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虹是开心了,沈玉妍却不开心了。
【目标人物殷虹对你的执念值有所提升,火球术等技能威力获得增强】
她看着突然变成六星的执念值,心底扭曲了一下,殷虹就这么看不起她吗?好心送她青冬仙藤,结果她对自己的恨意值居然不减反增?
早知道殷虹这么难讨好,她就把青冬仙藤留着给自己用了!
她本来是打算把殷虹拉拢过来,方便之后对付慕容文君,可看结果,只怕这法子是行不通了。
真是令人头疼。
不过来都来了,顺便去看看殷素真在不在吧。
沈玉妍收起复制系统,往殷素真的院子走去,心下思索,也不知她给自己准备了什么礼物。
前世,殷素真送了她一件护身法器做见面礼。当时她感动不已,每每想起对方,就拿出这护身符来仔细端详,以慰相思。
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最后这护身符竟毁在了殷素真的手里。
看着化作流光破碎四散的护身符,那一瞬间,她的心仿佛也被碾成了齑粉。
这次,殷素真肯定也是随手挑一件护身法器送给自己吧?
她这人表面看着温柔得体,实则对自己不在意的人和事,一点心思都不会花。
只是她随手拿出的一件东西,对出身微末的自己来说,都是极珍贵的宝贝。她曾经一厢情愿地以为对方也像自己重视她一般重视自己,最终心碎一地。
如今回想起来,倒是没有了当初的悲伤。毕竟,比起沉湎过去的痛苦,当下和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沈玉妍过来找殷素真,也并非是想见她,而是要跟她表下功。
殷素真送她见面礼,势必会请她拿出仙藤救治殷虹。她不等对方开口,先一步把仙藤送给殷虹,这份体贴和善心,当然要叫殷素真知道呀。
只是还未等她走进院中,便听里面传来慕容文君的声音,“你真要把伯母的青泉剑送给沈玉妍?就算你想同她拉近关系,也不必如此下血本吧?”
沈玉妍微怔,怎么殷素真竟如此上心,难道说自己那晚的表现很让她满意?
唇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眸底闪过一丝寒芒。
她正要听殷素真如何回答,不想殷素真已察觉到自己的靠近,抬头向院门外看过来,眼睛一亮,“师妹怎么过来了?你来的倒巧,我正要去找你呢。”
沈玉妍抬眸一笑,“我和师姐想一块去了,怎么不算心有灵犀呢?”抬脚走进院子。
殷素真目光原本停在她脸上,闻言,视线微微一滞,但仅一瞬,就恢复了坦然。
她温柔笑道:“是啊,我也觉得和师妹一见如故呢。这两日,我总想着要送师妹一件特别的礼物,正巧家母有一柄青泉宝剑,蒙尘多年,我第一眼见到师妹,便觉得这剑很配你。”
说着,步至沈玉妍身前,将剑递出,声音柔柔的,“宝剑赠知音,只盼师妹喜欢。”
沈玉妍接过剑,拔剑出鞘,便有一道青光映在脸上。剑锋凌厉,在日光下耀眼夺目,一看便知是一把好剑,心下万分惊讶。
殷素真见她呆愣住,笑问:“怎么?你不喜欢吗?”
沈玉妍抬起头来,欢喜道:“我太喜欢了!这剑可真好看,谢谢师姐!”猛地凑近身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殷素真瞬时僵住。
有那么片刻,她几乎忘记维持她那温柔的假面,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眼神错愕而茫然。
沈玉妍这才意识到,此时的殷素真还很生涩稚嫩,并没有自己想像得那么善于操控人心、玩弄感情。
又或是说,她当局者迷了呢?
沈玉妍眼神懵懂而纯粹,实则如猎人一般冷静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正想再瞧仔细些,忽然被人猛地向后拽开。
慕容文君不悦的斥责声立时在耳边炸开,“你做什么?想趁机占素真便宜吗?”
沈玉妍眨了眨眼睛,不解道:“什么占便宜?我只是想感谢师姐。”
接着望向殷素真,歪了歪脑袋,将脸凑过去,“师姐若是觉得亏了,要不亲回来吧?”
殷素真已恢复寻常,闻言仅怔了一瞬,便莞尔笑道:“怎么会呢?师妹率真可爱,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我们毕竟是无情宗门人,还是要稳重得体些。如此亲昵之举,若叫外人看见,引起误会,便不好了。”
沈玉妍忽闪着大眼睛,“难道这里有外人?能引起什么误会呀?”
慕容文君冷笑一声,“你少装无知,那天在戒律堂,赵宋二人犯了什么戒律,你又不是没看见!”
沈玉妍丝毫没有谎言被拆穿的羞愧,一把挽住殷素真的手臂,理直气壮道:“我看见了又怎样?我待师姐,是真心实意的姐妹情谊,光明磊落,跟她们又不一样,要你着什么急?”
慕容文君见她如此伶牙俐齿,和初见时的淡漠守礼完全是两幅面孔,心中更加认定她对殷素真是别有用心,登时气得涨红了脸,怒道:“把手放开,谁准你用手碰素真的!”
沈玉妍贴殷素真更紧,挑眉道:“我就不放!师姐都没说不喜欢,你凭什么命令我?我不只不放,我还想亲便亲!”
说着,在殷素真白皙的脸颊上吧唧一声,又亲了一下。
这下,殷素真再不复之前镇定,被嘴唇碰到那片肌肤瞬时燃起一片绯红。眸底刚浮起一丝隐秘的悸动,但下一瞬,便被心底本能生出的厌恶感压过。
她极力克制着,才没有将沈玉妍推开,还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忽听门口响起一声惊叫,“你们在做什么?”
抬眸,便见殷虹快步走进院中来,脸上带着震惊和不解。
殷素真没想到自己刚说会被人误会,就被殷虹撞见误会了,心中很是尴尬。
但还不等她解释,沈玉妍便已开口,“素真师姐送了我一把宝剑,我想感谢她,才亲了她一下。”
殷虹恍然,“原来如此。”
随即认真地看向沈玉妍,“那我也要感谢你。”
殷素真满腔的不自在都化作了无奈,殷虹又来瞎凑什么热闹?这两人难道只有三岁吗?
正要开口制止,便见她已一把抱住沈玉妍,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殷虹的动作太快,快得沈玉妍都有些错愕了,奇怪,这人不是讨厌自己吗?
难道那六星执念不是恨意值,而是好感值?
殷素真微皱眉头,轻声斥责,“殷虹,你又胡闹什么?”
殷虹理所当然道:“小师姐送了我一枝青冬仙藤,我当然得感谢她呀。”
殷素真本来就打算送了沈玉妍青泉剑后,就向她提仙藤的事,只是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未料对方早先行一步,把青冬仙藤送给殷虹了。
随即想到自己方才还反感她的亲近,心下不由得生出丝愧疚。沈玉妍是出身不好,品性却是好的,自然同那些粗鄙卑贱的底层人不同。
她含笑望向沈玉妍,诚心道:“玉妍,多谢你啦。”
沈玉妍弯了弯眼睛,“那师姐也要像殷虹一样感谢我吗?”
殷素真一愣,目光不自觉掠过对方略带婴儿肥的脸颊,以及……嘴唇。
随即红了脸,鬼使神差地想着,只是亲脸颊的话。
应该没关系吧?
第22章 亲亲
殷素真正想亲上去,却猛地窥见对方眼中的促狭,不由得薄怒道:“好啊,原来你在这里等着我呢!”
慕容文君在旁边瞧着,越瞧越觉得她们二人间氛围奇怪,没好气道:“亲来亲去的,像什么样子?我看你们也是想领会下李长老的鞭子了。”
沈玉妍瞧了她一眼,“这话听着好酸啊,我和师姐不过是闹着玩。某人该不会是没人关心,委屈了吧?来,要不要我也亲你一下?”
慕容文君吓了一跳,慌忙扭过脸,连退好几步,“我警告你离我远点!还有,谁委屈了?简直莫名其妙!”
沈玉妍一副不信的表情,“最好是没有哦。”
随即拉过殷素真的手,语气亲昵道:“师姐,其实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只是这礼物有些特别,我不好意思当众拿出来,我们去屋里说好不好?”
殷素真有些惊讶,不知道她要送自己什么,心下好奇,便应了下来。
随即任由沈玉妍牵着,走进屋内,还顺手关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了慕容文君和殷虹两人。
殷虹颇有些不悦,“什么特别的东西,连我也不能看?”
慕容文君讥讽道:“就她那穷酸样,能有什么好东西?”
说罢,忽然想起在戒律堂见到过的玉铃,登时红了脸,“该死,她不会要送素真那种东西吧?”
“那种东西……是什么东西?”
“就是……”
慕容文君附在殷虹耳边低语几句,殷虹瞬时变了脸色,大喊道:“什么?小师姐要送玉铃给素真姐姐?”
慕容文君慌忙捂住她的嘴,“你小点声!”
见她点头,这才松开手,压低声音道:“沈玉妍故意在素真面前装的天真无辜,我怀疑她是别有用心。她送这种礼物,就是想引诱素真犯错,以便害她被逐出宗门!”
殷虹难以置信,“这……这不可能吧?”
慕容文君一声冷哼,“怎么不可能?这办法看着拙劣,实则狠辣。一旦她诡计得逞,她便能踩着素真上位,不仅能独占宗主青睐,更能让那些寒门修士唯她马首是瞻,一举两得!即便她资质再浅薄,也能借此成为新一代门徒中的魁首!”
殷虹神色踌躇,“文君姐姐,你说的是有道理啦。但我还是觉得,小师姐不是什么坏人。”
慕容文君瞪了她一眼,“怎么?一株青冬仙藤就把你收买了?你什么时候眼皮子也这样浅了?”
殷虹心下不悦,却想不出话来反驳,只能乖乖听着。
慕容文君扣住她手腕,顺手在她身上拍了个隐身符,遮掩住二人的气息,“走,我们去窗户那边,看看那沈玉妍想耍什么花样。”
殷虹也有此意,便随她一起快步闪到窗下,借着窗户的缝隙向屋里看去。
可恨窗户缝隙开的太窄,她只看见沈玉妍半边身子,只见她手上拿出一枚杏黄色的剑穗,语气紧张而期待,“小师姐,这是我最宝贝的一枚剑穗,送给你!”
殷虹已是筑基境初阶,视力极佳,一眼便瞧见剑穗那揉皱流苏上起的毛球,心下微愣,这么破旧的剑穗,小师姐怎么好意思拿出来的呀?
只听殷素真沉默半晌,才迟疑开口,“你……确定没有拿错?”
沈玉妍语气骤然低落下去,“师姐是觉得它不好看吗?其实,这剑穗是我十岁那年,母亲亲手编了送给我做生辰礼的。那天,我和母亲遇到一个难缠的客人,幸得一位年轻的修士出手相助,才得以脱身。”
“那修士拿着一把好厉害的剑,剑柄上悬着一枚火红的剑穗,上面还串了两颗玉株,特别好看。她见我喜欢,便把这剑穗摘下来送给我,还鼓励我好好努力,将来也去中原的九霄剑宗修习剑术,当个跟她一样行侠仗义的剑仙!”
殷虹闻言,眸底不由得掠过一丝讥诮。九霄剑宗可是修真界九大宗之首,怎么可能随便一个人就能进去?没想到小师姐还挺天真的。
殷家最煊赫时,倒是也曾摸到过上三家的边,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族中人才凋零,仅能屈居下三家之首了。
她们这些被送往各大宗门研修的族中后辈,明面上是来修仙学道的,实际上是替家族联络宗门,巩固联盟的。
只是素真姐姐的野心远不止于此,她身负族长厚望,目标是成为无情宗的唯一继承者。待到若干年后,她执掌宗门,殷家和无情宗便能成为一家,实力大增了。
这也是为何她们会对沈玉妍的到来那么忌惮,但凡沈玉妍资质好些,宗主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素真姐姐踢出局。
虽说而今的无情宗在金家的压制下处境艰难,想要联合世族之力与其抗衡,但宗主肯定也不想看到宗门反被世族蚕食掉。
可惜,宗主的希望迟早要落空。而今无情宗后继无人,那个林羡风更是不中用,无论宗主情不情愿,都不得不承认,素真姐姐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殷虹自己倒是没有什么野望,不过一心追随殷素真,为她扫除一切障碍。
沈玉妍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素真姐姐的阻碍,在未接触对方之前,她自是一心将对方赶出宗门。可而今她对沈玉妍生出几分好感,想法也就变了。
“若是小师姐也能支持素真姐姐就好了,那样的话,她以后就能陪我一起玩了。”
殷虹正开心想着,就听沈玉妍续道:“那天正巧是我的生辰,收到剑穗的我很是开心。可谁知我刚随母亲走出酒楼,剑穗就被人抢走了。我伤心大哭起来,母亲为了安慰我,便亲手编了这个剑穗送我做生辰礼。从那时起,我就一直把它贴身带着。”
说到此处,她声音哽咽起来,“师姐,对不起,你送了我那样珍贵的宝剑,我却没有什么好东西送你。但这已是我身上最珍贵的东西了,如果师姐不喜欢,就……就算了。”
殷虹以往见到府里下人的东西,只觉得脏的很,碰都不想碰一下。可此刻,听着沈玉妍哽咽的哭音,不知为何竟心疼不已,恨不能替素真姐姐将那剑穗接过来,好生珍藏。
她伸出手,悄悄把窗户打开了一点,便见殷素真接过那枚剑穗,眼中漾溢着恰到好处的心疼,柔声道:“这礼物太珍贵了,我怎么好收呢?”
“这……这是我对师姐的一番心意,还请师姐别说不要。如果师姐觉得过意不去,那……像殷虹一样感谢我,可以吗?”
