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妍年纪轻轻,真能担得起盟主的大任?我看不见得。”玄丹宗宗主李菜站在广场中央,语气不屑。
九霄剑宗宗主死后,宗门自是元气大伤,彻底一蹶不振。昔日九大宗的格局,因沈玉妍的横空出世,不过短短三年的功夫,便已土崩瓦解。
虽然还未重新排序,但以玄丹宗从前位列第二的实力,此刻李菜便已将本教视作修真界第一了。
他只担心,沈玉妍一旦坐上盟主之位,便会徇私枉法,任人唯亲,大力提拔圣教、姜家以及廉家这些宗门家族势力,而对他们这些以男修为主的教派肆意打压。
再说,他们先前听红夫人调遣对沈玉妍喊打喊杀,他可不信她宽容大度到心中一点都不记恨。
只怕是隐忍不发,等即位后就要狡兔死,走狗烹了。
因此,他才赶在盟主即位大典前夕,暗中纠集一众先前便与沈玉妍不和的宗门势力,好联合在一起,与沈玉妍分庭抗礼。
一众男修对权力的更迭尤为敏感,闻言纷纷出声附和。
“仙盟成立千年来,何曾有过一位女性盟主?昔日红夫人也不过是代夫执掌权柄,可这沈玉妍却是野心勃勃,意欲颠覆整个修真界。”
“难道我等日后,真要对一个女子俯首称臣?那岂不是倒退回那阴盛阳衰、蒙昧混沌的上古时代了?”
“这简直是逆天之举。”
“若能来个更厉害的人压制住她就好了,或者前盟主死而复生也行啊。”
“听闻金家先祖位列封神,尊号昊天帝,执掌三千世界。而今金家覆灭于廉家手中,我不信昊天帝会就此坐视不理。”
“若是昊天帝当真降格亲临,那沈玉妍可就嚣张不起来了,只怕是要洗手与天帝做妾呢。”
“哈哈哈,李宗主此言差矣,天帝哪会看得上她。”
话音刚落,一股强横的冲击力从二人背后袭来,两人还未及反应,便被狠狠撞飞出去,一头嵌进了不远处的院墙之中。
在场其余人见此情形,脸色煞白,脊背一阵发寒冒汗。
一道讥讽的笑声响起,“诸位既然心中如此不满,怎么不当着沈盟主的面说去呢?”
众男修转身看去,只见说话的是姜家家主姜素真,而她身侧,还站着妖族少主花尽染。
心下皆是一惊,这两人像关系何时竟如此和谐了?
纷纷讨好笑道:“那李菜大逆不道,口出狂言,我等向来唯沈盟主唯首是瞻的。”
“正是!我刚要骂他放屁,谁知姜家主您就来了。”
姜素真冷眸扫过众人,素来温柔的眼眸中仅剩矜傲鄙夷,淡淡嗤了一声,“呵。”
花尽染目不斜视,“走吧,还有更重要的事,不必与这群蠢货浪费时间。”
直到两人身影远去,众男修才松了口气,浑身冷汗湿透。
一男修小声嘀咕道:“这两人出身高贵,竟甘心情愿给沈玉妍当狗,真是想不通!”
“不想死就闭嘴吧。”另一个男修呵斥道。
九霄剑宗的前车之鉴还在呢,此事真要让沈盟主知道,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姜素真走远了,抱剑停住,看向花尽染,“姐姐真打算对沈玉妍出手?”
花尽染垂下眼睫,深邃眸底多了一抹暗色,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天帝的命令自当遵从,我不会拿日神殿和妖族的安危开玩笑。”
姜素真笑容温雅得体,语气轻柔道:“我还以为,姐姐会被分。身记忆所扰,因对玉妍师妹情意深重,舍不得下手呢。看来是我多虑了。”
花尽染忽然抬眸看向她,目光幽深,“那你呢?”
姜素真怔了一瞬,随即扬起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轻声道:“妹妹当然也会遵从天帝命令。只不过,命令是一回事,究竟要不要倾尽全力,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两人对视,忽然察觉对方和在神界时不一样了,只怕此刻,嘴上所说和心中所想也是截然不同。
“那么,便各自分开行事好了。”
“好,我听姐姐的。”
姜素真看着花尽染飞身离去,脸上那抹无懈可击的温柔笑意,立即消失了。
师妹似乎喜欢花尽染多些,她本已不抱什么希望,但若是花尽染自己选择背叛,届时必然会被师妹厌弃。
如此一来,师妹便会明白,有的人心里装着族人、权势与得失,可她姜素真,心中只有她沈玉妍一个。
神界凌霄殿内,金昊目光落在殿中央的无字天书,书页上方正浮现出一幅自高空俯瞰仙盟的景象。
广场上,玄丹宗主被姜素真和花尽染痛殴的一幕,尽数落入众神眼底。
“那两位仙子该不会打算阳奉阴违吧?”
“说不准呢,她们自恃旧神后裔,一向清高孤傲,实则根本无人放在心上,只当个吉祥物。说不准啊,她们心里早就对天帝生了反心。”
“旧神都陨落多少年了,而今可是咱们的天下,日神殿和战神的仙子神使皆在神界,她们还敢翻出什么风浪不成?”
“放心便是,她们没那个胆量,除了乖乖俯首听话,别无选择。”
“要不说天帝英明呢,放眼神界,谁敢不从。”
金昊将殿内众男神的议论都收入耳中,脸上浮现一丝深沉笑意。
一个沈玉妍而已,怎么配动摇他的地位?
蝼蚁罢了,他要她死,也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只是以他的身份,还犯不着与蝼蚁计较。
可惜,金小剑竟死在了这种蝼蚁手中,还真是废物。
却未曾注意,站在人群边缘的芜卿和嬴,已暗暗冷了脸色。
…
姜素真来到天律殿前,只见整座大殿被一层森严禁制笼罩,不禁回头看了眼湛蓝的天空。
这层禁制,应当可以隔绝神界的窥探。
她深知沈玉妍行事谨慎,心中安定了几分,抬手敲门。
殿门打开,第一眼见到的,竟正是日夜思念的沈玉妍。
两世记忆翻涌,愧疚和心悸交织在一处,心绪激荡难平。
她本想上前将人抱住,可转念想到之前在战场沈玉妍对她的婉拒,终究按耐住心底的情绪,温柔笑道:“师妹即位盟主在即,我有一件要紧的事,须得告诉你。”
沈玉妍闻言,神色毫不意外,仅用一双疏淡的眸子打量她,微勾唇角,“你说的这件事,莫非也是关于金昊的?”
姜素真下意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也……是什么意思?
没等思索明白,沈玉妍已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姜素真忙走进殿内,目光落在殿中那道高大身影上,脸上的笑意瞬时僵住。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轻柔的语气中,透着丝咬牙切齿,“华……花少主,你怎么也在这里?”
花尽染抬眸扫了她一眼,语气冷肃:“你不也来了吗?究竟是什么要紧事,我倒也想听听。”
姜素真立时噎住,半晌,才道:“我与师妹的私事,恐怕不方便说给花少主听呢。”
转身挽住沈玉妍手臂,亲昵笑道:“师妹,你说对吗?”
换在以往,沈玉妍不会任由她这般亲近,但经过昨日的事,她对花尽染那副将自己视作伴侣,非要自己负责的态度就有些厌烦了,索性任由姜素真挽着。
但也没有应和姜素真,只淡淡开口,“我还有一场议事要开,你们既然来了,便一起吧,私事稍后再说。”
花尽染眸光一黯,有心要说些什么,但碍于姜素真在场,终究没有开口。
沈玉妍略过她,径直往后殿走去。花尽染只得跟上。
殿内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扶昔、廉繁行、廉昭、阴九幽、阳春华已分坐在两侧。
听到动静,殿内众人都抬眸看向她们三人。
沈玉妍下意识去看扶昔的神色。
只见她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模样,只是目光在她和姜素真相挽的手上轻轻一顿,便收回了视线,仿佛并不在意。
沈玉妍忽然有些烦躁,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出,走到桌前落座。
她们正在商量明日典礼的事,好确保万无一失。
廉繁行道:“盟主尽可放心,有我们在,玄丹宗等人,料定也不敢妄生事端。”
沈玉妍淡淡开口,“我倒不担心这个,只是我刚从秉公的口中问出了一桩事,原来他竟是神界派来的人。你们应该也知道,如今执掌神界的,正是三千年前策划了封神之战,致使旧神陨落的金家先祖,金昊。”
“金家?”廉繁行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一沉,“修真界如今这般乌烟瘴气,全是他们这些人搅弄出来的。那金昊好好做着天帝,插手人界的事做什么?”
姜素真道:“或许是害怕人界会横空出世一位天才,动摇他的地位。”
众人还在思索,扶昔已抬眸看过去,轻声问道:“姜家主如何知道的?”
姜素真温柔浅笑,“我也是猜测。”
扶昔心生疑窦,总觉得今日的姜素真和花尽染,气息与往日截然不同了。
难道,华燃和溯祯两位仙子的本体下界了吗?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身形却忽然一僵,掩藏在发间的耳根滚烫。
抬眸看向沈玉妍,只见她眼神疏冷,正色道:“无论如何,既然神界已经有了动作,我们便需做好最坏的准备。在座的各位都是我最信任的人,还望助我一臂之力。”
众人齐齐起身,唯扶昔坐在椅子上无法起身,“我等愿誓死追随。”
沈玉妍微微颔首,笑道:“多谢诸位,大家先忙去吧。”
众人依次离席。
姜素真走到门口,顿步回头望了一眼,见沈玉妍并未出声挽留,神色失落地离去了。
花尽染却依旧站在原地。
沈玉妍神色淡淡地看着她,“花少主还有事?”
