会不会怨恨自己的出生?
哭声停了,楚衿听见他的声音拉开帘子,良久,他看到产夫柔柔地笑了一下,说:“楚医生,我不想他生下来活得痛苦。”
引产手术的日期很快定了,楚衿去通知他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下一下抚摸自己的肚子。
按照医院规定,大月份引产出来的孩子是不能听见哭声的,否则都算是医疗事故,所以就算胎儿还活着,楚衿也必须在胎儿娩出的那一秒迅速捂住孩子的口鼻,然后注射药剂。
听起来残忍,实施起来更加残忍。
那个胎儿出来的时候还能挥动手脚,楚衿迅速捂住了胎儿的口鼻,但护士递药的速度太慢了,楚衿只能一直捂着口鼻,直到掌下的一小团彻底没了动静。
护士举着针愣在原地,看着楚衿面无表情把胚胎裹起来丢进垃圾桶里。
彼时的楚医生也刚正式参加工作没多久,初出茅庐,在场的主刀医生,麻醉医生和护士都被楚衿利落果断的动作惊到了。
再后来,产科一众医生护士在对楚医生传闻的描述里又多了一个——铁石心肠。
铁石心肠的小楚医生那天像个没事人一样连着跟了好几个手术,加班到深夜。
医院公园的灯亮一整夜,忙完所有事情楚衿没有回家,他就坐在公园的路灯下,一支一支的抽烟,坐了一整夜。
医学上如果界定今天引产的是一个孩子,那他的行为杀人的区别就在于,如果他不捂死那个胎儿,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也会停止哭泣。
一旦引产的产夫听见孩子的哭声,那这道声音或许将会成为他一生的遗憾痛苦与思念,成为无数个深夜里的梦魇。
那晚之后,楚衿还像往常一样查房,跟手术,写论文,有点不同的就是,楚衿会不动声色地往那个产夫的病房多走几趟。
宽慰病人的人很多,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属,每天巡房输液的护士们,还有护士长,医生,许多人。
楚衿没有时间陪他说些话,他也没时间拉着自己絮絮叨叨。
出院那天,楚衿抽身送他出去。
那天阳光很好。很幸运,他没有一蹶不振,也没有想不开。临走前,楚衿把自己准备的出院礼物交给他。
“楚医生,或许他…我说那个孩子,或许他还没有准备好成为我的宝贝,但没关系,我愿意等待。”他的笑容还是那样明媚开朗,楚衿却看到了一抹眸色深处的黯然。
“楚医生,你有没有想过有自己的孩子?”
这是他问自己的最后一个问题。
那个时候的楚衿思考了很久才回答道:
“有。”
——
冰凉的冷水浇在脸上,让人从情绪中抽离,恢复理智。
楚衿撑在洗手台缓了好一会儿,直到身后的人将一张纸巾递过来,楚衿顿了顿缓缓抬眸,溅了水的镜子里除了他自己那张白苍白虚弱的脸,还有靳则序,拿着报告和外套站在自己身后等待。
“没事儿吧?”
楚衿接过纸巾,轻声说:“没事。”
他转过身,靠在洗手池边缘,垂下眼帘。楚衿单手撑在台面上,一时间脑袋发昏,医院洗手间的花色地砖看得人眼晕。
“冷静了?”靳则序说。
楚衿深深吐出一口气,嗯。“
“你刚才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挺吓人的。”
岚/生/宁/M楚衿一声冷哼,“还能吓到你?”
靳则序装模做样挑了下眉,说:“还真能。”
凝重的气氛散去,靳则序将手里的保温杯递给楚衿,问:“刚才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不是,没什么。”楚衿接过杯子没喝,他刚才也不是孕吐,这会儿不想喝水,至于突然跑出来,纯粹是因为腺体的刺痛。
楚医生用他的专业知识判断,应该是由于残疾Omega的身体,他的后颈没有腺体,但多年的促腺体生长药剂打下去,导致他的神经却比寻常Omega更加脆弱敏感。
楚衿自然不可能向靳则序坦白自己的身份。
一个能怀孕的男性在这个世界里已经够罕见了,就让他们以为自己是个例外好了,楚衿想他没必要让自己变得和这里的人更加格格不入。
“回去吧,年医生还在等我们。”
楚衿说着和他的肩膀错开往外走,可靳则序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楚衿后脑勺有点长的头发盖住一个发旋,兀地抬手握住了楚衿的手腕,沉声说:“等等。”
楚衿脚步一顿。
靳则序声音幽幽,“所以,冷静下来之后,你的理智说了什么?”
什么?楚衿眉心一拧。
楚衿转过身,眉头深深皱在一眼,目光落在一脸严肃的靳则序身上。
又发什么神经?
楚衿抿了抿唇,欲言又止的表情让靳则序觉得希望渺茫。
理智上,靳则序知道自己不能强迫楚衿生下这个孩子,可为什么他不能?两个人的孩子凭什么楚衿非要固执地自己做主!
他凭什么撇开自己!
