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陈羽睡的迷迷糊糊感觉有臂膀伸来,他一句话都没说就抱着被子下了床,随后睡到了软榻之上。
他闭目不睁眼,察觉到榻前有人久久不去,直接道:“朕气快消了,你要是今日再不做人,朕这气就消不了了,立马去找十个八个的帅哥入后宫。”
说完也不管榻前的人是不是气的咬牙切齿,直接翻了个身面朝墙睡去。
翌日,陈羽带着刻仇出了宫,在街上逛了片刻,在刻仇排队买吃食的时候闪身进了就近的一个巷子。
他本不愿骗刻仇,只是这次刻仇实在是粘人跟得紧,哪怕陈羽说宫里有事先一步回宫他也说一起。
相府内,秦肆寒不知为何有些心绪不宁,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宋听安去了南平坊十三巷。”莫忘在门外听了消息,进入书房禀于秦肆寒。
秦肆寒闭目养神嗯了声。
徐纳点破秦肆寒不敢问的话:“付承安今日出宫了吗?”
莫忘点点头:“出宫了,带着刻仇一起出宫的。”
带着刻仇一起这件事让人心头稍安,秦肆寒想,应当是他多虑了。
只是还不等他松口气,书房门就被人从外推开,就见和陈羽一同出宫的刻仇走了进来,他面容着急,快要哭出来:“陛下,丢了,快让,人找。”
咯噔一声,秦肆寒转动玉扳指的手猝的顿住。
书房内寂静无声,一坐两站都如泥塑一般,刻仇着急的去拽莫忘:“不见,救,陛下,快。”
主子说陛下有危险,要让他不离步的跟着的,主子还说这事一定一定不能和陛下说。
可是,可是他太贪吃了,为了吃的丢了陛下,他用轻功飞了两条街都未寻到。
想到因为自己无用让陈羽这个朋友被坏人抓走,刻仇通红的眸子直接气的落下泪来,他气他自己太过没用。
陈羽到冬福小院时宋听安已经等着了,冬福做羊肉汤和烙烧饼的家伙事还没丢,提前给陈羽烧了羊肉汤,又烙了香酥的烧饼。
今日阳光不错,陈羽就坐在了院中,羊肉汤和烧饼是冬福的心意,陈羽每样都吃了几口。
跟着的几个玄天卫守在小院外,冬福知道陈羽和宋听安有话说,带着冬平出了院子,王六青留在了院中伺候着。
宋听安先是说了近日打探出来的消息,江驰去相府极为频繁,只要秦肆寒出了宫,江驰就会去到相府。
有时秦肆寒不在府中他也会去,宿在相府更是常事。
江驰还未回京时徐纳就把院子收拾出来了。
陈羽微微点头,对这点并不意外,秦肆寒和江驰是亲兄弟,感情自然非比寻常。
杂事说完,宋听安激动万分的从怀中掏出本账薄,陈羽接过后打开却皱起了眉头。
秦肆寒贪污受贿的账薄,上面的金额皆是上万两。
秦肆寒,贪污受贿?买官卖官??
陈羽看的眉头直皱,总觉得有些怪异。
“宁参给你的?”
宋听安:“回陛下,是宁参给小人的,他”
陈羽心里一个激灵,宁参那人的脾性他现在也有所了解,那最是胆小怕事的,怎么会寻秦肆寒贪污受贿的账本。
莫说他没机会接触此等机密,就算恰巧朋友,就宁参那样的也是不敢伸手碰,更何况偷出来呢!
合着的院门从外被人推开,陈羽随意的看过去,随后久久的怔愣住。
就见秦肆寒犹如从天而降,他的目光穿过日光落在陈羽身上,整个人都被阴影笼罩着。
陈羽有点懵,秦肆寒是知道他来了这里,跟过来的吗?
应该是吧?要不然秦肆寒为何而来?总不能是因为他来见宋听安,所以秦肆寒才过来的。
不可能,秦肆寒应该都忘记宋听安了,当时李常侍一党抄家了那么多人。
四目相对,在陈羽想着要不要装作无事问一句他怎么来了时,秦肆寒提袍跨入了院门,缓缓而来,院门外的莫忘带人把愣住的王六青和宋听安捂住嘴拖了出去,随后把院门再次合上。
墙角的石榴树刚刚冒出小小的嫩芽,水井旁还是那个掉了漆的木桶。
秦肆寒停在小院中央,问:“都知道了?”
他低沉的嗓音依旧温柔,像极了亲昵中的爱意,陈羽懵逼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
刹那间,泪水汹涌而出,这些日子的忐忑不安,这些日子的委屈惶恐如浪潮般涌来。
男朋友变成了前朝余孽,变成了想夺他江山的人,怎么可能不怕,怎么可能不委屈,只是理智压住了那条线,知道委屈恐惧也无用。
“秦肆寒,你混蛋。”
呜咽哭泣的话语伴随着一只黑靴砸到秦肆寒身上,他站位未动,不曾躲闪。
那一次秦肆寒把陈羽气的嚎啕大哭,坐在永安殿殿外的台阶上哭的止不住。
秦肆寒原以为那样的哭最让他心疼,可今日方知,陈羽死咬住嘴唇不要哭,却泪如雨下的模样让他浑身疼的快要站不住。
走过去单膝跪地,拿着帕子想擦拭那精致脸庞上的泪水。
那轻轻的擦拭是世间难以忽视的温柔爱意,陈羽鸦羽般的睫毛水珠晶莹剔透,他诉说爱意:“秦肆寒,我爱你,真的爱你。”
他祈求:“不报仇了好不好?不谋反了好不好?”
爱字出口时,秦肆寒红了眼眶,他似是想笑,可那甜蜜的笑意无论如何都到不了眼底。
他不言不语似漫长风雪中无声的拒绝,拒绝了陈羽的祈求,陈羽想他或许不应该怪秦肆寒的,毕竟皇位和男朋友比,傻子才会选男朋友,这事不符合逻辑。
可是陈羽现在变成了那个男朋友,在这场选择的天坪上,陈羽是被丢弃的那一个,和江山相比,他轻飘飘的犹如一张白纸。
他那般爱着的人,他如此深爱着的人,把他当成了一张白纸,就这么看着他一步步走入无底深渊。
丢了江山,丢了自己,丢了爱。
动手是无能之人的狼狈,是绝望之人的灵魂吼叫。
陈羽再次体会到了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感觉,可这次是因为崩溃。
他把秦肆寒推搡在地上,双手死死的掐着秦肆寒的脖子,成串的泪珠砸到秦肆寒面容之上,一颗泪直直坠落到了秦肆寒右眼中,泪的滚烫让他眼帘颤动。
“可不可以不造反?”凶巴巴的话依旧带了浓重的祈求。
秦肆寒抬手帮他拭泪,泪珠在他指尖破开,他想说个好让他破涕而笑,话到唇边却变了语调:“陛下,臣做不到。”
日日夜夜中,秦肆寒双手执棋与自己对弈了许多次,无论是他登基为帝,还是陈羽继续做这个大昭皇帝,造反都是必经之路。
这件事只有秦肆寒自己去办,无法交给江驰去造这个反。
秦肆寒半生无欲无求,现在却已贪心太过。
他想保他的陛下当一辈子的皇帝,他的陛下想当一辈子皇帝的。
他想让跟随着他们云家走了四十年造反路的这些人放弃仇恨,光明正大的安稳度日,朝廷宽宏大量不会追责。
他想趁此时机解决大昭隐患,保大昭百年安稳。
他想归来时他的小皇帝还能要他,还愿意许他一生。
被残忍的拒绝在陈羽的意料之中,真的亲耳听到还是剜心般的疼痛,陈羽双眸猩红:“秦肆寒,你一直看不起我,一直,一直看不起我。”
秦肆寒:“臣没有。”
“你有。”陈羽:“哪怕是现在,你依旧看不起我,你敢直接前来,就是觉得朕就算知道了你的身份也拿你没办法。”
“你觉得你已经掌控全局,你觉得朕已经名存实亡,你觉得朕这个愚蠢的无论怎么样都改变不了你当皇帝的结局。”
“你要是没有小瞧朕,你今日就不会来,你会冷眼看着朕折腾,看着朕犹如跳梁小丑一般的滑稽表演。”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秦肆寒,你可以当那只黄雀,朕蠢笨的让你都懒得当黄雀了。”
石榴树被风吹动,枝丫的斑驳落在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上,秦肆寒一时竟不知道如何诉说自己的心疼。
他心疼陈羽深夜难安去殿外坐台阶,他心疼陈羽近日来偶尔失神,他心疼陈羽胃口不好没了食欲,他心疼陈羽独自一人承受无人可以诉说。
陈羽想让秦肆寒否认,可却在他痛苦的眼中看到了默认。
陈羽咬了咬牙,眸中闪过许多纠结,发狠道:“朕现在杀了你,再去杀了江驰,是不是事情就解决了?”
他是个连鸡都不敢杀的人,若是秦肆寒说是,那他就鼓足勇气把秦肆寒掐死?
还没开始把人掐死,陈羽心里就已经戴上了罪犯的枷锁。
“臣的命随陛下取,江驰的命陛下取不了。”
“他现在就在洛安城,朕多少是个皇帝,就不信逮不住他。”
“江驰已经出城了,陛下可以想想能派谁去追。”
陈羽脸上发狠,掐在秦肆寒脖颈的手却微微发虚,不是他不想用力,是他情绪已经翻山倒海难自持。
秦肆寒自然能感觉到,他心中百味杂谈的摩挲陈羽的嘴角,被陈羽一偏头躲开了:“别碰朕。”
“陛下手中没什么中用的人,臣不觉得陛下随手点的人能追上江驰,就算退一万步来说,陛下侥幸追上了江驰也无用,我们复国筹谋了几十年,其中不是一个江驰就能结束的,就算一个江驰死了,也会有第二个江驰出来。”秦肆寒:“江驰一死,边关二十万大军会即刻发兵,一路攻到洛安城下。”
陈羽脸色一变:“艹,哪里来的二十万大军?江驰手下没有这么多人。”
硕大的太阳落在瞳孔中只有蚂蚁大小,秦肆寒闭上眼不再说,陈羽这胃口被他吊的高高的,气的一巴掌拍在了秦肆寒脸上。
毕竟没打过人,下意识就没用多大力气,不过就这也让秦肆寒猝的睁开了眼。
“看什么看,打的就是你,乱臣贼子,前朝余孽。”陈羽瞪着眼壮胆道。
秦肆寒:
“朕问你呢,哪里来的二十万大军?”
秦肆寒都无奈了:“陛下觉得臣会告诉你吗?”
陈羽:
“你是不是骗朕的?”陈羽怀疑道:“大昭一共就五十多万兵力,你们就弄过去一半了?”
秦肆寒更无奈了:“没骗你。”
“要是骗朕呢?”
秦肆寒:“万箭穿心而死,可好?”
如深渊的眸子因染上日光而变成琥珀色,他似说着情话般发着毒誓,陈羽原以为自己是不在乎的,毒誓嘛,他一个现代人怎么会信这个,都是随口一说的瞎话。
可是对上秦肆寒无奈又宠溺的眉眼,心如刀绞般的疼痛着。
“秦肆寒,别再骗我。”两颗晶莹的泪落下,落在了秦肆寒接泪的掌心:“没骗你,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陈羽:“哪股东风?”
秦肆寒没说。
“如果朕现在下狠手掐死你呢?”陈羽知道,他下不去这个狠手。
一是亲手掐死一个人太过可怕。
二是,若是注定要丢了江山,秦肆寒当皇帝也比江驰当皇帝的好,秦肆寒若是死了,江驰那浑人当了皇帝稳不住江山,百姓只会更加艰难。
秦肆寒:“那无需等东风,江驰那急躁的性子会直接带兵攻来。”
陈羽说了句不信你,冲着墙外喊王六青,王六青被人捂着口鼻无法回应,秦肆寒:“莫忘。”
莫忘在门外应了声在。
秦肆寒:“去找杨泰,说定北将军江驰身犯大罪,让他即刻派人去追击,生死不论,可就地格杀。”
莫忘:“是。”
陈羽:还没追就知道结局了,肯定是追不上了。
M的
“算你狠。”陈羽:“秦肆寒,喜欢上你算朕有眼无珠,我们俩的私情从现在开始一拍两散,你现在要么弑君夺位,要不然朕就要想办法灭了你。”
“陛下说什么?”
陈羽:???
“你耳朵是不是聋了?”陈羽:“朕说,喜欢你算朕有眼无珠,我们俩的私情从现在开始一拍两散,你现在要么弑君夺位,要不然朕就要想办法灭了你。”
秦肆寒不顾自己脆弱的脖颈还在陈羽手中,他摩挲着陈羽着侧脸,似笑非笑道:“陛下莫要开玩笑,陛下和臣的私情哪里是能一拍两散的。”
陈羽:???“你什么意思?”
秦肆寒:“自然是臣深爱陛下,就算臣复仇后坐了江山,陛下也得和臣私情依旧。”
“我呸,你想的美。”陈羽被他的不要脸震惊了:“你抢了朕的江山,朕还得和你私情依旧?那朕得多软骨头。”
“你想都不要想,你要么把朕弄死,要不然朕就算是跟只猫跟条狗都不跟你。”
话落,陈羽的下巴猛然被人捏住:“臣是不是说过,臣不喜欢陛下说这话,陛下也曾答应臣再不说这种话。”
陈羽快要被他气炸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那个时候是什么情况,现在是什么情况。
“此一时彼一时,你要是想和朕在一起,就别谋反,你要是想谋反,就别想和朕在一起。”
“你要夺朕的江山,朕就和你再无私交,日后桥归桥路归路,江山归谁各凭本事,朕就算是灭了国也不会委身于你”
“呵,不过就是一段感情而已,朕敢爱敢恨,爱得起也恨得起,人生漫漫,只要朕不死,朕就能一个个的爱下去,到那时朕要是还记得你秦肆寒是哪根葱,朕跟你姓”
后腰被人搂住一个翻身,陈羽的世界天翻地覆,转眼间便被按在了石榴树上。
石榴树低矮又歪斜,陈羽胸膛贴着石榴树,脸卡在了几个枝丫中间,要不是打不过秦肆寒,他现在就能和秦肆寒抄家伙火拼。
第112章
陈羽一句句说的过瘾,怎么伤人怎么说,秦肆寒在他耳边说了一次又一次的别说,可陈羽充耳不闻。
当衣袍后摆被人撩起他无所觉,当有风贴了皮肤他才察觉到不对。
“艹,秦肆寒,你还是不是人?”陈羽挣扎中手腕被人按在枝丫上,侧脸微微偏斜中那个嫣红的唇被人含住。
秦肆寒爱极了陈羽这张嘴,也是气极了这张嘴,说话如刀子一般扎人心。
“呜呜呜”混蛋,这走向真TM的操蛋。
树皮割着手背,下一瞬那手背就被人珍惜的握在掌中,只是那吻却霸道蛮横又野蛮,快要把陈羽拆骨入腹生吞了。
无法拒绝,那吻已经夺走了陈羽所有的呼吸,呼吸变的灼热,言语没了用处,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四肢连挣扎的力道都没有。
当里裤挡住那股风,当衣袍下摆垂落,呼吸不稳的陈羽目露诧异。
他还以为秦肆寒个畜生要现在把他上了呢!
“陛下要和臣斩断私情吗?”秦肆寒微微下压的眸子里一片深红,看的陈羽一阵心惊胆战。
他看得懂秦肆寒眼里的深意,只要他现在回答一个要,秦肆寒是真的能把他按到树上那啥起来。
陈羽很想强硬的说一个要,就是
艹,就说不能当小受,太受制于人了,谁想大白天的在别人院子里被人提枪上阵了。
是要面子还是要里子?这真是个操蛋的选择。
陈羽索性别开脸不回答,装聋装哑装不懂。
秦肆寒嘴角上扬,弯起的眼尾又有了宠溺,他给陈羽理好衣襟,牵着陈羽的手拉开了院门。
陈羽使劲甩都未曾甩开。
陈羽吸氧:狗东西。
这走向让他想和秦肆寒同归于尽。
院门外的王六青和宋听安都被捆绑着塞住嘴,见到陈羽呜呜的发不出声来。
陈羽刚想发火秦肆寒开了口:“给他们俩松绑。”
随后不避人的牵着陈羽走在巷中,巷子口被一辆马车挡着,无人可以通行,秦肆寒欲扶着陈羽上马车,陈羽冷了他一眼自己跳了上去。
秦肆寒随之上了马车,坐下后一把把陈羽拉到怀中,陈羽:???现在的秦肆寒是不是破罐子破摔,完全不压制自己的本性了?
陈羽想挣扎,秦肆寒:“陛下一推拒臣,臣就想杀两个人,王六青刚才朝臣呸了下,陛下说臣要不要杀了他?”
陈羽抬手给自己掐人中,他已经快被气死了。
“抱抱抱,抱死你。”
坏消息:权倾朝野的丞相是前朝余孽,想要造反。
勉强算好消息:这余孽对他还算有几分感情。
坏消息:江山要没了。
好消息:命好像能保住,说不定混得好以后还能捞个皇后当当。
皇帝VS皇后,傻子才选皇后。
“陛下想住相府还是宫里?”
陈羽:???没懂。
“什么意思?”
秦肆寒吻了吻他唇角:“陛下身体孱弱,日后无需上朝了,住在相府和宫里都可以。”
身体孱弱的陈羽:???
这就要把他架空了?
陈羽指甲盖狠狠的按着人中,胸膛起伏的犹如波涛的海面。
别气别气,别真把自己气死了。
秦肆寒把玩着陈羽修长指尖,自己拿了主意:“还是住在相府吧!宫里多有不便。”
话落,陈羽掐人中的手臂垂了下来,直接被秦肆寒气晕了。
现如今开了春,梧桐院已经有了花团簇簇,陈羽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睁开眼一看房梁就知道这是哪里了。
坐起身带动一串当啷声,余光里是一抹金灿之色,陈羽傻眼的看着自己的左脚踝,上面锁着一个黄金环。
陈羽茫然的探腰捞起床尾的黄金铁链,入手冰凉一片,不是做梦。
什么情况???
秦肆寒这个前朝余孽把他强制爱了?
陈羽不想再晕过去,忙抬手再次掐自己人中。
艹他八辈祖宗的秦肆寒。
以前他不知道秦肆寒是前朝余孽,秦肆寒还装装,现在撕破脸了,秦肆寒是装都不装了,直接露出邪恶本性了。
“来人来人来人”陈羽连声叫。
门外抹着眼泪的掌灯忙推门进来,陈羽见是他不好发脾气:“秦肆寒呢?”