花尽染看向扶昔,却见她早已偏过脸去,一手轻抵额头,一副不欲理会她们说话的模样。
她目光凝重,向沈玉妍沉声道:“你不要轻视天帝的实力,三千年的封神之战,他是唯一的赢家。至今也无人知道,如今他的神通究竟深到了何种地步。”
沈玉妍坐在椅子上,单手支颐,含笑打量她,“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话的?”
花尽染张了张口,有心想要解释,却又觉得言辞都太过苍白无力。
沈玉妍眸光微冷,“我该叫你花少主,还是华燃仙子呢?”
“你都知道了。”
“金昊的事,多谢你提醒我。”
花尽染听她语气比往昔还要生疏客气,心渐渐往下沉,轻声道:“玉妍,我已经没有机会了,是吗?”
沈玉妍双眸微微眯起,“我不明白华燃仙子的意思,我还以为神界的人都是无情无爱的呢。”
花尽染苦笑了一下,“是啊,世间安得两全法,既做了神仙,又如何能贪恋红尘呢?”
她望着眼前疏淡的眉目,心中凄然,轻叹了口气,最终转过身,落寞离开。
内殿只剩下沈玉妍和扶昔两人。
扶昔终于支撑不住,一声细碎闷哼,身子一软,伏倒在桌面上,整张脸都埋在了臂弯里。
偏沈玉妍还在桌下用脚尖逗弄她。
她抬眸,眼眶微微泛红,不轻不重地瞪了她一眼,“阿妍,你……不要这样……”
沈玉妍看着她隐忍难耐的样子,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终于缓缓消散。
她轻勾唇角,语气玩味道:“我不过轻轻碰了下你的腿,怎么就敏感成这样?”
第152章 剖白
扶昔冷白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染上一层薄红,只是轻咬下唇,强作平静。
她心知对沈玉妍,空言无用,伸手向下,摸到那只作乱的足踝,一把攥住。
褪去鞋袜的赤足触感微凉细腻,趾尖在她掌心不安分地动了动,像是蓄意挑衅。
拇指下意识压过脚背,在趾节上轻轻一按。
“别闹了。”她看向沈玉妍,语气温柔而无奈。
沈玉妍顺势将足踝搭在扶昔膝头,似笑非笑地望她,“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扶昔猛地抬眸,眼尾那抹淡红尚未褪去,错愕道:“什么?”
“难道我猜错了?你想要的,不就是我这个人吗?还是说,昨晚,不够尽兴?”沈玉妍挑了挑眉梢。
扶昔身子微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素来安静含笑的眸底略过一丝被刺痛的凄然。
她早已劝服自己,能够再次见到沈玉妍便很足够了,重视对方对她毫无情意,也没关系。
只是她没想到,对方竟是这样看她的。
方才,沈玉妍当着她的面,干脆利落的拒绝了花尽染。
那时她甚至是欢喜的,甚至于心底生出一丝可耻的奢望。
但此刻,她只觉得可悲。
扶昔收回手,垂落在身侧,暗暗攥紧了,指节泛白。
抬眸望着沈玉妍,脸上扬起一抹和花尽染如出一辙般的苦笑,声音凉寂,“原来在阿妍眼中,我竟如此不堪。”
沈玉妍收起笑容,淡声道:“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堪的。”
她从容抽回足尖,抬手轻挥,横亘在两人中间的长桌无声移开。
赤足踩在地上,她缓步走到扶昔面前,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人困在椅子和她的臂弯间。
微微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声线冷了几分,“你若觉得我说的不对。那你告诉我,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沈玉妍冰冷疏离的气息压下,极具压迫感。扶昔胸膛不由得狠狠起伏了一下,心中倍感羞辱与难堪。
但很快,她便压下了翻涌的心绪,抬眸迎上沈玉妍的目光,轻声道:“阿妍,你难道就不相信真心?”
“我不信。”几乎没有半分迟疑。
扶昔怔住,心尖微颤,却非痛,而是心疼。
她知道前一世,沈玉妍曾向她人交付真心和信任,却皆被弃之如履。正因为伤透了心,才将自己紧紧裹住,在心中筑起高墙,不许人靠近半步。
沈玉妍追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扶昔垂下眼睫,将眸底的怜惜掩去,轻声开口,“若是我说了,你就会信吗?”
沈玉妍理所当然道:“我信不信是我的事,说不说是你的事。”
扶昔轻轻吸了口气,这人,可比她卑劣无耻多了。
她也想问自己,明明早就知道沈玉妍是如此冷漠无情的性子,究竟为何,还要苦苦爱着她。
似是见她沉默太久,沈玉妍的耐心终于告罄。
她直起身,“算了,我也没有那么想知道答案。”
正要转身,扶昔轻声开口,“其实,我是个很胆小的人,不过自诩清高。”
“但要我一直做紫府书库的掌书仙子,不问世事,我又不愿意。我想改变死气沉沉的神界,想要反抗天帝的霸权,却又深知无能无力。”
她垂首,眼睫轻颤,冰灰色眸底细碎光影闪动,如精美的月光石。
“所以,我才拼命抓着你,将心中那点残念全都寄托在你的身上。可纵然我情愿为你放弃一切,我依旧懦弱地连坦陈心意都做不到。我欺骗你,利用你,还自鸣得意,以为自己比旁人,更有资格留在你身边。”
“这便是我所谓的真心,也不过如此。阿妍,你此刻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吧?”
承认自己爱上对方,无异于野兽向猎人袒露出脆弱柔软的肚皮,亲手给了对方将自己真心碾碎的机会。
扶昔感到一阵羞耻和惶然,恐惧万分。
她抬手捂住眼睛,可眼泪仍旧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流了下来。
“怎么会呢?”沈玉妍放轻了声音。
伸手抓着扶昔的手,一根根手指掰开,看她那双湿漉漉的、雾一般朦胧的眼睛。
唇角几不可察的微扬,心底没有丝毫怜惜与愧疚,只是兴奋。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享受,扶昔因她而失控破碎、哭得如此狼狈的模样。
心中说,哭得更可怜些吧。
面上却露出几分愧疚,屈指轻轻拭去她的泪珠,语气无比诚恳,“你一直待我很好,将心比心,我不该这般怀疑你的,对不起。”
扶昔别过脸去,微微哽咽着,喉间溢出一声轻哼,唇角悄悄弯起一抹弧度。
沈玉妍心想,还真是好哄。
随即伸手扳过她的脸,托起下巴,指腹摩挲过她嫣红柔软的唇瓣。
扶昔瞬间慌了一下,低声道:“不行。”
“嗯?”
“我……我还没有准备好。”
沈玉妍眯起眼睛,狐疑道:“你还有事瞒着我?”
扶昔眼神躲闪了一下,“我只是不想和一个不爱我的人接吻。”
沈玉妍收回手,语气讥诮,“但你可以和一个不爱你的人颠鸾倒凤,真有意思。”
扶昔被她过分直白的话刺得张口结舌,无言以辩。
见沈玉妍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了,神色淡漠,一时也摸不准她的心思。
她走上前,在沈玉妍身前蹲下,试探着抬起她踩在地板上的脚,见对方没反对,便为她穿好了鞋袜。
许是在凡世当了十八年的婢女,这动作做起来十分娴熟顺手,等回过神来,她还愣了片刻。
站起身,去看沈玉妍,她依旧冷着脸,并不做声。
扶昔的确没有准备好与对方坦白一切,她生硬地转开了话题,“阿妍方才如何知道,花少主就是华燃?”
她记得,沈玉妍在神界时并未见过华燃,应当是不知道她的名号的。
沈玉妍只丢给她两个字,“你猜。”
扶昔无奈苦笑,“我没有阿妍的聪明,猜不到。”
沈玉妍抬眸斜睨她,淡声道:“因为我会读心之术。”
“什么?”扶昔吓了一跳。
那她……岂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封印了她那夜记忆的事?
随即对上她眸底促狭的笑意,才意识到自己被哄骗了。
沈玉妍若真能读心,方才也不至于那般质问自己了。
她无奈摇头,“都要做盟主的人了,怎么还这样孩子气?”
沈玉妍似是被这句话戳中,仰脸看着她,语气霸道:“我要吃云片糕。”
扶昔弯眼笑道:“这种凡人的东西,吃来做什么?”
沈玉妍道:“你去不去买?”
扶昔轻叹了口气,“沈盟主好大的架子,惯会支使人。”
话虽如此,还是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裙摆,转身向殿外走去。
沈玉妍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表情瞬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目光在虚空中一顿,复制系统随即展开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清晰的字:
<目标人物>
姓名:花尽染(华燃)
种族:人族(神族)
……
有复制系统,这些人的信息在她面前简直是一览无余。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那么快察觉云澈恢复记忆,成了扶昔。
不过让她意外的一点是,花尽染和姜素真居然会同时找来,要帮她对付金昊。
可惜,人心瞬息万变,即便她们的执念值依旧很高,她也不能因此掉以轻心。
金小剑就是前车之鉴。
要不是他仗着身怀复制系统,误将她对他的怨恨视作爱意,也不会那么轻易地死在她手中。
不过,金昊见花尽染和姜素真没有对自己动手,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按耐不住的。
她的确得想个周全的计划。
不知道复制系统对金昊有没有用,若真有用,那就再好不过了。
听说复制系统,本是金昊从女娲那窃得息壤神通后,分出一半赠予金小剑傍身。所以能复制万种神通。
也许明天的即位大典,她可以狠狠踩一踩金昊的面子,叫他对自己恨之入骨。
沈玉妍心中立时有了主意。
只是解决了一桩心事,又有另一桩心事浮了上来。
——扶昔。
嘴上说得那般深情,为何偏不肯让我亲她呢?