殷虹见沈玉妍低下头去,黑色长辫垂落胸前,不经意间露出泛红的耳朵和一截纤长的脖颈。
她心下一颤,忽然很想在那耳垂上亲一下。明明方才亲沈玉妍面颊时,并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回味起来,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美妙和甜蜜。
心脏如情窦初开般,砰砰直跳。
殊不知,屋内的殷素真,此刻和她是一样的心慌意乱。
殷素真很清楚,眼下最妥当的做法,是直接谢绝沈玉妍的请求,另外拿出份丹药做酬谢,而不是被她牵着鼻子走。
然而,当她瞥见沈玉妍脸上那副乖顺的、全然听之任之的神情时,心跳瞬间乱了。
鬼使神差般,殷素真微微侧过头,俯下身去,在对方那能窥见淡青色血管的颈项亲了一下。
一个远比亲吻脸颊更暧昧的吻,怦然心动。
抬起头的瞬间,目光心虚地移开,有些怕看到对方眼中的错愕。
嘴唇微张,想要解释些什么,忽听窗框处一声重响,转头看过去,只见慕容文君正站在窗前,脸色铁青地看着她们,“礼物送完了,也该出来了吧!”
殷素真莫名生出被人撞破私情的感觉,心下尴尬不已。
她本想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未料沈玉妍反应比她还大,低着眼睛不敢看她,红着脸道:“师、师姐,我还要去练功,就先走了!”抱住青泉剑,一阵旋风般冲出屋子,瞬间消失在众人面前。
留下殷素真一个人面对两个人四只眼睛的审视。
“素真,你怎么回事?我看你简直被那沈玉妍迷得神魂颠倒了!”慕容文君大步走进屋内,毫不客气地质问道。
殷素真脸色已恢复如常,淡声道:“你躲在窗外偷听,还好意思来问我?”
她将手一扬,像扔什么脏东西一样,将那枚杏黄色剑穗随手丢在桌子上。
“现下好了,我本来还打算提让她搬来幽兰苑的事,被你这一打断,没得提了。”
慕容文君见她如此举动,便知是误会了她,顿时目露羞愧,上前挽住她的手,低声道:“是我错了,我还以为你真被那沈玉妍……迷惑住了。”
殷素真不禁失笑,随即冷声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可不会因为一个无知侍婢失了分寸。”
真的没有吗?
慕容文君想到她落在沈玉妍颈项处的那个吻,心中一阵不快,但见到好友冷然的神色,还是把质疑的话咽了下去。
正要再说些什么,忽见殷虹凑上来,“素真姐姐,这剑穗你不要的话,可不可以给我呀?”将手中的杏色剑穗晃了晃。
本以为殷素真不会在意,不想她竟一把将剑穗抢过去,向殷虹冷声道:“既得了青冬仙藤,便吃你的药去,少在这胡闹。”
殷虹一脸失落,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慕容文君看在眼里,既生气又不解,沈玉妍是给这两殷家姐妹下药了吗?一个两个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竟争着要一枚破剑穗?
好在她不知道,这剑穗其实是沈玉妍从地上随手捡来的。否则,只怕更要气得吐血。
第23章 引诱
另一边,已经回到洞府的沈玉妍,正俯在桌上笑得肩头乱颤。
太好笑了,殷素真居然真亲了她,还亲的她脖颈。
她该不会真喜欢上自己了吧?
即便没有,亲吻的那一瞬间,肯定也有所心动吧?
殷素真完了!
她若是真对她生了好感,哪怕只有一丝,自己都有办法设局引得她动情,继而让她像赵宋二人一样,被赶出宗门。
身为家族寄予厚望的剑道天才,更是高居宗门青云榜首的殷素真,最终却因为这种事灰溜溜地离开无情宗,这于高傲的殷素真而言,绝对是奇耻大辱!
颜面尽失、声名扫地,可比让她死了还难受。
想到殷素真会难受,沈玉妍心中便无比痛快。
许久,她才止住笑意,随即想到自己为那枚剑穗编出的感人故事,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母亲哪会为她编什么剑穗做生辰礼呀?生辰那天,母亲不骂她讨债鬼就很好了,若是能得一个好脸色值得她高兴许久,礼物的事更是想都不敢想。
不过,修士送了她一个剑穗的事倒是真的。可惜那修士离开后,母亲便夺过剑穗,将它丢进了河里。
“没用的东西,留着它干什么?”
沈玉妍怕母亲生气,不敢吵闹,也不敢哭,只是呆呆地看着河水。
红色的剑穗在水里打着旋,渐渐沉了底。
她好像也跟着沉到了水底,呼吸渐渐困难起来。
母亲却看不出她的痛苦,拽着她往家里走,口中骂道:“家里的衣服都没洗完,过个生日就想偷懒了?生你这天老娘痛得死去活来,你就是个来讨债的!赶紧回家干活去,少在这丢人现眼!”
那天夜里,她睡在床上,被冷水浸泡得浮肿的手指紧紧揪着褥子下面的干稻草,心里想着那个红色剑穗,默默地流了一夜的眼泪。
原来,她那时真的很想要一个红色剑穗,痴痴地以为,只要有了它,自己也能成为无所不能的剑仙。
忽然回想起幼年时的事,沈玉妍脸上的笑容淡了,眸底随即闪过一丝讥诮。
她还真得感谢母亲当年狠心丢下了她,否则,只怕她早已子承母业,正在街头卖唱讨赏呢,又那会有如今的仙缘呢?
母亲啊母亲,这一世,我可不要再继承你的贫穷、怯懦和愚蠢。
这日,沈玉妍没有再出门,只在屋内潜心打坐,将先前的修炼所得细细巩固了一番。
次晨她早早起来,运起御风术,到了宗门外西边的那片林子。
等了片刻,只不见赵宋二人的人影,心中渐生疑窦,她们不会私吞了那两千灵石,丢下她跑了吧?
若真如此,她可记仇的很,就算是追杀到天涯海角,也绝不会放过她们!
她正在心中预备谋划追杀的事,忽听一个轻快的声音从林子外传来,“咱们该怎么联系小师姐呀?若是用传音符叫宗门发现——咦?小师姐!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回来!”
抬眸,便见赵月流牵着宋怜青的手,并肩走过来。
沈玉妍瞬时敛去眸底的阴沉,脸上扬起温柔浅笑,“我想着你们今日也该回了,便过来看看。”
赵月流笑道:“小师姐算的真准。我们昨日参加完丧礼,拿到灵石,便连夜赶回来啦。”说着,将储物袋递出。
沈玉妍接过储物袋,用灵气一探,果真是两千枚下品灵石,不由得大喜。
向二人问道:“胡夫人看了信,没有另外说什么?”
宋怜青神色疑惑,“说来奇怪,胡夫人看信时,又是哭又是笑的,不停说着‘小剑有救了’……难道死了的人还能复生不成?”
赵月流也接口道:“本来那金小剑的棺材都要抬去下葬了,她硬是拦着不许下葬,连吊唁的宾客都一一送走了。小师姐,你究竟在信上写了什么?”
沈玉妍笑而不语。
她当然不会告诉她们,她在信上写了,她感恩金家收留她的恩情,来到无情宗后,遍览古法秘籍,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使金小剑还魂复生的禁术。
若要施展此禁术,须得寻来一株千年菟丝阴魂藤,再以血亲的精血为引,即可召回逝者的魂魄,使其重回人间。
而胡多欢要付出的代价,便是失去毕生的修为。
信的末尾,她极为恳切地写道:若夫人愿意相信我,恳请资助我两千灵石,待我成功筑基,必倾尽全力为夫人寻来那千年菟丝阴魂藤,换来少爷的复生。
胡多欢将她的宝贝男儿视若性命,禁术的事于别人,自是假的不能再假,可于她,却是溺水之人唯一能抓住的一根浮木。
沈玉妍深谙人性,笃定胡多欢见了这信,绝对会拿出两千灵石来送给自己。
即便将来胡多欢发现这不过是个谎言,要找她算账,她那时也已筑基,不必再怕她了。
她喜滋滋地清点完灵石,随即另取出五百灵石来,递给赵宋二人,“这是此次的报酬。接下来,还请你们暂留四海镇,替我留意金家的动向。”
赵月流点了下数,惊呼道:“小师姐,这也太多了,我们可不能收!”
此前,她身为外门门徒,每月仅能领取十枚低阶灵石,这足足五百枚灵石,可抵得上她四五年的收入了。
沈玉妍故作阔绰,满不在乎道:“五百枚算什么多的,只要你们日后好好替我办事,好处多的是。”
赵月流闻言,只当她身家丰厚,转而想到自己和怜青囊中羞涩,往后要用钱的地方只多不少,便不再推辞。
心下暗暗感慨,她在宗门可从未这般富裕过,没成想离了宗门,反倒发起财来了。
正高兴呢,腰窝却冷不防被宋怜青戳了一下,转脸看她,却见她已看向了沈玉妍,神情郑重道:“小师姐,昨日丧礼上还发生了件事,你或许想知道。”
“噢?是什么事?”沈玉妍竟有些猜不到。
毕竟她杀了前世并没有死的金小剑,命运已发生改变,她所拥有的前知优势会越来越小。想要在这个弱肉强食、风云诡谲的修真界登顶,她必须得掌握更多的信息。
宋怜青见她神色关切,略一点头,随即敛容正色,语气俨然已换成了下属汇报的口吻,“昨日丧礼上,金家也派人出席了,领头的便是金家家主的孙男金雨菱。他见胡夫人家资丰厚,又没有家人倚仗,便称她的法器坊是借了金家名声,生意才如此兴旺,因此她所赚的利润得分一半给他才合规矩。胡夫人自然不肯,当即与金家决裂,把金府的牌匾都当着众人的面劈碎了,换成了胡府。”
沈玉妍心下一惊,金小剑还没发丧,金雨菱就迫不及待地抢夺起胡多欢这个寡母的家产来,他们金家果真是连脸都不要吗?
胡多欢倒是一如既往地刚烈,宁愿把灵石都送给她这个骗子,也不肯便宜了金家。
赵月流回过神来,跟着道:“本来那金雨菱还不依不饶呢,待我们搬出无情宗和小师姐您的名号来,他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胡夫人对此千恩万谢,言语中流露出想要依附无情宗的意思,可惜我们已非宗门门徒,也不好应承。”
沈玉妍眼珠一转,随即笑道:“无妨,你们尽管应承下来。若再有金家欺负胡府的事,尽管来告诉我。”
到时,她又可以敲一笔巨款!
赵月流和宋怜青对视一眼,心下隐隐觉得此举不妥。
这不是借无情宗名号在外面招摇撞骗吗?若叫宗主知道,她们更别想回宗了。
可她们刚收了沈玉妍的银子,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哪里说得出拒绝的话?
转念又想,沈玉妍是宗主亲传,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她在前面顶着,再说她们已被逐出宗门,再怎么样处境也不会比现下更糟糕了,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于是,二人答应下来。沈玉妍取出一对传讯玉符,其中一块给了她们,另一块则挂在自己腰间。
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暗号,赵宋二人便携手离去,再次折返四海镇。
沈玉妍有了灵石,立时去百草斋购回大量的草药,炮制成七宝丹,每日大量服用,辅助修炼《银海诀》。
很快,便到了白妩清定下的一旬之期。
在碧绿的天清潭水中,哗啦升起一个水球。起初只是混沌一团,离水的瞬间却迅速凝实,化作一柄寒光胜雪的长剑,径直飞向谭边的一株槐树。
只听咔嚓的一声,一簇枝叶被削下,叶子纷纷飘落水面。
沈玉妍凝望着水面的涟漪,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终于赶在最后一天,将银海诀炼至第三层了。
虽然凝水为剑的威力稍显不足,但如此神速的进境,恐怕普天之下除了她,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师尊若是知道,肯定也会高兴的吧?
她正欲去告诉白妩清,才转过身,忽听两下清脆的拍掌声响起。
随即,殷素真的笑声传来,“师妹好厉害!不过几日未见,你竟已突破炼气三层,如此惊人的修炼速度,可真要让我等庸才惭愧了。”
第一个字响起时,声音还在远处,等到最后一个字落下,一道高挑的紫色身影已携着冷香,到了她身前。
一张欺霜赛雪的容颜,猝不及防地撞进沈玉妍的眼帘,呼吸随之一滞。
她定了定神,惊讶道:“师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是从林师姐那里知道的,还是说……一路跟着她过来的呢?
殷素真浅浅一笑,“我听师尊说你在天清潭修炼,忽然想起来,便过来看看你。”
转眸看向被剑风带落水面的落叶,唇角笑意愈发温柔,“若非亲眼看见,我还道师妹果真资质平庸呢。原来不是师妹平庸,而是师姐眼拙,竟不知师妹如此天赋卓绝。”
沈玉妍此前因为资质平庸,才能让殷素真对她失去警惕,渐生好感。可眼下实力暴露,只怕那份好不容易积攒下的好感,已经荡然无存了。
她见殷素真脸上虽然笑着,眉眼间的不悦却似要溢出来了,立即上前挽住她手臂,装傻充愣、撒娇撒痴道:“师姐这是因为我这几日忙于修炼,疏忽了你,生我的气了吗?”
殷素真眸光微闪,唇角笑意未减,“师妹多心了,你愿意用功修炼,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呢?”
沈玉妍垂下眼睫,心下一声冷笑,口是心非!
随既轻晃着她的手,软声恳求,“师姐,那你陪我练练好不好?你剑术高超,若能得你指点,我的法术进境肯定能一日千里!”
殷素真浅浅一笑,“你这话就不对了,论修为,师尊胜我百倍,我的指点哪能及得上她老人家。”
她抬手拂过脸侧发丝,嗓音带上了一丝慵懒与疲倦,“再说,我今日替长老教导外门的师妹,带她们练了半日的基础剑法,也有些倦了,怕是没办法陪师妹演练了。”
沈玉妍听到“老人家”这三个字,便有些愣住了。
她虽知师尊至少比自己年长百岁,但因对方始终是青年时的面容,便从未将年龄的差距放在心上。
更何况,要真计较起来,她这个有着两世记忆的人,才该被叫做老妖怪呢。
思及此,心下暗自觉得好笑,欲要说些什么,忽然被一只温柔的手牵住,随即,一声柔语贴着耳畔响起,“……师妹,你觉得如何?”
什么如何?