掌灯:“秦,秦相爷在议事厅见大臣。”
陈羽:“王六青呢?”
掌灯又抹起了眼泪:“六青哥哥被相爷打发回苍玄宫了,说日后由奴伺候陛下,陛下饿不饿,奴去膳房端些吃食进来。”
陈羽能吃下才有鬼,挥挥手让掌灯出去了。
想过事情会糟糕,没想到会这么糟糕。
陈羽一整日没怎么用饭,肚子饿的咕噜噜叫,早知道在冬福那边多吃几口烧饼了。
秦肆寒过来时陈羽据理力争了一番,试图摆脱脚上的东西,秦肆寒垂眸看他沉默拒绝,陈羽索性就闭目装死,哪怕秦肆寒拿着鸡腿在他鼻尖晃他都不睁眼。
秦肆寒叹了口气把鸡腿放回碗碟中,让人把膳食端了出去。
等到秦肆寒走后陈羽才忍不住的吞咽了几下口水,恨啊,你自己走,就不能把鸡腿留下吗?
他还以为秦肆寒会求着他吃饭呢,谁知道也就是个渣男。
是夜,陈羽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翻身就带动金链子噼里啪啦的响动,一听到响动更烦了。
有个疑惑的问题,他现在还是皇帝吧?秦肆寒还没篡位成功吧?怎么就沦落为现在这个地步了呢?
强迫自己闭眼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迷迷糊糊中,若有若无的清香钻入鼻中,陈羽贪婪的嗅了嗅。
睁开眼,不知秦肆寒何时又坐到了床沿,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搅着碗里的粥。
“吃吗?”他问的那叫一个云淡风轻,却让陈羽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王厨做的你爱吃的海鲜粥,里面放了虾仁蟹肉海参等物,还是你教他的,说你最爱吃的。”
陈羽死死抿着唇,可恨。
秦肆寒抬眼,在昏黄烛光下露出两分诧异:“不吃?那想来陛下还是不饿,臣就自己吃了。”
瓷白的勺子盛出软糯的海鲜粥,上海还有一个大大的虾仁,陈羽猝的坐起来,抬手就夺过了秦肆寒手中的碗和勺子。
大口大口的吃完,态度蛮横的把碗递还给他:“没吃饱。”
秦肆寒手虚握成拳,抵唇一声闷笑,笑的陈羽差点没和他同归于尽。
一连吃了三碗,陈羽摸着肚子躺下了,秦肆寒随着躺下他也未曾管。
“今天学子都出场了吧!”
“嗯。”
“朕知道你为何现在把朕关起来。”
“为何?”
“殿试。”陈羽:“殿试上朕亲点状元,无论是不是状元,参与殿试的人都是天子门生,现在你把朕关了起来,对外宣称朕身体抱恙,殿试上就是你一国丞相的主场,那些人从天子门生,就变成了你秦肆寒这个相国的门生。”
两人并肩躺在一张床上,距离却像是隔着十万八千里。
秦肆寒伸手握住陈羽腹部的手,道:“陛下让臣刮目相看,不过这件事陛下确实猜错了。”
“臣是打算造反之人,这等虚名对臣来说无用。”
陈羽转头看他,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仇恨,只有疑惑:“那你为何要把朕锁在床上?”
秦肆寒:“陛下可想知道臣说的东风是什么?”
“是什么?”陈羽。
秦肆寒指尖轻点唇边,意思不言而喻。
原来心平气和聊天的陈羽:
自己这是造的什么孽。
不亲吧,不甘心,答案近在眼前了,亲吧,也不甘心,秦肆寒这么对待他他还得主动亲他。
亲就亲,就当不花钱白嫖了个高级鸭子。
陈羽眼一闭视死如归的贴上了秦肆寒的唇,他就打算蜻蜓点水的落个吻,不妨一落上就再也无法离去。
脑后被人扣住,牙关被人强硬的顶开,口中甜香被人肆意扫荡,陈羽呜呜的想要挣脱却难逃强硬的禁锢。
月光洒入湖泊,几片嫩绿的叶子飘然落下,梧桐院正房中黑发纠缠,秦肆寒伸手推开面前窗户,他怀中是光脚站着的陈羽。
夜风扫过白皙肌肤,上面的桃红越演越烈,陈羽睫毛颤抖,嗓子里是难以压制的缠绵暧昧。
“秦肆寒,朕早晚有一天会杀了你的。”他受不了的靠在秦肆寒胸膛,又求道:“别太凶。”
怀中的人精美如宝,秦肆寒痴迷难以放开,只嗯了声。
“等的东风,科举。”
悸动让灵魂发麻失控,陈羽听到秦肆寒的话却强压了那份迷离。
“何,何意?”
秦肆寒:“陛下自己想。”
“呜,你”陈羽眼尾激出泪珠,已经语不成调说不出求饶的话,秦肆寒爱惜的吻掉那滴泪,给了他喘息之机。
陈羽在心里骂了两句秦肆寒,开始思索科举是东风之事。
因还在故而思索的有些缓慢,秦肆寒也不催他,他情愿陈羽多想会。
春日的风还是有些凉的,秦肆寒伸手捞过一旁的丝纱帮陈羽披上,至于他自己则是不用,他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陈羽原是紧咬嘴唇闭目思考,想明白后猛的睁开眼,春色盎然的瞳孔里有了惊诧。
“你是想和士族联手?”
自古以来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江驰那边竖反旗后自然无法再得到朝廷粮草。
大昭士族根系颇深,家底岂是丰厚二字可以形容的,若是得到了士族的支持,就代表着有了源源不断的兵器粮草。
秦肆寒不吝啬的夸赞:“陛下聪慧。”
陈羽不顾丝纱下回头惊恐看他:“你疯了?”
不敢置信道:“你与他们合作就是饮鸩止渴,你这么聪明你不懂?”
“当年你爷爷景惠帝办科举,是我爷爷脑子不灵清的借他们的手反了大景,导致这四十年士族再次坐大到难以除掉的地步,现在你再找他们合作一波,日后你得了江山又能怎么样?”
“科举到底有没有益处你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秦肆寒搂着他任由他骂着,细看嘴角还有一抹笑意,陈羽快要被气死了,比秦肆寒抢他江山都让他恼火。
他知道的秦肆寒不是这么没脑子的人,现在为了复国复仇怎么变成了这样。
“你脑子是不是被狗吃了?”
“被陛下吃了。”秦肆寒挨了一顿骂,心情却很舒畅。
陈羽:???
“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陈羽愣神后就想一巴掌抽秦肆寒脸上,谁料巴掌刚伸出就被人按到了窗上,随后被狠狠的收拾一番。
陈羽一时不妨就受了“重伤”。
明月高悬照在脚下,风平浪静鸟儿歇。
陈羽刚才得到自由的脚踝又被锁上了黄金链子,他躺在床上嗓子发哑,已经无暇顾忌这个了。
指尖死死攥住秦肆寒的衣袖不松:“你真的要和士族联手,与虎谋皮?”
秦肆寒:“嗯。”
“所以,你现在锁了朕,是担心朕想出这个缘由,取消科举这件事?这样士族就会隔岸观火,朝廷就会有个喘息。”陈羽。
秦肆寒眸中露出一抹赞赏:“陛下聪慧。”
陈羽:
咬牙切齿道:“秦肆寒,你的脑子呢!”
“在朕心里,科举是重中之重,你秦肆寒还没这么大的脸。”
秦肆寒在心里回了句:我知道。
俯身在陈羽额上落下一吻:“臣还有公事需要处理,陛下先安睡吧!”
陈羽一巴掌拍他脸上,让他赶紧滚蛋。
翻了个身面朝里,听到关门声回头看了看,屋内已经没了秦肆寒。
恨不得直接把秦肆寒拉回来商量,咱们俩斗归斗,反正四十年前就是亲戚,无论皇位是你的还是我的,总归是一家人,可千万不能因为内斗拉拢士族这匹饿狼啊!
大不了,大不了,陈羽咬咬牙,大不了这个皇位他退位让贤了。
这次若是秦肆寒和士族联手,就代表着士族在同一个坑里摔了两次,到时候情况定会比四十年前更糟。
拔剑四顾心茫然,陈羽这次是真的想砍死秦肆寒这个狗东西了。
为了复仇罔顾百姓,罔顾江山社稷的畜生。
不应该啊,不应该啊,就算秦肆寒是前朝余孽,就算他看错了人,秦肆寒也不应该是这样的人设。
那本书上没有故事前情,但是秦肆寒为了江山社稷累死在相位上的事是千真万确的。
百姓为他做万民伞祈福,男主在破庙为他泪流,男主视他为白月光。
如果说书中这些百姓和男主看不清秦肆寒真面目,那作为上帝视角的读者呢?
读者对他同样好评一片啊!
陈羽有些搞不懂事态怎么发展成这个样子了。
梧桐院内,远处守着的莫忘和刻仇抱剑而立,见秦肆寒出来纷纷跃上了屋檐,脚步轻盈的停在正房上面砖瓦的两侧站定。
长乐公主下了三道死令,不惜一切代价除了付承安。
秦肆寒原不想锁住陈羽,只陈羽那性子是个爱折腾,会折腾的,他唯恐一个看顾不到真的让陈羽丢了命。
秦肆寒闪身进入书房,徐纳早已在里面等候。
“公主让我问你,你想如何?”
秦肆寒立在房中,蜡烛晃动的光晕落在他侧脸。
“放他一命,日后我登基为帝,他为后。”秦肆寒:“皇姑奶不过是怕我为他昏了头,连复仇复国的大业都忘记了,现在我已将他囚禁,更是强要他侮辱他,他是那般高傲的帝王,早已和我是不死不休的仇恨。”
“如皇姑奶所想,我甚是喜爱他,但是我看得清,我若是登不上皇位,他只会把我挫骨扬灰,远不如我登上皇位,把他囚禁在宫墙中日日相陪来的好。”
秦肆寒嘴角露出一抹讥笑:“他那人贪图享受,贪图这事上的欢愉,若是我死了,他怕是能找众多男人伺候他。”
宽袖中的手紧握成圈,秦肆寒眼前好像已经出现了那一幕,那种痛苦弥漫不散。
秦肆寒想等到所有事情了结后和陈羽恩爱如初,可他知道,那不过是贪念,最后陈羽坐稳皇位,当他的大昭天子,而他秦肆寒身为前朝皇孙,则是不能活。
无论是让陈羽安心,无论是让定北军安稳,还是给这场复国复仇的失败一个交代,他都得死去。
徐纳眼中闪过心疼,嘴巴张合了几次才道:“我会如此和公主说。”
陈羽一夜没睡安稳,主要是想秦肆寒人设这件事。
秦肆寒复仇复国想推翻大昭这个没问题。
但是为了复仇想拉拢士族这件事就很违背他在书里的人设。
陈羽已经被那本书坑了一回,若不是只记得秦肆寒是个良相他也不会如此相信秦肆寒。
现在难道还要被那本书坑第二次?可是上次被坑是因为对于叛军造反的事没看全,秦肆寒最后的结局陈羽是看全了的,他在上帝视角中确实是个心有百姓的人。
坏人变好了?还是好人变坏了?
第113章
陈羽盘腿坐在床上思索,最后大喊着让秦肆寒过来。
秦肆寒隔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过来,解释了句在议事厅见大臣。
陈羽指了指房中桌上的膳食:“喂朕。”
秦肆寒轻笑一声,夹了些陈羽爱吃的膳食坐到床沿。
陈羽:“为了当皇帝,你是真的想与士族联手,搅合的民不聊生?”
他死死盯着秦肆寒,试图不错过他眼中任何一抹情绪。
秦肆寒把一片鹿肉送到他唇边:“陛下想劝臣?”
陈羽:“嗯,朕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
见陈羽不是有意吃饭,秦肆寒把鹿肉收回,把碗放到了一旁桌上。
“臣在陛下心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羽在心里答:是个狗东西,是个畜生,乌龟王八蛋。
开口却是:“朕自认对你有几分了解,觉得你是个能力出众,心有百姓的人,无论是丞相还是日后当了皇帝,都不会是个昏庸之徒,是朕一直崇拜,想成为的人。”
陈羽还算是说的真心实意,秦肆寒错愕后扬了嘴角,那笑中不曾掺杂其他苦涩与惭愧,只有被爱人夸赞后的幸福。
秦肆寒想要掩盖,可这幸福太过入心,故而被陈羽看了个十成十。
陈羽心中一动,抬腿便跨坐在他腿上,捧着他的脸道:“秦肆寒,你也不想的对不对?你知道和士族合作的后果的,就算你得了江山,那你这个皇帝当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朕看的出来,你心里有朕,朕同样心里也有你,四十年前的事是付家对不起你们,朕可以替皇爷爷下个罪己诏,承认了那个罪名。”
“这些日子的事朕既往不咎,只当没发生过,日后依旧是你当丞相。”
“你看其实你当丞相和当皇帝也没差别对不对?朕是个懒散的性子,凡事不管,你号令百官,审阅奏章,虽是丞相却贵如皇帝。”
“朕受些委屈,你也受些委屈,咱们把百姓的安稳日子延续下去可好?”
陈羽循循善诱,一番话不在秦肆寒意料之中,胸膛热血滚烫,他想答一个好字。
陈羽已是不错眼的看着他,自然瞧出了秦肆寒的痛苦迟疑,陈羽捧着他的侧脸深深吻上,给了秦肆寒难以抗拒的诱惑。
“秦肆寒,我爱你,你别造反了,朕愿意和你日日做夫妻。”
自那日汤池后,恩爱大多都是秦肆寒强硬主动,哪怕陈羽自力更生过也是秦肆寒的“胁迫”。
唯有此时,陈羽仿佛着了魔,他丢掉羞涩表达着自己的诚意,他汗如雨下喊着爱卿。
“爱卿,爱卿,爱卿,好不好,别造反了。”
“朕爱你,你也,爱朕的。”
当爱意犹如烟花璀璨了夜空,秦肆寒嗜血猩红的眸子深深望着他,不忍他汗与泪齐齐落下,终是爱意万千的道:“臣考虑考虑。”
陈羽猛然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一如李常侍还在时两人在湖中游荡着那艘小船时。
那时,对面坐着的陛下笑颜如花,吃着他亲手剥出的莲子。
陈羽最后累晕了过去,只这次心头似轻松了许多,睡颜安稳。
房中归为平静,发出细微咯吱响的床榻也安静下来,秦肆寒帮陈羽收拾好替他盖上被子。
他嘴角扬起一抹笑,与刚才的幸福笑意不同,此刻是比黄连还苦的苦涩。
一如陈羽不错眼的看着秦肆寒,两人四目相对,秦肆寒同样是把陈羽的所有尽收眼底。
那些既往不咎,日日夫妻的话陈羽说的真诚,可在秦肆寒的敏锐中还是露了些破绽,陈羽睫毛眨动的速度快了些。
以往,陈羽说谎时就会如此。
秦肆寒是想笑的,他亲手把一个稚嫩的帝王教的如此深藏不漏。
若不是两人私情深厚,若不是两人亲密到这等地步,秦肆寒是看不出来的。
秦肆寒抚摸着陈羽红润光滑的侧脸,这是你的卧薪尝胆吗?
如此,甚好。
一日日过,陈羽完全不知道外面情形,掌灯比他自由些,却也是连梧桐院都出不去。
掌灯只说梧桐院被层层包围着,谁人都进不来,伺候的人也出不去。
陈羽算着日子,应该快到殿试了。
秦肆寒日日忙的脚不沾地,想来外面也不是多轻松,不过就算这样秦肆寒还是日日过来。
日日过来日日,陈羽:艹。
也不怕jing尽人亡。
这些日子他为了让秦肆寒放弃造反都快拼了命了,秦肆寒虽没说一定要造反,但是也没说不造反的事。
这事就像胡萝卜吊在陈羽面前,原本他是看到就激动,现在吊的时间久了已经激动不动了。
主要是他这凡胎肉骨的扛不住啊!秦肆寒跟疯魔了一样,日日照死里日日,好像日了这次没下次一样。
陈羽现如今主动的劲过去了,更是有些躲避了,秦肆寒个渣男,这么久不给个准消息。
秦肆寒心中失望不已。
是夜,陈羽又被
陈羽逃都逃不开,他死命揪着秦肆寒的头发断断续续道:“最后一次,要是还不给朕一个准消息,朕拿金链子勒死自己都不让你再,你再”
似是秦肆寒不喜听他这话,不等陈羽说话就啊了一声“惨”叫。
“殿试陛下想不想去?”秦肆寒又扔了根胡萝卜。
陈羽:
殿试他非去不可,他这么久没露面,付书珩和谢行琰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去”
“那陛下?”
陈羽:懂了。
温柔的给秦肆寒揉了揉头皮,抱着他撒娇的叫了声夫君。
秦肆寒闷笑道:“陛下还真是能屈能伸。”
陈羽装傻:“夫君说什么呢,朕听不懂。”
梧桐院中伺候的人一直等着叫水,等到月挂柳梢头,等到月亮偏斜到肩头,等到月亮落下太阳升,终于等到了屋里秦肆寒的一声叫水声。
掌灯和卿绿等人忙提水进屋,那侧隔着屏风他们不敢窥视,埋头只管倒水。
成串的泪滴入浴桶中,卿绿看了眼掌灯,怕他惹的相爷不快了,忙拽着他走了出去。
秦肆寒把陈羽抱过去收拾了一番,把人放到床上后随手扯过一件里衣穿上,又让人把水和木桶都撤了出去。
他伸手去触碰陈羽眉眼,陈羽误以为他还想那啥,吓的忙朝床尾爬去,清澈的眼里全是惊恐和警惕。
秦肆寒猝的一笑,站直身体开始穿中衣。
陈羽一点都没敢放松,他缩在床位不错眼的看着秦肆寒,唯恐一个眨眼就让秦肆寒又扑了上来。
这狗东西已经不能用禽兽两个字来形容了。
秦肆寒这一夜吃的满足,此刻眉眼间全是餍足:“陛下睡会,明日就是殿试了,臣会带陛下过去。”
外袍已经穿上身,秦肆寒手拿镶玉皮革腰带转身离去。
他拉开门,朝阳随之倾斜进来,金光落在他的黑发上,好似天上外来客。
“夫君。”陈羽鬼使神差的叫住他。
秦肆寒回头。
“能不能不造反了?”