是在撒谎,还是她心里另有旁人?
沈玉妍的眸光暗了几分,若果真如此,可休想我再轻易放过你。
第153章 决战
入夜后,阴九幽等人来禀报,即位大典一应仪轨均已备齐,服制也置办妥当了。
说着,奉上一件青色錾金长袍。
沈玉妍换上长袍,添了几分锋芒威势,众人交口称赞气度非凡。
她微微颔首,神色从容,轻轻一笑,“好,很好。”
这时,执正也带了金乌仙卫过来,呈上拟好的数道尊号,请她定夺。
沈玉妍扫过一眼,淡淡道:“都太寻常了。”
阴九幽觑了执正一眼,“仙盟的人,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周全。”
执正忙道:“我即刻让人重新拟过。”
沈玉妍微微一笑,“不必了,我已想好了一个尊号。”
“请盟主示下。”
“九天青君。”
话音刚落,众人神色顿时变了。执正踌躇道:“九天乃是神界别名,青君又为东方之主,此号锋芒毕露,恐怕会触怒上天。”
“九天青君么?我倒觉得很好。”门口传来一道温柔轻语。
沈玉妍抬眸,只见扶昔捧着一碟糕点,走进屋来,食物的清甜香气散开来,勾人食欲。
她笑着向扶昔勾了勾手指,捻起一片云片糕,递到她唇间。扶昔愣了片刻,才启唇,咬了一口。
一股甜意在齿间漫开,直抵心间。
沈玉妍再未看执正一眼,不容置喙道:“那就这样定了,退下吧。”
众人只得应了声是,正要退出去,又被沈玉妍喊住,“红夫人现在如何了?”
执正道:“尚且关押在地牢中,只等典礼结束后在处置。”
沈玉妍沉吟半晌,方道:“你替我给她带一句话。她若是肯答应,我便饶她一命。”
…
翌日,天律宫前的广场上竖起一面旌旗,上书九天青君四字,迎风猎猎作响。
修真界稍有声明的宗门家族都尽数到场,前列依次坐着渡世圣教,廉家,姜家与妖族,唯有无情宗,被排在了最末列。
一男修嗤笑道:“听说沈盟主出自无情宗,怎么李宗主半点光也没沾上?”
“快别说了,当初那白妩清不顾师德,求着与沈盟主成婚,岂料沈盟主逃婚而去,让白妩清丢尽脸面,竟生生气死了。如今哪还敢攀扯。”
李志仙脸色铁青,当即就被拔剑,所幸被林羡风和文君死死拦住。
她抬头看向旌旗上“九天青君”四字,心中震惊且愤懑,一时间心潮起伏。
当初她早看出沈玉妍绝非池中之物,对其寄予厚望,本以为无情宗能借着她重振荣光,谁想最后竟会是那样不堪的结局。
师姐,你可曾有过后悔?
神界凌霄殿内,芜卿仙子心口骤然一悸,一股莫名的不安,将她紧紧攫住。
抬眸看向琉璃罩中的黑白两色灵蝶,心中升起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拿到它。
其实,她只在新神宴上,隔着众神远远见过沈玉妍一面,那时扶昔正上前与她说话。她不过随意望了一眼,便撞进那双疏冷却暗暗燃着不羁野火的眸中,顿时如遭雷击,心神恍惚。
她隐隐预感到,若是接近这人,必将失魂乱心,但这事绝不能发生,否则自己定会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于是匆匆告辞离开。
此后,即便听闻沈玉妍被发配看守荒山,她也始终未靠近荒山半步。
直到此刻,从天帝口中得知,自己下界的分。身已殒命于沈玉妍之手,而天帝更是扣着她们的记忆拒不归还。
这很不寻常,终使她们地位低微,此前也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嬴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怎么?你要将那份记忆抢过来?”
芜卿心头一片茫然,轻声道:“我不知道,这毕竟……是天帝的命令。”
嬴冷嗤一声,“那又如何?”
她抬眸看向高座上的男人,暗暗攥紧了指节,她倒巴不得有人能将他拉下帝位,狠狠踩在脚下。
金昊看着浮现在无字天书之上的影像,旌旗迎着风猎猎飞扬,上面的四个大字瞬时刺痛了他的眼睛。
沈玉妍一袭玄青錾金长袍,广袖飘飘,步履沉稳地走上高台,周身气势逼人,释放而出的威压令人几欲跪倒。
台下万千修士纷纷躬身叩拜,齐声道:“参见盟主。”
声音震彻云霄,在凌霄大殿内一阵回响。
金昊脸色猛地一沉,“华燃和溯祯,为何还不动手杀了沈玉妍!”
一男神道:“或许是时机未到。”
话音刚落,便见影像中,花尽染和姜素真越众而出,单膝跪地,“妖族少主花尽染/姜家家主姜素真,愿誓死追随九天青君,生死不负。”
金昊攥着扶手的手猛地一用力,扶手立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
殿内众神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沈玉妍望着阶下立誓的两人,唇角微扬,抬手轻挥,数道泛着莹光的青藤飞出,藤稍轻轻触过两人双肩。
“很好,以后你们便是我的人。我以九天青君的名义,封你二人为仙盟正使。起吧。”
二人起身,望向她的目光中尽是忠诚与痴迷,却又暗藏着不甘。
沈玉妍却视若无睹,转而看向台下众修,淡声开口,“对于前盟主的死,我相信很多人都心有不甘,甚至对我、对圣教都颇有怨言,觉得我不配站在这盟主之位上。谁有不服,此刻便可以站出来。”
台下众修目露诧异,不禁小声议论起来,一阵窃窃私语。玄丹宗宗主李菜倒是将头低下了,再没有了昨日的猖狂。
沈玉妍见状,眸底冷意更甚,沉声道:“很好,那本座今日便将话放在这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不从者,杀无赦。”
此言一出,台下骤然寂静无声,刚还窃窃私语的一众男修都噤声了,垂首屏息,不敢抬头直视台上身影。
就在这时,人群中陡然冒出一道锐利的声音,“沈盟主,狠话谁不会说?可惜你就算做了这个盟主,终究也难逃一死!”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这谁啊,不要命了吗?
循声望去,只见一人头戴幕篱,越众而出,径直踏上高台。来人转过身,抬手轻撩起纱帘,露出一张清艳绝俗的脸。
金乌仙卫中有人惊呼出声,“红、红夫人?”
其余人惊诧地瞪大了眼睛,“红夫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千变门等人还记得被红夫人欺骗一事,不禁怒目圆睁,“果真是红夫人吗?你还敢出来!”
红夫人面向众人,坦然承认道:“不错,我就是红夫人,当日被杀死的不过是我的替身侍女。”
人群一阵哗然,只是碍于沈玉妍在场,暂时没人敢妄动。
“你说盟主难逃一死,是什么意思?”执正怒喝道。
红夫人垂下眼睫,低声道:“其实……我之所以犯下大错,全是被……被人蛊惑的。”
执正冷声道:“你堂堂盟主夫人,谁能蛊惑得了你?”
红夫人颤声道:“蛊惑我的人,不,不是人,是神。”
“什么?你什么意思,你说的那个神是谁,把话说清楚啊?!”
红夫人咬了咬牙,想到自己的性命全在沈玉妍的一念之间,只能按照她给的剧本继续演下去。
“你们都道金昊是封神之主,却不知道他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强盗,昔日封神之战,他趁女娲娘娘补天后虚弱无力,窃取了她的息壤神通,随即暗袭洪荒五神,屠尽上古八族,连孩童都不放过!卑鄙无耻,龌龊不堪!”
“为防丑事败露,他将此界镇压在昆仑虚的万丈深渊下三千年,断尽众修飞升之路。如今唯有沈玉妍可以拯救苍生,他便派人暗下杀手。他不是天帝,他就是一个恶神!”
所有人都被这番颠覆认知的话震惊了,原来这件事远不止表面所呈现的那么简单吗?
“金昊堂堂天帝,居然要派人针对沈盟主?看来沈盟主果真是天选之子。”
“谁说不是呢?金家鸠占鹊巢,侵占我廉家百年基业,上梁不正下梁歪,后代尚且如此,他金昊又能是什么好人?”
“可是,世人何其无辜?若沈盟主真是救世之主,他何必虎视眈眈,非要置我们于死地呢?”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天上的仙人,也不过是群吸人气运的蠹虫。他们高坐凌霄殿,又有谁敢踏足人间呢!”
“可我们又哪里能是神仙的对手?”红夫人忽然失态,转身扑跪在沈玉妍脚边,紧紧抓住她衣袍一角,泣声道,“我若不是被他们蛊惑,又怎么忍心伤你呢?玉妍,我毕竟是你母亲啊!”
什么?
众人目瞪口呆,红夫人竟然是沈盟主的母亲?
红夫人泪如雨下,哑声哀求道:“玉妍,你不要再当这个盟主了,好不好?不要把众生的责任扛在自己一个人身上。你不是天帝的对手啊……我已经一无所有,不能再失去你了。”
众人听到这番如泣如诉的话,心情无比沉重。
是啊,若金昊当真要降祸世间,她们这些修士,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可沈玉妍不一样,她已踏入大乘境,实力强大,根本没必要为了苍生与天帝为敌,大可以袖手旁观,保全自身。
就连廉繁行都被红夫人的演技骗到了,低声叹道:“天下重任,是不该由玉妍一力承担。是老身无用,终究保全不了廉家。”
廉昭紧紧握住她的手:“母亲,还有我在呢。无论如何,我都会和你,和廉家站在一起。”
倒是方才还不服沈玉妍的李菜等人,此刻纷纷急切高呼,“不可啊沈盟主!你可一定要做这个盟主啊!除了您,还有谁有这个实力与天帝抗衡?”