似有若无的吹气,激得她耳朵敏感的一抖,一丝酥麻如细线般钻入脑海,后颈跟着一颤。
几乎瞬间就恍惚了。
明明殷素真贴她那么近,声音也无比清晰,可沈玉妍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觉得这声音过于好听。
若她能贴在自己耳畔,就这样一直说下去,哪怕下一刻让她去死,她也心甘……
沈玉妍猛地回过神来,眸光一沉。
殷素真前世那样折辱她,她竟然还会因为她的声音而心神动摇,真是该死!
若非她清楚殷素真并未学过幻术,几乎要怀疑对方在用幻术迷惑她了。
半晌,沈玉妍才恢复平静,轻巧抬眸,侧首望向对方,唇瓣几乎要触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颊,轻声低问,“师姐,你方才……说了什么?”
殷素真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失态,略略退开,将视线移开,柔声问:“不是师妹自己先前答应的,要搬来幽兰苑吗?你若与我住在一处,我们一块练功,岂非比你独个儿在这天清潭枯坐的好?”
原来是在问她要不要搬去幽兰苑的事。
沈玉妍既收了殷素真的宝剑,又将她最珍视的剑穗作为回礼赠予对方,任谁来看,都不觉得她会拒绝殷素真。
然而,沈玉妍已经不吃殷素真这一套了。
她垂下眼睫,红着脸道:“师姐,我思来想去,还是不和你一起住的好。”
殷素真脸色微变,但不等她做出反应,沈玉妍便道:“师姐你别生气,我是很想搬去和你一起同住的,但因为你上次……亲了我,我不知怎地,总是忍不住想起你来,就连修炼时也屡屡走神。”
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已如蚊吟。
沈玉妍捂住脸,怕羞般转过身去,“若是真和师姐日日相对,我只怕更无心练功了,所以……师姐,你还是别为难我了。”
身后倏地安静下来,许久也没有回应。
沈玉妍转了转眼珠,难道她演的太过火,吓到殷素真了?
可殷素真既已知道她实力匪浅,而今听到她自暴其短,坦言为她意乱情迷,不应该立即抓住这个机会,将计就计,骗得她动情犯规,将她这个未来的威胁扼杀于未起之时吗?
如此,她便可以去师尊面前狠狠告她一状,罪名便是,引诱无知师妹。
正欲回身去看对方的脸色,腰间却倏地一紧,一双修长的手将她揽住,带着剑茧的指腹温热,透过轻薄的夏衫,在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第24章 往昔
旋即,肩上微微一沉,温柔的吐息混着低语,拂过耳畔。
“师妹,对不起,方才我说不生气,是在骗你。”
沈玉妍愣住,她在说什么?这反应不对吧!
然而,殷素真接下来的话更让她惊讶,“其实,看你进境如此神速,我原是有些忌惮的。但听你刚才那样说,我很欢喜。”
声音低了下去,轻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知道你与文君相处不来,若是搬来幽兰苑,你住的也不会开心。此事我不该勉强你,但你可不可以答应师姐一件事?”
“什么?”耳畔的温柔轻语,令沈玉妍彻底僵住,脑子都不会转了。
“无论如何,都不要讨厌我,躲着我,”她贴在她耳边,声音如柔雾,轻轻拂过,“好么?”
沈玉妍心跳快了一瞬。
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微微皱眉,眼中流露出迷惑与不解。
难道就因为她编造了几句虚情假意的话,便换来了殷素真的真情流露?
可这不合理啊。
殷素真不应该道歉的,也不应该在此刻跟她袒露内心的不堪。她那样高傲的人,怎么可能低下头颅,向自己示弱呢?
若是前世,殷素真肯这般向她低头,她大约早将受过的折辱抛之脑后,重新做回她的信徒,心甘情愿地奉上一切了。
可现在,即便沈玉妍已决意不再重蹈覆辙,听到殷素真的温声软语,亦不禁眸光闪烁、心神恍惚。
心脏仿佛被狠狠攥了一把,又痛又酸。
她按住殷素真扣住自己腰腹的手,正欲紧紧握住,却在十指相扣的刹那,忽然回想起一段被自己刻意忘却了的记忆。
原来,在她同殷素真彻底决裂前,也曾有过一段含糊不清的暧昧时光。
那时殷素真也像现在这样,总是忽然从身后抱上来,将下巴抵在她肩头,一阵温柔低语,时不时还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沈玉妍青涩懵懂,明知殷素真只当她是师妹,还是被撩拨得七上八下,面红耳赤,险些克制不住,将“喜欢”二字脱口而出。
还好她记着赵宋二人的下场,始终不敢越雷池半步。
她那时以为殷素真是无意的,后来经受折辱,又为了彻底忘记对方,索性将有关她的记忆全部深埋心底,不再回想。
而今细思起来才惊觉,殷素真那时做出的种种撩拨之举,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就是故意引诱她,要她意乱情迷,说出逾矩之言触犯戒律后,被逐出宗。
真是好险恶的用心!
所幸她出身孤苦,即便再喜欢殷素真,也知道自己与对方身份有别,配不上她,强行按耐住了妄念,否则,只怕不等金小剑上门相逼,她就已被逐出宗了。
且退一万步说,就算殷素真是真心的,愿意陪她一同受罚。可殷素真离了无情宗,也照样是高高在上的殷家大小姐,自己呢,身无所长、无依无靠,唯有依附她人。
一旦殷素真厌倦了这情爱的游戏,将她弃之如履,她的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
所以,就算殷素真服软认错又如何?已经太迟了。
她已不再是那个用一点温情就能收买的傻子了,也已看透殷素真温柔的假面下,全都是甜蜜而虚伪的谎言。
所谓的真情流露?也不过是她用来操控她人的手段吧?
沈玉妍眸中沉迷尽散,再抬眼已变得冰冷无比,唇角扬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想要以退为进,诱她动心是吗?
那就看看,是谁先认输臣服吧!
“师姐,”沈玉妍的手轻轻覆上殷素真的手,回眸望向她,眼中盛满了欢喜与羞怯,“我、我怎么会舍得躲着你呢?”
未料殷素真听了这话,竟猛地抽回手,语气惊慌道:“我忽然想起还有事,先走了……明晚再来找你。”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原地。
沈玉妍错愕转身,但见身后空空荡荡,仅余一阵风悠悠盘旋。
正疑惑,忽觉周遭温度骤降,一股寒意以潭水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
沈玉妍心有所感,抬眸看向寒气源头,只见白妩清一袭白衣,静立于潭边高处的青石之上,正垂眸俯视着她。
她心下一惊,师尊何时来的?
沈玉妍瞥着她冰冷的脸色,立即纵身上前,脸上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师尊,你怎么来了?”
白妩清冷冷的问:“你和你殷师姐在做什么?”
沈玉妍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师尊,徒儿也不知道啊。方才我正独个儿在谭边练功,师姐不知怎么地竟寻了过来,不由分说便从身后将我抱住,还说些‘对不起、别躲着我’的话。我正想问她什么意思呢,她却突然走了,真是奇怪。”
白妩清似是见她语气如常,毫无心虚之态,周身寒意渐散,只微微皱眉,“唔,原来如此么?待会我去问问她。”
沈玉妍看她神色缓和,心下松了口气。她方才那番话也不全是假的,就算白妩清去问殷素真,也不怕会被戳穿。
至于殷素真会不会因此被师尊处罚……
沈玉妍唇角微扬,这本就是她说那番话的目的呀。
白妩清向她打量一眼,眸光微凝,“进境不错,仅一旬功夫,已是练气三层了。”
沈玉妍仰脸笑道:“多亏师尊赐下的那两枝青冬仙藤,徒儿才能有如此进益。这些日子,徒儿记着您的教诲,可是日夜修炼,一刻也没有懈怠过!”
白妩清移开了视线,徒儿离她太近了,近到略一垂眸,便能看清那双满溢着崇敬的眼眸,漆黑如星,潋滟如水,生动得令人心惊动魄。
她缓声道:“银海诀前三层的修炼容易,到第四层就难了。你而今可以凝潭水为剑,可若没有水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听一阵清脆的喀嚓声响起,寒气漫过潭面,清澈碧绿的潭水竟在瞬息间凝结成冰。
沈玉妍倒不觉得惊诧,答道:“此处水气润泽,没有了潭水,我还可以引空中雨露为我所用。”
白妩清目露赞赏,“好,那你便试试,凝汽为水,打破这天清潭的坚冰。”
随即退开,候在一边,寒气萦绕在她周身,雾蒙蒙的,素白的身影愈发显得孤僻清冷。
沈玉妍只觉目光都被她冻住了,白妩清这般冷情冷性,真能有人将她捂热吗?
转念又想,这世上的事,对她来说,又有哪件是容易的呢?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思及此,沈玉妍不再纠结,凝神应付白妩清给出的难题。只是,她虽熟知理论,到底法力浅薄,银海诀才运转了半息功夫,便有些力竭。
白妩清见状,伸手按住她肩膀,将一道精纯的灵力渡入她体力,让她再试。
如此练习了半日功夫,沈玉妍终于凝出一柄半臂长的水剑,并指一挥,水剑激射而出,在冰面上砸出一个大窟窿。
白妩清见她悟性如此出众,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艳。她压下心中波澜,见天色已晚,淡声道:“今日就练到这里,你先回去吧,明日再来。”
沈玉妍乖巧应下,转身要走,忽又回过头来,语气期待,“师尊,徒儿今日的表现,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白妩清神色坦然,“自然很好。”
沈玉妍立时欢喜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扯住白妩清的衣袖轻晃了晃,“那……师尊可以夸夸我吗?”
第25章 传讯
白妩清怔了一瞬,眸底随即浮起一丝无奈浅笑,抬手,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好孩子,你做的很好,快去吧。”
沈玉妍抿唇一笑,转过身,蹦跳着走了。
白妩清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眸底笑意一点点消失,神色冷若冰霜。
她伸指于空中轻轻一点,一枝桃花凭空出现,白光流转间,一道传音已随风飞远。
“殷素真,来千白峰一趟。”
…
殷素真回到幽兰苑,径直踏入屋中,反手拂袖,将门扇重重关上。
她方才在天清潭紧紧抱着师妹的举动,师尊肯定是看见了,必须得想个妥帖的理由解释清楚,否则,只怕师尊会对她更加不满。
可是,究竟要寻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哄得师尊疑心尽散呢?
殷素真心烦意乱,颓然地在椅子上坐下,抬手揉着发痛的额头,眉心紧锁。
沈玉妍本就得师尊喜爱,进境又如此神速,只怕日后会更得师尊看重。
她明明应该忌惮她的,可为何、为何听了那几句愚蠢的话,便欢喜不已,情不自禁地抱了上去呢?
说到底,沈玉妍不过就是个侍婢出身的凡人,寒酸、肤浅又自以为是,从头到脚,找不出一处讨人喜欢的地方。
她怎么会将内心的阴暗与不堪暴露给这样一个人?实在太荒谬了!
除了殷虹和慕容文君,她还从未对任何人卸下过那副完美的面具。可这一次,她竟在沈玉妍面前卸下来了。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攫住了她,令她无地自容。
从小到大,她都是最耀眼的存在,世家同辈以她为楷模,宗门师妹奉她为典范。
母亲也以她为荣,对外常说“素真从不让我们操心”;父亲更是时常拿她做比,恨铁不成刚地斥责弟弟,“你但凡有素真的一半优秀呢?”
同辈们钦羡她也忮忌她,弟弟敬重她也憎恨她,但她从不会为这些弱者烦心,不遭人恨是庸才,他们的恨意,恰恰证明了自己足够出众。
她本以为,宗门中再无人能撼动她第一的位置,可当她看到沈玉妍仅用一旬便突破到炼气三层时,心底涌起的不是钦佩,而是浓烈的仇恨。
浓烈到,连她自己都吓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要杀了对方。
这才惊觉,原来她和那些因忮生恨的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她没有办法战胜自己的心魔,她温言软语,邀请沈玉妍搬来幽兰苑,已不再是想监视她,而是想除掉她。
可下一刻,沈玉妍说起了那个落在颈项处的吻,她躲闪的视线和脸上的红晕,是那样的生动与可爱。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和恨意混杂在一起,竟让她一时辨不清,自己究竟是更想杀了她,还是不顾一切地亲吻她。
但最终,看到沈玉妍羞涩无措的样子,她还是选择温柔地抱住了她。
原来温柔的面具戴得久了,便会和血肉长在一起,想撕也撕不下来。
她根本做不出残害师妹的事情。
既然如此,便只有向对方袒露自己的卑劣了。然而,奇怪的是,当她把话说出口后,心底的恨意竟随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得的平静与欣喜。
这才惊觉,卸下了所有的重担,坦然承认内心的阴暗和不堪,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
她多想时间可以停在那一刻,不必再背负家族的重担,也无须在意同辈的忌羡。她不再是众人眼中的完美天才,只是师妹身旁再普通不过的。
殷素真。
心中回味着沈玉妍最后那句“我、我怎会舍得躲着你呢”,殷素真揉着额角的手指一顿,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来,笑容甜蜜。
所以,师妹这是迷恋上她了吗?就算不是,也快了吧?
指尖轻抚过脸颊,眼中划过一丝势在必得,她可从不怀疑自己的魅力。
既如此,又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师尊不满就不满吧,反正她和师妹之间还清白的很,她老人家怎么也不可能赶自己出宗。
如此一想,殷素真顿觉身心轻快,抬头望见窗外天色渐暗,想着师妹应该已回了洞府,便拿起断水剑,欲要去寻她说话。
目光忽然瞥见剑柄上悬坠着蓝色宝石的精致剑穗,只怕沈玉妍见了不喜,忙摘下来,另寻出对方送她的那枚陈旧的杏黄色剑穗,挂将上去。
打开门,正欲施展御剑之术望空飞去,忽听慕容文君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素真,宗主传了音讯,要你即刻去千白山一趟呢。”
说话间,慕容文君已走到她身前,将一枝桃花递上,期待道:“这么晚了,宗主还叫你过去,难道有什么要事吩咐?”