只要出了这个相府,只要去到百官之前,陈羽就绝不会再回到这间屋子。
因秦肆寒是背着光,陈羽看不清他是何种神情,只隐约看到他沉默后笑了,这笑是幸福还是苦涩陈羽不知。
他听见他说:“为夫考虑考虑。”
秦肆寒离去,那扇门没有关,朝阳被留在了房内,陈羽就看着那光一点点变大,直至落在了房中的膳桌下。
一张四四方方的膳桌,三个桌腿在柔光里,只有一个被抛弃在外。
陈羽闭上眼,在心里回了句:秦肆寒,你太慢了,我给你很多次机会了。
陈羽安稳的睡了一个白天,又安稳的睡了一个黑夜,秦肆寒未曾再来找他痴缠。
翌日,天色未明,帝王冕服跟着秦肆寒来到梧桐院正房,秦肆寒让人放下全都退了出去,取出袖中一把金钥匙,帮陈羽去掉了脚上的金链。
陈羽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或者再撒娇的叫一声夫君,毕竟他现在还没出相府,还不安全。
可是好难。
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坐在了床沿,秦肆寒和以往许多次一样单膝跪地,帮他先穿上了龙靴。
陈羽站起身,伸开双臂让秦肆寒伺候他穿衣束发。
帝王衮冕再次着身,出了相国府陈羽把木窗推开一条缝,现如今天上刚挂了鱼白,街上只有寥寥的几人,原吆喝包子的小商小贩见到帝王仪仗忙跪下垂首。
陈羽合上木窗缝隙,收拢心思拿起了桌上的一沓考卷。
此次参加殿试的有四百多人,现如今呈到陈羽面前的不过十几份,皆是名列前茅者,亦或是策论有独特之处的,只为让他有个印象。
其中一个考生让陈羽惊喜,孙既白。
另有一份统计名单,这次春闱中贡士的皆是什么出身,不出所料,士族子弟占比不小。
殿试需帝王出题,这个秦肆寒也已给陈羽准备好,陈羽打眼扫了眼,点点头应了声知道了。
一如他之前说的,秦肆寒造反和科举顺利进行相比,科举才是重中之重,现如今他们俩的目标短暂重合,陈羽愿意暂时和他心平气和的相处。
一码归一码,私是私,公是公。
秦肆寒出的这个考题异常合适,陈羽想不出如此精妙的。
陈羽一张张的考卷看过去,他手中的考卷是有考生名字的,他看的认真,或赞赏或拧眉。
秦肆寒坐在他对面静静的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里或苦涩或赞赏,还夹杂着两分怀念。
那样绚烂纯真的陛下终是成了过去。
紫昭殿大殿之上,陈羽信步而来,他面容冷峻自带杀伐,许久不见皇帝官员心中早已打鼓,此刻都悄悄抬眼去瞧,哪怕只瞧见了翻飞的龙袍衣摆也让他们心安。
看来陛下的病是好了。
付书珩和谢行琰更是松了口气。
陈羽和众大臣简单的叙话几句,四百贡士被宣到紫昭殿,陈羽说了几句勉励夸赞的话,伸手示意他们落座。
待到他们全都坐下,陈羽这才说了考题。
古代科举不是个轻松的活,哪怕是最后的殿试也需一天的时日。
郭世昌请陈羽先去歇息,留下一两个大臣看守就行,陈羽摆摆手:“他们在紫昭殿定是神经紧绷,如此情景下还要坐姿端正的思索策论,落笔小心又小心的精细着,朕只是陪着坐着已经轻松许多了,怎好下去安歇独留他们艰难。”
陈羽声音清晰如玉,一字一字传入众人耳中,众学子搁下笔齐齐伏地叩首谢圣恩,有人红了眼眶,有人落了泪,偷偷用衣袖拭泪。
陈羽忙让他们继续答题。
陈羽知道,他不离去百官也是不会离开的,故而未曾多问,直接让人悄悄给众大臣搬了椅子进殿。
日升日落日偏移,陈羽时不时的吩咐一句,让人送些茶水和点心给众人充饥,偶尔也走下龙椅去看看考生的答题。
有人字迹俊美让他驻足,有人想法开阔让他另眼相待,一切和他想的差不多,这些多是士族子弟。
寒门子弟落笔认真严谨,却也因此少了些飘逸。
寒门子弟自然也是有天资不俗的,若不然到不了殿试这个地方,只是少,尤其的少。
陈羽现如今正年轻,体力自然是有的,他时不时的就下来走一圈,在这之中就把这些人的水平看了个七七八八。
四百多张考卷不可能是陈羽一个人看,众大臣一同审阅,有看到好的就和身旁的人交头接耳一番,随后呈于陈羽面前。
士族势大,寒门薄弱,这第一次科举要如何取缔前三名的很有一番头疼之处。
这事在之前陈羽和百官就曾商谈过,更是私下里和秦肆寒讨论过几次。
想到此陈羽心塞了,那时候他和秦肆寒还没这么多糟心事。
按那事的商讨,按此时考卷的水平,第一名的状元陈羽挑了出来。
清河苏氏,苏怀瑾。
清河苏氏,世代以文官为主,擅长律法和文书,垄断河朔地区的郡县吏治,家族子弟多担任刺史,太守等职位。
陈羽笑呵呵的说出名字,夸赞苏怀瑾才学出众,殿内众学子皆是愣住,尤其是士族子弟。
朝廷打的什么主子他们这些士族子弟最是知道,此次参加科举也不过是想给朝廷一个难看,让朝廷有个进退两难的局面。
他们这些士族子弟自小就有古典书籍,当代大儒教导,就算是头猪也会染上几分才学,哪里是那些会为衣食所苦恼的寒门所能比肩的。
这次朝廷的做法没有当年景惠帝那么偏薄,当今朝廷,当今陛下又对外宣称大昭是他的大昭,是寒门的大昭,同样也是士族的大昭,故而士族就有些摸不准朝廷到底想做什么。
若朝廷不是故意为难士族,和寒门同考他们是毫不畏惧的,只要考一场就能封官拜爵,士族倒是也可以考虑考虑的。
苏怀瑾愣过后出列谢恩。
状元陈羽点了清河苏氏,苏怀瑾。
榜眼点了赵郡魏氏,魏临舟
赵郡魏氏,河朔士族的领袖,文武兼备,家族文臣武将皆有,府邸遍布赵郡
探花则是点了孙既白
陈羽看了看面前的三个人,又看了看桌上的三张考卷,不由的笑了下。
现代历史上皇帝和大臣心里都有个小习惯。
状元要稳重,有威严。
榜眼要文章顶尖。
探花则要清俊好看,气质温润。
不看士族和寒门这回事,现在他的第一次科举兜兜转转居然和历史对上了。
孙既白确实是四百多号人中最好看的,不过陈羽取他当探花是因为他确实拔尖,当之无愧。
第114章
前三名中有两人都是士族,只有一人是寒门,这事犹如雾里看花,让士族子弟看不明白,出了宫后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最后决定静观其变。
对于朝廷来说,开考不过是前菜,后面的官职分配才是主菜。
原应该是陈羽稳坐紫薇城,百官退朝后去皇城先行商讨,有了结果呈与秦肆寒,秦肆寒觉得可以再拿给陈羽。
陈羽言如此太过繁琐费时,直接让人在苍玄宫另辟了一处做短暂的办公之地,又让付书珩统领玄天卫守护此处安全。
负责此事的官员吃宿皆在此处,可让仆人回府取来衣服。
官员只当陈羽是怕他们泄露机密,不曾多想,谁料陈羽却随着他们在这处办公,陪着他们熬着拟单子。
陈羽安排时避讳着秦肆寒的视线,等到心里踏实了才发现早没了秦肆寒的踪影,寻了个玄天卫一问,说是秦肆寒说有些疲累,回相府安歇去了。
陈羽:白心惊胆战了。
秦肆寒不在陈羽松了口气,这才招手把王六青叫到跟前,他上下打量了两遍,见王六青完好无损才放心。
“没受苦吧?”陈羽。
王六青含泪哽咽:“陛下放心,奴没受苦。”他见近处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陛下,奴这些日子在永安殿也未曾闲着,已经把苍玄宫里秦相的人记在了心里,等到陛下抓了秦相,奴定带人把他们一网打尽。”
陈羽赞赏的夸了句不错:“如此甚好。”
随后细细问来,王六青解释了一番。
陈羽被关在相府,秦肆寒对外却是说陈羽身体抱恙在相府调养,百官觉得不妥倒也没多想,因帝相亲如兄弟是举国皆知的事。
陈羽虽不在玄苍宫,百官却依旧来紫昭殿早朝,把事情奏与秦肆寒,秦肆寒每日早朝后都会去永安殿批会奏章。
王六青恨不得吃秦肆寒的血肉,哪里会真心实意的伺候他,故而明面上做些给秦肆寒上茶水的事,背地里却是暗暗调查谁是秦肆寒的人手。
不止是苍玄宫,就连宫里其他地方他都有在留心。
近来除了陈羽被关在相府的事,宫里还发生了一件事,永寿宫现如今变了模样,原本龙肝凤髓,华美绫罗的太皇太后落魄了,日日粗布麻衣,吃着掺了沙子的发霉米面。
永寿宫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前朝百官无人知道,还是婉晴让一个小宫女冒死跑到永安殿找王六青,王六青才知道的此事,可王六青自己都见不到陈羽,又哪里有办法。
那小宫女不出所料的落到了秦肆寒手中,王六青至今不知道那宫女怎么样了。
陈羽听后沉默了许久。
永寿宫那边陈羽有心无力,这些都是太皇太后以前折磨长乐公主的手法,现如今也算是因果循环。
陈羽把王六青这边的事情问的详细,付书珩与谢行琰他是问都没问,现在虽说得了自由,但总归是还不是完全的密不透风。
尤其是谢行琰,成败与否就看谢行琰那边是否妥当,他的谋划浅薄,主要是打一个出其不意,秦肆寒的狗眼看人低。
朝廷打算对寒门和士族一视同仁是真的一视同仁,除了状元榜眼探花三人留在洛安城外,其他全部外派到地方。
何人派到何处却是有说法的,士族子弟皆要派到他们家族触及不到的地方。
寒门子弟去的地方更是有说法,要尽量外派到朝廷可掌握之处,保证他们的安全。
县令,县丞,县尉陈羽又新加了个九品县博士的官职,主管一县教育。
陈羽连同众大臣同吃同住十日,终是全都安排妥当。
至于状元榜眼探花三人则是一早就定好的,状元给个从五品的秘书郎,主管皇家藏书。
榜眼和探花则是九品校书郎,校对书籍、勘误、订正文字。
参加殿试的四百余人留在洛安城等了半月,拿到任命书一时哗然,更有士族子弟气红了眼,口不择言说朝廷欺耍人。
他们在富贵乡长大的人,分的全是不毛之地,离主家千里遥远,更是那等不入流的小官。
反观寒门子弟,拿了朝廷告身敕牒领了程费欢欢喜喜的去上任。
三日后,在状元苏怀瑾与榜眼魏临舟的带领下,与士族沾亲带故的两百多士族子弟退回告身敕牒,坐上精美马车拂袖而去。
陈羽大方放行,顺带预祝他们前程似锦。
玄天卫被付书珩筛选过,他亲领着信得过的玄天卫给陈羽值守,连太监内侍进入都需王六青出来看过之后才能进入。
陈羽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心里的不安却日益扩大,明月高悬在威严肃穆的紫薇城,陈羽走出永安殿,付书珩忙迎上来。
“皇兄。”
陈羽负手而立高望黑夜,过了好一会才问:“秦相没求见过吗?”
付书珩:“不曾。”
陈羽嗯了声,那晚的抵死缠绵历历在目,秦肆寒恋他痴他要他,整整一夜不曾停下,若是以往陈羽定是会在途昏过去的,秦肆寒那方面从第一次就露出了强悍,不容小觑。
可那夜秦肆寒似是有意让他清醒的接受这一切,让他清晰的感受这一切。
陈羽把画面从脑中驱散开,侧身问付书珩:“都安排好了吗?”
付书珩握紧手中利刃郑重点头。
仲春之时,天子行春蒐之礼,原应该在一月前,因科举之事推迟至今。
明日帝王就要率领文武百官去北郊。
陈羽打算在狩猎时活捉了秦肆寒,只要秦肆寒落到他手里,就是他占据了主导地位。
至于如何处置秦肆寒,这点陈羽还没想好。
他只是想占据主导地位,不愿意看人脸色,不愿意被金屋藏娇的养着,哪怕秦肆寒打算登基后留下他这个前朝皇帝。
秦肆寒在洛安城权倾朝野,身份上总归是陈羽高一筹,只要在明日控制住了秦肆寒和长乐公主,边关的江驰就不敢擅自妄动。
为了怕消息泄露,陈羽连杨泰都未曾透露过,目前知道陈羽这个计划的只有付书珩和谢行琰。
付书珩身为付家子孙,身为一脉相连的亲弟自然是信得过的。
谢家则是有从龙之功,当年跟随付宪松逼入皇宫,把景惠帝逼死在龙椅之上,就冲了这点,谢家就不会投靠秦肆寒,秦肆寒更不会去收拢谢家。
除此之外,也是陈羽最看重的一点,是王威远秘密派遣过来的两百骁勇善战之人。
是王威远回边关时陈羽找他要的,此事机密连秦肆寒都未曾透露。
这两百人已经蛰伏在北郊,成败就在这一次了。
若是成功了,陈羽就是收回了主动权。
若是失败了陈羽神情僵硬住,秦肆寒那个畜生肯定把他锁起来,日日日日。
松鹤宫傍晚时分有人出了宫,入夜秦肆寒便进了松鹤宫内。
这是自那日后秦肆寒第一次见到长乐公主。
“皇姑奶。”秦肆寒拱手躬身,行了晚辈礼,态度恭敬。
长乐公主正在调香,这是她年少时所钟爱的,一晃眼看,有大半生未碰这些东西了。
她冲秦肆寒招招手,示意他坐在他对面,动作与神情是不曾露出过的慈爱。
仿佛间这是另一片世界,这里的她当了一辈子的长乐公主,这里的他是大景储君,此时他来拜见长辈,她对他和善慈爱。
待到秦肆寒坐下,长乐公主便与他说起了那些记忆里的过往,她是如何的任性,她皇兄是如何的纵容,她的侄子盛儿是如何的年少老成。
说这些时她唇角带笑,浑浊的眸中是幸福,没有数不清的痛苦,没有痛彻心扉的悔恨,仿佛她在这样的包容中快活了一生。
瑰丽的梦境需要醒来,当那烛光发出啪的一声响,沉陷其中的长乐公主回了神。
她嘴角慈爱依旧:“寒儿,我这一生对不起许多人,有你皇爷爷,有你父皇,还有你。”
秦肆寒忙道:“皇姑奶言重了,寒儿被皇姑奶护佑长大”
长乐公主摆摆手示意他别再说:“皇姑奶不糊涂,一切都心里有数。”
面前的晚辈是她在世上的唯一至亲,可她却给他设了许多苦难。
孟子说: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这是长乐公主给秦肆寒的一生,她对他期待甚高,当她抱着襁褓之中的孩子时就已有了狠毒的心,这半生也是如此做的,莫说怜爱,连个笑脸都未曾给过。
今日的长乐公主太过怪异,秦肆寒一时琢磨不透,见她只想诉说也就安静的听着,当长乐公主说他是云家唯一存留之人时,秦肆寒提醒道:“还有江驰。”
只见长乐公主平静道:“他不是。”
秦肆寒瞳孔微张。
长乐公主:“他不过是个野孩子,并非云家人,你需要一个兄弟帮你冲锋陷阵,我便去抱了他回来。”
“这事江敬之知道,若是江驰日后坐大对你有了威胁,让江敬之除掉就可。”
长乐公主点了桌上的文人香,清雅淡远,她枯树一般的手把香味往鼻间拢了拢,随后点了点头露了抹浅淡笑意,对自己的手艺很是满意。
秦肆寒怔愣的看着她,心里阵阵发寒,脑中浮现江驰在长乐公主身旁的孺慕之情。
江驰自小知道仇恨,自小知道皇姑奶的不易,他是亲近她的,在边关厮杀时说起皇姑奶在皇宫里受苦都会落下泪来。
现如今,她说除掉时何其淡薄,像是拂去桌上尘埃般的随意。
已经四月下旬,夜风的冷意散去大半,留下的多是凉爽,秦肆寒出了松鹤宫只觉得刺骨的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站在青石板的路口有些茫然,一时不知该往何处走。
左边可以去苍玄宫,右边是出宫。
他有心想去苍玄宫,想去抱一抱他的小陛下,踩着官靴的脚抬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终是找回了理智,走了右边的那条路。
北郊狩猎之后,他这一生是否还能再见他?
日后,他是帝王,他是前朝叛军,就算再见又能如何。
最初时秦肆寒曾想过,陈羽对他依恋甚重,日后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或许他还愿意留他在身边。
现如今秦肆寒已经不做此奢望了,现在的陈羽已经不是那时的陈羽,他已成为了一个帝王,一个帝王只会对前朝叛军斩尽杀绝。
天边微亮,紫薇城中已动千军。
御驾出发,旌旗遮天,自宫门迎风猎猎而出,玄天卫身着黑色铁甲分列左右,声息肃然,身姿威武。
北郊的帝王营帐早已搭好,十几个跟随的内侍有条不紊的忙碌着,陈羽入内洗漱一番小歇了片刻,这才出了营帐骑于马上。
文官留守营地,武官上马跟随,其中还有一些御前行走的年轻一辈。
陈羽手握缰绳,笑看左侧的秦肆寒:“爱卿虽是文臣,骑射功夫却是不俗,今天是否能夺得头名?”