死道友不死贫道,让沈玉妍在前面顶着,他们才有一线生机嘛。
沈玉妍将众人的反应都收入眼底,唇角笑意加深,眸底却是一片冰冷。
这些男人还真是蠢货,一个简单的谎言,就能骗得他们甘心俯首拜服。
金昊窃取女娲神通,暗袭洪荒五神是不假。不过金昊要降下浩劫,而她沈玉妍是救世之主的说法,便有待商榷了。但要不把世人都拉下水,又怎能挑起众人对金昊的滔天恨意呢?
至于李菜等人,此刻的拜服,她自然知道不是真心的。他们无非是想让她做补天的女娲,待事成了,再做第二个金昊坐收渔利。
打得一手好算盘,只可惜,事情绝不会如他们所愿。
沈玉妍推开红夫人,正要开口,脑内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提示声。
【检测到目标人物金昊对你的执念值正在飞速提升】
她一怔,随即从喉间发出一声冷笑。
计划居然如此顺利,这么快,金昊就按耐不住了?
心念刚动,天色猛地暗沉下来,狂风大作。晴朗长空顷刻间乌云密布,一道裂缝撕裂了天际。
沈玉妍微眯眼眸,看向那道裂缝,来得还真快啊。
就是不知道,而今的自己,对上降格后的金昊,能有几分胜算,三成?两成?
无所谓了,就算只有一分胜算,她也要这样做。
绝不后悔。
第154章 胜算
众修齐齐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一道金光从裂缝中倾泻而出,翻涌的乌云被勾勒出一层耀目的金边。
一道身影就站在云层之上,面容威严,眼神却无比阴鸷,浑身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威慑力,令世人心胆俱寒,无人敢直视。
众修更是惊骇不已,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
刚当着世人的面将金昊打成恶神的红夫人更是脸色惨白,惊惶不已。
她看向沈玉妍,却见她面上毫无惧色,唇角反而扬起一抹狠厉的笑,似乎期待已久。
心中顿时一沉,果然,自己又被算计了。
沈玉妍早就知道自己说了那番话后,金昊便会降临此界。
但此刻后悔也无济于事,左右是个死,倒不如祈祷沈玉妍能够打败金昊这个贱人。
红夫人可不信神,否则当初也不敢设计陷害沈玉妍了。她对所有凌驾于自己头上的男人都深恶痛绝,最恨的是那至高之位,为何不能是自己来坐。
当初,前盟主在钟离影手下身受重伤,伤势本是不致命的,是她沈云梅,亲自补上了那致命一刀。
只可惜她机关算尽,汲汲营营半生,最终还是输给了自己的女儿。
唯有花尽染和姜素真挺直背脊,冷目看向远端之上的金昊。
虽然她们早就从扶昔口中得知,祖神是陨落于金昊之手,彼时却也认为成王败寇,无可奈何。
但如今知晓了金昊曾使用的种种龌龊卑劣的手段,再面对他时,心中再无半分恐惧,只剩下滔天怒火。
花尽染掌心燃起火焰,姜素真亦祭出了干戚,不约而同地拦在了沈玉妍身前。
沈玉妍目光微闪,她原本的确想利用她们对自己的痴情,让她们为自己效命。
但此刻,亲眼见到她们真的为了自己,不惜背叛天庭,公然反抗金昊,她忽然改了主意。
重生以来,她曾无数次告诫自己,心软是最愚蠢的事,她绝不能再重蹈覆辙,再度被人践踏凌辱。
可望着眼前这两个她曾真心欣赏过的人,心口却不由得一阵酸涩。
算了。
就让她最后再愚蠢一次吧。
“金昊要杀的人只有我一个,与你们无关。退开。”
沈玉妍神色平静地推开她们,走上前去。
她们若是未曾真正对金昊动手,那么即使她败了,也还有机会保全自身。
正思忖间,一只手忽然攥住了她,“……阿妍。”
回眸,只见扶昔轻蹙眉尖,轻声道:“我明白你不想牵连旁人,但若是你败了,金昊也绝不会放过她们。她们的修为并不弱,让她们帮你,可以增加胜算。”
顿了下,她凝视着沈玉妍的眼眸,续道:“还有我,我也会尽全力帮你。”
沈玉妍与她目光相触,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某种错觉。
仔细想来,她生命中不可多得的欢乐和安宁,都是扶昔给予的。可她待扶昔,却总是过于任性和肆意。
她贪恋着扶昔的温柔与纵容,却吝啬给予她半点情意。
但此刻,再来想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沈玉妍浅浅一笑,指尖轻抬,青藤藤稍便在扶昔脸侧轻轻一拂,替她挽起了鬓边碎发。
“不用,即便我败了,你也绝不会有事的。”
说完,她毫不犹豫的转身,飞身至半空,虚立云端,抬眸看向对面的金昊。
“其实,我等着一天,已经很久了。”
早在想象中,她便已无数次地杀死金昊,将这个玩弄她命运的贱人狠狠踩在脚下。
她本以为自己会很愤怒,但此刻,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心中计算着胜算,和最坏的结果。就算最终也没有办法战胜他,也可以接受。
至少,她反抗过了。
她将自己的命运掌控在了自己的手中,再也没有人能使她屈服。
金昊看着她,眼中尽是不屑与嘲弄,不过蝼蚁而已。
是他太慈悲了,才会容忍她们活到今日。她们不知感激,反而还煽动世人,篡改事实,实在可恶。
“沈玉妍,本尊倒是未曾想过,你这罪徒竟如此胆大包天。自封救世主蛊惑世人,篡改封神旧事不说,还杀了本尊的亲生骨肉金小剑!既如此,本尊今日便要你以命偿命。”
沈玉妍一声冷笑,“亲生?你一个男人,如何来的亲生骨肉?所谓的生育之力,不过是你偷来的。你果真很忮忌女子创生能力。”
金昊脸色一沉,“你——!”
沈玉妍锐声打断他,“可惜小偷就是小偷,就算是做了天帝也改不了当贼的本性。你根本就不配执掌神界,风水轮流转,这神界之主,也该换我九天青君来做了!”
话音未落,便见金昊脸色一沉,周身威压暴涨,他一挥袍袖,一股恐怖的磅礴巨力便径直朝她扑来。
沈玉妍脸色微变,周身青光浮现,瞬时凝成一道青色光幕,拟要扛下这击。
但下一瞬,一声轰然巨响,青色光幕竟被那巨力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崩裂的碎片四散溅开。
她顿觉如遭重击,心口一阵闷痛,忙催动斗转星移的神通,身形一晃下,消失在原地。
金昊神色沉冷,若是在神界,他方才那一击,早就让沈玉妍魂飞魄散了。
可惜降格到凡界,他的修为被压制了不少,如今仅能发挥出大乘境的威力,才会让沈玉妍在他面前逃走。
但也仅此而已了。
金昊缓缓转动头颅,瞳孔一下泛起一层金芒,如同两轮烈日,强光刷地刺破云层,横扫四方,天上地下,全清晰落入他眼中,一切隐匿都无所遁形。
众修惊惧不已,面色煞白,正想弃剑跪地请罪,手中兵刃却自己动了起来。
“借剑一用。”沈玉妍于空中现出身形,衣袂翻飞。
一股大力摄来,万千长剑脱手飞出,嗡嗡急颤,在空中盘旋穿飞,刹那间结成一座浩浩剑阵,向金昊急射而去。
金昊眼中金光一收,目露轻蔑,“就这?也妄想挑战本尊?”语气中满是不屑。
抬手挥袖,一阵狂风猛地卷起,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剑阵卷入风暴中,只听得连绵炸响不绝于耳,震得在场众修耳朵嗡嗡直响。
瞬息间,万千刀剑便被尽数绞碎,成了断刃残片。
金昊看向沈玉妍,语气淡漠,“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一挥手,漫天的断刃残片骤然倒射飞出,向沈玉妍攻去,空中锐响不绝。
他要沈玉妍死。
只不过,沈玉妍还有复制系统可用,她立时催动炼魂大法,滚滚黑雾汹涌而出,将眼前这片天空都笼罩住,雾海中阴魂躁动,厉啸阵阵。
那些断刃残片一撞进雾海,便如泥牛入海般没了动静,威力尽失。
金昊目光微沉,收起了轻蔑的姿态,冷声道:“本尊倒是忘了,你还窃取了小剑的神通。”
沈玉妍讥笑一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同金昊过了这几招,她现在可以肯定,对方如今也只有大乘末阶的修为,自己有三成胜算。
但若能复制到金昊的能力,将复制系统发挥到极限,胜算便能增加到六成!
只要继续激怒他,挑衅他……金昊最在意的是什么?
他的帝位。
沈玉妍看着他,声音冷冽,“金昊,你怕了是么?若不是心虚害怕,你何必自降身份这么急着来凡界除掉我?因为你怕我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金昊猛地瞪圆了双目。
【检测到目标人物金昊对你的执念值正在飞速上升】
金昊的确被沈玉妍气疯了,他执掌三千世界这么多年,还从未有人敢如此冒犯他。
他承认自己是有些冲动,被沈玉妍一激,就不顾阻拦,降格下界,恨不得将沈玉妍撕碎。
但要说怕,可笑,他怎么可能会怕一只蝼蚁?