殷素真眉间微蹙,指尖一用力,那花枝便应声而碎,化作流光逸散开来。
“或许吧。”她含糊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御起灵剑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往千白峰峰顶飞去。
慕容文君猛地瞪大了眼睛,等等!她刚才没看错吧?那断水剑上挂着的,不是沈玉妍送的那个破剑穗吗?
与此同时的千白峰顶,一轮孤月高悬夜空。
冷月照水的清辉洒落庭院,一抹素白的身影静立树下,衣袂于风中飘然而动,孤高清冷,仿佛要随风仙去。
李志仙抬眸,看见的就是这般清绝的景象,心神为之一晃。
白妩清回身望向她,眸中带着某种困惑,“师妹,你说要怎样,才能做到真正的忘情?”
李志仙回过神,讪笑道:“师姐,这你可就问错人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无情录停在第六层便再未突破,整颗心都扑在宗门俗务上,脾气比年轻时还暴躁,谈何忘情呢?”
白妩清仰头望向夜空中的孤月,轻叹了口气,“心不为物所动,不为情所役,不为欲所牵,要做到这十六个字,谈何容易……只怕我穷尽此生,也无望突破这第九层的瓶颈了。”
李志仙目露关切,“师姐已修炼到元婴后期,这修行上的瓶颈岂是那么容易突破的?遥想师尊当年,不也花了足足二十年的功夫,才得以突破化神吗?”
白妩清眉心微蹙,“可我已花费了二十年,瓶颈却纹丝不动。你我也知道,师尊当年突破化神时,也并未彻底忘情,她心中仍对那人念念不忘。”
李志仙垂眸思索,“前事久远,我也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师尊闭关前,对那人绝口不提,更严禁我们谈及那人。但她出关后,好似堪破了什么,已经能坦然自若地提起那人名字了。”
白妩清走近,低声道:“所以,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要像师尊那般,先得有情,才能忘情呢?”
第26章 练剑
李志仙震惊,双眼都瞪大了,“师姐你不是一向视情欲如粪土,敬而远之的吗?可莫要因为一时困顿,误入歧途啊!”
白妩清神色一凛,冷声道:“你说的不错,爱情二字,本就是世间万恶之源,一切丑陋的欲望都奉它之名。是我想岔了,还是另寻它法吧。”
李志仙暗松了口气,她险些以为师姐真动情了呢,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正欲再说些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响,便听白妩清道:“人来了。师妹,你先回去吧。”
李志仙并未多问,转身离去。
殷素真步入院中,见到李长老,正欲施礼,对方却已化作一道遁光,径直飞离了千白峰。
她不由得皱了下眉,李长老似乎不怎么喜欢她,但以往也没有这样对她视而不见的呀?
纠结间,白妩清已走至她身前,淡淡的问道:“素真,你来无情宗,已有三年了吧?”
殷素真当即提起了心神,敛眉道:“是的,师尊,三年零六个月了。”
她已备好了说辞,若师尊问起天清潭边的事,她便说是误会玉妍师妹犯了寒症,一时紧急,才抱住了她为她取暖。
未料,白妩清却道:“你天资卓越,入宗即登青云榜榜首,平日亦常指点门下师妹,颇能服众。这些为师都看在眼里,亦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保持心性,莫要懈怠疏忽了。”
明明是赞扬的话,殷素真却听得心惊胆战、心虚不已,额上渗出了一片薄汗,忙恭声道:“是,徒儿谨遵师尊教诲。”
白妩清声音缓了几分,不似平日冰冷,“正因你从未让为师失望,眼下有一桩要紧的事,想要托付给你。”
殷素真听到此处,方暗暗松了口气,确信师尊喊她过来并不是要追究她的过错,而是要委以重任。
她抬眸望向白妩清,神色认真,“但凭师尊吩咐。”
白妩清:“你应当知晓,梦蝶谷由我宗和金家共同监管,每五年开放一次。距离此次药谷开放仅有半年时间,往年此时,总有修士心怀不轨,提前潜入禁地盗采灵药。因此这半年,我希望能由你带人看守药谷,不要放进去任何一个人。”
殷素真闻言,心脏猛地沉到了谷底。
她的确知晓梦蝶谷,此地灵气充沛,生长着许多世所罕见的灵药,但也遍布凶兽大妖,极度危险,低阶修士若想前往采药,必须在宗门长辈的护送下进入,因为被列为禁地。
而依据仙盟规定,为防止灵药被采绝,此类禁地五年一开,且仅有一个月的采药期。
云梦泽只有梦蝶谷这一处禁地,却盘踞着无情宗和金家两大仙门,因此由本宗和金家共同监管着这片药谷。然而,金家的人却不守规矩,常常偷偷潜入谷中,私采灵药。
师尊要她去看守药谷,防的就是金家的人。
但问题不在这,问题在于看守药谷就是个苦差,和站岗看门无异,让外门门徒去就算了,让她去……师尊表面上说器重她,其实就是在处罚她。
偏偏殷素真此刻心虚的很,明知不妥也不敢拒绝,当真是有苦说不出。
况且,她这一去便是半年,整整半年都见不到沈玉妍,对方定然将她抛在脑后,只记得她的林师姐了。
可这恐怕正是师尊的真正用意。
师尊不问缘由便定了她的死罪,宁愿错杀也不放过,自然是为了将她和沈玉妍分开,怕她带坏了师妹。
若是从前,殷素真肯定是难堪多过失落,可而今,却是失落多过难堪。
难堪于做了错事让师尊失望,失落于无法日日见到沈玉妍。
却不知道,这飞来横祸,正是她心心念念的玉妍师妹栽赃所致。
她见师尊神色冷峻,只得点头应下,“是,请师尊放心,药谷的事,徒儿定尽心竭力,确保万无一失。”
白妩清微微颔首,“好,你去吧。”
另一边,沈玉妍回到洞府后,便安心睡下了。因此并未看到,复制系统陆续弹出的消息提示。
【检测到目标人物殷素真对你的执念值上升至六星,复制技能已发动】
【检测到目标人物白妩清对你的执念值上升至四星,信息资料已解锁】
但仅一瞬,两人的执念值便回落寻常,方才的消息浮现又隐去,被两条新的消息取而代之。
【目标人物殷素真对你的执念值有所下降】
【目标人物白妩清对你的执念值稍有提升】
次晨,沈玉妍看到这两条消息,眸中划过一丝了然。
果然,殷素真昨天就是在演戏,表面装的情真意切,实际上,心里早恨她恨得牙牙痒了吧。
自己若是真信了她的话,才是傻瓜呢。
随即点开白妩清的页面,说是执念值稍有提升,然而和之前看到的并无任何区别,依旧是二星执念。
她用一旬时间修炼到练气三层,可对方竟一点好感也不加?
白妩清还真就如寒潭坚冰一般,捂不热也化不开,这还真是让人——
兴奋呢。
沈玉妍愉悦地弯了弯嘴角,她偏就喜欢挑战不可能。
白妩清此刻越是冷漠无情,日后动情沉沦的时候,才越是动人,不是吗?
…
山中无岁月,不知不觉间,沈玉妍来到桃花源已有半年。这半年里,她修炼进境可谓神速。
要知道初入山门时,她还只是个资质平庸的杂灵根,谁知不过一旬,她便突破至炼气三层,引得宗门上下为之侧目。
这还不算完,未及半年,她便已突破炼气九层。一个杂灵根竟比单灵根的天才还要讯速,换做是谁都觉得不可思议。
偏偏她的师尊白妩清对此反应平平,反倒是一心期盼宗门后继有人的李志仙长老,对她尤为看重,甚至超过了亲传门徒林羡风。各类灵丹妙药都源源不断地送到她手中,一副恨不得她明日就能筑基,早早地替宗门扬名立威的架势。
沈玉妍素来低调行事,陡然成为宗门焦点,心中欢喜的同时,也倍感压力。
不由得想到了自修炼伊始便顶着天才之名的殷素真,也不知她是如何消受这份压力的。
殷素真这次被发落去了梦蝶谷,宗门众修可没少议论猜测,都道宗主得了天赋更好的徒儿,就将她视作弃子了。
沈玉妍却心知肚明,此事全因她在师尊面前,给殷素真扣了口骚扰师妹的黑锅。
不过嘛,她可不会为此不安,即便心中愧疚,那也只会是对林师姐。
这日,沈玉妍随林羡风在桃花林中修习玉清剑诀。
中途休息时,她望着身旁的师姐,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师姐,林长老近日对我关照太过,我有些担心……”
林羡风不解:“担心什么?”
沈玉妍垂下眼帘,低声道:“担心……这会不会使你不开心。”
林羡风哑然失笑:“傻师妹,你可是我的师妹啊。看你这么出色,师姐替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开心呢?”
沈玉妍歪过脸,端详师姐的脸色,见她眼中唯有纯粹的赞赏和自豪,心下不禁一暖。
转念又想,若是让殷素真知道她已至炼气九层,只怕她面上说着恭喜,心底早鄙夷不屑了。
“我就知道,师姐你最好啦!”沈玉妍靠在林羡风身上,甜甜地笑道。
林羡风看着她脸上明丽的笑容,只觉心都要化了,目光一软,不自觉放轻声音,“好啦,快起来练剑。不是说好了,今日要将这玉清剑诀第三层的剑气学会吗?”
沈玉妍在她身上赖了会,方站起身,“好,咱们接着练。”提起手中长剑,向林羡风刺去。
林羡风一挥剑,便轻巧挡开了。
沈玉妍知道这玉清剑法重剑意而不重剑招,前三层的剑感、剑心、剑气,都是用来夯实根基的,最忌急于求成。
因此她同林羡风修炼了这大半年,也才突破了前两层。而这第三层的剑气,旨在将自身法力注入剑身,从而挥出凌空伤敌的剑气。
好在她已将“银海诀”修炼至第九层,法力充沛,加上先前积累,不过与林羡风拆解数招,便已能挥出剑气。
林羡风大喜,“太好了!师妹,没想到你在剑道上的天赋,也如此出众。照这样下去,我可教不了你了。”
沈玉妍腼腆一笑,“全是师姐教得好,若凭我自己,可领悟不了这么快。”
林羡风一面与她拆招,一面还能分心与她说话,“师妹这就谦虚啦,凭你的天资,只怕离突破筑基也不远了。不过这筑基丹的几味主药只生长在禁地之中,好在梦蝶谷开放在即,到时,宗主肯定会亲自为你入谷采摘灵药。”
沈玉妍摇头笑道:“我可不敢如此乐观。筑基的瓶颈最难突破,多的是修士困在这一关,数年都不得进境呢。”
说罢,挺剑疾刺,剑气激荡而出。林羡风听到她那句“数年不得进境”,联想到自身,竟在这时走了神。
沈玉妍惊叫一声,“师姐!”连忙撤剑,可剑气却撤不回来了。
所幸林羡风回神极快,立即挥剑格挡,虽未受伤,但剑柄上的剑穗却被剑气波及,碎落一地。
沈玉妍急步上前,担忧问:“师姐,你没事吧?”
林羡风摇了摇头,“无妨,只是碎掉了一枚剑穗。”
沈玉妍看她眼中隐含忧郁,猜到应该是自己刚才那句话勾起了她的心结,有心哄她开心,柔声笑道:“师姐,要不我给你编七个颜色的剑穗吧?每天都能换新的,高兴呢就挂红色,不高兴呢就挂黑色,你看好不好?”
林羡风顿时转忧为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师妹,你哪来这么多古灵精怪的主意?照这样说,我要是哪天喜怒无常,岂不是得把七个剑穗全都挂上?”
沈玉妍看她转悲为喜,跟着欢喜起来,还欲说些逗趣的话,突然间林子里传来一声轻笑,一人幽幽道:“我竟不知玉妍师妹如此心灵手巧,既有时间编剑穗,怎么没空来梦蝶谷看看我呢?”
第27章 算账
话音未落,便见一抹极高挑的人影从树后转出,身上穿一件紫色长衫,腰间月白丝绦随风轻扬。
这不是被她害去看守梦蝶谷的殷素真,又是谁?
沈玉妍心脏倏地漏跳了一下,她何时回来的?
待殷素真走至身前,她才猛地回过神,忙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惊喜道:“素真师姐!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然而,殷素真却无视了她,步履未停地与她擦肩而过,径直走到了林羡风身前。
但听她笑道:“师姐,别来无恙。半年未见,你的剑术颇有进境呀。”
林羡风这半年哪有半点进境,讪然道:“师妹说笑了,我不过是原地踏步,方才陪师妹练剑时都走了神,幸亏只坏了一枚剑穗,没伤着人。”
沈玉妍轻步走至殷素真身侧,打量她的脸色。只见那张如画般精致的脸庞上,挂着温柔无比的笑,然而浅褐色眼瞳中,却如凝霜带雪,满是孤傲。
心下怦然一紧,这样锐利的目光,没有丝毫掩饰和伪装……难道殷素真已经知道是她在师尊面前诬陷她,特意来找自己算账的吗?
却见殷素真的手按住腰间的断水剑,语气淡淡,“其实,一枚剑穗而已,坏了就坏了,实在没必要劳烦玉妍师妹亲自编织。”
林羡风微微一怔,解释道:“但这是玉妍师妹——”
殷素真不等她说完,便温柔地接过话头,“师姐你也清楚,玉妍师妹毕竟是宗主亲传,天资卓越,以后是要担当大任的。你若真心为她好,便不该让她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小事上,岂不耽误修炼?”
林羡风满脸通红,“师妹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殷素真眸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轻鄙,随即轻笑一声,从断水剑上解下她那枚串着蓝宝石的剑术,递给她,“这个先给师姐暂用吧。”
林羡风接过剑穗,看着温柔大度的师妹,只觉自残形愧,“这怎么好……我拿了你的,师妹自己岂不没得用了?”