秦肆寒也露出笑来:“陛下是否赏些彩头来?若是彩头能让臣心动,臣倒是可以拼命一次。”
陈羽哈哈大笑,玩笑道:“那算了,朕有的爱卿都有,让你心动的彩头,怕是只有朕屁股底下的龙椅了。”
秦肆寒:“陛下说笑了。”
君臣二人在外人心中关系如往昔,以往陈羽说话犹如霹雳,现如今众大臣早已习惯了,此刻也全都跟着哈哈大笑。
帝王春日打猎称为春蒐,因要顺应天规,不射怀胎禽兽,不毁巢穴,不取鸟蛋,围堵时要围三缺一,让老弱幼兽逃走。
第一箭要帝王射出,更是要一箭射中不能让帝王丢了颜面,若是遇到骑射平平的帝王,如何让第一箭射中就是下面的事了。
陈羽携众人骑马进入狩猎之地,忽从一侧林中出现一头成年黑熊,只见那黑熊膘肥体壮,四肢结实,只是走路摇摇晃晃,时不时的摔一跤。
跟随的众武将哈哈大笑,赞着陛下运气好,刚进来就遇到了一头受了伤的精壮黑熊。
陈羽怎会看不出其中猫腻,想了想终归是没拂了此时气氛,他拉弓射箭,跟随之人皆是屏息。
帝王之箭稳稳射在泥土中,离那黑熊两寸之远,那黑熊受了惊吓,知道自己现如今身体无力不能敌,嘶吼着,跌跌撞撞的朝林中溃逃。
安排此次狩猎的官员只觉得祖宗十八代在召唤,慌忙下马,陈羽抬手拦住了他的下跪。
“好了,当皇帝的,有擅文的中兴之主,也有擅武的鼎定天下,只要能给百姓盛世就是好皇帝。”陈羽:“以后莫要搞这些花头,射中射不中都凭自己本事。”
官员以及护卫的玄天卫齐齐翻身下马,跪地称是。
帝王射出第一箭,其他人就可自行散去,陈羽隐晦的和付书珩对了个眼神,冲秦肆寒提议一同狩猎,秦肆寒微微颔首。
虽说许多大臣已经散开,但此时跟着陈羽的人也不在少数。
若秦肆寒不是前朝余孽,此次狩猎跟随必然有莫忘和刻仇,陈羽此次的用意是想擒了秦肆寒,自然不会特令。
马蹄踏绿草,鸟儿因狩猎的动静早已逃窜,时不时有远处的欢呼声传来,想来是有少年射中了惊喜之物。
陈羽在心里估算着宫中之事,付书珩今日负责在北郊拿住秦肆寒,谢行琰则是要在宫里拿了长乐公主。
陈羽没想对长乐公主做什么,只想给她换个地方居住。
只要他手中有了长乐公主和秦肆寒,边关的江驰投鼠忌器,事情就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陈羽不愿意丢了江山失去自由,更不愿意打仗。
秦肆寒今日换下了宽袖官袍,穿的是束袖束腰的衣物,他坐于马上同样垂眸思索,俊朗的侧脸让陈羽握紧了缰绳。
第115章
皇宫内,谢行琰手持帝王圣令,领五百谢家军过宫门直奔松鹤宫,这些人都是谢家极其忠诚之人,更是武艺不俗之人。
松鹤宫内,徐纳还在劝着长乐公主饮下杯中茶,莫忘和刻仇在殿外等着。
长乐公主指尖轻点茶水:“这里面是什么?迷药?”
徐纳强笑道:“公主怎如此想。”
长乐公主忽而笑道:“你啊!明明是我救下的乞儿,现在反倒被寒儿收服后来对付我了。”
徐纳慌忙跪下说不敢。
长乐公主起身站定,因上了年岁,腰身已经弯曲,窗外一步一景,牡丹开的正正好,当年都夸她颜色压牡丹,现如今牡丹依旧国色天香,而她已经老态龙钟。
“现如今你不忠心于我,我也就不问你寒儿到底想如何了。”
“现在科举的东风已成,付承安已经知道寒儿的身份,留在这里反而频生枝节,寒儿决定离开是对的。”
“万事俱备,只要寒儿不变心意,他想夺取这江山不难,我已经老了,走不动了,就留在这宫中吧!”
她生在宫中,死在宫中,也算是一桩幸事。
徐纳急道:“公主万万不可,你留在宫里,付承安岂能饶你。”
长乐公主浑浊的眸中闪过一抹讥讽笑意,她云家人的命,岂能由付家人来做主。
这人世间不过都是一场机关算计,算计来算计去,哪里还能分得清是谁算计谁。
她已经老了,活的够久了,用她这条命来给复国之名竖旗,岂不美哉。
也算是,死有其所,不曾浪费。
“主子,主子”得到消息的全福跌跌撞撞的奔来,说谢行琰正带着人往松鹤宫来,看那杀伐果决的样子怕是来者不善。
徐纳闻言大惊,还不等他想出法子守在殿外的莫忘就抽了剑,他已看到了领头而来的谢行琰。
莫忘识得谢行琰,谢行琰也识得莫忘,两人同桌而坐喝过酒,现在四目相对却无一丝旧情,皆是冰冷如刃。
刻仇与莫忘并肩而立,因抽剑的寒意掩盖了性格的稚嫩。
谢行琰无意动武,陈羽吩咐的时候也是反复交代了几次,莫要伤了长乐公主。
他正待开口劝降,早已等不及的刻仇猛的飞出,快如闪电般的刺向谢行琰,谢行琰大惊,忙朝一旁闪去。
北郊猎场,陈羽似是忘记了所有恩怨,拽着秦肆寒打猎,猎到兴起时翻身下马,拿着弓箭追些小猎物,玄天卫牵马跟在后面。
陈羽猎了两只兔子,秦肆寒则是猎了一头鹿。
“中午我们烤兔肉吃。”陈羽道。
秦肆寒:“嗯,好。”
四周树木葱葱,过了这片林子就有一片开阔草地,付书珩把擒秦肆寒的缠斗安排在了那处,三百玄天卫外加两百边西军,就算秦肆寒有三头六臂也能把他擒住。
一阵风儿刮过,吹动地上落叶纷纷,陈羽手中提着一只带血的兔子,呢喃了句是不是到饭点了。
空着的手被人握了下,陈羽受惊的看去,秦肆寒松开他的手:“饿了?我把兔子烤了给陛下尝尝。”笑道:“刻仇说臣手艺极好,今日陛下试试。”
陈羽手中的肥兔被拿走,他站在原地有些失神,秦肆寒自去了远处的水流处,似是想亲手处理他猎的这只兔子。
“皇兄。”付书珩忧心忡忡,怕陈羽一时心软。
陈羽回神,低声问:“确定万无一失?”
付书珩放心了:“万无一失。”
陈羽:“不可下死手。”
陈羽告诉自己,他捉秦肆寒是为了牵制江驰的,所以秦肆寒只能是活的。
可内心有块隐藏的地方是如何想的,他自己都不敢触碰。
马蹄声渐进,陈羽和付书珩齐齐看去,就见一人快速翻身下马,单膝跪下:“陛下。”
这人陈羽有点印象,是谢行琰身边的人,他在宫外的时候见过一面。
跪着的人嘴唇紧抿,神情紧绷,一看就是出了岔子。
陈羽看了眼远处的秦肆寒,只见有个身穿甲胄之人疾跑到他面前,似在说着什么。
陈羽收回视线,低声急问:“怎么了?”
“回,回陛下,秦相身边的莫忘和刻仇二人在松鹤宫,我们冲进松鹤宫时遭遇阻拦,他们武功不俗,再加上松鹤宫众人,双方就缠斗了起来。”
“后来”他擦了擦汗,有些不敢说后面的话了。
陈羽:“他们把长乐公主救走了?”
这是陈羽能想到对他来说最糟糕的事情。
陈羽虽用糟糕这个词,心情倒也算不上太沉重。
“不,不是,我们打斗中看到殿内有了火光,我们记得陛下所言不能伤了长乐公主,冲进去想救火救人时,就见长乐公主悬挂在殿中房梁,身子已经被烧焦了大半。”
似被巨物猛烈撞击,陈羽两侧耳中阵阵嗡鸣,已是分不清这人后面还说了何话。
长乐公主死了
陈羽余光下意识看向河边,河水流淌未曾改变,只是清洗兔子的人却蹲在岸边,犹如一尊石像,没了动作。
秦肆寒,知道了,他知道了宫里发生的变故。
猝的,一支利箭裹着疾风迎面而来,付书珩反应及时扑倒陈羽,大声喊着救驾。
陈羽刚原就头疼一片,此刻后脑在地上一磕更是有些混沌,四周一片兵荒马乱,白日蒙面的人不知道是从哪里钻出,此刻势如破竹的想要取陈羽性命。
付书珩提剑把陈羽护在身后,脸色苍白发青,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把玄天卫训练的好生厉害,此刻才得知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秦肆寒听到动静一回头,就看到一人朝着陈羽面门砍去,当下再也顾不了其他飞奔而去,只是两人的距离似是隔着山和海,哪里能及时搭救。
好在陈羽身边还是跟了不少人的,暂时打退那人保得陈羽无碍。
突如其来的这些人浑身杀伐,一看就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护卫陈羽的玄天卫完全不是对手。
杀意弥漫,陈羽顾不得思索这伙人是谁的人,在玄天卫的护卫下步步后退,他跟着谢行琰学过一些三脚猫的功夫,在这个场合中完全不够看,留下就是给众人添乱。
“皇兄上马,前方就是边西军埋伏之地。”眼见黑衣人势如破竹,付书珩忙道。
只要和前面埋伏的边西军汇合,就可解此时之困。
陈羽没说二话的翻身上马,付书珩的功夫也是一般,陈羽把全身力气聚于右手,一把把他拽上马:“一起走。”
至于秦肆寒,陈羽刚才观察过,那些黑衣人出手阻拦秦肆寒靠近他这边,却未曾下杀手,一看就是走的只困不伤的路子。
秦肆寒未曾想过长乐公主会把手下的人全都派了出来,只为了取付承安的命。
眼见陈羽带着付书珩策马逃出,秦肆寒心下稍安,待见到困住他的黑衣人并未因此散去,反而和他争斗的更凶,秦肆寒脸色骤然一变。
不好,怕是还有埋伏在。
马蹄踏下尘土四溅,陈羽手握缰绳腿夹马腹朝前冲去,只见金灿阳光下一人拦住去路,他长剑点地泛着冰冷,双眸嗜血的看着马匹上的人。
是江驰,他身后跟了数十个黑衣蒙面人。
陈羽死死握着缰绳眼眶泛红,秦肆寒骗他,他说江驰已经回边关了的。
前面是死,后面是死,陈羽大喝一声调转马头,朝着右方策马狂奔而去,只听身后马蹄声阵阵,皆是追杀之人。
陈羽的帝王之马非凡品,只现如今背上两人拖了速度,疾风扫过付书珩面颊,他朝后看了一眼渐渐逼近的江驰,猛的跳下马背,身子狠狠砸到地上,付书珩只觉得天翻地覆,四肢百骨都快要碎裂成渣。
陈羽察觉到不对急忙拉住缰绳,他仓促间翻身下马,因重心不稳踉跄了好一会。
付书珩跳下马是想让马匹带着陈羽逃命,谁料陈羽却勒了缰绳,反跑回来着急询问他是否受伤,一时间悲从心来抱着陈羽大哭起来。
陈羽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后背。
此处空旷近悬崖,坐下马匹在一旁如临大敌,江驰停在十几步远,他坐于马上,把拉起的箭对准了陈羽。
陈羽放开付书珩,站起身立于天地间:“江驰,你真的要挑起战乱吗?”
江驰似是听到了震惊之语:“你们付家人当真是无耻至极,究竟是谁挑起战乱的?”
陈羽:“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四十年,现在百姓安稳,只要你们不再挑起战乱,朕可以给你们一些别的补偿。”
江驰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哦,大昭尊贵的陛下,你觉得什么补偿可以和江山相比?什么补偿可以和云氏皇族数万人的命相比?”
此话一出,陈羽知道此事再无回旋余地,两家的仇恨不死不休,永无止境。
“如果……”陈羽想问,如果我自愿把皇位让出来,你们是否可以放过付家皇族上万人,是否可以放弃和士族与虎谋皮。
可是,不当这个皇帝,自己的命运会如何呢?是死了一了百了,还是会当一只被秦肆寒圈养的金丝雀,日日夜夜在笼子里等着他来临幸。
“朕今日可以死在你的箭下,你们是否可以放了吾弟?”虽然陈羽也觉得不可能,想着问问也不要钱,万一呢。
江驰都被他问沉默了:“等大昭江山覆灭,付家皇室连只蚂蚁都活不下来,你觉得我会放过他?”
这处虽说偏远却还是属于北郊猎场,江驰知道不能再耽误时间。
他利箭搭弓身,冰凉的视线落在陈羽身上。
“皇兄。”付书珩惊呼后挡在陈羽身前。
陈羽推开他,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近死亡,只要那边的手一松,他就会一命呜呼。
至于跑?陈羽没这个自信。
那发着寒光的箭裹着光而来,陈羽瞳孔不自觉的扩张,身体的血液叫嚣着快逃,仅剩的理智却让他维持了最后一丝帝王尊严。
当知道避无可避,当知道必死无疑,那高傲的站着迎接死亡总比狼狈溃逃的好。
猝的,陈羽听到了策马狂奔的风驰,瞳孔中有另一支利箭尾随而来,两支破空的箭一前一后,皆是带着万钧之力。
一切快如闪电,不过短短两息间,当第二支箭触碰到第一支箭,第一支箭擦着陈羽侧脸而过时他大脑一片空白。
秦肆寒似天神领天兵而来,一出手就阻了江驰的夺命箭,江驰面色一变心中暗道不好,不曾想他哥来的这般快。
当真是如皇姑奶所言,他哥被蛊惑的迷失了心智,付承安美色误人,祸水妖孽,是不顾一切代价都要除去的人。
“杀,取付承安首级。”江驰腿夹马腹挥刀疾驰,他不管身后危险,一心想听从长乐公主的杀令。
他身后数十人战意翻涌,齐齐随他挥刀朝前冲,好似面前站着的不是大昭皇帝,而是月国敌军。
陈羽还没从那一箭中回神,就见视野中恐怖场景,明明只有十几个人的喊打喊杀,他却觉得自己面对的是千军万马。
此时理智已经不复存在,陈羽转身就跑,全凭逃生的本能。
“江驰。”秦肆寒狠抽马鞭,声嘶力竭的怒吼:“江驰,停下。”
日光下冷器光芒刺目,陈羽一个劲的闷头朝前跑,胸腔似塞满了棉花,他不敢回头看,也无暇回头看。
许是呼吸急促到让大脑缺氧了,许是双腿灌铅让脑子变的笨重,陈羽已是觉得灵魂与肉体分离。
他隐隐约约听到秦肆寒喊江驰停下,可猛然间,他又听见秦肆寒喊:“付承安,停下。”
付承安?是自己的名字。
委屈的泪水在死亡的恐惧中模糊了视线,秦肆寒让他停下,让他停下被江驰杀死。
可那声停下为何带着恐惧,是因为怕他死不了吗?
悬崖峭壁太过垂直,对面群山绿意葱葱犹如近在眼前,跑的头脑发晕的人难以看到内里乾坤。
当脚下踩空身体失重,陈羽快速坠落时看到了悬崖之上的秦肆寒,他脸色惨白恐惧,胳膊下垂,那是飞扑过来想抓他却抓了个空的姿势。
即将被摔死的陈羽:不知道为何,心里有点爽。
或许是因为他依旧是那个幼稚的陈羽,他觉得自己的死若是能报复到秦肆寒,让他痛苦一点点,那也算是死去的唯一价值了。
这里死了,那他可以回家了吗?他想家了,想小姨,想小姨夫,想表姐了,甚至想楼下那个黑心肝用七两秤的水果店老板了。
一切转瞬即逝,当闭上眼迎接死亡的陈羽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哥,想睁开眼看看是不是付书珩时已经没了机会。
好像,不像是付书珩的声音。
第116章
晚霞笼罩万物,笼住郁郁葱葱的山脉,笼罩村野的袅袅炊烟。
陈羽没想到过自己还有睁眼的一天,没想到自己还活着。
他躺在床上头疼的厉害,想抬胳膊摸摸头,却发现胳膊也抬不起来,努力垂眸去看,哦,原来他的胳膊夹了木棍,应该是给他正骨的。
这房中,头顶是灰扑扑的房梁,瞧着像是被火烧过。
外面应该是正在下雨,陈羽看到房中放了一个木盆,房顶上正在滴滴答答的滴水。
不过,身子底下却很暄软,陈羽用余光去瞟,是铺了雪白的棉花被。
他这是又穿了一次,还是被人给救了?
动也动不了,陈羽待了会见没人进来就直接闭眼睡了,头晕的还是有些困。
当下唇被竹片压住,当苦涩药汁不由分说的流入喉咙,睡的迷迷糊糊的陈羽猛烈的咳嗽了下,下意识的皱眉别开脸。
咳嗽止住,他回正头却呆愣住,坐在床边的是对他来说熟悉至极的脸庞。
这张脸他捧过,摸过,亲过,他知道这张脸冷淡时是何种模样,他知道这张脸愉悦时是何种模样,他知道这张脸情动时是何种模样。
只是此时,这种熟悉中还夹杂着些许陌生。
那个清隽冷雅的人下巴上有了胡茬,锦衣华服换成了粗布麻衣,潦草的仿佛判若两人。
陈羽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话想问,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视线移到那碗药上,嫌弃的说了个苦。
秦肆寒放下药碗撑伞出去了片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包饴糖。
“喝了药吃糖。”他说。
陈羽好奇道:“哪里来的?”
秦肆寒:“前几日买的,放灶房了。”
陈羽哦了一声,他头上和两条胳膊有伤,现在头晕好了许多。
秦肆寒一勺勺的喂他喝药,他一勺勺的喝着,等到嘴里被塞了两颗饴糖后用下巴点了点用椿木打成的小桌上,那上面放着竹片,是陈羽昏迷中秦肆寒给他喂药用的。
“人家给昏迷之人喂药不都是嘴对嘴,你怎还用个竹片。”果然,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
秦肆寒似是不妨他如此说,怔愣后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我怕苦。”
陈羽:
狗东西。
秦肆寒把药碗收拾到灶房,回到房内吹了蜡烛,把陈羽朝里挪了挪,自己也躺了下去。
这床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秦肆寒一动咯吱咯吱响。
一张不大的床,陈羽评估了下自己所占的位置,秦肆寒怕是半边身子都挂在床外了。
“跳下来的?”
“嗯。”
夜晚的蝉鸣无休止,这是属于它们的季节。
明明是格外吵闹的时刻,却也能让人心里格外安稳。
过了半晌,陈羽哦了声。
陈羽又躺了两日,两日后头上神清气爽没了眩晕感,束缚在胳膊上的木棍也被秦肆寒拆了下去。
陈羽震惊道:“这就解开了?”他尝试的动了动胳膊:“没断?人家不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才几天就可以拆板子了?”