金昊狠狠盯着沈玉妍,唇角扯出一抹狠厉的笑,“沈玉妍,本尊知道你想耍什么把戏。但你别忘了,你手中的复制系统,本就是从息壤神通中分出去的。本尊既能给出去,自然也能收回来!”
“什么?”沈玉妍目光一凝,下意识飞身后退。
但已经晚了。
只见金昊一掐法诀,随即,一股磅礴巨力传来,沈玉妍只觉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吸走了。
她凝神一探,那道熟悉的系统声音已然消失,复制系统也彻底消失了。
当初她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到来了。
现在,她连一成胜算都没有了。
金昊得意一笑,“妄想本尊的宝座,你还不配。”
翻手凌空拍下,一道金光陡现,威能排山倒海般扑向沈玉妍,虚空中一阵爆裂声响大起,大有摧枯拉朽之势。
沈玉妍脸色微变,来不及多想,抬手猛地一扬,菟丝阴魂藤疯涌而出,层层缠绕成壁挡在身前。
轰的一声巨响。
藤蔓一阵剧颤,在金光的碾压下向内极限弯折,濒临断裂。
沈玉妍唇角溢出血丝,体内法力飞速耗竭,不过片刻,脸色已是苍白如纸。
下方众人看得一阵揪心,用力握紧了双手,只盼沈玉妍不要输了才好。
扶昔眉尖蹙得更紧,旁人尚且茫然,她却已看得清楚。
许多事情,虽然沈玉妍未曾对她明言,但她一直跟随在她身边,心中早已了然。
包括复制系统。
这本是金昊当初从女娲那里窃来的息壤之力,特意拆分出来给金小剑傍身用。他怕金小剑难以掌控这份力量,便粗暴地命名为复制系统,又设下了执念值的规则。
可到头来,这复制系统终究落到了沈玉妍手中,并被她运用得如鱼得水,一路青云之上,直至大乘之境。
但如今,复制系统又被金昊夺回,他重新握有了完整的息壤之力,沈玉妍绝无可能与对方抗衡。
如此剧烈的法力消耗,只怕她也已经到了极限。
扶昔心想,她必须做点什么……可她还能够做些什么呢?
她已经没有了神力,十三月也奄奄一息,再无动用的可能。
扶昔抬眸望向天际,只见乌云翻滚,金光大盛,不见太阳,也不见月亮。
但月神后裔,是在月光中诞生的神灵。
若是恰逢满月,她便能够引动月华之力,与早已陨落的月神建立起一种特殊的联系,暂时恢复神力。
只可惜,今天并非满月,此刻也不是黑夜。
恰在这时,空中一声巨响,惊得扶昔回过神来,便见沈玉妍身前万千青藤碎裂成丝,整个人被强大的冲击力撞得向后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扶昔大惊,刚欲飞身相救,另有两道身影却比她更快,双双飞掠上前,挡在沈玉妍身前。
第155章 赴死
金昊抬起眼睑,看着花尽染和姜素真,眼底浮起一丝愠怒,“你们,真是太令本尊失望了。”
这些旧神的余孽,他对她们可算是不薄,岂知她们非但不感恩,还掉过头来帮着沈玉妍。
也好,反正放着也是碍眼,索性一并除掉,还神界一个干净。
他掐动法诀,一团刺目的金色光晕骤然爆开来,连空气都为之震颤。
众修顿觉一股极其恐怖的威压席卷而来,纷纷向远处仓皇奔逃而去。下一瞬,大地裂开万丈沟壑,殿宇跟着轰然倾塌。
一阵地动山摇后,漫天尘烟中,一座三头六臂的金色法相从地底缓缓升起,右手作拈花状,而金昊就站在法相的肩头,周身荡出一层层金色波纹。
众修心中齐齐一震,就连见识广大的廉繁行都瞪大了眼睛。
凡界也并非无人修炼此等法相神通,可旁人最多也只能做到凝出虚假幻影,金昊召出的这尊金色法相,却已经凝练出了真正的实体。
此等威能,推山平海都不在话下,更不用说镇压沈玉妍她们三人了。
在这尊巨大的法相面前,她们三人显得实在是太渺小了,仿若螳臂当车。
廉繁行沧桑的眸底尽是震惊与绝望,颤声道:“金轮六臂神尊……就算倾尽整个修真界之力,也难以抵挡啊。”
扶昔听到此言,默然转眸望向她,目光落到她布满皱纹的脸颊与和鬓边点点斑白,眸光一颤。
当初,若非姥姥的出手相助,云澈早就死了,自然也没有她扶昔的复生归来。
她内心实在不想她们受到任何伤害。
可世事又岂能总如人愿?
真神和凡人之间,有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纵使沈玉妍算计得金昊身受天地法则压制,他也仍有碾压她们的绝对实力。
但她也坚信,阿妍是真正的天定之人。
她会为这世间带来希望,她会让光明重新洒落人间,她会让沉寂的旧神重新获得敬仰,她会成为世间女子心向往之的神明。
扶昔深吸了口气,暗暗下定了决心,向廉繁行道:“姥姥,还有一个办法,只求姥姥帮我。”
此时,那金轮六臂法相已经伸出一只手,朝沈玉妍她们拍去,手掌所过之处,风声剧烈嗡鸣,连空间都有些扭曲变形。
花尽染神色微变,当即化出凤凰真身,展翅一挥,万千凤翎激射而出,在身前结成一面红色护盾,烈焰滔天。
姜素真也祭出了干戚,放出剑光,将身前护得密不透风。
沈玉妍擦去唇角血迹,勉强站起身,望向身前的两人,冷声道:“我说过,不要你们插手,退开!”
凤凰并未回头,低声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死,我做不到。”
沈玉妍垂眸,随即低低地轻笑一声,“在你心里,最重要的不是妖族,不是日神殿吗?华燃仙子,你难道不想做你的神仙了?”
凤凰翎羽一颤,身前的护盾剧烈摇晃,点点焰火坠下。那只迫近的巨大手掌又压近了几分,一旁的姜素真脸色瞬时惨白。
沈玉妍眸光冷冽,续道:“你一定要我把话说绝吗?那我就明白告诉你,我不爱你。就算你此刻为我死了,我也绝不会掉一滴眼泪。”
“不要再说了……就算你这样说,我也不会离开的。”凤凰声音几乎破碎,喉咙里气息奄奄。
下一瞬,护盾轰地炸开。万千凤翎被凌厉的掌风生生撕碎,燃着烈火,如流星般划落天际。
凤凰一声哀鸣,鲜红血珠从鸟喙喷了出来,身子摇摇欲坠。
沈玉妍本以为自己早已不会动容,看到此景,心中竟是一阵刺痛。
仍在苦苦支撑的姜素真艰难喘息道:“这种时候……师妹何必再口是心非?”
沈玉妍强压下心中的痛苦,冷声道:“那师姐又何必自欺欺人?我对你,也从未有过半分真心。”
姜素真沉默一瞬,脸上血色褪尽。
半晌,方缓声开口,“我知道。”
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她早就感觉出来了,沈玉妍心里没有她。
可她也怨不了旁人,毕竟这一切都是她的过错,是她当初没有珍惜。
有的事情,一旦错过,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但没关系,至少,这一次她可以向沈玉妍证明,她的真心。
姜素真握住干戚剑柄,狂风将她的长发和衣衫向后吹起。
她回眸向沈玉妍浅浅一笑,一如初见时那般优雅高洁,深褐色眼眸温柔如水。
凤凰似是察觉到她要做什么,亦展开了双翅,羽翼上燃起涅槃真火。
两人迎着压下的巨大的手掌,径直攻了上去。
“真是蠢死了!”沈玉妍低低骂了一声。
她的菟丝阴魂藤被毁,几乎没有了还手的能力,但还是奋力飞起,想要拦下她们。
她才不要亏欠任何人,这份深情厚义,她不需要,也不稀罕。
可她才刚动作,便被一人猛地拽住,“走!”
那人拉着她,迅速向远处飞遁而去。
沈玉妍嗅到对方身上冷霜般的清气,不必去看,也知道是扶昔。
她心中怒气高涨,“你放开我!”挣了一下,却没挣脱。
扶昔拉着她在一座山顶上落下,脚刚沾地,便听到一阵轰响传来。
沈玉妍转过头,只见那金色光晕中,爆开一团血雾,鲜血洒落如雨。
分不清,哪些是属于花尽染,哪些又是属于姜素真。
她脸上表情瞬时消失了,唯有眼神有片刻的失焦。
脑子嗡的一声响,所有的声音都涌了出来。
“师妹,我院中移栽了一丛金镶玉竹,长势极好。此间事了,可要来东川小住几日?”
“师妹,不要走。我此生所求、心中所愿……唯有一个你。”
“只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做你的情人。不必名分,不求唯一,只要你肯时时见我,便够了。”
“傻瓜师姐……”
“那师姐又何必自欺欺人?我对你,也从未有过半分真心。”
“……让我成为你的灵宠吧。从今而后,我愿永世相随,不离不弃。纵使遇上最大的危险,我也会拼命护你周全。”
“你说的没错,若她只是一个凡人,我绝不会多看她一眼。但她不是,她是我孩子的妈妈,是我愿意相许一生的伴侣。”
“你一定要我把话说绝吗?那我就明白告诉你,我不爱你。就算你此刻为我死了,我也绝不会掉一滴眼泪。”
……
沈玉妍面无表情,只睫毛轻轻一颤,安静看着远处的金轮六臂法相,淡声开口:“好吵啊。”
扶昔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沈玉妍扬起一抹轻笑,“你说,她们两个,为什么那么聒噪?我已经说过了,我不爱她们,为什么还要为了我去死?”