殷素真眸底笑意更深,声音温柔,“师姐放心,玉妍师妹先前送了我一枚她母亲编织的旧物,虽然陈旧了些,但尚可一用。”
说罢,便将那枚杏黄色剑穗取出,从容地挂在剑柄上。
沈玉妍见到殷素真这番如同炫耀般的举动,再想到那枚剑穗不过是自己随手捡来的,整个人都傻了。
怎么半年不见,殷素真竟越活越回去,变得越发的幼稚了?
但看她把林师姐挤兑得无话可说的样子,倒不像是在生自己的气,反倒像是在吃林师姐的醋。
这么说,殷素真在梦蝶谷这半年,竟没有把她忘了,也没有恨上她,反倒一直盼着她去看望自己?
想到殷素真这半年是如何的煎熬失望,再看到她剑柄上那个磨得愈发破旧的剑穗,沈玉妍嘴角轻扬,眸底划过一丝狡黠得意的笑。
若是这样的话,那事情就好办了。
她贴近殷素真,手指轻勾住她的衣袖,还未开口,对方神色骤冷,猛地撤袖退步。
下一瞬,刷的一响,断水剑出鞘,阳光下寒光一闪,剑尖抵住她的心口。
“师妹,你骗我的事,不打算解释一下么?”
沈玉妍骤然僵住,剑尖刺破衣衫,锋芒毕露,似乎随时会穿透她的心脏。
心神却恍惚了一瞬,仿佛再次回到了前世,那时,殷素真就是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断水剑指着她,接着毫不留情地挑飞了她的剑。
可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为何殷素真这次这么快就对她失去了耐心?就因为被她欺骗了一回?
那她会刺下去吗?
沈玉妍本可以说几句软话哄殷素真收剑,但她这时也不知何处来的怨气,偏不想这么做,阴郁抬眸,眼神挑衅道,你有本事就刺啊!
反正她的心早已被刺得千疮百孔,也不差这一剑。
两人就此僵持住,视线在空中胶着缠绕,彼此都盯死了对方,谁也不肯先低头服软。
倒是林羡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忙轻声劝哄道:“殷师妹,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先把剑放下再说吧!”
谁知一向温柔大度的殷素真竟冷笑了一声,“林师姐,这是我和师妹的事,与你无关,还请你离开。”
林羡风只得将目光转向沈玉妍,“师妹,你究竟做了什么,惹得殷师妹如此生气?”
沈玉妍这才惊觉林羡风还在场,私心不愿她为此担忧,便压下心头怒火,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笑道:“素真师姐怎么会生我的气?她不过是在同我开玩笑。”
随即将目光转向殷素真,眉眼弯弯,指尖试探地拨向剑锋,“是吧,师姐?”竟真拨开了。
沈玉妍心下讶异,抬眸,却见殷素真已倒转剑柄,将长剑反手负于身后,脸上神色稍缓,不过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她,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那她为何要乖乖收剑,是顾忌着林羡风在场吗?
若是林羡风被支开,她独自一人可不是殷素真的对手,岂不就任对方为所欲为了?
沈玉妍立即决意与林羡风一同离开,等殷素真冷静下来,再想办法哄她消气好了。
可不等她开口,一股熟悉的冷香便欺近了,接着,肩头陡然一沉。
殷素真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看似姿态亲昵,可力道却极大,不容她挣脱分毫。
“是啊,”那双眸子望过来,柔情似水,嘴唇贴近了,在她耳边轻轻呵气,“我最喜欢同师妹开玩笑了。”
沈玉妍只觉背脊一寒,头皮一阵酥麻,纯粹是气的,绝不是心动。
可殷素真见到她气鼓鼓的样子,似乎……多了几分欢喜,也没有先前那般生气了。
殷素真看向林羡风,“林师姐先去休息吧,我来陪师妹练剑即可。”
林羡风看她们二人状似亲密的样子,心底泛起一丝酸楚,但她心知殷素真的剑术远胜于自己,留下来也是自取其辱,索性告辞离开了。
林羡风一走,沈玉妍便感到肩上的力道骤然一松,当即将人推开,恶人先发难,冷声道:“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就都别装了吧。殷素真,你有什么话,大可以直说,反正——”
反正我死都不会承认的。
她冷眼瞪着殷素真,却见对方神色微微一僵,目光柔羽般从她脸上轻轻扫过,最终停在她手中的剑上,骤然凝住。
难道殷素真竟真要跟她动手?
沈玉妍猛地攥紧了剑柄,心下估量着自己能有几分胜算,随即得出了结论。
还是溜之大吉吧!
谁知下一瞬,殷素真便欺到了她身前,她还未来得及动作,脸上骤然印上一片温热。
殷素真亲了一下她的脸。
“你为何……不用我送你的青泉剑?”声音轻柔而委屈,以及被迫示弱的不甘。
第28章 误会
沈玉妍屈指抵住脸颊,心下错愕不已,为什么要亲她,不是还在生她的气吗?
是故意为之,还是虚情假意的把戏呢?
她可不觉得殷素真对自己毫无怨言,换做是她被坑去看守半年药谷,就算杀不了对方,也早就把对方的草人扎成刺猬了。
但殷素真既要演,她也乐得奉陪。
沈玉妍垂下眼眸,低声道:“青泉剑太过贵重,而且对我意义非凡,我怕用坏了,所以收起来了。”
其实是看见它就想起赠剑之人,想起赠剑之人就生气,一生气就想把剑折了,索性束之高阁,眼不见为净。
殷素真闻言目光一软,但仅一瞬,又恢复了冷硬,寒声质问:“那你为何还要骗我?害我在梦蝶谷……苦守了半年。”
沈玉妍虽不知殷素真是如何猜到自己头上的,但她打死也不会承认的。
“我何时骗过你?”她瞪圆了眼睛,满脸无辜,举起左手,“我沈玉妍对天发誓,对师姐一片真心,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殷素真神色微动,上前抓住她的手,脱口而出,“别发誓,骗我就骗我吧,你可别真遭雷劈了。”
沈玉妍反握住殷素真的手,委屈巴巴地望着她,“可我真的没有骗过师姐。”
谁知殷素真竟猛地将她手甩开,冷笑一声,“你自己说过的话,只怕都忘了吧?也是,有林师姐日日陪着你,你哪里还想得起我来?”
沈玉妍一头雾水,难道殷素真还不知道她在师尊面前陷害她的事?那她说的骗她,又是指什么呢?
殷素真看她垂眸思索,愈发生气,“我还是回梦蝶谷去罢!”转过身,便要离开。
沈玉妍自然不会放她走,一把将她手臂抱住,“好师姐,你别走,你不是说要陪我练剑的么?”
“那你说……不舍得躲着我,为何半年都不来见我?师妹,我可是日日夜夜都在惦念着你呢。”殷素真语气温柔,最后四字却说得咬牙切齿。
沈玉妍这才恍然,原来殷素真如此生气,是因为自己这半年都对她不闻不问。
可她忙于修炼,哪有这份闲心,就算有,她也懒得去梦蝶谷看望昔日的仇人。
殷素真在近前,她陪着演演戏就算了,对方不在近前,她还殷勤找过去,又不是染了戏瘾。
她是想骗殷素真的真心,但这真心啊,可不是哄着求着,就有的。
毕竟,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沈玉妍松开抱着她的手臂,望着她脸,倏地红了眼眶,“难道师姐以为,是我不想去梦蝶谷见你吗?”
殷素真半年未见她,本就心中想念,此刻看她眼尾泛红,可怜可爱,不禁反手将她手指握住,轻声问:“我背着看守药谷的差事,不得脱身,难道你也忙的没空来看我一眼?”
沈玉妍垂下眼眸,颤声道:“是……是师尊,她不许我去见师姐。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哪敢违抗师命。”
她说的含糊,不待殷素真想清楚,又抛出致命一问,“师姐,别家的师尊都恨不得门中徒儿亲如姐妹,为何我们的师尊却偏要将你我拆开呢?”
殷素真指尖一颤,猛地松开了沈玉妍的手,随即又似是觉得不妥,重新握住。
她柔声道:“师尊不过是在历练咱们,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们姐妹情深,光明磊落,又没有做错事,没什么好担心的。”
光明磊落?
沈玉妍心底一声冷笑,殷素真还真敢说这话啊,打量她是傻子吗?她心底的那点算计,真当她不知道?
不过也是,她行事一向如此,素来喜欢引诱别人动情,待骗取她人真心后又高高挂起,一旦对方忍不住越界,她便用一句我待你光明磊落,划清界限。
慕容文君不就是这样吗?明明出身中三家的慕容家,却被殷素真驯得服服帖帖,甘愿待在她身边,为她冲锋陷阵。
此次可是连殷虹都未陪殷素真去梦蝶谷,唯有慕容文君寸步不离呢。
沈玉妍佯作松了口气,倚上对方的肩膀,欢喜问:“那师姐如今是回宗了吗?”
殷素真微微侧过脸,沈玉妍那贴得极近的脸蛋便映入眼帘,她似乎长高了些,脸也比半年前更圆润了,脸颊红彤彤的,光彩照人。
仅仅是看着,心脏便不自觉跳快了,难道她真的对师妹……
殷素真眉心微蹙,心底立即响起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这绝不可能!
或许她是对沈玉妍有几分好感,但这离倾心爱慕还差得远呢!这半年里对沈玉妍念念不忘,也并非是想她,而是恨她。
恨沈玉妍戏弄了自己。
她本来笃定,沈玉妍得知自己去了梦蝶谷的消息,必定会第一时间前来探望,谁知日复一日,对方却始终不见踪影。
殷素真想起自己赠予对方的宝剑,还有对方说的那些甜言蜜语,便气愤不已。
她竟被沈玉妍耍了?她以为的赤忱之词,其实全是花言巧语?
殷素真想了许多,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其实她本可以回宗向沈玉妍问个明白,可她若真如此做了,岂非证明她在意沈玉妍,远胜于沈玉妍在意她吗?
她骄傲的本性,可不允许她向沈玉妍低第二次头。
所以,即便每旬能有两日空闲,她也暗自在心中同沈玉妍较着劲,宁愿整日闷头练剑,也绝不回宗见她。
她一定要沈玉妍主动来找她,才甘心。
结果这一等,就等了大半年,而沈玉妍竟真就把她忘了,从未来过一次梦蝶谷。
最终,她还是没忍住,偷偷跑回了宗门,要找沈玉妍问个清楚。
可当她拔剑对准沈玉妍时,对方却并未像从前一样撒娇服软,反倒挑衅般望着她,嘴角紧抿,眼神受伤,偏偏一脸倔强。
实在令她生气,也令她……心悸。
也是这时,她才惊觉,师妹的性格底色,似乎与她想象的截然不同。
她并非张牙舞瓜、毫无威胁的幼兽,而是一只警惕疏离、浑身是刺的……野猫。
野猫,确实难驯。
可未必就不能驯服。
于是殷素真收了剑,又在林羡风离开后,委屈控诉,而她的主动一吻,也不过是为了引诱对方动心。
但她做这一切的前提是,对方骗了她。
然而,沈玉妍并未骗她,而是因为师尊约束不得离宗。对方解释这话时信誓旦旦、言辞恳切的模样,容不得她不信。
殷素真高傲的心,就这样化作了一滩春水,积攒半年的怨愤尽数消失,只剩下了对师妹的怜惜。
没有她陪在身边,师妹肯定也如自己一般煎熬难捱,她不好好宽慰就算了,一见面还拿剑指着她。
殷素真越想越愧疚,恨不能回到过去将不顾师妹的自己骂一顿。
没错,她对师妹唯有愧疚与疼惜,绝无它念。
她既已犯过一次错,便绝不会再犯。
可若师妹对她生了别的心思呢?
那她这个做师姐,也只能代师尊好好引导,将师妹引回正途了。
殷素真将目光从沈玉妍脸上移开,不着痕迹地抽回被倚着的手臂,心脏砰砰直跳,语调却温和至极,“我是偷偷回宗的,等会还要回去。所幸再过几日就半年期满了,到时宗门会有人来接替,我便可以回宗,陪师妹练剑了。”
沈玉妍见殷素真抽开手,疑惑挑眉,不是消气了吗,怎么又变冷淡了?
这殷素真的心思可真难猜,陪她演戏也累的慌,真不如同林师姐相处自在。
也不知她日日假面示人,累不累。
沈玉妍心下讥讽,面上却感动至极,哽咽道:“师姐,你待玉妍真好。从小到大,除了你,再没人将我放在心上,只有你,会特意赶回来见我一面,也只有你,会记得要陪我练剑。”
这番话没有半句虚言,前世,她就是这样被殷素真打动,渐渐沦陷,直至无可自拔。
殷素真轻笑摇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这就算好了?你是我唯一的师妹,我不待你好待谁好呢?”
沈玉妍羞怯一笑,伸手推了推她,“师姐还是快回去吧,若是你走的这段时间,梦蝶谷出了事,就不好了。”
话音未落,一道冷冽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用担心,已经出事了。”
沈玉妍和殷素真转头看去,只见慕容文君从飞剑上跳下,随即将手一扬,飞剑自动缩小,飞入她腰间的剑鞘之中。
她冷目看向殷素真,凉声道:“我只当你赶回宗门是有什么急事,原来就是为了和你的亲亲师妹私会!”
殷素真脸色微变,“文君,师妹面前,不要胡说,此事我以后再与你解释。梦蝶谷出了什么事?”
慕容文君冷笑一声,“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几个外门门徒被人打了。倒是你殷素真,我为了你在那闷死人的梦蝶谷待了半年,你是怎么谢我的?”
殷素真神色尴尬,忙道:“文君,你冷静一些——”
慕容文君厉声打断她,“我替你看守谷口,你却跑来见她沈玉妍!别忘了,就是因为她来了无情宗,你才会被宗主处罚!”
殷素真皱眉,“此事是我自己的错,与玉妍师妹无关。”
慕容文君讥笑道:“玉妍师妹?叫的可真亲热啊。殷素真,这女人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要如此维护她?你还记得当初是如何向我保证的吗?就因为一个沈玉妍,你就要将你的野心和抱负,全部抛之脑后吗?”