秦肆寒把拆下来的木棍扔灶房烧火:“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就是有些刮伤和脱臼。”
陈羽再次震惊:“那你给我绑木棍做什么?”
秦肆寒:“你睡觉不老实,容易压到脱臼的地方。”
沉默,沉默,陈羽的沉默震耳欲聋:“我昏着的时候也会翻身?”
秦肆寒点点头:“醒来那日前几个时辰翻过身,我原以为你是装晕,唤你不醒,拿针扎你也不醒才确认你是真的还没醒。”
被针扎过的陈羽:
“那我醒来的时候你怎么不给我解开?为什么又绑了我两天?”陈羽想到这两日满头黑线。
谁愿意两条胳膊被束缚的笔直,吃饭需要人喂,那啥的时候需要人脱裤子不说,还需要秦肆寒给他扶着。
秦肆寒理所应当,毫无愧疚之心道:“你没说要解开。”
陈羽转身走了,气的,不要脸的东西。
这处是个山脚的荒废院子,几间土坯房漏雨又漏风,离村子稍微有些远。
秦肆寒是先到的村子里,和村子租的这处地方,平常米面肉菜抓药都是托村里人去采买的。
“秦大哥,我给你送东西来了。”王铁牛背着竹筐进了院门,看到屋子上的人吓了一跳:“这是秦二哥醒了?”
秦肆寒帮他卸下肩上的竹筐:“嗯,醒了。”
王铁牛指着上房的陈羽:“秦二哥干嘛呢?也不怕摔下来,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可经不得踩。”
秦肆寒看了眼上房揭茅草的陈羽:“漏雨,修屋顶。”
王铁牛赞了句厉害。
秦肆寒拿了银钱给王铁牛,送走王铁牛他把米面肉菜提到灶房,屋顶上小心翼翼的陈羽大声喊:“你给我放那里,等下我做饭。”
秦肆寒:
行。
老话说的好,当真是风水轮流转,在永安殿时秦肆寒嫌弃陈羽批奏章是添乱,现如今陈羽嫌弃想帮忙的秦肆寒是添乱了。
和以前当皇帝相比,现在的日子更让陈羽习惯,他琢磨了半天,终于把屋顶修好了,和秦肆寒保证下次下雨绝对不漏了。
又干净十足的撸袖子进灶房去做饭,招呼秦肆寒给他烧火。
三菜一汤出了锅,陈羽吃的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怎么样,我做的是不是比你做的好吃?和我做的一比,你那就是猪食。”陈羽摸着肚子大手一挥:“去,刷碗去。”
是夜,陈羽睡的正香时感觉有人往自己脸上泼水,他快速的起身抹了一把脸,不是错觉,真的是满脸水。
陈羽摸黑点了蜡烛,把房中打量了一番后沉默了。
罪魁祸首来自屋顶。
原本漏雨的房子好像被他修成水帘洞了。
秦肆寒近来也有些疲累,故而睡的深沉了些,若不然早在落雨时就醒了。
此时察觉到身边人动静他睁开了眼,随后怔愣了下,然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陈羽摸了摸鼻子,老实的降低存在感。
原来房间漏雨还能用木桶木盆的接一接,现在是接不了了,锅碗瓢盆不够。
挪床是行不通的,因没有可挪的地方。
秦肆寒寻了个未曾被雨波及的角落,把就近的两处落雨点用木桶接着,又去灶房抱了许多干草过来,铺好后他靠墙而坐 ,示意陈羽过来躺在他腿上。
没办法,地方只有这么大,睡不下两个人。
陈羽埋着头走过去躺下,沮丧道:“对不起。”
秦肆寒想抚摸他侧脸,手抬起又落下,装作是理一旁干草。
“小事。”
若说秦肆寒是闷着的罐子,陈羽就是四散的酒香,他躺在秦肆寒弯曲的腿上 ,不知克制是何物的摸上了秦肆寒俊朗的下颚。
“秦肆寒。”
“嗯?”秦肆寒爱惜的按住下颚上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拿到唇边落了一吻。
明明俩人早已把亲密至极的做过许多遍,可当这一个浅浅指上吻落下,俩人都心悸的犹如快要死去。
四目相对,犹如暗夜中的深渊,里面是如出一辙的深邃涌动。
“亲我。”陈羽说。
他有些想了,不,是很想。
他想和秦肆寒在此时此地,做那等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事。
秦肆寒牵着那两根指尖的手猝的收紧,他喉咙滚动着嗯了一声,强劲精健的手臂把腿上的人抱高了些。
唇齿触碰若即若离挑动内心,当那浑身血液都在沸腾时陈羽的唇才被人狠狠吃入口中。
唇齿交缠难分彼此,微弱昏黄的烛光笼罩着陈羽白皙的侧脸,落在他闭着的眼眸上。
耳中是屋外的风声鹤唳,身旁是雨落木桶中的滴答声,暧昧动人的呜咽和低语混在其中,似人间最美乐章。
秦肆寒从未曾想过在这样的地方和陈羽欢好,这里没有锦被华服,这里没有奴仆伺候,这里没有雕梁画栋。
这里甚至连张床都没有。
当一切都水到渠成,当陈羽身心愉悦比以往更甚,秦肆寒唯有好好爱他。
世间万物逐渐安静,陈羽脑中阵阵白浪散去,他拉住了想去烧水的秦肆寒。
“天快亮了,等亮了再去。”
秦肆寒把他抱在怀中,摸了摸他的腹部:“可有不适?”
陈羽脸上泛红,摇了摇头:“没有。”
“靠着我睡一会。”秦肆寒。
陈羽嗯了声,靠在他胸膛睡去。
蜡烛燃了一夜,在天亮时熄灭了亮光,秦肆寒靠在墙上垂首亲了亲怀中人。
陈羽醒后秦肆寒去烧了水,陈羽清洗舒爽后出门去洗脸,瞧见秦肆寒把那些干草往灶房抱,意外道:“现在虽说天不下雨了,可那被子瞧着是晾不干的,你抱去烧了我们晚上睡哪里?”
秦肆寒停住脚看了他片刻,那意味不明的态度让陈羽满头雾水。
“脏了。”秦肆寒解释了句抱着干草去了灶房。
陈羽:???
反应过来直接乐了,脸也不擦就追进了灶房。
“喂,秦肆寒,你真狠心。”
秦肆寒转头看他。
陈羽:“那可是我们的子子孙孙,你就这样把我们的子子孙孙烧了,会不会太残忍了。”
秦肆寒:
吃饭时陈羽捧着碗“悲伤”道:“哎,一想到这饭是我们子子孙孙燃烧自己蒸熟的,我就有点食不下咽了。”
正在吃饭的秦肆寒:
“那你别吃了。”
陈羽:“那不行,这样我们子子孙孙的牺牲岂不是没有意义了。”
说完狠狠吃了一口香米饭。
王铁牛送过米面肉菜等物,秦肆寒又让他挑了很多很多的干草过来,王铁牛说干草不经烧,要不要换成木柴,秦肆寒拒了,说只要干草。
陈羽靠着灶房门慢慢别开了绯红的脸。
秦肆寒出手大方,王铁牛为人也是老实,知道秦肆寒的屋顶漏雨更严重,床也湿了,就想着他上去帮忙修一修,再重新搬床和去镇上给秦肆寒买被褥。
秦肆寒谢过他的好意,再次拒了他的好意。
王铁牛:???
他哦的一声走了,只是脸上的神情太过好懂,觉得秦肆寒和陈羽脑子皆有毛病。
陈羽磕着瓜子,看着秦肆寒进进出出的铺干草,撇撇嘴道:“怎么,觉得在干草上滋味好,上瘾了?居然连床都不要了。”
秦肆寒:“你觉得滋味不好,那怎么刚才不开口让王铁牛送床和被褥过来?”
陈羽脸色一僵,随后不要脸面的跳到秦肆寒的背上:“嘿嘿,我就是觉得滋味好啊!跟野外gou合一样,刺激。”
他啪的一声在秦肆寒侧脸亲了下:“你呢?觉得不爽?”
秦肆寒沉默一瞬,果然,论脸皮厚度,他还是比不上陈羽。
“嗯,刺激。”秦肆寒遵从本心。
陈羽拨弄了下秦肆寒发红的耳尖,趴在他背上乐的哈哈大笑。
干草换了一拨又一拨,可自从那夜后这处再也没下过雨,陈羽初时觉得可惜,少了雨水滴答的氛围感。
当难以喘息泪眼朦胧中,陈羽从破败的屋顶看到了一抹星光。
次日,陈羽就再次上房,直接掀了屋顶,是夜,陈羽在那璀璨星光中害羞着呜咽。
陈羽:我当真是好不要脸啊。
陈羽没算自己在这处住了多久,也没问秦肆寒任何问题,他们俩似遗忘了所有,在这一个荒废的院子里度日。
日光绚烂耀眼,陈羽兴高采烈的捧着一束野花回了院中,他的笑颜比怀中花儿都美艳。
进了掀了大半房顶的屋子,陈羽把花递给秦肆寒看:“插到干草外围,今夜咱俩不知天地为何物时,我要看夜空,闻花香。”
余光似有一抹跳动之物,陈羽转头看去,所有的快活凝固住。
透过被蛀虫蚕食的木窗往外瞧,屋后一匹高头大马绑在枣树上,它马尾左右扫动着,陈羽刚才余光看到的跳动之物正是马尾。
刹那间,陈羽知道自己的梦该醒了。
只有,一匹马
无需问,陈羽知道了秦肆寒的选择。
陈羽安静了片刻,他蹲下身,把手中的野花放到了干草之上,随后未发一眼的踩上了木窗前的木凳上。
这一刻陈羽有些想笑,秦肆寒这人还真是体贴,怕他跨不出去,还提前帮他放了木凳。
陈羽身子探出了木窗外,终究是没忍住的回头望了眼。
秦肆寒已经把那束野花拿到了手中,正蹲在地上一根根的插着。
是刚才陈羽说的,要把野草插在干草外围。
刹那间,陈羽的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他明明已经想过千百遍,就算分手也不能哭的。
“那时我不知你身份,对你百般纠缠强迫,你与我在一起,可有不愿与勉强?”
这是陈羽想知道的问题。
秦肆寒抬头看他,红着的眼眶里是宠溺笑意:“与陛下在一起,臣无半分不愿,也无半分勉强,更无半分阴谋算计。”
陈羽落泪的眼里也有了笑意,他说:“那就好。”
“自从知道你的身份,我曾想过我们最后的画面,在我的设想中,我想过两种结束语。”
“第一种,我要高傲的和你说:秦肆寒,这段感情,我问心无愧。”
“第二种,我要报复的告诉你:秦肆寒我理解你的难处,可是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
他笑意加深,泪珠也更加汹涌:“现在,秦肆寒,我要和你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害死了你的皇姑奶,对不起。
陈羽擦掉眼泪跳到窗外,把秦肆寒留在了屋内。
“你是谁?”似是而非的三个字从屋中而来,来到耳边,陈羽抬起的脚停在半空。
马儿扬起蹄子,似在催促着主人快点解掉它的缰绳。
沉默似刀片割着心脏。
“大昭皇帝,付承安。” 陈羽给了答案。
枣树上的缰绳被人解开,陈羽控制自己不再回头看,他从荒废的菜园里牵马走上小路。
一步宽的小路上,刻仇靠着树剥着花生吃,莫忘靠着树闭目养神,一左一右在他们腿边打转,一左看到陈羽兴奋起来,忙朝他撒欢奔跑。
脚下大地似有震颤之意,莫忘睁开眼拔了剑。
“朝前去 ,两个时辰。”他剑尖点地浅入泥土中,他背对着身语气冰凉。
刻仇抿了唇角,对陈羽最后笑了笑,丢了花生让利刃出鞘。
陈羽胸腔犹如滚动了热浪,连句多谢都说不出口,翻身上马挥鞭而去,一左看他走了慌忙去追,刻仇脚边的一右着急的汪汪大叫,它在挽留着什么。
一左四肢停在原地,它雪白的身躯着急的团团转,不知是追随陈羽这个主人而去,还是留在兄弟身边。
天上彩云飘动,青山绿草清风,陈羽终究是没忍住回头看了眼。
一把朝他射来的利箭,被不知何时出来的秦肆寒握在了掌中,抵在了他自己的眉心。
陈羽决绝的收回视线,泪水被甩在空中,他狠狠抽了一下马鞭,大喊了声驾。
秦肆寒,我看到了你对我的真心,也理解了你的难处,我不怨你了。
爱上你,现如今的我不再后悔。
日后天高海阔咱们各凭本事,哪怕最后结局如书中所写,我也会坦然面对。
第117章
落日熔金,夕阳倾洒人间,谢行琰这些时日已经数十次拔剑想要自刎,因还未寻到陈羽又把剑放下。
他愧对陛下的重用,陛下让人活捉长乐公主,长乐公主却悬梁而亡,松鹤宫也被烧了乌黑。
追击莫忘等人,现如今连对方踪迹都无一个。
再有北郊狩猎一事,陛下费了功夫才让他负责了猎场防卫一事,谁曾想出了这么一个大纰漏。
“是陛下,是陛下”
身侧侍卫大喊开来,失魂落魄的谢行琰急忙看去,就见一人一马背着日落疾驰而来,正是他们寻找了一月有余的陛下。
陈羽远远看到一队人马还有些紧张,待看到是谢行琰才放下心来。
等到谢行琰带着人马迎上来,陈羽勒住了缰绳。
君臣二人相见,谢行琰跪地痛哭,陈羽:“起来吧!”
谢行琰办事不利没脸起,陈羽坐在马上淡淡道:“怎么?你办事不利,还让朕哄你起来?”
谢行琰吓的一激灵,忙道不敢后起身。
谢行琰领人寻陈羽是轻装出行,此刻寻到人就想着让人去寻一顶轿子或者马车过来,陈羽大腿根隐隐发疼,应是磨破了皮,他似无觉道:“不行,先回洛安城。”
路上陈羽问了问详细情况。
这里是离洛安城一百多里路的百川府,他从那日掉入悬崖至今已有一个多月。
陈羽:“朝中这一个多月可出了什么事?”
想来定是不太平的。
如此一问让谢行琰变了神色,陈羽风轻云淡的看了他一眼,谢行琰忙把朝中事说了出来。
这一个月来朝中当真是不太平,事情千头万绪。
其一就是长乐公主的死,此时已经天下皆知,定北军的江敬之率先发了檄文,斥责大昭朝廷言而无信,欺人太甚。
他手中有当年付宪松写给景惠帝的誓书,上面写景惠帝把皇位给付宪松,免百姓战乱之苦,付宪松要善待长乐公主,更要把皇位传给他和长乐公主的血脉。
付宪松拿了皇位,却把皇位传给了和长乐公主无关的儿子,更是把与长乐公主的亲生儿子杀了,这事宣扬开来让天下哗然,自古以来都说虎毒不食子,不曾想他们大昭的太祖比虎还狠毒。
而且长乐公主在皇宫内受的苦楚,最后被陈羽逼死也全化为了一道道血书,被对她忠心的贴身太监全福送到了残阳关,上面是长乐公主的字字血泪,句句控诉。
此乃其一,其二则是巨鹿、安郡等地出现了百年难得一遇的雨雹。
若是往常,出现百年难得一遇的雨雹虽是祸事,但只要朝廷及时救灾,也能获得百姓感激涕零的赞叹。
现在雨雹和江敬之的檄文撞到了一处,那就是所有灾祸都是朝廷无德所致,是上天的惩罚,是大昭的皇位不正。
除此之外,还有其三,其四。
其三是:陈羽坠崖生死不明,太皇太后乃至王家,鼓动朝中官员立付书珩为新帝,说什么国不可一日无君。
真的有官员受了蛊惑,在项南郡王府跪求付书珩登基,不过付书珩至今未曾应下,说未见皇兄尸体,他就不信皇兄仙去。
其四则是,前两日月国派使臣过来,想求娶大昭公主,另委婉表明,让大昭公主陪嫁五座城池。
这明摆着是趁火打劫,看到大昭有点风吹草动就想把之前战败过来的五座城池收回去。
谢行琰说这些时心内重如泰山,说不清的悲凉。
他自觉对陈羽还算有几分熟悉,原以为说完后陈羽定会大惊失色不知所措,谁料陈羽静静听完只嗯了声。
看神情,已是君王喜怒不形于色。
“长乐公主的后事安排了吗?”陈羽。
按照身份礼仪,长乐公主的陵墓是要和付宪松在一处的,朝中大臣也是如此商议的,现如今大昭苛待长乐公主的事沸沸扬扬,如此安葬有利于朝廷。
只是永寿宫的太皇太后闹着不同意,不愿长乐公主与付宪松并肩而眠。
结果是一老太监放火烧了长乐公主的尸身,烧了个尸骨无存,他服毒自尽前招供,说是奉长乐公主遗命。
长乐公主交代他,若是皇帝把她挫骨扬灰,无碍。若是把她葬于付宪松身旁,就把她一把火烧了,想法子让她尸骨无存。
那只是一个老老垂矣的老太监,长乐公主的尸身受人看护,他如何能烧的尸骨无存。他说,长乐公主讥讽一笑,说永寿宫的那位会鼎力相助的。
一切都如她所料。
陈羽喉咙犹如被泥石堵的严丝合缝,闭上眼再难说出一字言语。
一行人日夜兼程,于次日清晨赶到洛安城外,早已得到消息的百官等在宫门外,见陈羽从晨曦中骑马而来,百官跪地痛哭。
付书珩哭的真心实意,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喊皇兄。
陈羽立在马上打量了一番众人,问付书珩:“那日可受伤了?”