实在是愚蠢至极。
扶昔轻声道:“阿妍,你知道蜂群吗?一旦蜂王遇上危险,所有工蜂都会不惜一死,以命相护。你就是她们认定的蜂王,是值得我们以命相护的人。”
沈玉妍声音骤冷,“你又来了。又想捧着我,好达成你那重振旧神辉煌的宏愿?可惜我沈玉妍没那么伟大。就算我做了蜂王,我也只会是最自私自利,最不顾族人死活的那一位。抱歉,你从一开始就看错人了。”
扶昔眉间微蹙,张了张嘴,似是要辩解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沈玉妍上前一步,猛地拽紧她的手腕,冷声道:“你看着我的眼睛,看到了吗?就算她们为我死了,我也不会流一滴眼泪。我就是这样无情无义的人。”
语气冷硬,声音却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扶昔看她神情冷硬,眼框却已经微微红了,心下既怜惜又悲伤,伸手将她轻轻抱住。
“没关系,阿妍,你不用哭,也不用善良,更不用温柔。我知道,要你一个人抗下这一切,本就很不公平。可是阿妍,我相信你,自始至终,我都信你。”
沈玉妍神色木然,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仍由她抱住,心中冰冷死寂。
扶昔,你真的很讨厌。
别以为你很懂我,你一点也不懂我,也不可能拿捏得了我。
可是,为何她没办法推开这个拥抱?
紧贴而来的温度,透过衣料烫着肌肤,死寂的心开始疯狂跳动。
但这个拥抱并未持续片刻,金昊便催动着那尊巨大的法相,大步朝她们走来。地面一阵剧烈的颤动,法相每踏出一步,地上就多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沈玉妍冷静地想,她已经不可能赢过金昊了。
与其死在他的手里,倒不如死在扶昔的手中。
若扶昔杀了自己,以此割席,戴罪立功,说不定,金昊能够留她一命。
这是她能过为扶昔做的最后一件事。
仔细想想,这样的结局也不错,至少从生至死,她都将命运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即便是死亡,也由她自己安排。
沈玉妍正要开口,就在此时,一道黑影破空而至,拦在在金轮六臂的面前,抬手一扬。
刹那间,漫天乌云散去,尘烟落下,一轮满月破云而出,洒落一地清晖,星星点点璀璨如银河。
月光照亮那人渺小却伟岸的身影。
沈玉妍眸光微颤,是廉姥姥。
她苦笑道:“为了我,何苦呢?”
欲要施法阻止,喉间却猛地涌上一股腥味,内视识海,灵力早已枯竭了。
转而看向扶昔,“你快去让姥姥离开,金昊要的,只是我一人的性命。”
扶昔深深凝望着她,蓦地张口,吐出一团银光,转瞬化作灵索,刷地将沈玉妍紧紧捆住。
沈玉妍身形一晃,踉跄跌坐在地,微皱眉头,“你要做什么?”
扶昔收回视线,不再看她,抬头望向天际的明月。清晖洒落在她清丽的脸上,美得动人心魄。
她轻声道:“阿妍,对不起。”
沈玉妍的心骤然沉了下去,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难道你的确打算杀了我,好换取姥姥和世人的平安无恙?
她冷冷一笑,这的确是善良的掌书仙子,做得出来的事呢。
亏她方才还有那么一瞬的心动,现在想来,的确可笑。
不过,就这样吧。利用也好,算计也罢,她早已懒得计较。
沈玉妍仰起头,头顶发簪滑落在地,长发如瀑垂下,在风中凌乱飞舞。
她向扶昔露出脆弱的脖颈,笑得肆意,“好,你动手吧。”
“杀了我。”
第156章 解封
扶昔看着她,疑惑不解,“阿妍,我为什么要杀你?”
沈玉妍道:“你跟我说对不起,不就是想杀了我,好向天帝请罪,保全性命吗?”
扶昔听见这话,眸光微颤,似有失落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重归平静。
她淡声道:“阿妍,你想错了。金昊并非宽和之人,他绝不会轻易放过我,更不会放过姥姥她们。”
沈玉妍盯着她被月光笼罩的身影,目光渐深,“你究竟要做什么?”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扶昔。
扶昔对自己的容忍、陪伴、付出、深情,都只不过是因为自己是那个唯一有可能弑神的人。
正如她对花尽染她们的逢场作戏,扶昔对她的感情,也没有纯粹到哪里去。
自始至终,扶昔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为了她自己。
若非如此,她们二人如何能算得上是绝配呢?
这世上,本就没有人会真心接纳一个满心恨意、偏执极端、一无所有的沈玉妍。
她比所有人都清楚,自己早就成了一个极度冷静且理智的疯子,执念成狂。
死在扶昔的手中,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沈玉妍微微仰起脸,冷静的声音带着几丝毁灭前夕的癫狂,似笑非笑道:“扶昔,无论你要做什么,这场押在我身上的豪赌,你都要输了。”
气氛一瞬间凝滞。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扶昔,试图从她脸上寻到一丝后悔、愤怒乃至是憎恨。
可什么都没有。
扶昔只是叹息一声,“阿妍,想赢的人不是我,是你。你的执念太深了。”
沈玉妍冷嗤一声,“那又怎样?”
“这世上谁不想赢?谁不想站在九天之巅,长生不灭,寿与天齐,受众生俯首敬仰?”
她若是能赢,花尽染和姜素真就不会死!
扶昔喉间微涩,半晌,方轻声道:“恨意的力量虽然暴烈,却极易被反噬。你若无法勘破这份执念,便成不了神。”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盘膝坐下,将体内的十三月祭出体外。
一抹浅白色的月牙浮在她身前,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抬眸,向沈玉妍望了一眼,声音清透,仿佛能直抵灵魂,“所谓月神,以大爱合天道,心怀明月,便可召月华之力,纳为己用。”
沈玉妍只恨自己被灵索捆住,动弹不得,以至于不能将人狠力压在身下,堵住她那张讨厌的嘴。
什么神途,天道,大爱……她通通都不屑一顾。
本还想与扶昔辩驳几句,可眼见对方神色淡然,超然物外,一袭白衣融在月色里,清晖满身,心底竟莫名感到一丝不安。
沈玉妍冷声道:“少来教训我,把灵索给我解了!”
扶昔却收回了视线,不再看她,郑重道:“月神后裔扶昔,今以神魂为祭,求借月神之力!”
闭目一瞬,漫天的月华似被一股巨力引动,如同银河般倾泻而下,疯狂灌注在扶昔的身上。
沈玉妍只觉眼前尽是刺目的冷白流光,双眸无比刺痛,看不清任何景物。
她强行睁开眼睛,泪水瞬时盈满眼眶。
只见那浩瀚的月华中,一个单薄的身影盘膝而坐,衣衫迎风飘扬。她身前那抹月牙随着月华之力的注入,渐渐莹满变大,从月牙,成了弯月,再到半月,光芒愈发耀目凝实。
而那道人影,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稀薄,仿佛成了一张纸,风一吹,就要消失了。
沈玉妍猛地反应过来扶昔要做什么,她想催动十三月,再一次回溯时间。
上一次,她献祭了毕生神力。
这一次,她要献祭自己的灵魂。
“扶昔,你住手!我命令你给我停下!”沈玉妍又惊又气,大声吼道。
她拼命挣扎,浑身骨头喀嚓作响,可灵索却束缚得更紧,直至勒进皮肉,也难以挣断。
沈玉妍干脆站起身,踉跄着向那团冷冽如霜的巨大月光扑去,却被石头绊住,砰的一声,重重向前栽倒在地。
额头撞在石块上,疼得她嘴角抽搐了一下。
鲜血直流,舌尖尝到泥土混合着鲜血的腥味,却忍不住大笑出声,“扶昔,你真的好聪明。”
若非将她捆住,她又如何能实施这个计划呢?
沈玉妍喘息片刻,艰难向前爬去。
终于,她来到扶昔面前,抬起头,在对方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她哑声道:“我不会如你所愿的!”
扶昔眉尖微蹙,却没有睁眼,只是轻轻一拂,将她挥开,随即在周身竖起一道光幕。
“献祭一旦开始,就无法再停下了。”
沈玉妍被掀飞出去,仰天摔在地面上,呼吸微促,破损的身躯轻轻战栗着。
这种感觉,就像是又回到了前世,她依旧是那个什么也不是的沈玉妍,唯有满身的狼狈与不堪。
她睁着眼睛,脑袋一片空白,眼中看到破碎的流光,还有渐渐凝实的十三月,死寂的心都麻木了。
此刻的自己连翻身都做不到,和废物有什么区别?
她原本以为这一世,可以改写自己的命运,她可以一直赢下去。
她赢了金小剑,赢了姜素真,赢了金莫荇,赢了白妩清,赢了花尽染,赢了钟离影……
她拿到了所有人的执念,让她们对自己不是恨之入骨,就是爱而不得。
可最终证明,她不过是个依赖复制系统的废物,一旦神通被夺走,她便什么也不是了。
她成不了神。
就算再重来一次,结果也不会有任何不同。
她这一生,终究也只是个笑话罢了。
“哈哈哈哈……”沈玉妍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眼泪滚落脸颊。
下一瞬,一声惊天巨响传来,将她的笑声彻底吞没。
沈玉妍转过头,只见远处,挡在金昊身前的廉繁行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砸在山石之中。
廉昭飞身上前相救,被金轮六臂法相的掌风轻轻一扫,便湮灭成灰。
金昊将目光转向远处山顶上的那团月华。
解决了烦人的蝼蚁,终于轮到她们了。
“也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他催动金轮六臂法相大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如同踩在人的心跳之上。
沈玉妍躺在乱石中,眼见十三月还差一分才能彻底凝成,金昊却已逼近了,自知她与扶昔都难逃一死,心中却蓦地平静下来。
睁眼静静望着看头顶漫天星辰,晚风轻柔地吹过她的脸颊,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
周围的喧嚣瞬时远去了,只觉天地辽阔,万籁俱寂。
她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受自然的气息了?重生以来,她一门心思扑在复仇上,急着变强,竟没有停下来,好好看一眼这世间。
西川的金镶玉竹,风一吹,定然是簌簌作响,叶片纷落;白河城对岸的千年槐树,这个时节也该是郁郁葱葱,绿得发亮了;还有桃花源的桃树,青果定然已挂满了枝头。
沈玉妍的心陡然安静下来,一切浮躁都沉在了水面之下。
正追思着,忽觉得眼睫一凉,只见天空中飘下许多白色的柳絮,纷纷扬扬。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雪。
这个时节,怎么会下雪呢?