楚衿对自己的利用靳则序看见眼里,稍微费点功夫调查一下就能知道楚衿的从前,颠沛流离的二十年。
没有父母,没有身份,从小在街头巷尾讨生活的孩子,不知道走过多少地方,经历过多少压榨和艰难才来到这里。
靳则序了解这些滋味。
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楚衿就和多年前的自己一样,带着极强的防备心,像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
所以只要楚衿想要,他可以付出很多东西。但很显然,他们双方心底都不想让这个孩子的出生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交易。
脑海里那些疯狂因子在叫嚣,靳则序握着楚衿那只手腕的手越收越紧。
“怎么了?如果现在我不表态你就不放我走吗?”楚衿淡淡抬眸。
“你弄疼我了。”楚衿轻声说。
手腕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良久,靳则序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声:“走吧,年意在等我们。”
走出几步,靳则序转身去找楚衿的时候才发现他没有跟上来,一扭头,正好和面无表情的楚衿对上视线。
他看见楚衿缓缓走近,轻轻启唇,问:“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个孩子?”
靳则序一下懵住了。
楚衿的问题好像一记重锤,重重敲在靳则序脑海里,
周遭的一切好像停了下来,只有楚衿,一步一步,缓缓在他面前站定,那双清隽冷淡的眸子毫不避讳地,直接望进靳则序眼里。
“哪怕这个胚胎和你毫无关系吗?”楚衿冷声问。
“我不要听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我只要你一个理由。”
“靳则序,我有千万个理由留下这个胚胎,也有更多的理由打掉他,这些理由里,不会有一个是因为你。”
作者有话说:
更~
身体不舒服抱歉,前几天断掉的更新,这几天会多些一点补上。
第27章 故人
潮湿逼仄的地下室里没有窗户, 也没有卫生间。
除了一张单人床,屋子里只有一个电磁炉搭成的厨房和不锈钢架子套块布搭起来的衣柜,折叠的小桌子收在水池边, 只有吃饭和写作业的时候会打开。
地下室的电功率不高, 晚上经常停电。水管就在床头,哗啦啦的水声吵得人难以入睡。
他不是一个人住在这里, 只是他的母亲不常来。
母亲很少留宿, 但她每一次的到来都像是在告诫自己, 他现在还见不得光。
她说她在争取了, 为了他们的未来。她说只要熬过去他们就能住进大房子里, 有父亲,有母亲,有哥哥, 有家。
可地下室停电之后真的很黑,他一个人盖着发硬的被子蜷缩成一团。
他不缺衣服穿,母亲每次来都会给他带好看的衣服还告诉他一定要穿着去上学。
那个时候,除了巷子口卖早餐的阿婆,没人在乎他的成绩。考试得了满分,阿婆就会送他两个包子,一个肉包子,一个豆沙的。
鲜肉包子是阿婆和她的丈夫每天起早自己包的,一口下去肉汁四溢;豆沙包好大一个,很甜。
除了阿婆以外,好成绩没有再让他得到别人的青睐,老师以为他孤僻, 同学认为他高傲。
其实都不是,只有靳则序自己知道, 那个时候的他虽然穿着昂贵的衣服走在校园,书包里却只有一个馒头。
一个馒头,是他接下来两天的午饭。
但小孩子不懂那些成年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他只觉得或许母亲真的很忙,小所以他依旧每天期待。
期待晚上放学打开家门的时候,母亲能笑着迎接他,然后两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吃饭,吃完饭,等他做完作业再一起去散步,巷子里的桂花很香。
可靳则序所期待的从来没有发生过。
正如白慧荷所说,七年时间,太久了。
她说,苦尽甘来。
离开那间地下室,靳则序决心忘记一切,殊不知过不了几年,年少的自己将被关进另一间黑暗的‘地下室’里。
不见天日。
——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楚衿身上更甚。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近到靳则序稍稍垂眸,往前挪一点,一个吻就能落在楚衿高挺的鼻梁上。
“你想要我给你一个怎样的理由?楚衿,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你满意?”
靳则序知道,无论什么样的理由都不会让楚衿满意,他都不在乎,何来满不满意之说?
但靳则序将他的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一句话碎成一块块,能让靳大少爷拼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说不管留下孩子的理由千万,打掉孩子的理由也有许多,但这些理由都和自己无关。
所以他有想过留下这个孩子,并且让他不想留下这个孩子的原因不是因为讨厌自己!
靳则序:“楚衿,你说了那么多,最后的意思不就是与我无关吗?既然与我无关又何必在意的我的理由?”
楚衿神色严肃,一句重复了许多次的话再次说了出来。
“孩子不是你的。”
靳则序一时间无语笑了,他不明白自己都说的那样清楚了,为什么?为什么楚衿还是要将这个孩子和他撇清关系。
他特么和谁上了床自己会分辨不出来吗?
“楚衿,我特么脑子抽了和你在这里说这些没用的废话。”靳则序压下心口涌上来的怒火,一步步,逼着楚衿后退。
“我要这个孩子,用不着你心甘情愿。”他沉声道。
后背抵在洗手间冰凉的瓷砖上,楚衿退无可退,他垂眸和靳则序的视线错开,楚衿看见靳则序那只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手臂上已是青筋暴起。
楚衿抬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理由呢?”
“理由?”靳则序一声冷嗤,“行,你要理由是吧…理由就是特么没有理由!老子就要这个孩子,够清楚了么?”