殷素真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压抑着怒火道:“别闹了,有什么话回去再说。”转身便要走。
只是还未走出半步,便被沈玉妍喊住,“等等——”
殷素真脚步一顿,犹豫间,慕容文君已挣开她的手,转身直面沈玉妍,冷声道:“我警告你,离素真远一点,她不是你这种人可以接近的。”
沈玉妍并不着恼,轻笑道:“文君师姐,你怕是误会了。我和师姐光明磊落,并非是你所说的……私会。人言可畏,尤其是无情宗这种地方,还请你慎言。”
慕容文君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真当我不知道你装天真可爱、蓄意讨素真喜欢,打的是什么主意吗?”
“我能打什么主意?我只是不愿见到师姐夹在你我之间左右为难。我们握手言和,可好?”沈玉妍笑容诚挚,向她伸出手。
慕容文君看着悬在空中的手,目光上移到她脸上,语气轻蔑至极,“怎么,你以为随便卖卖笑就能讨所有人喜欢?我可不是殷素真,收起你的丑态吧,看了真叫人恶心!”
随即伸出手,欲要将沈玉妍的手狠力拍开,不料对方反应更快,反手便将她手腕紧紧握住,用力向前一拽。
慕容文君被拉得一个踉跄,狠力一挣,竟未能立时挣脱。
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玉妍的脸逼近,被迫直视她的眼睛。
这时才发现,那双眼眸竟如此的漆黑明亮,而眸底漾溢着的,不是她预想的心虚胆怯,而是赤。裸裸的不屑。
“你讨厌我,无非是你喜欢素真师姐,害怕在我面前输得一败涂地,不是么?”
声音冰冷而危险,仿若毒蛇吐信,在她脑中轰的一声炸开。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 ,如果下周有榜就下周入v,没榜就下下周入v
感谢小天使的支持,么么哒[撒花]
第29章 言和
慕容文君气炸了,厉声喊道:“你少在这里污蔑人,我根本就不喜欢女人!素真与我自幼相识,情同姐妹,少拿你那些龌龊念头,玷污我们的情谊!”
沈玉妍显然不信,一声嗤笑,“你若心里没鬼 ,又怎会觉得我对师姐别有用心?不是以己度人,还能是什么?”
慕容文君恼怒不已,大声道:“你当我跟你们无情宗这些下等人一样下流无耻吗?平日里念着戒情戒欲,背地里干的尽是些对食苟且的勾当!”
本以为此话定能激怒沈玉妍,逼得她翻脸动手,露出真面目。未料她非但不恼,反轻笑一声,“原来是我误会文君师姐了,师姐果然是正人君子。”
慕容文君被她捧了一句,竟有些哑言,闷气全堵在了胸口,她宁愿对方像从前那样与她针锋相对。
又听沈玉妍道:“不过,我同师姐是一样的,我入宗只为潜心修道,别无它念。还望师姐能将心比心,你既不愿遭人污蔑,也请不要随意污蔑宗门清誉。”
慕容文君自知方才失言,沈玉妍如此大度,反倒衬得自己无理取闹,不禁心下懊恼,却不肯服软,冷哼一声,“好,算你厉害!你最好是没有算计素真的念头,否则,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沈玉妍似乎并未将她的威胁放在眼里,歪头一笑,“那么,我们算是握手言和了?”
说着,紧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一松。
慕容文君只觉那手向下滑去,微凉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掠过掌心,激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她心底恶寒不已,猛地捏住那几根手指,随意一晃权做握手,随即如碰到什么脏东西一般,迫不及待地甩开。
转过身,便叫殷素真一起回梦蝶谷,她真是一刻也不想在这待了。
谁知殷素真竟恍若未闻,目光只是放在沈玉妍脸上,好似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慕容文君拉了她一把,她这才回神,欢喜笑道:“你和玉妍能一起放下对彼此的成见,真是再好不过了。”
接着问:“你还未说看守梦蝶谷的修士被人打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谁那么大胆?”
慕容文君脸色一沉,不悦道:“还能有谁?就是金家那个小魔头,恶霸金雨菱!”
原来殷素真前脚刚走,金雨菱后脚便来了梦蝶谷,声称他爹受了伤,要去谷中采灵药医治。
问他爹金常英受了什么伤。
说是被蚀骨毒蜂蛰了,必须采谷里的三叶苍芷草解毒。
只是依照仙盟规矩,就算金常英伤的快死了,也不能进谷采药。无情宗本就备受金家打压,看守众修自然更不肯放人了。
可金雨菱已是筑基中阶,慕容文君自知不是他的对手,唯恐当众落败出丑,叫那些外门修士看了笑话,便未出手阻拦。
修士孙珺倒是挺身相阻了,只是几招便被打伤,竟让金雨菱大摇大摆地闯进了梦蝶谷。
慕容文君怕此事闹不好,殷素真会在宗主面前落下渎职的罪名,连忙赶回宗来找她。
谁知远远就看到殷素真和沈玉妍靠在一处说话,神态亲密,瞬间怒了。
但此刻她也知道自己避战理亏,便略过不提,只说不敌金雨菱,才跑来找的殷素真。
最后恶狠狠道:“那金雨菱肯定还没走,咱们现在回去,正好能抓个正着,再狠狠将人揍上一顿,杀鸡儆猴,看金家以后谁还敢偷溜进谷来!”
殷素真眉间微蹙,只觉此事麻烦得很。并非她对付不了金雨菱,而是此事绝不能闹到宗主面前,否则她值守期间偷溜回宗看望师妹的事便瞒不住了。
到时,即便她与师妹清清白白,师尊也肯定不信。
只是她还未开口,便听沈玉妍一声轻笑,“好主意!我们若是揍了金雨菱,他肯定哭哭啼啼地跑回家去告状,说挨了无情宗修士的打。他是金家家主金莫荇最疼爱的孙男,到时,金家势必会大动干戈,上无情宗来讨要说法,一番大闹之下,还怕师姐擅离职守的事,不会人尽皆知吗?”
殷素真听出她在损慕容文君,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慕容文君脸色铁青,“好啊,你有好主意是吧?那你说要怎么办?”
沈玉妍唇角一勾,“你不是污蔑我装天真可爱吗?那你就陪我正大光明地装上一回,耍耍那金雨菱。”
“……”
计划说完,殷素真和慕容文君都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这、这简直是胡闹!”
…
梦蝶谷谷口,孙珺靠坐在青石旁,脸色苍白无比。她只觉大腿处传来一阵剧痛,低头看去,只一道半臂长的伤口豁开皮肉,鲜血淋漓,猩红的血肉间,隐隐闪烁着青色的电弧。
她立时咬紧了牙关,好歹没有痛呼出声。
当初,多亏小师姐出手相助,她才拔除了困扰多年的火毒。她本想要报答,偏偏身无长物,自身实力也不济,因此羞愧万分。
好在她于炼器上尚有几分天赋,本来打算炼制一件法器送给小师姐,岂料炼器耗费灵石巨多,法器还没练好,钱袋子就先空了。
为了攒钱,在得知看守梦蝶谷给的酬劳尤为丰厚后,她二话不说就领了差事,来了梦蝶谷。
哪知刚来没几天,就撞上了金雨菱这个恶霸,真是倒楣!早知会这样,她该多准备点伤药的。
正暗暗咒骂着金雨菱,忽见围在她身边的修士递过一瓶止血疗伤的丹药,要她赶紧服下。
孙珺谢过对方,服下丹药。血虽然立即止住了,可伤口上残留的电弧仍在,伤处始终无法愈合。
众人见状,气愤不已。
“金雨菱简直是该杀该死,竟然下这样的狠手!”
“还有慕容文君,她修为最高,平日对我们颐指气使,可见了金雨菱,竟像个缩头乌龟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谁说不是呢?慕容文君就罢了,殷师姐向来沉稳可靠,宗门上下无不敬重。可事到临头,偏只有她不见踪影,也不知道去哪躲懒了!”
“好了,殷师姐或许是有事去忙了。归根究底,还是那金家太过嚣张,根本没把咱们无情宗放在眼里。”
孙珺仰起脸,艰难喘息道:“此事事关宗门颜面,我们必须立刻禀告李长老,绝不能让这金雨菱擅闯了梦蝶谷,还能平安离开。”
众人纷纷附和,“没错,若真放跑金雨菱,金家必会觉得我们无情宗软弱可欺,日后更要得寸进尺,踩在我们头上肆意妄为了!”
话音未落,一声放肆的狂笑从身后传来,“哈哈哈,你们无情宗本就是群废物,九大宗里谁把你们当回事?”
众修转头看去,只见金雨菱大摇大摆地从谷中走出,手中晃着一株尚未长成的白玉蕴神兰,顿时气结。
这灵草需百年方能长成入药,现在采摘下来,根本就是浪费!
片刻间,金雨菱已走到众人面前,讥笑道:“金家肯容你们待在云梦泽,已是天大的恩典,若再不知足,信不信我爷爷动一动手指,便让你们跪地求饶!”
众修听金雨菱辱骂宗主,瞬时涨红了脸,“你——!”
“你们金家破坏规矩,私闯禁地,就不怕我们禀告仙盟盟主,治金家不轨之罪吗?”
金雨菱缓步逼近,眼中尽是轻蔑,“就你们也配惊动盟主?盟主大人正忙着闭关修炼,可没空理会一群蝼蚁的死活!”
他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手中的兰草,嗤笑道:“再说,这梦蝶谷本就该是我们金家的地盘,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可轮不到你们无情宗来管。”
说完,竟用兰草拍了拍拦在最前面的修士的脸,转身就要走。
众修知道他手段狠辣,心中虽气得要命,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孙珺想到若是放走了金雨菱,宗门便将颜面无存,而她身受宗门庇护,又怎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当即强忍着腿伤,踉跄着闪身上去,一剑横在金雨菱身前,怒喝:“不许走!把你手里的灵草放下!”
金雨菱扫了她一眼,戏谑笑道:“怎么?你这是还没挨够打,又想找死了?”
孙珺毫无怯色,“我可是无情宗门徒,你若胆敢杀我,宗主绝不会放过你的!”
金雨菱冷笑,“我不杀你,但我可以打你!”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电光疾闪,瞬间崩断了孙珺手中的剑,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金雨菱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扇在了她的脸上。
孙珺身形猛地一晃,终究没有撑住,重重跌倒在地上,腿上跟着一阵剧痛,刚止住血的伤口又崩开了。
众修失声惊呼,“孙珺!”
再也顾不得害怕,便要上前相助。不料金雨菱一挥手,可怖的威压骤然荡开外,众人顿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纷纷扑通跪地,无力动弹。
金雨菱垂眸俯视,漫不经心地用脚尖碰了碰孙珺,笑容得意而残忍,“没死吧?我可还没用力呢!”
孙珺满脸愤恨,恶狠狠地瞪着金雨菱,恨不能用眼神杀了他。
凭什么他这样品性卑劣的小人都可以筑基得道,平步青云?而她勤勉修炼却要备受刁难,步步艰难呢?哪怕只是想给小师姐炼制一件法器,都是千难万难?
就因为他出身世族,修为强横,便可肆意凌辱她人?而她出身微末,实力低下,便只能任人践踏吗?
她不甘心!
然而,就算她再不甘心,眼神也杀不了人,反倒会激怒人。
“还敢瞪我?我今日就教你明白,我金少爷想做什么,还没人敢拦着,更别提是你这种废物!”金雨菱再次扬起了手掌。
孙珺眼神一颤,慌忙偏过脸躲闪,心中却知道这一切只是徒劳。
金雨菱已是筑基中阶,他要蓄意羞辱她,她一个炼气四层的修士,又怎么能躲得开他的巴掌呢?
若是小师姐在就好了,她那么聪明厉害,肯定不会让宗门的修士被人这么欺辱。
可惜,小师姐身在宗门,远水救不了近火,这终究只能是她的妄念。
孙珺悲愤而无望地看向金雨菱,从她的视角,那只高高扬起的手掌将天上太阳都挡住了,眼看它就要落下——
忽然,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它。
“道友,你这只手,是不想要了吗?”声音含笑,却饱含威胁。
第30章 妄念
是小师姐来了吗?
孙珺欣喜抬头,可见到来人后,目光却猛地一黯,那抓住金雨菱手的人,竟是个长着络腮胡的干瘦男子。
他身后还另跟着两名男仆,皆是一身黑衣,黝黑的脸上,一团卷曲浓密的胡须将嘴巴遮的不见踪影,唯有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闪闪发亮。
金雨菱被人从身后抓住手腕,气得胀红了脸,怒骂:“哪个不长眼的,也敢管我金霸王的事!”
他暗运功法,腕部骤然爆出一股巨力,欲要将对方震开,岂料对方竟纹丝不动,五指如铁箍般越收越紧,腕骨咔嚓作响,疼得他眉毛都拧在了一起。
心中惊骇不已,这人修为竟在他之上吗?难道是无情宗的那位大能来了?
可就因这点小事亲自出动,未免也跌份了。
金雨菱慌忙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陌生的男子面孔,脸上恐惧稍退,还好,不是无情宗的人。
毕竟人尽皆知,无情宗不收男人。
只是不清楚对方的修为,若是高阶修士,索性卖他个面子,饶了这废物。
然而,待他凝神一探,却是火冒三丈,区区一个炼气境的低阶修士,竟也敢来管他的闲事?
另一手陡然扬起,掌心电光闪动,直向对方劈去。
男人被逼撤手后退,可不等他再出手,对方竟已变掌为爪,凌空一抓,金光化作凌厉龙爪,直向他心口抓到。
金雨菱眼神一沉,这分明是史家的“金龙催心爪”。
他大为惊怒,史家不过是金家的附庸,今日竟敢对主子动起手来了?简直是反了天了!
他一道雷电劈过去,金色龙爪应声炸开,碎成无数光点。雷电裹挟着余威直飞向那男子,对方闪身疾退,雷电轰在他身前地上,一声巨响后,地上多了个焦黑的大坑,边缘残留着的青色电弧嘶嘶作响。
金雨菱冷笑一声,“还不快报上你的名字,简直是瞎了你的狗眼,连本少爷也敢冲撞!”