付书珩:“受了些皮外伤,已经好了。”
陈羽点点头:“那就好。”
陈羽回永安殿梳洗一番后见百官,坐下后抬手打断大臣对他的忠心寒暄,直接让他们奏国事。
至于他们问及秦肆寒,陈羽就说了两个字:死了。
他面容冷峻似有内情,可谁又敢多问,同朝为官,时至今日,多多少少都得到了一些风声。
如今朝中的事桩桩件件都急,最急的乃是灾情。
国库在抄家李常侍时富裕过一段时间,可整整一个国家,那点钱也花不了多久,现如今国库说不上多富足。
中州的治水还在进行着,平日小旱小水的朝廷也会免除赋税,现在定北军残阳关不稳,弄不好是要出兵的,到时候粮饷又是大头,故而吕托和杨泰等人救起灾来束手束脚,不敢拨太多银钱。
陈羽理解他们的顾虑,听完后点了点头,在吕托和杨泰松了口气时开口,直接道:“赈灾为主。”
吕托和杨泰还欲开口,陈羽抬手止住他们,开始与他们商讨具体赈灾事宜。
等到官员出宫时已经入夜,陈羽看到泪眼汪汪的掌灯笑了笑:“朕没事。”
掌灯重重点头:“陛下大吉大利,遇难成祥,不会有事的。”
掌灯和王六青哭是陈羽能想到的,乃至付书珩哭他也能想到,可回到寝宫看到扑上来抱着他大哭的人,陈羽愣了好一会。
“母后。”陈羽。
皇太后已是快哭成泪人,她攥着手帕的手不住的在陈羽身上摸着,问他是否安好,是否哪里受了伤。
陈羽说着没事,并未阻止她的母爱,只是不知为何,他心中已经心无波澜。
恭敬的送走皇太后,陈羽看得出她有些失落,此刻已经无精力应对。
王六青原是想说些皇太后关心他的话,见陈羽疲惫神色再不多言扰他。
“陛下,安歇吧!”
陈羽按了按太阳穴:“帮朕沏杯浓茶,再把这些日子的奏章抱过来。”
王六青着急,欲再劝:“陛下”
陈羽:“去吧!”
帝王回朝,百官有了主心骨,诸事循序渐进处理着,只是有时看着龙椅之上的天子他们心中不由的叹息。
一切都恍若隔世。
太皇太后和王家缩起脖子当乌龟,陈羽把王来忠叫到了永寿宫,和这对兄妹谈了谈,在玄天卫的协助下,俩兄妹“友好”的为国库捐献了家资。
太皇太后在陈羽身后骂的狠毒邪恶,陈羽充耳不闻的离去,只吩咐日后不让太皇太后再出永寿宫半步。
婉晴立在廊下心惊胆战,只觉得现如今的陛下陌生的紧,再不是那个唤他婉晴姐姐,给她披大氅的人了。
太皇太后和王家都已经如此,受了蛊惑去跪求付书珩登基的官员求活命的递上了辞官奏章。
陈羽把奏章压了几日,在他们惶恐不安难以安睡后把奏章退了回去,让他们好好当值。
现在朝中用人之际,陈羽不想动他们,也没打算动他们。
他们之中是有攀附付书珩/想当新帝心腹的大臣,但也有真心为国考虑的人,他失踪一月未回,朝中大事频发,确实是需要有人稳定人心。
他没子嗣,最亲近的是付书珩,付书珩是个很好的选项。
月国使者多次求见,陈羽忙的团团转哪里有空见他,等到定北军江敬之对外宣称寻到了大景皇孙,竖复国旗帜时,月国使者上了一封国书,其中威胁的意味十足。
朝堂上又因此事争论,现如今多事之秋,不少大臣纷纷劝着陈羽答应月国和亲要求,至于陪送五座城池则是拒绝。
如此一应一拒,也算是成全了两国的脸面。
陈羽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你们去问问,看看能不能朕带着你们去和亲,朕去给月国国君当后妃去,你们年纪大的阉了入宫当内侍,年轻有几分姿色的,就一同侍奉月国国君。”
“至于城池,五座怎么能够,咱们全带去月国岂不美哉。”
众大臣:
日子充实忙碌,陈羽只能睡两个时辰的日子持续到深秋,听说皇太后又在煲汤,陈羽提前出了永安殿,从西脚门到了御花园。
“陛下。”王六青小心的唤了声。
陈羽正盯着黄叶上的喜鹊出神。
因秦肆寒前期布防得当,已经得了五城,进城的时候很安稳,未曾伤到百姓。
士族纷纷朝秦肆寒投诚,装粮食的车船源源不断的入残阳关。
还有,月国军队集结沉沙渡,虽还未开战,但夺城的准备已经做的十足。
“嗯。”陈羽回神:“去宣项南郡王进宫。”
王六青忙安排人去宣付书珩。
等到付书珩到时陈羽已经回了永安殿,他手持御笔在奏章上落下批注,一旁放着的是皇太后刚送过来的滋补汤水。
“皇兄。”
陈羽搁笔:“起来吧!”
陈羽与付书珩谈了谈朝中诸事,谈及月国军队集结沉沙渡一事时,兄弟俩看法相同,月国新国君心浮气躁,当年还是太子的时候被活捉造成奇耻大辱,现如今怕是会忍不住的兴起刀兵。
陈羽:“朕把你叫来主要就是说此事,月国这一仗只能胜,打消想趁乱夺食之徒的痴心妄想,所以朕打算御驾亲征,你留在朝中监国。”
付书珩大惊:“皇兄。”
是否御驾亲征陈羽想了许久,反复衡量利弊。
利则有三
一是震慑月国与周边宵小,告诉他们哪怕到了此刻,大昭国土也容不得他们侵犯,大昭现在的帝王不是个贪生怕死之徒。
二是振奋军心,古来皆是如此,他身为帝王就算站在那里不上阵杀敌,军士也会热血沸腾。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做给大昭所有的将领看。
内忧外患的时刻,一个强而有力的帝王无疑是一针强心剂,御驾亲征这事若能凯旋归来,忠心大昭的将士则会有蹈锋饮血的锐气。
弊处则有一
他不一定有御驾亲征的能力,别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历史上这样的例子不是没有。
此事陈羽已经决定,今日是提前和付书珩说一说,好让他心里有个底。
付书珩劝了又劝,见陈羽心意已决无更改,不由的面容苍白起来。
半晌后
“现在相位空缺,皇兄就算御驾亲征,是否在亲征前择一良相。”这是付书珩的忠心,告诉陈羽他并未有登帝之心。
他监国,丞相在位,两方则会形成牵制。
陈羽自然听出他话中含义:“朕不打算再立丞相。”
说着他从桌上抽出一张写满了墨迹的纸,王六青接过后走下阶梯捧给付书珩。
“朕打算撤相位提六部设内阁。”
一如陈羽之前和秦肆寒说的,秦肆寒会是大昭最后一个丞相。
按理来说,现在不是做这事的时机,但是情势逼人,也算是个时机。
陈羽不是个悲观的人,现在也信了那句话,世事无常,他把付书珩当接班人,这些策略一一说的详细。
他要在御驾亲征前把这事办好,后续稳定却需要付书珩来执行了。
一月后,沉沙渡的战报八百里加急来到大殿之上,陈羽率军御驾亲征,留付书珩在朝监国。
一盏孤灯独照,一杯清茶湿了衣襟,秦肆寒坐在院中半晌无语。
许久后他忽而摇头失笑,提起茶壶给自己倒茶,呢喃了句怎不怕死了。
徐纳顶着孤寂月色坐下,叹气道:“主子,你到底是何想法?”
这半年来,他们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却守着这五城安分守己,莫说江驰,就连江敬之都快坐不住了。
“徐叔,江驰是谁的孩子?”
徐纳:“公主捡的。”
秦肆寒:“江驰出生那两年皇姑奶都出不了宫,从哪里捡的孩子?”
徐纳端茶不语,秦肆寒望了他一眼,知道了答案,徐纳知道江驰的来历。
那两年,皇宫之中秦肆寒想到一处心里咯噔一下,但也不对,年岁对不上。
可是年岁,需要对上吗?孩童小个一岁大个一岁,过了三岁就不甚明显了。
月挂屋檐,秦肆寒给了徐纳准话,十日后,让江敬之率三万大军到永宁城。
永宁城徐纳不解为何要舍近求远去攻永宁城,但有了这句话也能让江敬之等人安心了。
折腾折腾总比坐以待毙的好。
徐纳走后,莫忘落在院中,秦肆寒抬手示意他坐。
“莫忘,主子求你件事。”
莫忘垂首不语。
“猜到了?”
“嗯。”莫忘:“付承安是个能折腾的,怕是会跟着士兵冲锋陷阵,主子应是想让我去保护他。”
秦肆寒点点头,承认了下来。
他放心不下,那个人虽怕死,却也一身热血,脑子一热是真敢单枪匹马杀入敌营。
莫忘抬头看向秦肆寒:“若事情真如主子谋算的那样,他会如你所愿吗?”
“主子想在这局势中护住所有的人,那你由谁来护?他之前虽对主子有情,可他是已经成长的帝王,他已不是去年的付承安。”
萧瑟秋风在夜晚更添凉意,枯黄树叶落入眼帘,秦肆寒沉默了许久,心中是浓浓的无力感。
江敬之等将士对大昭不忠,对大景却是忠心的,他无法弃他们于不顾,自然得谋算着让他们活命。
现如今高坐的付承安是个明君,百姓安居乐业,盛世之象已露,秦肆寒也做不到挑动战火。
再一个,高坐的那个帝王,是长在秦肆寒心上的人。
“我相信他,他只是比之前沉稳了些,仁厚这点不曾变过。”半晌,秦肆寒给了回答。
莫忘哦了声,真的只是沉稳了些吗?明明是单纯之人已经变的心机深沉了。
他起身,用握剑的手行了一礼:“莫忘领命,定护他周全,若他有个闪失,莫忘提头来见。”
陈羽到边关的第一日就和王威远明说了。
“朕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朕对战略方面不如你,一切大小事务还是你来指挥。”
“另外,朕说点自己的小心思,朕知道朕的安危系千军,之前又没上过战场,所以不会任性妄为,但既然来了这边关,朕也打算激激自己的血性,若是有你有把握的厮杀,可带上朕。”
这事对主将来说不是个好事,若是出了闪失他满门全灭都难赎其罪,但陈羽说的话又识大体,并不会任性独断,这又让王威远放下心来,连连称是。
陈羽原以为自己不是个吃不得苦的人,但真的和士兵一起吃住,一起操练,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娇气了。
王威远劝了又劝,陈羽都拒绝了,依旧和士兵一同吃住操练。
坐在地上吃饭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陈羽寻了几步没寻到,只觉得是眼花了。
可当陈羽第一次跟兵出战时,一五官平平的士兵在他身边不离半步时,陈羽还是走了一下神。
莫忘
哪怕他变了容貌 ,他也认了出来,只因和秦肆寒相关的一切都太过深刻。
这次带上陈羽一起出战是王威远反复衡量推敲过的,这里只有一股月国散兵,人数估算也就三百,他让副将带了三千铁骑,定不会让月国士兵靠近陈羽十步之内。
当脚下黄土震颤,似千军万马袭来时,此次领兵的副将差点吓瘫过去,大喊:“退,退。”
陈羽耳力没副将这等灵敏,虽不解却也没多问,急忙调转马头跟随众人撤退。
前方出现数千名月国铁骑,副将立马横刀,留下一千人护卫陈羽,自己带了两千铁骑冲杀过去,试图尽早撕破一个口子出来,好让陈羽过去。
可惜月国主将也不是吃素的,陈羽亲征的消息他们自然知道,今日为了活捉陈羽机关算计,派出的人更是精锐,更是主将自己带队。
后面铁蹄声近,陈羽握紧手中军刀,看向对方主将的方向,沉静锐利道:“若是朕被生擒,尔等射杀朕,让朕万箭穿心而死,杀朕者,封世袭候。”
数千铁骑护在陈羽四周,闻此言心神震颤,他们只会杀敌,不知要如何回帝王话。
只能高举军刀,嘶吼着杀杀杀。
千人喊杀声直冲云霄,月国主将的马匹受惊的扬起了蹄子,年过半百的主将忙呵斥了一声,心头暗暗心惊,若有士兵如此若大昭士兵皆如此
那可当真是恐怖至极。
主将抬手:“杀,活捉大昭皇帝。”
“杀杀杀。”
两方冲战,拼命厮杀,忽而,大地再次颤粟,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传入耳廓,好似天塌地陷地龙翻身之举。
两方士兵不自觉的勒住了缰绳,只有月国主将脸色一变暗道不好。
计中计,王威远那个老狐狸使计。
“速捉大昭皇帝。”事已至此,定不能铩羽而归,只要活捉了大昭皇帝,对方就能投鼠忌器,自己就能转败为胜。
只要活捉了大昭皇帝,他们死再多士兵都是值得的。
月国士兵听号令,只是冲锋厮杀中却为了难,因为大昭几千铁骑盔甲全都相同,完全看不出谁是大昭皇帝。
主将的命令是活捉大昭皇帝,是万万杀不得的。
活捉大昭皇帝能占尽好处,杀了大昭皇帝,那可就是两国全面交战,现如今大昭境内叛军气焰嚣张,最好的办法是坐山观虎斗,杀了大昭皇帝可就是引火上身了。
要不是月国皇帝为了一血耻辱逼着出兵,按照主将的意思,还是观望为好。
在战中观看谁为金贵人,一看穿着,二看众兵护谁。
陈羽自来到边关和士兵日日同吃同住,就连洗澡都是半月一次,今日出行的骑兵盔甲更是相同。
再看众兵护谁,原是陈羽被人围在中间,他握着刀柄也没有砍杀敌军的机会,现在这边的副将又分了千人回来护他,两千人护他一人,暂时不会有事。
只是,陈羽四处观望时,一道厚重的身影从左侧重重砸来,陈羽多少也是学过几招的,当下就是一个后仰,躲闪过后手中兵刀朝前狠劈而去。
当那尸体重重砸到地上,陈羽这才朝着尸体的来向看去,就见变了容貌的莫忘手持一条长鞭,一看就知道是他搞的鬼。
莫忘甩尸体的角度太过刁钻,他又是自己人,护着陈羽的人未曾反应过来,此时已是大惊失色,把莫忘当成了叛徒,当下就要除之。
陈羽抬手拦住众人:“他是对的,现在敌军分不清谁是皇帝,你们都围着朕,这不是明晃晃的告诉别人,朕是大昭皇帝。”
众人深觉有理,一时间不敢围的太近,陈羽刚才是第一次砍人,虽然是砍了个尸体,心态还是需要调整几息。
只是还不等他呼吸稳定,就见莫忘长鞭卷了另一个人丢来,这次活的活的
陈羽瞳孔瞪大,没忍住喊了声艹。
这小子到底是来保护他的,还是来杀他的?
秦肆寒你TM个狗东西。
第118章
陈羽躲闪的狼狈,但也磕磕绊绊的把人杀了,这边刚杀,那边就又飞来了一个。
很好,这次不是莫忘了,是另外一个大昭骑兵,人家直接把一个受伤的月国骑兵踹给了陈羽。
其他骑兵:???聪明啊,给陛下刷战绩,拍陛下马屁的好机会。
四面八方飞来敌军的陈羽:泪流满面,谢谢你们啊,我亲爱的战友。
月国骑军眼都看瞎了都没看出谁是大昭皇帝。
盔甲:同一色的,也没啥精致款。
被护着的:没,只看到一个受欺负,为了活命狼狈不堪,刀刃都砍卷边的。
“谁是大昭皇帝?”一个月国骑兵扬刀威逼一个大昭骑兵,让他指一指大昭皇帝。
正当那大昭骑兵想要以命相搏,以命换命时,远处一人腾飞而起,一把利剑贯穿月国骑兵胸膛。
提剑的人朗声道:“吾是大昭皇帝。”
这话让四周之人愣了愣,刚又砍了一个人的陈羽也愣了。
顷刻间,还不等月国骑兵欢欣若狂,蜂拥而至,四周就接二连三的喊道:“吾是大昭皇帝。”
月国人:
月国副将利刃已经接近大昭骑兵脖颈,那骑兵喊了句吾是大昭皇帝,副将下意识偏了刀锋,只一个失神,就让那人逃了出去。
月国副将:
逃吧逃吧,万一这人真是大昭皇帝他可杀不起。
捉不了不是他一个人的过错,若是把正主杀了,就冲当今皇帝的尿性,他八辈祖宗都得被掘坟。
和副将一般想的人不在少数,当下动手就不敢下杀手了,各个都想活捉,可活捉数千骑兵确实有难度。
眼看大昭围军已经从后砍杀而来,更有王威远从左翼包抄,大昭主将再看看那边几千人喊吾是大昭皇帝,己方人马投鼠忌器,当下快要一口鲜血喷出。
王威远好深的计谋,用他想要活捉大昭皇帝的心诱他带精锐出来。
他大喊:“撤退,敌军奸诈,大昭皇帝并不在其中。”
此一战,月国精锐溃逃落败,王威远率军大获全胜,杀敌一万,活捉敌军五千,俘获战马八千。
如此战绩那是响当当,要是平时王威远能高兴的大饮三大坛,现在他想哭。
王威远站在陈羽的营帐外,腿软的快要站不住,一旁的将领忙扶住他。
王威远:“我,我若是死了,一家老小要是还有能活的,托老兄照顾一二。”
那将领郑重点点头,哎:“放心去吧!”
他也不觉得王威远能活,他忘不了昨日的陛下。
他和王威远带人杀到陛下面前时,陛下的胳膊已经抖的不成样子了,再知道几千骑兵都喊:吾是大昭皇帝,他都觉得他们边西军要全军覆没了。
再者说,这次算是王威远测算失误,陛下原本是想感受下战场氛围,去玩玩的,可没想去上断头台。
现在好了,差点被活捉了。
营帐内,贡诏正在给陈羽按着胳膊,就见王威远进来后就跪地痛哭,哭对不起陛下,辜负了陛下。
王威远大老粗一个,说不出什么太谄媚的话,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臣对不起陛下,陛下杀了臣吧!
陈羽抬手,示意贡诏别按了,他起身走到王威远面前,负手弯腰,好奇道:“王将军,朕问你个问题。”
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王威远:“陛下请说。”
陈羽:“你是什么时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
王威远脸色一僵,他家九族好像真的活不了了。
陈羽又问:“朕记得,你这军中有那种什么流星的东西,红色是不是撤退有危险的意思?”
王威远瘫软在地上,完了,连条狗都活不了了。
“陛下,臣有罪啊!”王威远伏地大哭,这次哭的那叫一个绝望。
陈羽逗了他两句,猛然哈哈大笑起来,王威远老泪横流的茫然抬头。
陈羽伸手扶起他,道:“王将军此计甚妙。”
王威远从陈羽营帐出去的时候双腿都是虚浮的,候在外面的众将领见此忍悲不敢露。
王威远苦着脸朝前走着,众将领跟在身后,似在为他送行。
走了几十步远,王威远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众将领:将军疯了。
“此战大胜,陛下犒赏三军,哈哈,快去安排,杀猪宰羊去。”
众将领急问:“那将军你?”