“……”
爆发之后的空旷的洗手间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楚衿长舒了一口气,神色平淡道:“嗯,清楚了,回去吧。”
一拳打在棉花上就是这样憋屈。
偏偏楚衿怀着孩子,靳则序就算再生气也拿他没办法。
靳则序低声骂了句脏的,狭长的眉眼牢牢盯着楚衿的背影,见他没有转身的意思,靳则序眯了眯眼睛,抬脚跟了上去。
办公室里,得亏靳则序和楚衿回来了,不然这么长时间,年意差点要怀疑这两人是不是偷摸溜了。
楚衿坐在办公桌前的凳子上,后面跟一个脸色铁青的靳大少爷。
年意看了眼就知道,得了,又吵架了。
吵架的原因她也能猜到,无非就是一个想要孩子,一个不想要。
无解。
除非一方妥协。
但根据她对靳则序的了解,靳大少爷从来不是会妥协的人。至于楚衿?看起来也不像。
谁把两头倔驴拴一棵树上去了?
年意默默翻了个白眼,和两位倔驴说了一遍检查结果。
“总体来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楚衿你有点偏瘦了,有点贫血。“年意说,“等会儿我给你开点叶酸。”
“好……”
靳则序拧了拧眉,说:“年意姐,他最近吐得挺严重的,有什么办法缓解,吃下去吐出来,不瘦才怪。”
年意对此也束手无策:“没有办法,少吃多餐吧,找点他爱吃的东西,能吃下去就行。”
靳则序絮絮叨叨问了一堆问题,年意本着医生尽职尽责的态度都耐心回答他了,否则,年意真的会嫌烦把人给撵出去。
楚衿没管靳则序问的什么问题,他拿着检查报告往下看,没有察觉到年意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一直到靳则序噤声,年意才问了一句,“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年意和楚衿并不熟悉,她不确定楚衿是不是能看懂,“楚先生,你也是学医的吗?”
楚衿闻言,拿着报告单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解释道:“不是的,我只是看过一些孕产方面的专业书籍。”
年意恍然:“哦,这样啊。”
“……嗯”
靳则序和楚衿没有在年意的办公室久留,拿了药之后,两人之间明显还别别扭扭的,年意见状便出言缓和,让靳则序去开车,自己则在楼下陪楚衿等到。
她想,或许这俩倔驴都要空间好好冷静地思考一下。
靳则序能想到什么年意不知道,此刻站在自己身边的楚衿看起来情绪非常稳定。
想起靳则序在走廊上低声嘱咐自己千万不要让楚衿一个人离开,年意觉得莫名其妙。
不过年意一向有分寸,这件事情轮不到自己多嘴。
总之,如果楚衿真的下定决定找到她说不要这个孩子,年意会尊重他的意愿。
医院门诊大厅人来人往,楚衿看着他们从自己身旁路过,或担忧焦急,或忐忑恐惧,在检查结果没有出来之前,身体上的任何不适都会因为恐惧变得无比清晰。
楚衿很平静,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情况,并且目前,现状在他的可控范围之内。
其实就算无法控制也没什么,总会有办法解决。
“楚先生,在想什么?”身侧,年意突然说,“不知道方不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呢?”
在想什么?在想自己逃跑之后为什么要学医。
“没什么。”楚衿顿了顿,“可以。”
“我扫你。”年意说。
楚衿打开软件的名片二维码将手机递过去。
两人加上好友,年意打开楚衿的头像,是一只团在沙发上的小白猫,小猫的脸埋进沙发里,翘起两只耳朵,可可爱爱,像一只大白汤圆。
年意接着点开楚衿朋友圈。
空白一片。
好吧,她该想到的。
“这个靳则序也太慢了。”年意忍不住吐槽。
正说着,一辆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车上下来的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身材高挺,沉稳内敛,男人抬头,楚衿看清楚他的脸,顿时瞳孔震颤。
身侧年意看了眼时间,她等会儿还有个手术,便打算打个电话催一下靳则序。
不曾想,这边电话还没接通,身旁的楚衿突然往前走去。
楚衿害怕自己是因为沉郁的天气眼花了。
男人手里拿着伞,往树下的垃圾桶走去。
楚衿以为他要离开,于是,在年意震惊的目光中,楚衿一把扯住了男人的手腕。
不远处,一辆黑色卡宴缓缓停了下来。
楚衿盯着这张熟悉的脸怔了许久。
面前的男人并未苛责,反而耐心询问道:“先生,有事吗?”
陌生的声音让楚衿一下子回过神。
“抱歉,我认错人了。”
男人脸上诧异和了然的神色一闪而过,“这样啊,没关系。”
“看来那个人对你来说还挺重要的。”
楚衿:“嗯?”
男人轻笑了一声:“所以现在能松手了吗?”
楚衿反应过来松开手,“……抱歉,您长的和我很久前的一个朋友很像,抱歉,打扰您了。”
“没关系。”
年意手里的电话接通了却没人说话,她呆呆地喊了声,“喂。”
“靳则序,你在哪儿呢?”
年意心中祈祷,千万别在医院门口啊。
“……医院门口。”
完了!
黑色卡宴的驾驶室里,靳则序不动声色握紧了方向盘,阴沉的目光在楚衿和那个陌生男人身上留恋,眸色沉沉,幽暗危险。
天空中又飘起小雨,靳则序拿着伞下车。
细雨蒙蒙,熟悉的黑伞下是靳则序站在车旁,戏谑地朝不远处喊了一声:
“楚衿。”
作者有话说:
更~
没错,又熬夜了,不要学我!