她勉强坐起身,向远处望去,只见金昊的金轮六臂法相站在原地不动,脖子上的三颗巨头缓缓转动,森然打量着突然出现的两人。
随即猛地张开巨口,数道金色光柱激射而出,凌厉焊恶,如暴雨般朝着那两人一通扫射。
那两人在光雨中穿飞,各施法术,一黑一白两道剑刃破空而出,寒光一闪,竟刷地将法相的两颗脑袋砍了下来。
沈玉妍眸光微凝,仔细一看,那白衣女子衣袂飘飘,神色冷清,分明就是白妩清。再看另外那个黑衣女子,一双异色眼瞳格外刺目,竟是被她亲手所杀的钟离影!
两人并肩而立,身前各自放出黑白两道光团,径直朝法相仅剩的那颗脑袋杀去。
沈玉妍立时反应过来,她们是神仙私自降格下界来的。
可是为什么?就算她们想要杀谁,目标也该是她沈玉妍才对。
难道,她那般报复算计她们,她们竟反过来,对自己愈发深情不改?那未免也太过可笑了。
可沈玉妍此刻却笑不出来。
在她看来,爱就是软弱,是拖累,是被人利用、任人宰割的弱点。
她舍弃了这个弱点,才一步步走到今日。
什么真心,什么迟来的深情,以及毫无意义的牺牲,她通通不需要。
“滚开!就算没有你们,我照样可以赢!”沈玉妍冷声喝道。
识海濒临枯涸,经脉几欲裂开。她拼着识海震裂的风险,猛地提了一口残息。
只听铮的一声,灵索崩断。
紧接着,识海处一阵剧痛,喉间腥味翻涌而上,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但她不敢迟疑,踉跄着奔至峰边,随即便看到了她此生都无法再忘怀的一幕,瞳孔震颤。
只见那尊法相双目被光弹轰中,张开巨口,发出一阵凄厉尖鸣,随即六臂齐展,在虚空中轻轻一挥,便将白妩清和钟离影抓住,径直送入口中。
她遥遥望见,在巨口闭拢的刹那间,两人同时回头望向她所在的方向,脸上并无怨悔。
口唇轻动,似乎说了什么,但她听不真切。
她拼命辨认唇形,顿觉锥心刺骨。
“玉儿,不要再恨我,不值得。”
“姐姐,若能早些遇见你,便好了。”
她浑身僵住,仿佛血液都冷透了,张了张嘴,心中想喊、想吼,想骂她们多管闲事、自作多情,可喉咙却像是被人死死掐住,发不出丝毫声音。
就算她能放声大喊又如何,她们已经听不见了。
雪花纷扬落下,瞬时白头。
其实,芜卿和嬴在凌霄殿上,亲眼见到金昊接连杀了花尽染和姜素真,当即出手,夺下了被扣押的灵蝶。
两位久居神界、高高在上的仙子,一朝承接凡界记忆,将前后两世都尽数想了一遍。由爱生忧,由爱生怖,由爱生恨,情爱的万般苦楚,都一一尝尽。
最终千万般情绪,都成了遗憾与不甘。
无论如何,她们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沈玉妍死去。
两人立时下界共抗天帝,终究棋差一着,还是输了。
金昊见法相被砍掉了两颗脑袋,心中恼恨,“果然就是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他催动法相来到沈玉妍面前,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山顶的两人。
随后,目光落在盘膝而坐的扶昔身上,语重心长道:“掌书仙子,本尊原来是很看重你的,可惜你太让本尊失望了。”
扶昔闭目不语,周身月华流转。
金昊有些恼火,“很好,你就跟那该死的月神一样!本尊就成全你们,让你们和旧神一起,彻底埋葬在这个世界吧!”
话音刚落,那金轮六臂法相便已抬起了六臂,巨大的手掌裹挟着焊恶的威压,轰然朝她们二人压下。
下一瞬,一道银白光华陡然从扶昔身上炸开,化作横空光幕,硬生生扛下了那六只手掌的威压。
与此同时,她身前的十三月也已化作一轮莹润的满月,并且还在极速变大拉长,中间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而扶昔脸色愈发苍白,已经接近透明,像是一具游魂。
她飘到沈玉妍面前,抬手捧起她的脸颊,“阿妍,我已经开启了时间裂缝。只要你回到过去,一切都还可以重新开始,姥姥她们也能重新活过来。”
沈玉妍抬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声音近乎麻木,“那你呢?”
扶昔微微一笑,柔声道:“你不是说我要赌输了么?那么,就用我一人性命,换所有人周全吧。”
沈玉妍面无表情,染血的唇角却勾起一抹诡谲的笑,“你计划的可真是周全。只是你要我活,我偏不活。”
扶昔轻轻叹息了一声,微微垂首,吻上她染血的唇,声音微颤,“你一定要活下去……说到底,我也只不过是个卑劣的骗子。”
沈玉妍眉心微皱,下一瞬,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吻,就是一把钥匙,将脑海深处被封印的记忆解开了。
关于那夜的凌乱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上。
第157章 告白
沈玉妍已经忘了,未曾经历两世轮回的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
荒山的夜色沉沉,晚风却十分温柔。
她喜欢这份远离人情往来的清净,没有尘嚣纷扰,也没有烟火繁华,只是一日日地莳花弄草,坐看云起云舒。
外人看来一成不变的生活,于她,却自得其乐。
唯一的例外,是扶昔。
这是她来到神界后,结识到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好友。
她心中很看重扶昔待她的友情,但她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的热情。有时候,她希望她能来时时陪伴自己,可有的时候,她又觉得来的频繁,扰了自己的清净。
而且,扶昔心中,真的把她当做是最好的朋友吗?她无从知晓。
她只知道,每当扶昔用温柔而专注的目光看向自己,心中总觉得不自在。似她这样冷淡无趣的人,究竟有什么值得端详的呢?
当扶昔枕在她膝头,阖上眼眸时,沈玉妍才会轻垂眼睑,目光落在她安静清丽的面容上。
睫羽浓密,鼻梁细挺,一缕青丝散下,恰好落在红唇白齿间。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漫覆眉眼,朦胧似幻,如在梦中。
沈玉妍忽然觉得,拂过周身的风,都被阳光晒热了,颈侧冒出一阵细密的汗意。
她轻扯开衣领,将扶昔推起来,转身便走。
扶昔误以为自己惹她不快,翌日,便特意送来一株凌霄金盏。她要推辞,扶昔便借口托她照料,硬将这株名贵至极的仙花留下了。
她神色疏冷,语气漫不经心,“要是花养死了,可别怪我。”
夜里,听见风紧了些,便即刻起身,将那株凌霄金盏移到檐下避风。
起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寒芒一闪。她闪身急避,藤蔓疾攻而出,鲜血飞溅。
等回过神,那个偷袭她的人,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沈玉妍皱紧眉心,在这神界,她一向与世无争,为何还会有人要杀她?又是谁要杀她呢?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扶昔安静温柔的眉眼,转瞬,那张柔美的面容竟变得狰狞可怖起来。
她心中疑云重重,即刻放出神识,将整座荒山都仔细搜查了一遍,竟真的搜出来十枚窥影珠。
沈玉妍站在庭院的阶前,如坠寒冰,浑身血液冷透。
直到院门前出现那道熟悉的身影。
“掌书仙子,为何会半夜来此?”她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
扶昔神色乱了一瞬,但很快便冷静下来,说是想来看看看那株凌霄金盏。
沈玉妍感到一阵强烈的愤怒,心跳急促。
她抬手,将十枚窥影珠尽数击碎,也彻底击碎了扶昔的假面,对方彻底慌了。
沈玉妍以为,扶昔真的可以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而,时间慢慢过去,扶昔却仍旧缄默不语。
她最恨被人当成傻子欺骗。
这让她觉得,暗自珍视着这份友谊的自己,就是个笑话。
某种近似杀意的情绪涌上心头,令她脑袋阵阵眩晕,但不知为何,她无法真的对扶昔痛下杀手。
或许是因为那盏凌霄金盏。
她心中恨恨道,等会就把那花掐死、碾碎,让扶昔和她送来的那些花全都去见鬼!
“滚。我不想再看见你。”她转身进屋。
随即,便听到了那句她在梦中都未曾预想过的告白,“……因为我喜欢你。”
喜欢?清贵绝尘、万众倾慕的掌书仙子,会喜欢她这个看守荒山的小神?
这是她听过的最蹩脚的一句谎话。
她走进屋,坐在椅子上,冷冷看着门外清冷如霜的月色,心中怒意翻涌。
更让人恼火的是,她竟荒唐地期待着,那人会走进来,向她证明她所说的一切。
可扶昔真的走进屋来,低声向她道歉时,她又觉得无比烦躁。
这人难道真以为可以拿捏自己,仅凭一句道歉就能抵消所有的欺骗?