“我的名字,你还不配知道。”男子眸光冷冽,傲然直视他,“我们史家受尽你们金家的欺辱,今日,我打的就是金雨菱你这个恶霸。”
金雨菱暴怒,厉声吼道:“放肆!你们史家不过是我金家养的一条狗,见到主子竟不跪下,还敢跟我动手?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他当即运转全身灵力,双手高举,掌心爆出雷电,迅速凝结成一个巨大的光球,威势逼人。
就连孙珺也被这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睛,整个人被威压震慑得无法动弹,其余人亦然,纷纷跪倒在地,连逃离战场都做不到。
这就是她们和筑基境修士之间的差距吗?
一个尚是凡人,另一个却已踏上成神之阶,中间横隔着一条天堑,或许她们终其一生,也无法逾越。
轰——!
雷球砸落,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那三人的身影。山石炸开,漫天烟尘,梦蝶谷整个谷口都被浓烟吞没了。
金雨菱灵力用尽,艰难喘息着,冷眼看向身前的浓烟,表情狠绝,“这下,你们知道得罪金霸王的下场了吧?那就是——死!”
“那可真是遗憾,我们还没死呢。金雨菱,你的本事就只有放狠话吗?”一个冷冽的声音从尘烟中响起。
金雨菱震惊望去,只见浓烟之中,缓步走出三个身影,身姿挺拔,显然是毫发无伤。
他难以置信,这不可能!
筑基境修士的致命一击,他们怎么可能抵抗得了?
忽见那两名一直未做声的男仆飞身向他攻来,掌风杀到,金雨菱瞳孔一阵震动,这两人竟都是筑基境,其中一人威压如山岳压顶,赫然是筑基末阶的强者。
他吓得要死,慌忙召出飞剑欲要遁走,哪知刚踏上剑身,便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他的后背,喉头一甜,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木偶般向前重重砸落在地,动弹不得。
接着,只觉腰间骤然一轻,储物袋被扯走了。
金雨菱又气又急,那里面装的可是他的身家宝贝!
刚要抬手阻止,一只靴子便踩在了他手指上,狠力一碾,痛得他差点晕过去。
还未缓过气,头皮又传来一阵刺痛,头发被粗暴地抓住,用力一扯,脑袋被迫抬起,视线正好对上络腮胡男子那双冰冷的眼眸。
只见他手上变出一把短刀,拍了拍他的脸颊,讥诮冷笑,“金少爷不是声称是我的主子吗?看少爷这脸白的,都没有血色了,要不要我帮帮你啊?”
金雨菱吓得脸色更白了,这哪里来的疯子?
他颤声开口,“你……你想对我干什么?”
对方不说话,只是拿刀子在他脸上不住比划,似是在打量哪里好下刀。
金雨菱心里一阵发毛,懊悔不已,若非上天偏要给他一张风流倜傥、倾倒众生的俊脸,又怎么会引得众男都对他记恨不已呢?
这男人肯定也是眼红他好看,想要毁他的容!
他色厉内荏道:“我警告你,你胆敢伤我一根毫毛,我爷爷必叫你史家全族死绝!”
本以为这话能震慑住对方,谁知他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出声来,“好啊,我还怕你被我们打怕了,不敢找史家算账了呢。”
说着,手中寒光一闪,金雨菱“啊”的一声惨叫,只觉一股温热的液体沿着脸颊流下,余光见到一片猩红血色,愈发惊惧。
这疯子该不会要把他杀了吧?
他颤抖着手抚上脸颊,声音饱含恐惧,“不……不要,求你,别动我这张冠绝天下的脸,只要你饶我性命,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放心,你可是金家大少爷,我怎么敢杀你呢?”男子再次将刀锋抵上他的脸颊,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只不过是想帮少爷在脸上画一朵花,红花白脸,一定很好看。”
刀锋落下,鲜血飞溅。
“不,不要,我可以保证,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人了,也不会报复你们史家啊啊啊啊啊——”
另外两人在旁边看着金雨菱满脸是血的惨状,似是有些不落忍,都移开了视线。
其余众修倒是看得心情舒畅,直呼痛快,恶人自有恶人磨,金雨菱会有今天,也是活该!
更妙的是,不用她们无情宗出手,金雨菱就被人狠狠教训了一顿。如此一来,既保住了宗门颜面,也无须担心日后会被金家找麻烦。
不过片刻功夫,金雨菱的脸便已被划得血肉模糊,寻不出一块好肉。那男子这才丢下刀,往他身上踹了一脚,“滚吧!”
金雨菱疼得浑身一抽,眼中尽是怨毒。
你们这几个混账,给本少爷等着,我绝不会放过你们和史家!
心里咒骂着,嘴上却连个屁都不敢放,从地上挣扎爬起来,正要离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喊:“等下——!”
他心头一跳,更加恼火,“你们别欺人太——”转过脸,还没看清是谁,啪的一声,脸上就挨了一耳光,痛得他眼冒金星。
只见刚才那个被他扇倒在地的修士怒目瞪着他,恨声道:“这一巴掌,我还给你。”
一个低价修士也敢打他的脸?金雨菱还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
他气得双手直发抖,刚想回击,就见那络腮胡男子冷目扫了过来,顿时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收回了手。
转而召出飞剑,忙不迭地遁逃飞远了。
孙珺扇了金雨菱一耳光,心中恶气尽出,颇觉畅快。
只是心神刚一松懈,就想起了刚才被刻意忽略的腿伤,一阵剧痛骤然传来,疼得她身形一晃,踉跄欲倒。恰在此时,一双手臂及时扶住了她,人也跟着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孙珺闻到对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竹叶气息,回头看去,抱住自己的竟是方才那个络腮胡男子。
她心下一惊,立即用力挣扎,奈何负伤甚重,对方双臂又如铁箍一般,竟让她动弹不得。
其余修士见状,大为惊怒,喝道:“你要做什么?快把人放开。”
孙珺此刻已疼得眉头紧锁,但仍强撑着,怒道:“拿开你的手,别以为你救了我,就能对我放肆!”
不料,对方竟轻笑一声,柔声道:“别乱动,伤口都要裂开了,你就不怕疼吗?”
这声音,怎么那么像是……
孙珺瞳孔一颤,难以置信道:“你……你是?”
对方不答,语气依旧温和,“好啦,我先扶你坐下。”
孙珺心下惊疑不定,任由对方搀扶着坐回青石旁。
只见那人抬手揭下脸上的络腮胡,露出一张红润的圆脸,那双漆黑明亮的大眼睛也在此刻弯成了月牙。
对方冲她得意一笑,“怎么,连我你都认不出来了?”
孙珺惊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小师姐!”
一想到出手救下自己的就是心中所盼之人,当真是欢喜万分,感激不尽,正待说些感谢的话,便见那两个男仆也走了过来。
她忽而想到什么,眼睛瞪得更大了,“那他们……她们也是?”
二人伸手往脸上一抹,卸下了乔装,正是殷素真和慕容文君。只是她们表情淡淡,并无痛打金雨菱后的喜悦。
不等她开口询问,其余众修皆已惊喜地围了上来,却不是冲着沈玉妍,而是殷素真。
“殷师姐,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一下就把那金雨菱打趴下了!”
“我就知道师姐神通广大,肯定不会让我们被人欺负的。那金雨菱在您面前,就只有跪地求饶的份!”
“说的没错。殷师姐一向沉稳可靠,宗门上下哪个不知道?此次的事,若非有师姐在,我们可真要给宗门丢脸了。”
“不过,为什么师姐要假扮成男子呀?还声称是史家的人?”
殷素真自是笑意温柔,一副沉静完美的师姐模样。
她本想解释这都是沈玉妍的主意,忽被慕容文君抢过了话头。
“你们连这都想不明白么?我们若是以无情宗修士的身份,将金雨菱暴打一顿,那金家还不得找我们无情宗的麻烦!”
“可若我们扮作男子,那金雨菱定以为打他的是史家的人,无情宗便能置身事外,看他们狗咬狗了。”
众修恍然,“原来如此,师姐真是聪明!”
“是啊是啊,有殷师姐这等聪明才智,我们以后可用不着怕他们区区一个金家了!”
殷素真听着众人夸赞,脸上的笑却有些淡了,因为她知道这并不是自己的主意,甚至在这之前,她都不太赞成沈玉妍的计划。
可此刻,她却不得不承认,沈玉妍远比自己有急智。
虽只是小聪明,但的确为自己解决了危机,自己又怎么能去抢她的功劳呢?
殷素真正待开口,胳膊却猛地被慕容文君拉了一把,只见她瞪了自己一眼,转而向众人道:“正因如此,今日的事,你们不许说出去半个字,也不得惊动宗主长老。”
众人自是应下。
慕容文君这才放下心来,接着一把拽走不省心的殷素真,走到远离众人的角落里。
殷素真皱眉,“你拦着我做什么?”
慕容文君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道:“素真,你是不是傻?你擅离职守,她们心中怎么可能没有怨言,你不趁这时候刷足好感,日后还怎么拉拢人心?”
殷素真低垂眼眸,轻声道:“可你清楚,这并不是我们的主意,何况此事本就是我有错在先。”
慕容文君冷哼一声,“我认识的殷素真,从不会犯这种错误。若不是沈玉妍,你也不会擅自回宗,这本来就是她欠你的。”
殷素真听到这话,瞬时沉默下来。
…
另一边,孙珺收回视线,不再去看那群吹捧殷素真的众修。
垂眸,目光恰好落在沈玉妍的身上。
小师姐正蹲在身前,替她处理腿伤,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她面无表情的侧脸,还有时不时轻柔抚过伤口的洁白手指。
她心弦微动,一缕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悸动的感觉漫上心头。
随即又担忧起来,小师姐为何笑都不笑?是在为被众修忽略了而生气吗?
“小师姐,这假扮男子嫁祸史家,肯定是你出的主意吧?”
“为何这么说?”
孙珺听她并未反驳,立即说出自己的推测,“殷师姐和慕容师姐她们出身世家,特别在意身份礼数,不像是会想出如此……如此不拘一格的办法的人。”
沈玉妍不说话了。
孙珺只当她是默认,为她不平道:“别人不知道,殷师姐还能不知道吗?她们为什么不说清楚,整治金雨菱全都是你的功劳,反倒任由众人误会?这太过分了!”
“包扎好了,残留的雷电之力也给你清理干净了。”沈玉妍起身,将一只药瓶丢进她怀里,“这生肌丹你拿着,记得每日吃两丸。”
孙珺握住药瓶,心中一暖,见沈玉妍转身要走,急忙唤道:“小师姐,你就不生气吗?”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又不稀罕这些虚名,她们想要就拿去吧。”沈玉妍说着,拿出一只储物袋,在手中抛接了一下,“我有这个就够了。”
这只从金雨菱身上扯下来的储物袋,她刚用灵力探过了,里面多的是好东西。
不过,灵草丹药什么的可以留作己用,那些刻了金家徽记的法器却得尽快处理掉,最好是卖到史家换成灵石,才能免除后患。
史褚那般坑害她,光杀他一个怎么够呢?
史家将史褚这个宝贝男儿视若珍宝,纵得他肆意妄为,相信他们一家人肯定很乐意去地狱里,跟史褚团聚的。
至于殷素真嘛,方才还说得那般惦念她,转眼,不就毫不犹豫地把功劳都抢走了吗?
果然在殷素真的心里,只有名誉和地位,才是最重要的。
可她乐见其成,因为这人嘛,只有登得越高,才会摔得越惨啊。
沈玉妍扬起唇角,眸底划过一丝愉悦的光芒,她可太期待了。
孙珺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见她浅笑盈盈,圆润白皙的脸颊莹然生光,圣洁的令人不敢直视,顿觉怦然心动。
心中愈发不忿,就算小师姐为人善良,不计较这些虚名,殷师姐她们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呀!
正为小师姐感到不甘,却见她径直走到殷素真面前,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那笑容比在她面前时还要灿烂十倍不止。
但见小师姐亲昵地挽住殷师姐的手,轻轻摇晃着,似乎在说些什么撒娇的话,而殷师姐也笑意温柔地望着她,眼中的柔情多到快要溢出来了。
刹那间,孙珺福至心灵,全都明白了。
一股酸楚涌上心头,随即化作细密的疼,无声蔓延开。
原来如此……原只是她自作多情、多管闲事。
也是,殷师姐是天上的云,而她不过是地上的泥,谁会弃天上的云不顾,而去俯就地上的泥呢?
…
沈玉妍挽住殷素真的手臂,一路紧贴着对方,来到她的住处。
她凑近殷素真耳畔,心有余悸道:“刚才真是好惊险,多亏师姐你用法罩护住我,我才没有受伤。”
殷素真任由她贴着自己,淡淡一笑,“该我谢你才是,若不是你的奇谋,我现下只怕要去师尊那里领罚了。”
“那师姐要怎么谢我?”沈玉妍也不客气,偏过脸去,话里暗示明显。
殷素真失笑,指尖轻点了下她的额头,“你呀,总能让人心甘情愿照你的意思做。”
说着,飞速扫了眼四周,随即攥住沈玉妍的手腕,将人拉进了屋子。
嗒的一声轻响,门在两人身后关上了。
沈玉妍的后背刚靠上门扇,一句“干嘛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的疑问还未出口,殷素真温热的唇瓣已印上了她的脸颊。
第一次尚且生涩,第二次渐渐熟稔,到此刻的第三次,便已是轻车熟路了。
沈玉妍垂眸,强压下心头悸动。
前世她予取予求,百般讨好,两人最亲密的也不过是牵手拥抱,而今她忽冷忽热,疏远了殷素真半年,未料她竟会如此主动地越界。
她前世千辛万苦想要得到的倾慕,原来竟如此唾手可得吗?