一些个人物出场
第28章 带伞
阴沉下来的天气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 突然刮起来的大风将靳则序的声音轻飘飘刮进楚衿耳朵里。
一瞬间的僵硬。
楚衿的心脏突然快速跳动了两下,但他没有回头。
面前的男人注意到楚衿微妙的表情,淡淡循着声音的方向扫了一眼。
“楚先生, 可以这样称呼你吗?”男人的语温和有礼。
楚衿愣了愣地点了点头, “可以。”
“好像有人在叫你。”
是的,他耳朵没聋。
楚衿意识到自己刚才行为的唐突, 很快恢复一派冷淡自持的神色, 收敛的眸色里压下一抹淡淡的嘲弄和失落。
楚衿抬起头和面前的男人对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靳则序快步走来。
“抱歉打扰您, 我先走了。”楚衿快速说。
男人温和一笑,“没关系,很高兴认识你, 这是我的名片。”
楚衿:“……谢谢。”
雨势渐大,男人离开时撑起雨伞,落下的雨没有打湿那张名片,因为靳则序的伞撑在楚衿头顶上方。
脚边落下一片阴影,楚衿低头看清了名片上的名字。
身后,靳则序盯着那人离开的背影,问:“他是谁?”
“许敬山。”
楚衿念出名片上陌生的名字,感慨这个世界上原来真的有如此相像的两张脸。
靳则序:“朋友?”
楚衿顿了下,说:“不是,陌生人。”
“陌生到让你直接去抓人家的手腕?”
这话听着挺别扭的,楚衿轻轻皱眉,面色不虞, “认错人了而已。”
靳则许哼笑了一声,虽然语气轻松, 但身体上已经以一种欺压下来的姿态,俯身,贴在楚衿耳畔,“哦,认错人了,那么你以为自己见到了谁?”
感受耳边温热的呼吸,楚衿冷声说:“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靳则序步步紧逼。
“我的朋友,和你有什么关系?”楚衿收起名片,转身和他的呼吸错开,抬眸和靳则序对视了一眼,平淡道:“能走了吗?”
居然逃避了,靳则序单手插在兜里,神色散漫。
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说明什么?说明楚衿和那个所谓的朋友的关系没那么简单。
靳则序挑眉:“当然。”
雨水沿着伞檐一滴滴落下,地面很快变得潮湿,靳则序雨伞打的不高,从年意的角度看过去,两个人的脸几乎被挡的严严实实,倾斜的雨伞下,她只能看见靳则序锋利的下巴和楚衿的薄唇。
年意真害怕两人要在医院门口吵起来,还好还好。
目送两人上了车离开,年意可算松了一口气,得了,这下没她事儿了。
一个电话打过来,年意看见联系人猛叹了口气,话说早了,她这医院里破事儿一大堆。
靠了,怎么什么破事儿都让她赶上了?
……
车子平稳开在路上,
靳则序没有再追问楚衿那个朋友是谁,但直觉告诉楚衿,这家伙绝对不会是什么善罢甘休的主。
不过没关系,靳则序不问他不说,靳则序要是问呢,就是一个朋友。
至于和那位朋友到了怎样的程度?
对楚衿来说,那个人是他的恩人,是给了他一条路,将他从尸山血海里拯救出来的人之一。
楚衿感谢他,但他也清楚地知道,真正拯救他的是他自己,所以,除了感激,楚衿对他也不会有别的情感。
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合在刚才那个人身上,除了相貌和身材,楚衿没有闻到那个人身上有任何信息素的味道,说明那个许敬山不是alpha。
或许是因为想到原来世界里的故人,楚衿内心陡然升起一股怅然。
如果有机会,自己是否还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交流,但靳则许接了个电话,是陈航之打来的,靳则序毫不避讳,直接开了免提。
是陈航之约他吃饭,说是好久没见了,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也没说清楚是什么事儿。
靳则序要去哪儿,和谁吃饭,自己当然管不着,楚衿偏过头看向车窗外朦胧的树影。
等了许久没等到靳则序说话,陈航之轻啧了一声,“不是,序哥,你来不来给个准话啊。”
靳则序偏过头扫了一眼楚衿,“我给不了你准话。”
陈航之揶揄,“怎么?有约会?你说老季苦哈哈上班出差就算了,你也没空搭理我,再这样我只能去找年诗喝酒了。”
“带坏年诗,小心年意给你脑袋开瓢。”
“脑袋开瓢的事儿我可没你熟,你到底来不来啊?我喊季鹤扬一起。”陈航之突然顿了一下,“要不……要不你把楚先生也叫上呗?都是朋友嘛。”
楚衿没想到自己一句话没说都能被cue到。
靳则序扬了扬唇:“好啊,我等会儿问问他。”
话音刚落,靳则序就看了眼楚衿,问:“楚先生,怎么样?有时间吗?”
陈航之这回反应倒是快,“我去,你和楚衿待在一起?”
车里一阵安静。
楚衿没说话,只是递了个眼神给靳则序,口型说了一句:“你有病?”
靳则序张口就来:“他说他没时间。”
楚衿:“……”
要不是他现在在开车,自己真能给他来上一拳。
最后陈航之好说歹说,被靳则序带的话题都拐了十八个弯儿了,还是没得到一句准话,气哼哼地把电话给挂了。
“你干嘛不答应他?”楚衿问。
“不用管他,估计又是在家里被嫌弃了,纯粹闲的。”
车开进地下车库,楚衿想了一下,说:“你还是去看看吧,万一他真的找你有事儿呢。”
靳则序没立刻回答,似乎真的是在考虑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停了车说:“行,我等会儿去看看,先送你上楼。”
“我自己能上去。”
靳则序一句话给他噎住了回去:“嗯,有腿,所以逃跑的本事一流。”
楚衿一阵无语。
一打开家门迎上来的就是小声点。
小猫长的真快,每天都比昨天长大一点,现在走路也不跌跌撞撞的了,楚衿一进门,就看到它在自己那双嫩黄色的毛绒拖鞋上舒服地趴着。
楚衿弯腰将小声点抱起来,对站在门口的靳则序说:“好了,你走吧。”
靳则序换鞋的动作一顿,乐了,“这就赶我走了?”