王威远笑的犹如一朵花:“陛下说我此事没做错。”
军帐内
“陛下,王将军拿陛下的安危打胜仗,当真有些”王六青知道自己不应妄议战事,只是他有些气不过。
陈羽浅笑道:“王将军不是说了,刚开始不知道那是诱饵,待到反应过来时就急忙安排救驾事宜了。”
“那就如陛下所说,那时他应当放流星,如此一来陛下就可折回身。”
陈羽:“不可,流星放到天上,不止朕能看到,敌军也能看到,如此一来朕有可能脱险,但就没了此次大胜。”
“再一个,若是流星上天,朕没逃脱掉,敌军也可能确认朕在队伍中,撕咬的更凶。”
陈羽刚才问了王威远几句,有两句他却是没问的,王威远应当是掐着时机出现的。
他应该是诱敌深入,那处两面山谷,很适合伏击和包抄。
这些对陈羽来说不是很介意,那个时候,肯定是利益最大化的好,王威远并没做错。
这一日大昭军营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热闹翻腾士气冲天,月国军营却死寂一片。
月国主将孙镇疆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几个军医满头是汗的忙活着。
他与王威远大战半日,最终被王威远刺穿了胸膛。
“我与王威远战了半生,未曾想最后败的如此惨烈。”他苦笑:“连如此简单的诱敌计都未曾看出来。”
他儿子盔甲未曾卸身,虽不忍却还是说出了详情:“大昭皇帝在那三千骑兵中。”
孙镇疆猛然睁大眼,他呕的一声吐出鲜血,悔之恨之,他带了三万人,若是,若是知道,他哪怕杀光了人也不会放大昭皇帝完好无缺的回去。
想到什么,孙镇疆又痴痴的笑了出来:“如此说来,王威远也活不了了,我也就比他早死两天,不,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死了。”
拿帝王安危开玩笑,哪个帝王能留他。
一旁的孙镇疆之子跪地给他擦拭嘴角鲜血,红着眼道:“听说,大昭皇帝并未怪罪王威远,还夸他做得好。”
孙镇疆讥讽而笑:“当皇帝的,不过是表面功夫。”
“爹,你带人把大昭皇帝围住之时,大昭皇帝说”
“说什么?”
“说:若是朕被生擒,尔等射杀朕,让朕万箭穿心而死,杀朕者,封世袭候。”
情愿身死不让大昭受辱,这样的帝王心胸,或许是真的不会怪罪王威远。
孙镇疆失血过多的脸上呆愣住,想到过往眼中露出痛苦,无奈闭上双眸。
他们月国的国君在太子时被活捉,当时下跪求饶只为活命,太子被捉是他们当将士的无能,他是先帝唯一子嗣,用五座城池换他无人有他言。
只是百官不计较,这事在他心中却过不去了,日夜都想着一雪前耻。
战场之事,一急就容易出错。
两国君王品性对比,孙镇疆流下叹息泪水,现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大昭叛军身上,盼他们能把大昭搅合颠倒,盼自家君王沉得住气。
知道自己命已到头,孙镇疆退下军医等人,只留了亲子在旁。
孙镇疆身死的消息传来时,陈羽正在用匕首吃着烤羊腿,王威远满脸喜色的过来,陈羽随着哈哈大笑了几声,又让人去把存的酒全都搬出来,让众将士痛饮。
只是他心中却没有表面上高兴,反而有种淡淡的伤感。
有些事陈羽不提,王威远却无法装不知。
陈羽一块肉刚送到唇边,两千士兵就跪在了他面前,皆是今日跟随他一同出去的人。
陈羽无需问就知道了为何。
今日战时这两千人大喊过:吾乃大昭皇帝。
那时热血上头,一心护主,现如今回想,当真是每个字都是死罪。
王威远连同副将一同跪下,请求陈羽饶他们死罪。
陈羽放下手中匕首,站起身道:“你们都是大昭的好儿郎,今日所喊是不顾自身安危的护着朕,朕岂是那不分好歹的皇帝。”
“此事你们有功无过,朕应当重重的赏你们,何须请罪。”
这话说的让四周沸腾,士兵犹如群山野狼般嚎叫着陛下圣明,陈羽让他们喊了会,才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吃肉喝酒。
陈羽自己还没吃饱,他拿起匕首刚片了一块肉,这次都还没递到唇边,王威远又把一张老脸凑过来了。
笑的那叫一个傻,把陈羽的神勇夸了又夸,一群将领在后面当捧哏的附和。
神勇在,今日被围困时共杀敌一百零三人,陈羽一人独占三十三人。
这军功,杠杠的,要是陈羽是军中人,那是要升官的。
陈羽:
都是大家投喂的结果。
此一战大胜,月国主将阵亡,陈羽的御驾亲征也宣告了结束。
北风萧萧金光散,莫忘走入自己的营帐,这是陈羽说他有功,单独特赐的。
陈羽未曾点破他身份,莫忘也不确定陈羽是否认出了他。
他只答应了秦肆寒在边关护住陈羽,现如今帝王仪仗已经开拔,他也需要回残阳关了。
包袱在营帐内,营帐的厚重帘子在莫忘身后垂下,他却望着桌上的东西停住了脚。
半晌,莫忘脚步沉重的走到桌前,拿起了那把举世无双的破阵剑。
原来,他还记得他想要这把剑。
江敬之围困永宁城半月,永宁城开城门投降,兵不刃血的得了一城。
消息传到朝廷时百官慌乱,那时陈羽已经到了边关,他拿出大昭舆图看了看永宁城的位置,视线在兵不刃血四字上停留了许久。
秦肆寒,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现如今陈羽回了朝百官顷刻间有了主心骨,就连监国的付书珩都大大松了口气。
“安儿。”皇太后再次带着滋补汤水而来,陈羽此时站在大昭舆图前沉思着,闻言转身叫了声母后。
皇太后美目难掩失望,她的孩儿曾对她露出过亲近之意,她冷淡拒绝,现如今有心想走进一二,他也不会再露出孺慕之情。
皇太后亲手盛了汤水出来,陈羽恭敬的接过去:“谢母后。”
他垂首喝着汤水,皇太后就坐在一旁静静的瞧着他,嘴角带笑却湿了眼眶。
见陈羽快喝完了,皇太后急忙用帕子点了下眼眶,艰难道:“这些年母后对你冷漠,一来是恼你用肮脏手段除了闻介,二来,也是不敢面对与你。”
想到过往那幕,她锦帕捂脸哭道:“我与闻介幼年相识,那日我饮了些酒,不妨与他相见,他终身未娶对我有深情,俩人诉过往他有些失态,就搂住了我。”
“我有罪,我心中念他等我半生,再想幼年快乐时光,一时迷迷糊糊的忘记了挣开,不妨被你撞了个正着。”
闻介此人有缺点,出身士族,喜好奢华,下方官员的孝敬大多都不当回事,可对付承安算是忠心的,哪怕是看在她的面子上。
那时她一个为娘的跪在儿子面前,求他莫要再胡闹,不止是为了她,也是为了大昭。
她知道儿子难堪大用,这朝中上下少不了闻介掌舵。
陈羽没想到还有这段往事,此刻恍然大悟,怨不得原主拼着名声不要也得除了闻介。
身为外来人,对上一辈的恩怨陈羽无权评判,走过去安慰道:“母后,事情已经过去了,当年事儿子也有不对,现在人死不能复生,我们不若都往前看。”
陈羽未曾怪罪的话让皇太后好受了许多,她擦了泪,慈爱道:“安儿,母后不是翻旧账,是想告诉你,母后是清白的,并不曾做下对不起你父皇的事。”
陈羽对这点倒是不在乎,原主父皇死都死了,活着的人第二春也没什么错。
“都是母后不好,当年慌乱太过,这才让你因这事对男女之情产生了厌恶,至此不愿选妃立后”
陈羽再次恍悟,原来原主洁身自好的根源在这里。
皇太后自揭伤疤有目的,她握着陈羽的手劝他立后选妃,现如今有叛军在外,他日理万机难安眠,见他身边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她这个当娘的心疼,日夜难安。
陈羽后悔了,不应该对他娘温柔的,现在面对母爱有点骑虎难下了。
等到皇太后走后,陈羽觉得自己精疲力尽的像是批了一百道奏章。
陈羽原以为皇太后会连接几日来催他选妃立后,谁料次日连汤水都是让宫女送来的,一问,是他娘要“闭关”七日。
第119章
等宫女走后,王六青帮陈羽盛着汤水时,叹息道:“今日是佑生皇子的忌日,这二十多年,太后娘娘每到今日都会在佛堂,七日后方出。”
“佑生皇子?”
“佑生皇子是太后娘娘的第一子,可惜出生就没了气息,因未曾活过,故而没有名讳,佑生是太后娘娘私下给他取的名字,保佑他得往生。”
王六青细细解释了一番,说完见陈羽不错眼的看着他,心中猛的一窒,忙道:“妄议皇家事奴罪该万死,请陛下恕罪。”
在那山脚下的小院中,陈羽跳下窗户时,秦肆寒在里问了句:你是谁。
陈羽回想往昔,看出他的不对劲的何止是秦肆寒一人。
秦肆寒初时送他一道驱魔辟邪的平安符,陈羽想到此嘴角抽了抽,鬼的平安符,这是秦肆寒把他当成邪物了吧!
之后王六青曾几次想找个匣子把那平安符收起来,劝着陈羽妥善保管,试图不让这物戴在陈羽身上。
还有前朝那些恩怨,科举,都是王六青不经意的主动挑起话茬,陈羽这才不费工夫的了解了个完全。
如刚才,陈羽没问王六青就把陈羽那个同父同母的亲哥哥说了出来。
陈羽笑了笑,也是,哪里会有笨人。
“没事,起来吧!”
日子没有一天太平的,陈羽原以为打了一场胜仗,月国能老实几天,谁知道直接把月国国君打破防了。
听说气的哇哇叫,还给在前线死去的主将定罪了。
杨泰之前送到残阳关的探子送来消息,月国已联系了秦肆寒,愿意支持秦肆寒攻打大昭,夺取江山。
打仗还能怎么支持,不外乎的钱粮武器这回事。
前有士族,后有月国,陈羽嘴角抽了抽,秦肆寒怕是富得流油了。
不像他,昨日把中州治水的最后一笔银钱拨出,国库都差不多空了。
再有各大士族也不老实,动作频发,颇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
万幸救灾事宜办的顺利。
秦肆寒得了六座城池,未伤一民,杨泰等人多次奏请陈羽剿之,都被陈羽压了下来。
两方似是保持着奇异的平衡。
新年伊始,陈羽拢着大氅站在永安殿外,鹅毛雪花飘然而落,落在眼帘化为湿润。
陈羽伸手接下雪花,可惜接住留不住,掌心依旧是空无一物。
过了年,就是景曦六年了,在书中,他在这一年亡国,在这一年身死。
付书珩前几日奏完国事又说起了中州,他说裘思没死,说中州治水裘思有功,想求陈羽饶过裘思。
这是段言卿千里之外求的付书珩,他不愿让自己的恩师一辈子苟且偷生,眼看再过不久就能回洛安城,他想求付书珩探探陈羽的口风。
陈羽以往对段言卿多有夸赞,更是说治水一事完成定有大赏,段言卿给付书珩的信中言,只要陛下愿意开恩,他什么恩赏都可以不要,甚至丢官也在所不惜。
若是以往的付承安,付书珩会忐忑的小心试探两句,现在面对陈羽,付书珩直接跪地把事情说了。
陈羽如他所想的赦了裘思的死罪,只是在他走后沉默了许久。
裘思还活着,中州水依旧是裘思治的。
是否说着,书中的一切不能更改,他依旧会落得个国破人亡的结局。
——
景曦六年三月,科举赴仕的官员接二连三的失踪,生死不知。
半月后,朝廷在残阳关的探子八百里加急送回了士族勾结反贼的证据。
演武场上,陈羽拿着劈柴的砍刀对着一个人形木桩砍了一刀又一刀,嘴里不停的骂着。
“杀千刀的秦肆寒,我艹你八辈祖宗,这么简单的事非要把我虐一遍,你TM的就不能明说。”
“你等着,等事情解决了我要是能原谅你,我TM的跟你姓。”
木屑横飞,陈羽砍的满头的汗,可依旧是不解气。
那些士族罪证一拿到手里,陈羽就明白了秦肆寒的打算,当下就恨不得把秦肆寒生吞活剥了。
提前说一声会死啊!天知道这半年他过的有多苦。
数不清砍了多少下,陈羽虎口已经被震的没了知觉,他把砍刀往地上一扔,指着面目全非的人形木桩发狠道:“秦肆寒,你等着,这事咱们没完。”
一如书中的景曦六年,今年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蛮族十八部集结在西北线上,被打破防的月国再次发挥搅屎棍的作用,也是蠢蠢欲动一触即发。
之前为防止士族因科举之事有所动作,朝廷在各州府的军队都有调度,现如今国有叛军,外有异国敌军,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些士兵全都调到前线。
和国家生死存亡相比,士族之事可以暂时搁下。
杨泰和吕托等朝臣皆是如此认为,这是目前最好的法子。
永安殿中,陈羽负手而立,他面前竖起的是大昭堪舆图,身后是朝廷重臣。
“不,此刻是除士族的好时机,不容错过。”陈羽扬袖回身,眸中冷冽一如冬日寒风,不容人再有他言。
众臣大惊,张嘴就想劝阻,陈羽抬手止住他们说话,解释道:“士族千年,早已坐大,现如今他们谋反罪证已经确凿,不借此机会除掉,日后很难再有机会。”
“朕知道你们的想法,觉得护江山才是根本,想着就算朝廷守不住这江山,士族留给的就是叛军,日后这江山发展如何就和咱们这些亡国君臣无关了,反而期待士族把新朝搅合的天翻地覆。”
这话说的让朝臣急忙跪下称不敢。
“可朕和你们的想法不同,这龙椅无论是谁来坐,朕都想让滚滚历史朝前而去,士族历经千载,一举一动都能牵动朝廷不敢动他,必除不可。”
“此时叛军勇往无前,外敌一触即发,朕对他们发难你们想不到,他们也想不到,就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再一个,科举是朕一手促成,那些科举上任的学子官员,朕得对他们负责,现如今他们消失不见寻不到尸体,极有可能是还存活着。”
科举前的军队调度是掣肘士族,想要除掉士族还不够,在朝臣极力劝说陈羽改变决断时,王六青领着十几人进入大殿。
只见那十几个内侍手中皆捧着大大的承盘,每个承盘上都有尚方宝剑一把。
内侍立于一侧,陈羽拿过就近的一把尚方宝剑,郑重的递向杨泰:“赵郡魏氏,三大领军士族之一,更是有私军不少,实在是难啃的骨头,就交托给杨爱卿了。”
杨泰大惊,众臣大惊,他们原以为就算陈羽想除士族,也是与他们商讨排兵布阵,万料不到陈羽会把满朝重臣派出去。
杨泰,吕托,郭世昌,谢行琰,付书珩陈羽根据大臣才能分配相应世家,十几个朝中大臣皆有尚方宝剑可分,更有军队领命,玄天卫领命。
如此一来,算是朝廷举全国之力清缴世家,洛安城都未留多少守备。
这和飞蛾扑火有何区别。
“陛下”一群大臣伏地痛哭,悲泣之声穿透殿内苍穹,绕梁不绝。
他们懂得陈羽之心,因为懂得,故而再难说出劝阻之言。
因为懂得,故而钦佩。
他们的陛下不争一时江山,拼的是滔滔不绝的日月星河,哪怕四十年的大昭只是这日月星河中的沧海一粟。
他们只哭不再劝,陈羽不由的也红了眼眶,他扶起年纪最大的郭世昌,对众人玩笑道:“你们遇到朕也算是倒了血霉了。”
“不,遇见陛下,是臣等毕生所幸。”众臣郑重而答。
“只是我等一走,这朝中大小事务”说到此话又不由的悲从心来。
他们的陛下做好了亡国的准备,而他们也不得不做好亡国的准备。
他们将随着陛下飞向火苗,他们心有不甘,却又心甘情愿。
此生得此陛下,实乃幸事。
陈羽负手而笑:“无妨,朝中大小事朕亲力亲为,朕在位一日,就得对这江山负责一日。”
他转头看向殿外绚烂日光:“秦肆寒在时,朕觉得身靠高山,安心的当一个废物,现在他不在了,朕就是大昭的定海神针。”
危机四伏,群狼环绕在外时,朝廷重臣领军南下血洗,此举让人哗然。
暗夜营帐内,灯火通明,秦肆寒坐在首座,众将领皆站帐内,大声赞他英明。
这半年来秦肆寒太过安稳,似是一点都不着急夺江山,让他们一群老将心里直打鼓,急的团团转。
现在方知秦肆寒的谋算,谁也想不到付承安是个蠢的,如此当头竟拿大昭所有去攻士族。
如此一来,他们就可不费吹灰之力杀入洛安城。
“付承安无勇无谋,惯爱逞一时之气,不足为虑,现在重要的是关外敌军,月国宣称二十万兵力,十八部落又是骁勇善战,他们若是不除,就算攻入洛安城,这皇位也坐不几天。”秦肆寒。
此话让高兴的众将冷静了下来。
“主公说的是,我们与月国一直以来都是争纷不断,这一战是在所难免,十八部落也是犹如跳蚤一般,年年挑衅,实在是可恨。”
江敬之用了我们,则是因为用大景和大昭都不合适,边关不平是有史以来的问题,并非单单一朝。
无论大景也好,大昭也好,都是同一片土地,同一片百姓,在对外时,用个我们更为恰到。
江山是要夺的,外敌是定不能入关的,只是如此一来,这事就是难办,因按照现如今防守战将估算,朝廷定是守不住的。
江敬之等人说起此事又想因为付承安的蠢笨骂娘了,不说朝廷守不住,他们感觉朝廷就没想守。
外敌和士族,傻子都知道应该先除外敌,可偏偏付承安意气用事只顾士族,一点都不往边境调兵调粮。
现如今两条路,一条是一鼓作气杀入洛安城,坐上江山再杀回边关驱敌。
第二条路则是,先杀退敌军,再攻洛安城。
第一条路自然是最好的选择,此举则是畅快至极,登高位,护自己的江山。
只是要是只靠朝廷一个能打的王威远,月国和十八部能一举攻破残阳关等天险,跟着往洛安城打。
第二条路
想想都让人觉得憋屈,顶着叛军的名声去杀敌,连个军粮军饷都没有就算了,死伤无数替旁人做嫁衣,当真是能呕出两口血来。
至于分散兵力,那更是不行,一分散怕是两头都顾不全。
要不先多占几座城池称帝?秦肆寒列出诸多不合适之处,端茶拒了。
两难选择,营帐内争吵至天明仍不休。
边关八百里加急已送到陈羽龙案上,他肉眼可见的消瘦着,一双看折子的眼越来越有神,只偶尔会瞧着月亮失神。
但失神只有片刻,他很忙,忙的没空去失神。
当又一封八百里加急来到面前,当上面说秦肆寒率定北军出关杀退十八部的又一次进攻,陈羽再也承受不住的伏案而哭。
秦肆寒,你TM的王八蛋。
王六青闻声而来,望见那伏案而哭的帝王,只一眼便泪流满面。
他悄悄退出,只当离那叛军杀入皇宫的日子不远了。
若是到那一日,他定追随陛下而去,去了地下继续伺候陛下。
王六青是如此想的,不妨过了半个时辰陈羽就让他传膳,说自己饿了,还点了几道自己喜欢吃的菜。
王六青愣后又哭了,这次是喜极而泣。
自那日后,让王六青高兴的事就多了,他家的陛下好似恢复了精气神,少了以往的那股悲伤深沉。
依旧是国事繁多难睡个安稳觉,可吃的多了,抽空还去演武场拿刀劈木桩,边劈边叫着秦肆寒的名字骂,全是要把秦肆寒大卸八块的狠劲。
一日复一日,劈碎的木屑已成堆,秦肆寒的名字已在陈羽嘴边千刀万剐了无数遍。
春去秋来战事不休,杨泰等重臣拿着尚方宝剑南下,杀了个血流成河,杀的大昭士族跪地求饶,再也没了颠倒江山的气焰。
让陈羽大喜的是孙既白等人都还活着,朝廷态度强硬,士族一时没敢要了他们性命,只关了起来,现如今算是留下命来了。
王威远又一封八百里加急来到朝廷,这次说了大捷,这一仗打的月国递交国书求和。
上面还说,秦肆寒率领定北军杀出了残阳关,追击溃散而逃的十八部落。
陈羽在早朝喊了声好,杨泰等早已回朝的朝臣随着哈哈大笑,之后便是难以自控的喜极而泣。
时至今日,陈羽依旧决定,不会轻饶了秦肆寒,他不收拾秦肆寒一顿难解他心头之恨。
狗东西,王八蛋,这样的算计,凭什么不能和他说,凭什么把他虐的心肝脾肺疼。
月复一月,洛安城落了雪,追击而去的人还未回还,陈羽不知为何,心头有了股隐隐约约的不安。
加急又加急的信函来到朝堂之上,是前朝余孽,叛军主公秦肆寒的遗书。
他把一切罪责揽尽,跪求朝廷宽恕,他言七万定北军精锐因追敌被困茫然雪山,已经断粮断支援,愿朝廷伸以援手,日后定北军归于朝廷,奉上主将之职,再不会有任何反意。
除遗书外还有王威远的奏章,上面写确定秦肆寒已死,他已整顿好军队,就看朝廷是要去救,还是要把七万定北军精锐冻死在关外。
刹那间,陈羽坐在龙椅之上,不知道身在何方,眼泪模糊了那个死字,心如刀绞难以呼吸。
他在心里把秦肆寒千刀万剐了许多次,在口中把秦肆寒骂死了很多次,可从来没想过,他真的会死。
把唇咬的快要出血,让杨泰拟旨给王威远,让他速出关救定北军回国。
恍惚间,陈羽的世界安静了,江山平稳了。
没了士族,没了叛军,没了外敌。
月国献城池,十八部被打残再不敢冒头,年年上贡以求饶恕。
朝廷没了丞相,权利集中在陈羽手中,他是当之无愧的帝王。
王威远在定北军中有探子,他说确定秦肆寒死了,却不知道秦肆寒因何而死。
当江敬之等将领被押送到洛安城,关入地牢之中,陈羽去见了江敬之,江敬之满头白发,身如枯槁带死气,和陈羽想象中的威武将军不同。
陈羽问秦肆寒是怎么死的,江敬之放声大笑,笑的老泪纵横,似是嘲笑这世间的残酷。
陈羽问,他也未曾隐瞒。
他说,秦肆寒是被江驰一剑穿心而死。
当年长乐公主恨意滋长,用死婴换了先帝和皇太后的孩子,那是先帝的第一个皇子。
抱走的皇子送到边关,交给了江敬之,取名江驰,对外宣称是自己的小儿子,对外告诉他往日夺国的仇恨。
当时放弃攻洛安城,而去迎敌,此事最反对的当属江驰,他只想不管不顾的报仇雪恨,杀光付家人。
一闪二十多年过去,这桩机密被秦肆寒勘破,在江驰快要失控时秦肆寒和他点破了这件事,兄弟二人缠斗起来,秦肆寒对他心有亏欠如何会下重手,江驰一个回身,失去理智的他猝的抽出莫忘的破阵剑,刺进了秦肆寒胸口。
破阵剑三字一出,陈羽身子摇晃欲要摔倒,王六青忙扶住他。
“江驰呢?”