唇角微扬,既如此,暧昧游戏到此为止了,伪装成猎物的猎人,也该收网了。
她含羞抬眸,却见殷素真指尖轻按着自己的唇,似是在回味。随即,对方视线落回她脸上,不偏不倚地停在她的双唇间。
沈玉妍慌乱避开她的视线,伸出舌尖轻舔了下唇后,将嘴抿紧了,脸颊一阵发烫。
这副生涩懵懂的模样落进殷素真的眼中,宛如初雪般纯洁无暇,令人怦然心动。
殷素真不禁想起师妹方才毫不犹豫地拿刀划花金雨菱脸颊的画面。
那样的天真,那样的残忍,矛盾交织成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轻易便能勾起她心中深处最隐秘的渴求。
她想要她,想要她全身都沾染上自己的气息,想要她的呼吸和战栗,都由自己操控。
就在这一瞬间,殷素真被自己脑海中的肮脏念头吓住了。
如此单纯的师妹,若叫她知晓自己心中所想,若自己在此刻吻住她的唇……
她会将自己推开,还是将自己紧拥呢?
殷素真不敢深想,猛地移开视线,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先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吧。”她从储物袋中午取出两套崭新的衣衫,摆在床边,神色已恢复了平静。
未料,肩上忽然一沉,沈玉妍贴近身来,声音低柔,“师姐,你有没有跟人接过吻?亲嘴唇的那种。”
殷素真身体一僵,“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玉妍:“好奇呀,你就说有没有嘛?”
“没有,我既已进了无情宗,自会恪守宗规。”
“可师姐不是三年前才进的宗门吗?”沈玉妍贴着更近,一面拿手指在她背上画圈圈,一面轻声追问,“这之前你就没有喜欢过谁?比如,慕容文君?或者……殷虹?”
“越说越荒唐了,殷虹她是我表妹!”殷素真耳根通红,慌忙将她推开,把衣服塞到她手里,自己却别过脸不敢看她,“你去屏风那边换。”
沈玉妍抱起衣服,轻笑一声,“我只是随便问问,师姐你脸红什么呀?”随手扯出一件里衫丢在地上,这才缓步转去了屏风后面。
殷素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中懊恼不已。
明明已决意不会再犯错,为何还要对师妹生出那种不堪的心思,还险些被她看穿了。
更令她不安的是,她发现自己竟有些猜不透沈玉妍了,她那副单纯的模样,究竟是浑然天成还是精心伪装?刚才那番话,又到底是她无心的亲近,还是有意的撩拨呢?
殷素真脑中一团乱麻。她想不清楚,也不愿想清楚,只是贪恋眼下的暧昧温存,一厢情愿地认定小师妹就是个天真烂漫的姑娘。
至于天真烂漫的姑娘,会不会做出拿刀划花人脸的事,那就不在她思考的范围内了。
她只求,无论将来世事如何变化,她和师妹都能如今日这般,携手同心。
然而,世间的事又岂会尽如人意呢?
她脱下身上的黑衣,换上紫色长衫,还未系好衣带,便见沈玉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只见她光着两条胳膊,身上仅覆着一片白色的抹胸。
殷素真也不知是怎地,像被烫到般猛地移开视线,一声惊问:“你怎么不穿衣服?”
沈玉妍眨了眨眼,语气无辜,“我穿了啊。再说,我同师姐都是女人,有什么可避讳的?”
接着,视线往地上一扫,“怪不得我找不到里衣,原来掉在这里了。”
殷素真压下心中异样,心中告诫自己越是避讳越显得心里有鬼,故作从容地望向沈玉妍。
未料她正弯下腰,一片光滑的后背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仅有两根细细的带子系于其后,肤色白皙,如同月下清晖,皎洁动人。
呼吸瞬间一滞。
沈玉妍捡起里衣,回头便见殷素真一副怔怔出神的模样,轻步走近,指尖灵巧勾起对方衣衫上的系带,为她系好。
抬眸,含笑问道:“师姐在想什么呢?想得这样入迷,连衣服都忘了系。”
殷素真一惊,猛然回过神,伸手去摸系带,指尖却碰到沈玉妍的手,忙要缩回,手指却被对方紧紧抓住了。
终于没有忍住,轻唤一声,“玉妍。”
却听对方语气缱绻,“师姐,有句话我很想告诉你,可是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殷素真被沈玉妍那双专注的眼眸盯得慌了神,心脏砰砰直跳,生怕她说出什么无法挽回的话来,忙道:“你……你别说。”
沈玉妍虽那样问了,但根本没打算听殷素真的。
她径自开口道:“师姐,我始终觉得,做人要敢于正视内心的欲。望,并堂堂正正地为之争取。敢爱敢恨,才值得人敬佩,玩弄真心,得到的也唯有假意。你说是不是?”
殷素真怔住,“……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沈玉妍浅浅一笑,“不然呢?师姐以为我要说什么?”
殷素真脱口道:“我自然是以为你——”话到一半陡然刹住。
她笑着摇了摇头,“也没什么。不过我听你这话,似是心有所感,倒让我好奇起来了,你内心藏着什么欲。望?”
沈玉妍又凑近了些,身上散发着好闻的清竹香气,只见她眨了下眼,狡黠一笑,“我不是早就告诉师姐了吗?我要拿青云榜第一呀。”
殷素真目光微凝,这是她第二次从沈玉妍口中听到这话了。
起初,她只当这是玩笑话,一笑置之。
可而今,不过半年时间,沈玉妍已是炼气八层,成长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惊。她出身微末,资质平庸,明明拿着一副最烂的牌,换做别人只怕早已心灰意冷,可她却硬是凭实力打出了最好的牌。
仿若一把锈剑,历经打磨后,终于褪去斑斑锈迹,展露出凌厉的锋芒,令人侧目。
殷素真想要让这把剑认她为主,却又怕这是把顽兵劣器,将其握入手中,反而会被伤得体无完肤。
毕竟以沈玉妍恐怖的进境速度,或许在不久后的将来,就能与自己同台竞争了。
就算她欣赏对方,心中又怎么可能没有忌惮呢?
若是从前,她定会压下心中的波澜,装出大度得体的样子,含笑应下她的挑战。
可此刻,许是听了沈玉妍那句话,又许是真的对沈玉妍动了心思,竟不愿再以假面对她。
殷素真将手抽出,撇过脸去,低声道:“玉妍,你这话跟我说就算了,若是让别人听见,她们只会笑你不知天高地厚。你说要坦坦荡荡,可被众人耻笑的后果,你真的可以承受吗?”
这就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就像沈玉妍若敢放话要夺青云榜榜首,一定会被众人嗤笑;而完美无瑕的殷素真只要落败一次,那些暗地里艳羡她、记恨她的人,便会毫不犹豫地涌上来落井下石。
然而,沈玉妍却道:“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可我在乎,”殷素真望向沈玉妍,眸光闪动,甚至带上了微不可察的恳求,“师姐最不愿意的,便是与你做对手,做敌人。你乖一些,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好,不好吗?”
沈玉妍神色动摇,心底却十分冷静,仿若经验丰富的猎人,仔细捕捉着殷素真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
随即笃定,此刻就是她一直在等待着的。
俘获殷素真真心的最佳时机。
因而,沈玉妍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安静凝视着殷素真,清亮眼眸中漾起涟漪,如一汪春水,温柔得足以让人溺毙。
“师姐……”她再次主动握住了殷素真的手,惊讶发现对方指尖已是一片冰凉,不禁柔声开口,“你不愿意与我比,是害怕我们会因此生出嫌隙么?你不是不敢,只是怕失去我,是不是?”
殷素真先是一怔,随即用力地反握住她的手,只是不说话。
她的自尊和骄傲,不允许她说出那个“是”字,可她眼睛,她的表情,却无一不在无声宣告那个肯定的答案。
沈玉妍看懂了,心中又痛又爽。
前世真心换假意,怎么不痛?今生假意换真心,怎么不爽?
“好,我答应师姐,我什么都听你的。”沈玉妍应下,脸上绽放出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纯粹而热烈,“师姐不想比我们就不比,师姐想我们一直这样好,我就一直陪在你身边,做你最乖巧听话的师妹。”
说着,托起她的手,低头将脸颊在她手背处轻轻一蹭。
殷素真眸光一颤。
聪慧天真,又乖巧听话,沈玉妍正是她最喜欢的那种模样。此刻对方伏在她掌心,仿若桀骜的野猫,终于为她驯服,收起了锋利的爪牙,等待自己的抚慰。
殷素真又不是圣人,怎么可能不心动?
她先是用手背碰了下沈玉妍的脸,接着换成了手指,轻轻地从下巴处滑上去,可就在即将摸上嘴唇时,停住了。
理智及时阻止了她。
殷素真抽回手,克制地向后退了两步,将视线从沈玉妍大片裸露的肌肤上移开,语气温柔,“好了,你快把衣服穿上,别冷着了。”
事情都发展到这一步了,沈玉妍又岂会容她轻易退缩?
殷素真退两步,她便进两步,凑近了,歪头一笑,“我为了师姐,连青云榜榜首的位置都放弃了,难道你不该补偿我么?”
这话说的,好像青云榜榜首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但殷素真此刻又哪里会跟她计较这个,就算沈玉妍向她要天上的月亮,她也愿意为她摘下来。
“你想要什么补偿?”
“我要师姐。”
殷素真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沈玉妍理直气壮道:“我要师姐从此以后,都要把我放在心里第一位,哪怕是殷虹和慕容文君,也不能越过我去!”
殷素真听她说到殷虹和慕容文君,咬字都加重了,腮帮子微微鼓起,只觉说不出的可爱,又哪有不依的?
正要答应,随即又想到,若是应允此话,自己那点心思不就昭然若揭了吗?立时抿住嘴,不发一言。
沈玉妍见状,表现得十分羞恼,以退为进,当即转身道:“这点要求都不肯答应我,方才的话全当我没说过!”
殷素真慌忙一把将她拉回,紧紧抱住。
虽有所准备,但手掌碰到她裸露的后背,细腻温热的触感还是令她指尖一颤,犹如电震。
她立时放松了力道,手掌却并未彻底离开,若即若离地贴着。
“……我……我答应你。”忍着羞耻说完,呼吸都乱了,根本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生怕自己的卑劣心思会在对方纯粹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那我可记着啦!”沈玉妍欢喜道,从怀中仰起脸,只见殷素真脸颊绯红,鸦羽般的长睫颤个不停,视线四处游移,就像放在她背上的那双手一样,无所适从。
这副样子,倒是有几分有趣。
沈玉妍有心再逗她一逗,但不等她开口,门口便响起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殷素真立时松开了抱着她的手,向门外问:“什么事?”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衫,披在她身上,这才走去开门。
时近秋分,夏日余热散尽,沈玉妍为了引诱殷素真故意穿的单薄,此时才觉出有些冷。
趁殷素真正与门外人应话,她慢条斯理地将衣服穿好抚平,脸上笑容随即淡去,众修进来时,见到的就是她这副安静认真的小师妹模样。
她们将饭菜摆在桌上,笑容满面,“小师姐,今日的事,真是多谢你了。我们特意做了几样小菜,你尝尝吧。”
沈玉妍走到桌前一看,哪里是几样小菜,分明就是丰盛大宴,米饭是用的灵米,菜肴也是灵草灵兽肉做的,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她暗暗咂舌,这一餐花费可不少啊。她虽还未辟谷,但在无情宗平时所用也不过是普通的食材,用灵食滋养,只有世家大族才能如此奢靡。
沈玉妍浅笑道:“你们太客气了,我也没出什么力,这都是师姐的功劳。”
“小师姐,你就别谦虚啦!殷师姐早就告诉我们啦,假扮男子痛揍金雨菱,还有祸水东引给史家,这全是你的主意。”
“是啊是啊,小师姐好聪明,换作是我们,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呀。”
这倒是出乎沈玉妍的意料了,她看了殷素真一眼,却见她也在看着自己,眼中尽是柔情笑意。
随即恍然,以殷素真的聪明和自傲,她根本不屑抢功劳,先前之所以不解释,为的就是要自己误会她的为人。
如此,等到真相揭晓,愧疚之下,自己势必对她心悦诚服、死心塌地。
沈玉妍佩服不已,真是好高明的手段。
若非她有前知的优势,只怕又要陷进去,心甘情愿做她的信徒。
“小师姐,你和师姐慢慢享用,我们就不打扰啦。”众人退出屋子,掩上了门。
屋里两人也坐下来,同桌用饭。殷素真辟谷已久,为了陪沈玉妍,也动了几筷子,但大部分的灵食,还是进了沈玉妍的肚子。
饭后,沈玉妍不说要回宗,殷素真也不出声催促,两人就坐在床前,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说得窗外天色都暗了。
虽都是些再平常不过的话,可此时此刻,听在殷素真的耳里,便如仙音雅乐一般动听,片刻都舍不得与她分开。
沈玉妍似乎也抱着同样的心思,提议道:“师姐,要不今晚我就留下来,陪你一起睡吧?我们可以彻夜长谈,我很想听你小时候的故事呢!”
她神色天真,眼中并无杂念。
殷素真却不禁一阵胡思乱想,视线从她的明亮纯粹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到了嫣红的嘴唇上。随即想起沈玉妍问她有没有跟人接过吻,耳根顿时一阵发热。
素来平静如水的心,被突如其来的春风。
吹皱了。
一会想着,不许动情生念的门规戒律,一会又想着,沈玉妍那一直陪她身边的温柔许诺。
心分成了两半,不断来回拉扯。
其实,师姐妹间情谊深厚,偶尔有些逾矩的亲密,譬如,亲吻……也算不得什么吧?
只要不为人知,就没事了吧?
她望向沈玉妍,指尖轻柔地覆上她的手背,身体倾过去,唇贴近她的侧脸,呼吸交错。
“师妹……”一声试探,唤得柔软而缠绵。
恰在这时,门外砰的一声巨响,力道大得门扇都摇晃起来。
殷素真皱眉,恼恨地看向门口,是谁如此大胆,竟敢来砸她的门?
然而,怒火仅维持了一瞬,一股寒意便沿着脊背窜了上来。
难道又是师尊?
沈玉妍将殷素真的惊疑看在眼里,扬唇轻笑。
若是来的是白妩清,她要不要在这时给殷素真演上一出仙人跳呢?
那可真就有好戏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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