“不然,你还打算留下来干什么?”
靳则序换了拖鞋,走过去摸了摸小声点的脑袋,“给你做饭。”
楚衿:“……”
靳则序转身去了厨房,楚衿有点犯困就带着小声点在卧室里睡觉,窗外的雨声非常助眠,楚衿一会儿就睡着了。
客厅开了灯,靳则序给小声点添了猫粮,开始做饭。
靳则序切菜的动作蛮利索的,楚衿吃饭看起来什么都吃,实际上挑得很。
忍住了把这些菜全扔一锅的冲动,靳则序盘算着改天买本孕期食谱,精进一下,不然就凭着它他这点留子的厨艺,时间一长妥妥露馅。
他给的理由说服不了楚衿,现在能做的就只有拖着。
但一直拖着没用,问题不解决,楚衿看起来温和冷淡,其实心里比任何人都要决绝。
打感情牌显然没用,所谓的利益交换也不彻底。
靳则序能理解楚衿的顾虑,但他也说得很明白,一切客观问题他都能解决。
解决了之后呢?
解决了,人家不肯也没办法。
靳则序想拖一拖,拖到拖无可拖的时候,如果楚衿还是不改变想法,他会妥协。
但前提是,他不跑。
如果他还想跑,靳则序也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卧室门关着,靳则序想起在医院门口见到的男人,那人到底是谁?匆匆一面,能让一向波澜不惊的楚衿冲动到上去搭讪?
靳则序洗了下手给季鹤扬发了条消息,问他去不去陈航之那边吃饭。
消息回的很快,靳则序把菜盛出来就看到了季鹤扬的消息:【去。】
【行。】
厨房很快飘起香味,饭做好了,靳则序敲了敲卧室的门。
里面没有动静。
靳则序没有贸然进去,他给楚衿发了消息:
【走了,饭做好了在桌上,碗留着,等我回来洗。】
卧室里,楚衿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一声。
楚衿早就醒了,也听见了靳则序的敲门声,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的时候,有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曾帆:【有时间见一面吗?】
【什么时候?】
曾帆:【下午六点,叫上洛长青,一起吃饭。】
【好。】
楚衿不再犹豫了,他穿上拖鞋下床,小声点就在床边的地毯上四仰八叉地睡着。
楚衿开门,正好看到靳则序准备出去。
“你要走?”
“醒了?”靳则序换了鞋子,站在门口说,“嗯,饭做好了,我晚上可能晚一点回来,你早点睡。”
楚衿扫了一眼桌子上的饭菜,“知道了,那个我有件事情想和你确认一下。”
“什么事?”靳则序的目光落在楚衿脸上,“你也要一起去吗?”
“不是。我是想问,你之前说产检结束我就能出去的话还做不做数?”
靳则序一下子反应过来,一点儿没迟疑,“做数,你要出门?”
“没有,我问一下。”
靳则序唇边擒着笑意:“出门记得带伞。”
楚衿欲言又止:“……哦。”
作者有话说:
更~
渴望化身八爪鱼的晚上
第29章 饭局
靳则序说的没错, 临出门的时候雨确实没停。
门口的两个保镖已经不见了,靳则序确实信守承诺给了他出门的机会,至于这个机会暗藏别的目的, 楚衿不知道, 也懒得深究。
楚衿不想让洛长青知道自己现在住在那里,所以和洛长青约了在路口见面, 可洛长青已经迟到了很久。
楚衿挂断电话撑着伞站在十字路口, 距离约定的时间过去了二十分钟, 洛长青骑他的电动车过来的速度远比他想象得慢。
曾帆发消息催过一次, 说是他已经到了, 问他们什么时候来。
楚衿这边消息下刚发过去,一辆红色的车就停在了他面前。
车子迟迟没开走,楚衿以为是自己挡了他的路, 便往一侧挪了挪。
车窗降下来,驾驶座上的人冲低着头的楚衿喊:“楚衿!是我!”
楚衿愣了愣,循声望去,这才看见开着的人,居然是洛长青!
“洛长青?你什么时候换的车,小电驴呢?”
“嘿嘿,小电驴光荣退休了。”洛长青招呼楚衿,“雨太大了,上车说。”
有段时间没见,洛长青这家伙可谓脱胎换骨,容光焕发。
他说自己升职之后拿之前买房的首付买了一辆小破车,这段时间南城一直在下雨, 又闷又潮,他一路上都在吹嘘自己这辆小破车买得值。
“怎么想起来和曾医生一块吃饭?”洛长青说, “你什么时候和他这么熟了?”