“疯疯癫癫,不知奔向何处。”江敬之痛苦闭上眼。
人非草木,怎能无情,那是在他身边长大的小儿子。
“他,他的”陈羽呼吸困难,用尽全力才吐出后面的话:“尸体呢?”
江敬之:“主公写完那封遗书气绝,莫忘把主公放在马背之上,走入了茫茫白雪中。”
过了半晌,陈羽轻轻哦了声,犹如行尸走肉的转了身。
陈羽一直以来,心中最后一点谜团也被解开了,为何书中说叛军立新朝,而非用大景的国号。
原来,是因为江驰的身份。
书中写秦肆寒被原主折磨的身体残弱,坐江山的是江驰,江驰是付家人,是付承安的亲哥哥,却自以为是云家人杀了至亲血肉,谋夺了江山。
对于江驰来说,用大景的国号也好,用大昭的国号也好,都是一场笑话,远不如另开新章。
书里的江驰知道自己的身份吗?还是秦肆寒心疼他,隐瞒了所有。
陈羽想,应该是后者吧,若有可能,秦肆寒定不会告诉江驰真相的。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定北军?”江敬之坐在地上询问。
陈羽停住脚:“定北军骁勇善战,锐不可当,犒赏三军。”
江敬之嘴唇蠕动,在陈羽离去的脚步中跪下伏地,用浑厚嗓音喊道:“谢陛下恩。”
第120章
陈羽没动定北军,也没杀江敬之等将领,他给了他们解甲归田,荣华富贵,安享太平的机会。
年后的大雪如鹅毛,衬得相府格外寂寥,秦肆寒以前常待的书房里响声震天,打砸声中伴随着痛彻心扉的怒吼。
陈羽懂了,懂了秦肆寒所有的谋算。
他一直奇怪,秦肆寒想除士族的事为什么不和他说,为何要瞒他。
现如今全都懂了,因为除士族只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他还要护着那些叛军。
从秦肆寒出现在冬福的那个小院中,陈羽就成了他的棋子,所有人就都成了他计划中的一环。
他算无遗珠,把天下算计了一遍,他算到了士族的打算,算到了月国的冲动,也算到了他陈羽拿到那些士族谋反的罪证时会想些什么,会做些什么。
他算到他死后陈羽会救回定北军,他算到陈羽会宽恕定北军。
定北军造反了,但是人家在国家大义面前策马扬鞭迎敌,保得边关最少五十年安稳。
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的活着,他们不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他们傲立天地间谁人都不可鄙视。
而且还有定北军对大昭朝廷的忠心,在饥寒交迫,命悬一线,看不到希望时,是朝廷援军犹如天降,带着他们走出了茫茫大雪。
自此事后,定北军,将会是一支忠于朝廷的精锐之师。
这些秦肆寒不会对陈羽说,因为语言太过轻飘,远没有现如今的所作所为来的铁板钉钉。
他护住了陈羽的江山,他护住了定北军,他护住了边关百姓,哪怕是江驰,秦肆寒也护住了。
可是你TM的自己呢,你自己怎么就护不住自己的命。
不,不对,陈羽打砸书房的动作突然顿住,身体僵硬似是被闷雷击中。
秦肆寒的死是否也在秦肆寒的计划中?
他用自己的死来化解这场四十年的恩怨。
对于定北军来说,他是他们唯一的主公,他死了,他们就没了复国的根基。
对于朝廷来说,他是前朝余孽,是前朝皇孙,他活着就如同一颗定时炸弹,无法彻底相信定北军。
只有秦肆寒死了,临死前降了朝廷,才是最好的结果。
只有秦肆寒死了,才能朝廷安心,定北军安稳。
而且对于江驰来说也是最安全的,就凭江驰杀了秦肆寒这一条,陈羽就可以完全相信他的身份。
再一个,江驰当着江敬之等人的面杀了秦肆寒,他就无法领军复国。
一条一条想清,时至今日才明白自己被算计的陈羽气的快要发疯。
“啊啊啊啊啊,秦肆寒,你该死”
一个个物件被砸到墙上,书架倾倒,书籍乱成一团,当仅剩的一列书架缓缓朝一侧转动,露出一个暗格,陈羽猩红凶狠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处。
他扔了手中的砚台,一步步走进,伸手拉开了书架后的木门。
一口箱子大小的地方,里面放着二三十卷画,还有一口小箱子。
陈羽拿出一张画卷缓缓打开,先引入眼帘的是一只挂着银铃的玉足,那脚趾蜷缩着,脚背和脚踝有着淡淡粉色,娇软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这只脚陈羽觉得很是熟悉,挂着的银铃也有印象,等到画面完全展开,陈羽知道了。
这不就是他和秦肆寒那啥时的画面,真实场景,秦肆寒这个狗东西居然画了下来,而且居然还没和他说过。
这画和之前那种欲盖还羞的画不同,很是大汗淋漓,清晰明了,更是把彼此的沉醉画的入木三分。
另有诗四句:邂逅承际会,得充君后房。情好新交接,恐栗深探汤。
看看画又看看诗,陈羽脸都气红了,禽兽畜生。
他写这等诗也就算了,他还改字。
这四句是东汉张衡的 《同声歌》,最后一句是恐栗若探汤,意思是战栗的像是把手伸入沸水中。
他把若改成深意思不言而喻。
人家是好像把手伸入沸水中,他是直接把那玩意深入沸水中了。
更有第二句,得充君后房,陈羽敢肯定,秦肆寒写的时候想的肯定不是原本意思。
因为君后房三个字笔锋舒缓,一看就是心情不错,没了凌厉。
把二十八张画卷打开,无一例外都是这类大作,上面题诗不少还都是秦肆寒自己作的,形容的那叫一个放荡不羁爱自由。
这用词要是搁现代,放在JJ上审核都过不了。
要是秦肆寒在面前,陈羽一定要跟他大吵一架,画的什么玩意,写的什么玩意。
要是秦肆寒在面前,这些画陈羽定是一张都不留的全撕了,现在他气着气着就哭了,泪水打湿字迹他慌乱去擦。
还有一口小木箱,陈羽抱出来打开,是一本本奏章。
陈羽不知道奏章有何需要宝贝的,想着不外乎是牵扯到他复仇复国大业的奏章。
打开一本却泪如雨下,是让陈羽立后选妃的奏章。
上面批复:朕已许丞相一生,此生不悔
上面是陈羽的字迹,陈羽却知道这不是他批复的奏章,他没看到过这本奏章,也没写过这句话。
一本又一本,和第一本相同,陈羽的字迹写着他自己陌生的情话。
朕心中只有丞相一人。
朕爱极了丞相,你们日后莫要再说这些让朕当负心郎的话。
朕与丞相之间生生世世,再不会有第三人。
朕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最后一本被压在最下面,陈羽泪水打湿视线,过了许久才看清上面内容。
臣秦肆寒谨奏,臣本鄙陋,谬蒙圣恩,擢授丞相职,夙夜兢兢,惟恐陨越,上负圣明,下惭职守
陈羽擦了两遍眼泪才往下继续看,没太懂秦肆寒是什么意思。
等到看到秦肆寒自夸他丞相做得好,请求升职皇后的时候,陈羽猛的笑了出来。
眼泪混着笑意,精致的眉眼忘记苦涩只有明艳。
想的美,不准。
他要选个温柔单纯的皇后,秦肆寒一肚子算计,还爱在床上对他强硬,他是疯了才找个这样的皇后。
不准,不准。
不准,不准。
这一程走来,王六青亲眼见证陈羽从肆意少年,变为让大臣臣服的皇帝。
也见证了,他这一路对秦肆寒的深情。
王六青身为陈羽的贴身太监,对又是丞相又是反贼的秦肆寒感激过,怨恨过,最终只剩叹息一声。
清明时节雨纷纷,想着秦肆寒世间已无亲人,王六青不忍的买了纸钱,寻了个僻静处,在盆里烧了纸钱。
当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王六青转头看去,随后忙跪在地上。
陈羽看着那盆中火跳跃,橘黄落在四周有些温暖。
他刚才听到王六青说了句:秦相,来收些钱吧!省的无屋住无饭食。
未烧的纸钱放在一旁,陈羽安静的走过去拿起,一张张的扔到火盆里。
他说:“秦肆寒没死。”
王六青刚是恐惧陈羽治罪于他,闻此言忽而泪如雨下,揪心的疼。
陈羽见他快哭成了泪人,失笑道:“哭什么,是不是觉得朕疯了?”
“朕也觉得朕有点疯了,不过朕还是觉得他没死。”
他收了笑,面露思索:“可是他去了哪里朕却是不知道的,朕原以为他应该去了孝陵,他身为云氏子孙却背叛了云氏的复仇,他愧对云氏列祖列宗,去埋着云氏列祖列宗的孝陵赎罪是他会做的事。”
“可是没有,朕让人去看了,没有。”
“你知道朕为什么觉得他没死吗?”陈羽似是说给王六青听,更似说给自己听:“因为他想当朕的皇后,他愿意放弃皇位当朕的皇后,他爱惨了朕,人都是贪心的,他定会贪心和朕白头偕老,所以肯定会给自己留有一线生机。”
“他那般聪明的人,只要想活,就不会死的。”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出现吗?”陈羽想笑,只是笑着笑着就落了泪,他把又一张纸钱放到火盆里,解释道:“因为他不确定朕是想让他活着,还是想让他死去。”
“他相信朕的人品,相信朕会救那七万定北军,相信朕会对定北军,乃至是江敬之法外开恩,可是他不相信朕爱他爱到可以不介意他前朝皇孙的身份。”
若是没有这份私情,秦肆寒死了陈羽会松一口气。
可是秦肆寒不相信这份私情,他游走在天地间,不知道自己是要活着还是要死去。
陈羽不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他觉得是对的。
他对秦肆寒有怨有气,怨秦肆寒把他当棋子,气秦肆寒做事不与他商量,想着要和秦肆寒斗一斗气的,就看秦肆寒什么时候按不住性子回来寻他。
可最终,陈羽把手中纸钱尽数扔到火中,火焰升腾照出他晶莹泪珠。
“王六青,朕想他了。”
翌日,陈羽让人把荒废的相府收拾了出来,他每十日便抽出两日住到相府。
又一次春去秋来,陈羽似机器人般的日复一日的重复着既定的程序。
当睡梦中双唇被人吻上,陈羽刹那间红了眼眶,日日飘荡在半空中的那颗心回归体内。
陈羽想,哦,原来我还没死,我还以为自己早已被这份感情折磨死了。
唇上的吻小心翼翼,仿佛是失而复得的珍宝,也似一碰就碎的琉璃,这个唇,这个吻让陈羽想念的心悸的犹如快要死去。
可是,他知道,现在不是沉醉的时候,他的气还没消呢!
手悄悄摸入枕头下,一把匕首被他拢入掌心,猝的拔出扬起朝下刺去。
背上受到袭击,偷吻的人急忙朝后撤去,虚弱的咳嗽声急促响起。
陈羽急忙坐起来掌了灯,就见房中的人一袭黑色衣袍,一手撑着桌角,一手掩唇咳嗽不停。
陈羽再次红了眼眶,心中慌乱不已,可却瞪着他:“你别装,我匕首没开刃,也没用全力。”
话落,再也压制不住胸腔翻涌的人一口鲜血喷出,陈羽整个人都傻了,急忙冲过去抱住他,冲外喊着:“王六青,快叫贡诏,快。”
“别哭,我没事。”白到透明的指尖轻轻擦去陈羽脸颊的泪珠,扬起的唇角挂着令陈羽胆战心惊的血色。
贡诏急急忙忙而来,看到秦肆寒惊了下,忙收敛心神帮秦肆寒查看伤势。
秦肆寒褪去了衣袍,错综复杂的伤痕让陈羽快要把嘴唇咬出血来,之前分开时秦肆寒身上还没伤。
猛然间,陈羽想到,秦肆寒在前线厮杀拼命,他好像一直都没担心过秦肆寒会不会受伤,好像在他的认知世界里,秦肆寒就是一个不会受伤的人。
直到此时方知,秦肆寒也是一个凡夫俗子,也是会疼会流血的。
秦肆寒当时被江驰用破阵剑一剑穿身是真,那时身死也在他的谋算中,只是就如陈羽所想,他心有所爱,终究是起了奢望,最后一刻让身子避了避。
徐纳这一年多来用尽毕生所学,头发都白了大半,终是把秦肆寒救了回来,只要再养个一年多,身子就可恢复如初。
陈羽刚才那一下虽说匕首未开刃,力道也在他的把控中,可好巧不巧的刺到了秦肆寒的那个伤口处。
陈羽后悔的恨不得把匕首开刃后刺向自己心窝。
怎么就没想到,怎么就没想到他真的有伤呢!江敬之等人是武将,又非草包,若秦肆寒不是九死一生,怎能骗得过他们。
贡诏诊断后急忙开方去熬药,还好还好,还好徐纳这一年把秦肆寒的身体调理的不错,现如今虽说吐了口鲜血,倒也比强压在体内好。
陈羽心里悔的想死,面上却冷若冰霜,只是扶着秦肆寒躺下的手微微发颤,力道轻了又轻。
秦肆寒不错眼的看他,眸中的笑意久久不散。
他把陈羽的手牵入掌中:“恨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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