“之前胳膊都是曾医生治的,总得感谢一下。”楚衿的回答听起来非常官方。
“得了吧,你也不想想治一条胳膊花了多少钱,还一起吃饭,我请他吃屁还差不多。”
楚衿笑了笑,“他说他请客。”
啧,话说早了。
洛长青嘴角顿时一僵,“哈哈,我吃屁,我吃。”
曾帆定的餐厅是原来楚衿和洛长青打工的地方,两人也算是熟门熟路了,只是不知道曾帆一个藏在老巷子的小诊所医生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一改往常邋遢潦草的形象,楚衿和洛长青第一眼居然没认出曾帆来。
窗前的人靠在沙发上,一身棉袍睡衣换成了简单的白色短袖和卡其色休闲裤,长发拢在脑后半扎成了一个揪,曾帆戴了一个方框眼镜,他看过来,镜片下的目光幽暗,夹杂着浑浊和晦涩。
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什么搞艺术的大艺术家呢。
“来了。”曾帆一开口,还是之前那样随意懒散,“坐,我点过菜了,不介意吧?”
楚衿摇了摇头。
洛长青一点不客气:“你点了什么?我看看。”
洛长青和曾帆的关系应该不错,不然当初自己受伤,洛长青想到的第一个人也不会是他。
一顿饭,没说什么正经事。
洛长青说话句句夹枪带棒,曾帆说一句,他怼十句,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惹到他了。
楚衿不需要说话调节气氛,他胃口不算好,但桌上的菜大多不是油腻的,总算没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吐。
一顿饭接近尾声,楚衿站起来说要去卫生间。
离席前,他看了曾帆一眼,对视之后,后者匆匆移开了视线。
洛长青适时开口:“我刚才去的时候问过了,一楼的洗手间水管检修,楚衿你记得去二楼。”
“好。”
时澜会所二楼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楚衿离开后没多久,曾帆起身买单。
二楼的楼梯旋转向上,楚衿的背影在走廊里静谧深邃的冷色壁灯的映衬下格外单薄。
跟在自己身后的脚步声轻缓,楚衿悄悄放慢了脚步。
驻足,转身。
空无一人。
楚衿拐进洗手间。
楼梯拐弯处,被抓着后领子的陈航之挣扎无果,被捂住的嘴巴又发不出声音,只能呜呜呜地叫唤。
“放开可以,不许喊,不许叫。”靳则序出声警告。
陈航之立刻点头如捣蒜。
靳则序松开手,陈二少爷如释重负,缓了一会儿想起来冲靳则序小声喊:“序哥,不是你拉我干什么啊?刚才前面的人很像楚先生啊,我去打个招呼而已,怎么说也是朋友。”
“你们什么时候成朋友了?”
陈航之大言不惭,“就那天啊,我送他去老宅那天,我们在车上聊得可投缘了。”
靳则序眯了眯眼睛,“是吗?投缘?”
陈航之顿了顿,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毛毛的。
靳则序直起身子,淡淡地对陈航之说:“你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怎么可能?
陈航之刚想反驳,靳则序已经转身上楼。
“不是序哥,你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喊道。
靳则序步履不停,低声又重复了一遍:“你认错了人。”
陈航之:“……”
说是一大帮子纨绔子弟的聚会,最后来的也就他们几个,陈航之做东,进包厢的时候年诗已经到了,过了好一会儿,季鹤扬和年意才姗姗来迟。
靳则序倒是没想到年意这个大忙人居然有空参加这种对她来所浪费时间的饭局。
果然,年意进门的第一句话,“吃完去哪儿?”
无非是喝酒泡吧,年大小姐私下里是烟酒都来的。
“呦,则序也在呢?”年意意味深长地说,“我还以为你忙着照顾猫,没时间出门呢?”
上次老宅的事情过后,年诗老实了不少,认清现状,现在人也变得踏实了起来,不过这一桌子人她最小,都是哥哥姐姐,口无遮拦一点也无伤大雅。
年诗眼睛亮了亮,“序哥,你家里养猫了?什么猫?”
年意忍笑,揶揄了一声,“难养的猫。”
年诗闻言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煞有介事地说:“猫确实很难养的,要精细地养,娇贵地养。”
“你怎么知道?”陈航之问。
年诗:“我帮我朋友养过一段时间的布偶猫,可漂亮了,但那只布偶猫肠胃特比娇贵,不爱喝水,又挑食,我细细地养了好久。”
“不过那只小猫真的优雅可爱,偶尔还会蹭我的脸,大尾巴一扫一扫的,眼睛亮亮的,最后还猫的时候,我差点没舍得。”她说完又看向靳则序问:“序哥,你有你家猫的照片吗?给我看看。”
年意垂下的视线猛地抬了起来,看好戏一样地看向了靳则序。
正好奇他打算如何收场的时候,靳则序居然真的把手机递给了年诗。
“哇,好可爱。”年诗惊呼。
照片上的小猫像只小白汤圆一样蜷在沙发上,脸埋进了沙发里,露出两只看起来Q弹十足的耳朵。
“姐,你看。”
看着递过来的照片,年意愣了愣,这照片怎么看着有点熟悉啊。
还没想出来是在哪儿见过,靳则序已经把手机拿走了,手指触碰到屏幕往后滑了一下,恍惚间,年意好像看到了一张放大的侧脸。
转瞬即逝。
年诗这边忙着和陈航之拌着嘴,菜上了,一直没说话的季鹤扬处理完公司事情,抬头看了眼靳则序。
年意把医院从里到外吐槽了个遍,扬言要明天辞职回家当千金大小姐,豪言壮语,但无人相信。
陈航之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问了一嘴年意订婚后的日子过得如何?
能如何?年意叹了口气,订婚之后她一共就见了靳成规两次,靳家家大业大,靳成规又是个工作狂,有时候年意觉得不见也好,省得就算见了面也没话聊。
年意放下筷子,说:“好像公司那边挺忙的,具体的我也没多问。”
商场上的事情,季鹤扬算是他们几个里面知道最多的,“江家老爷子病重,江氏那边内忧外患,江家少爷昨天回国了。”
“江家少爷?谁呀?”年诗嚼着鸡翅,瞪着一双清澈的眼睛问了一句。
陈航之仔细想了又想,绞尽脑汁没想起来什么江家少爷。
季鹤扬:“江津远。”
这个名字一出来,不止陈航之想起来了,在场的除了靳大少爷都想起来了。
陈航之小心翼翼地确认:“脑袋开瓢那位?”
“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一桌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靳则序身上,可作为给人家脑袋开瓢的当事人之一,靳则序依旧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盯着手机看。
都这功夫了,还有闲心思玩手机。
当年,靳则序出国之后回南城的次数就少爷,季鹤扬记得当时是在靳家某个子公司的庆功宴会上,靳则序跟着靳成规参加宴会,公司有项目和江氏合作,所以江津远也在。
虽然小时候也在一起玩过,但江津远品性恶劣,如果说靳则序是无法无天,随心所欲的疯子,但江津远这个人就是个没有道德底线的神经病。
江家背景复杂,靳则序给人家脑袋砸开花,江津远住了一个多月的医院,生命体征才平稳下来。
后续的事情处理困难,至于事情是怎么解决的,外界知之甚少。
后来,靳则序出国,江津远也被家里送到了国外修养。
至于靳则序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估计也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了。
包厢一阵安静,最闹腾的陈航之和年诗都咬着筷子,大气不敢出。
当事人气定神闲盯着手机屏幕。
除了靳则序以外,没人看得见他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楚衿站在十字路口处,一辆红车停在了他面前。
照片一张张往后翻,一直翻到楚衿上了车,戛然而止。
靳则序脸上看不见任何情绪的波动,视线在最后一张照片上停留了一会儿,手指下意识往后划了一下,又一张照片出现。
靳则序站起来,往后走去。
陈航之难得反应快,“序哥,你去哪儿?”
靳则序头也不回:“洗手间。”
作者有话说:
更!
第30章 撒谎
时澜会所的洗手间和它整体的装修风格一样, 低调奢华,大理石台面的花纹流畅细腻,洗手台放着香薰。
是沁人心脾的花香调。
楚衿从卫生间出来洗手, 职业原因, 楚衿对洗手这件事情有着深深的执念,医院里同期的护士们人均半个月一支护手霜, 手术前洗, 碰到门把手洗, 输完液也洗……
楚衿的手虽然白皙, 但不是那种纤细修长的样子。
手术做的多, 楚衿的手指虽然骨感,但却是崎岖的,特别是手上还有茧子。
水龙头的水流哗哗哗的。
楚衿抬眸, 从镜子里看到了站在自己身侧的人。
曾帆和楚衿洗手的步骤如出一辙。
“先回答我的问题,你要那种药干什么?”
楚衿平淡道:“和你无关,总之不会牵扯到你。”
“怎么?把人家女生肚子搞大了,没钱去医院打胎?”曾帆说了一个偏大众的可能性,“楚衿,没想到你这么没担当。”
楚衿关掉水龙头,说话毫不留情,“替谁鸣不平?曾医生,没想到你这么有正义感。”
曾帆:“……”
“行,算我多嘴。”曾帆关掉水龙头,靠在洗手台上,“你要的东西。”
他将一个小瓶子放在洗手台上。
“来自曾医生的友好建议, 这种事情最好去医院处理,楚衿, 搞不好一尸两命,责任你负得起吗?”
白色的小瓶子看起来非常廉价。
楚衿手上的水渍还没有擦干,他拿起那个瓶子,看也不看一眼,直接揣进了口袋里。
曾帆注意到他的动作,戏谑道:“楚衿,这么相信我?”
楚衿抬眸,和镜子里的曾帆对视,“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有啊,我可以帮你们做手术。”
脑海里,曾帆那个信疗效的黑心小诊所里的环境一闪而过。
楚衿:“那我必须要好好考虑一下。”
曾帆笑意不达眼底,“行,期待你的答复。”
曾帆没有多停,给完东西,说完话就走了。
楚衿当然不会真的去找他做手术,曾帆这个人很奇怪,虽说是个医生,但看起来却不像个医生。
城府颇深,话里有话。
就像最开始他和洛长青到达餐厅看到曾帆时说的那样,像个搞艺术创作的。
社会对于这类人群似乎存在某种刻板印象,提到艺术家三个字,脑海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词。
浪漫和偏执。
曾帆身上,显然偏执大于浪漫。
楚衿不禁开始思考原主和曾帆是怎样的一种关系,半生不熟,否则曾帆这样的人一旦察觉出不对一定不会选择坐以待毙。
毕竟那种抓到了别人把柄的感觉还是很爽的。
楚衿刚刚碰过药瓶,洁癖上来,他打算把自己的手重新洗一遍。
洗手液抹在手上打出泡沫,楚衿不禁想,如果是靳则序捏住了自己的把柄会怎样?
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想法吓了他一大跳。
靳则序会说也会藏,但他不会一口气告诉你,而是悄悄记下所有细节,然后一个一个去证实,最后,在他确认了事情真相之后,一点一点地试探。
有耐心但绝不用在正道上。
等到试探够了,再最后轻轻贴着自己耳边,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楚衿,我全都知道了”这样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嗯……很坏的人。
楚衿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摇散,疯了真是,居然会想到靳则序,想来应该是他最近存在感太高了的缘故。
洗手间门口一直有人进进出出,不止楚衿一个。
头顶的灯光是低调的冷色,并不是那种富丽堂皇的明亮,甚至有点暗,楚衿其实不太能理解,一个卫生间为什么要装修得这样高级。
冷光打在楚衿的睫毛上,他那张淡漠清冷的脸从镜子里看起来更加柔和了几分,冰凉的眼眸中平静无波,薄唇黑眸,清隽疏离。
担心夜晚寒凉,楚衿翻箱倒柜,在自己一堆破烂的衣服里找到一件灰色马甲套在了这件蓝色衬衫外面,平添了几分斯文。、
楚衿低下头,冲干净手上泡沫。
他没有注意到,镜子中,黑暗的角落里,一道挺拔慵懒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出门带伞了吗?”
楚衿猛然一惊。
洗手台的水声哗哗,盖不住靳则序就在脑后响起的声音,一股不知名的凉意从楚衿的腰窝窜出来,顺着脊背,直窜到后颈。
泡沫冲到一半,楚衿的动作兀地顿住了。
靳则序就站在自己身后,只要直起腰,他的后背就会直接撞上靳则序的胸膛。
数不清是多少次了。
靳则序总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在靳家老宅是这样,医院门口是这样,就连出来吃个饭也是这样……
楚衿淡定的表情很好地掩盖住了刚听见声音那一瞬间的震惊和惊吓。
楚衿没有直起后背,而是慢条斯理冲干净手上的泡沫,并关上了水龙头。
他不知道靳则序是什么时候来的,更不知道他究竟在那个黑漆漆的角落里藏了多久,他究竟听到了多少?
楚衿淡淡抬眸,看向镜子中靳则序的眼睛,冷声道:“你再靠近我一点就能直接定性为性骚扰。”
靳则序:“刚才那个人是谁?”
楚衿瞬间心下一紧,“什么人?”
“你说要给他一个答复的人。”靳则序的声音在这片幽暗的洗手台周围,显得更加低沉喑哑。
楚衿拧了拧眉。
离开的人是曾帆,靳则序和曾帆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靳则序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楚衿脑子转得飞快,唯一的解释,仅仅一面之缘不足以让靳则序记住曾帆,所以仅凭当时的样貌和状态,靳则序没有认出今天衣冠楚楚的曾医生。
“一个朋友。”
楚医生再次搬出自己笼统的说辞。
“你朋友?”靳则序语气轻佻,却几乎咬牙切齿,“老城区帮过你忙的朋友,医院门口认错的朋友,还有刚才那个长发的朋友。”
“楚衿,你朋友可真多啊。”
楚衿不是听不懂靳则序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听着刺耳。
“就允许你和你朋友吃饭,不允许我和我朋友小聚?”
靳则序:“楚衿,你那些所谓的朋友,最好真的只是朋友。”
“不只是朋友又怎样呢?”楚衿转过身和靳则序对视,说,“靳先生,请问你我之间是什么关系?你凭什么对我的社交圈子指手画脚?”
话音刚落,靳则序双手撑着洗手台,直接俯身压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随着胸前呼吸的起伏变得若即若离。
靳则序完全将楚衿禁锢在自己臂弯里。
他压低声音,贴在楚衿耳边,“怀着我的孩子。楚衿,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我让你出门,可没让你揣着我的孩子找下家。”
楚衿闻言立刻瞪了他一眼,一提到这个他这一肚子无名火就上来了。
“我找下家?”楚衿气笑了,他抬起手,一把揪住了靳则序身上那件烟灰色缎面衬衫的衣领,胸前解开的两颗扣子里露出男人的锁骨和宽阔结实的胸肌,“靳则序,我和你,到底是谁更像来找下家的?”
什么?
靳则序怔了怔,目光落在楚衿扣得严严实实的衬衫衣领上,一下子噎住了。
“不是,我这衣服就是这么穿的。”靳则序为自己这件衣服辩驳。
见楚衿不相信,他松开环着楚衿的手,无奈将那两颗解开的扣子扣了起来。
他扣完老老实实站着给楚衿看。
“这样穿?”
剑拔弩张的话题一下子转到了讨论衣服扣子要不要扣的穿搭频道。
楚衿的视线从第一颗扣子一直扫到最后一颗,最后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还是解开吧。”
“为什么?”靳大少爷疑惑,“你让我扣起来的,现在又让我解开?”
楚衿抿了抿唇,实话实说:“确实不好看。”
靳则序:“……”
圈在自己身边的手臂没有了,楚衿挪了两步,远离洗手台边。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吵架也续不上了。
楚衿没话找话,“你什么时候回去?”
“应该还有一会儿,怎么了?”靳则序到底没解开扣子。
楚衿说:“没什么,我吃完就先回去了。”
“要不要我找人送你?”
插在裤子口袋里的右手默默攥紧了药瓶,楚衿的语态一如平常,“不用。”
靳则序几乎可察地轻叹了一声,“带伞了吗?”
楚衿迟疑了两秒,说:“……没有。”
目送楚衿那道单薄纤瘦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靳则序压低声音,喃喃自语了一句。
“撒谎。”
作者有话说:
更!
序子(感慨):你朋友可真多啊!
楚楚:承让承让,以后会更多的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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