但是,若欺骗无法被抵消,她自己又想要什么呢?又要扶昔向她证明什么呢?
她不清楚。
几乎是出于本能,她起身,将人逼至墙边,扣住她的手腕压过头顶,随即单膝上前,强硬抵入双腿间。
大脑被愤怒占据,血液如同沸腾的水,烫得人失去了理智。看到扶昔眼中的惊慌恐惧,她心中并没有丝毫疼惜,反倒升起一股近乎残忍的快意。
心中唯一的念头居然是,占有她。
扶昔,你既然敢骗我说喜欢我,就该想到,要承担撒谎的后果。
她狠力吻上她的蠢唇,近乎撕咬。
本以为,这对扶昔来说就是羞辱,定会令她恶心厌弃。
或许她会反手一掌,就此离开,从此陌路。
沈玉妍心想,如此也好,倒是落得清静。
她松开手,等待着她的离开。
然而,她却真的脱下衣衫,如一尊清冷洁净的白玉像,立在夜风中。
她一怔,明知该移开目光,可视线偏被那片白色牢牢攫住,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翻涌而上,一阵兴奋战栗。
她再度垂眸吻上去。
而对方也抬手环住她的脖颈,竟迎合着她野蛮的掠夺,极尽顺从。
直至冷声驱赶扶昔离开,她才终于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
她居然真的和扶昔做了那种事情,就因为一时的愤怒,便失控地、疯狂地伤害她,折辱她的尊严,占有她的身体。
甚至直到此刻都不觉得后悔,反倒欣喜万分。
扶昔说喜欢她。
那个清贵绝尘、万众倾慕的掌书仙子居然是真的喜欢她。扶昔是这样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现在,她终于愿意相信了。
认识到这点,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并暗暗庆幸还好没有让扶昔留下来,她才不要被被扶昔看到这样的自己。
毕竟,她还没有彻底原谅对方。
她就是要折磨扶昔,要让对方为她感到不安,为她患得患失,如此,她才能感到满足。
沈玉妍想到明日再见到扶昔,定能从她脸上看到窘迫和羞赧,心底便莫名雀跃激动起来。
她全无睡意,索性起身,将那株凌霄金盏从檐下挪进了屋里,呆呆望着,心中想起从前和扶昔的种种。
那时面对扶昔热切接近的惶惑与局促,此刻回想起来,竟都变得甜蜜起来。
这一点也不像她沈玉妍了。
她抬手捂住微微发烫的脸颊,心中想着,明天……明天便去天河看日落吧。
可到了第二天,当她将凌霄金盏搬到日光下,来的人不是扶昔,而是金小剑。
之后的事,便无需再回忆了。
扶昔稍稍向后退开,垂下眼睫,不敢去看沈玉妍的神情。
如今,阿妍已经想起那一夜的事了。她素来讨厌被欺骗,得知全部的真相,只会更加厌弃自己,或许,她这一生都不会再原谅自己了。
念及此,她心下一阵酸涩发疼,眼眶湿润,几欲落泪,却硬生生忍住了。她已让沈玉妍知道了自己的卑劣不堪,如何能再暴露自己的脆弱怯懦呢?
她只希望,能将自己最好的模样,永远留在她的记忆里。
便抿紧了唇角,强行按下心中的悲苦,微微一笑,“阿妍,现下你明白了。”
“我怕你怨恨我,便私自封印了那一夜的记忆,今日,就当是我弥补你,求你活下去,好不好?”
说着,鼓足勇气抬眸看向沈玉妍,想着自己命数将尽,她总会心软几分。
可抬眼望去,却见沈玉妍泪流满面,血泪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滚滚而落,浸透身前衣襟。
扶昔怔住。
沈玉妍咬紧了牙,齿间咯吱作响,声音冷硬,“不好。你若是死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扶昔鼻尖一酸,眼中泪光闪烁,只得偏过脸去,当没有听见。
沈玉妍上前一步,扣住她的手腕,质问道:“你不是说喜欢我吗?倘若我回到过去,从头来过,我便要去喜欢别人了。师姐、师尊还有花尽染,我全都喜欢,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将你忘得干干净净!”
扶昔试着挣开手腕,可献祭后生命力在飞速流逝,身体孱弱无力,根本无从挣脱。
反倒被沈玉妍用力一拽,踉跄扑入她怀中。
冰冷单薄的身躯被一片温热紧紧裹着,她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阿妍,你太坏了。我就要死了,你就不能骗一骗我吗?”
她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望着沈玉妍,哽咽道:“那日,红夫人问花尽染,是不是看中你的强大与优秀,才心生钦慕。”
“那时,我好想告诉她,或许于旁人而言,你的身份和能力很重要,但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你是平庸凡人也好,是荒山孤神也好,是淡泊名利、远离尘嚣的拾芳仙子也好,是偏执复仇、不择手段的沈玉妍也好。自始至终,你都是我的阿妍。”
沈玉妍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
扶昔慌忙伸出指尖,抵住她的唇,“你不要说,我知道的。”
“当初在金家,我问你,要如何才能使你爱上我。你说,除非时光倒流,光阴逆转,否则你绝无可能爱上我。”
她早就知道了,即便她能令时光倒流,沈玉妍也不可能爱上她。
扶昔强颜欢笑道:“我做这一切,绝非是要求你回报我什么。我只是想我的阿妍,能够有一世的开心时光。纵使最后还是输了,也无妨——”
声音戛然而止。
唇瓣被沈玉妍死死封住,灼热的呼吸漫过微凉的唇。
她瞪大眼睛,眼神茫然了一瞬。
等回过神来,却见沈玉妍眸底尽是痛苦的深情,声音微颤,“……我爱你。”
第158章 轮回
是临死前的幻觉吗?
直到沈玉妍再度吻上来,撬开她的齿列,狂热而绝望地辗转厮磨,用力吮吸着她的舌尖,一阵刺痛传来,扶昔骤然回过神。
这是真的。
但她却宁愿这不是真的,若沈玉妍真的爱她,她怎么甘心就此死去?
大抵世间的阴差阳错总是这样,令人唏嘘不已。
扶昔将沈玉妍推开,幽幽轻叹道:“阿妍,你一定是见我就要死了,才说这话哄我开心。”
“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沈玉妍说着,急忙伸手拉她,却徒然落空。
扶昔低头一看,只见自己下半身已经消失了,连小臂也开始变得朦胧透明。
与此同时,那道悬浮在她身后的时间裂缝,已经扩至数丈长,从中漫出一大片的冰冷银光。
扶昔周身白光涣散,魂魄被十三月吞噬吸收,渐渐消散。
沈玉妍疯了一般扑上去,指尖却穿透了她的胸口,只碰到一片冰凉。
扶昔垂眸,声音依旧温柔,一如往昔,“……阿妍,好好活着,我在过去等你。”
话落,身形化作星星点点的白光,彻底消散不见。
沈玉妍怔怔看着消散的星星光点,哑声道:“可是,过去的那个人,不是扶昔。”
她曾发誓,绝不会再流泪,也不会再任何人付出真心,如此,便不会再受伤心痛。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心脏更是剧痛不已呢?
然而,她根本没有时间沉溺伤痛,便听一声轰然巨响,金轮六臂法相挥动巨拳,重重砸在山顶,将那道时间裂缝遮挡得一丝不露。
“你以为,当真可以从本尊面前逃走?可怜的掌书仙子,终究是白死了呢。”金昊站在法相肩头,悠然俯视着沈玉妍。
似是笃定她已是穷途末,并未急着痛下杀手。
沈玉妍仰脸看向他,面上泪痕已经被山风吹干,冷冽的眸底闪过一抹柔软。
“不!扶昔才没有白白牺牲。她用自己纯粹的灵魂,借月华之力换了时间倒流,这是你——一个卑劣的小偷永远都做不到的事情,她比你伟大高尚百倍!千倍!”
“胡说八道!”金昊脸色铁青,猛地抬手,一股狠戾的掌风直逼沈玉妍面门,将她的长发吹得尽数向后翻飞。
但她兀自立在原地,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只是抬手向前轻轻一按,一缕温润的月华之力随即漾开,凝成一面坚固的银色护盾,将掌风挡下。
在金昊错愕的目光中,沈玉妍抬眸凝望头顶的月轮,温声续道:“看到了吗?扶昔化作了明月,皓月横悬万古,永世不灭。岁岁年年,年年岁岁,永远照耀着我,照耀着这世间的苍生。”
金昊脸色一沉,他不是已经拿走了复制系统,沈玉妍怎么还能够催动扶昔的月华之力?
“所谓明月,不过就萤火之辉。我金昊,才是这世间唯一的太阳!”
他抬手一挥,漫天乌云翻涌,顷刻间便将月亮彻底遮住。
然而,沈玉妍脸上并没有丝毫惊慌,反倒露出一抹微妙的笑容,眼神愈发柔和。
“金昊,你窃取女娲的息壤之力,却并未领悟到它真正的能力,不是吗?”
金昊听到这话,脸色微变,“怎么?难道你要说自己领悟了息壤之力?”
沈玉妍笑道:“我也是刚刚才领悟到的。”
金昊不禁笑出了声,“哈哈哈哈,本尊看你是死到临头,被吓疯了吧。”
沈玉妍轻轻摇头,“你实在是傲慢狭隘。你既然知道,掌握了执念便可获得能力,为何却不再多想一步呢?”
“世间万物,皆有执念。只要心怀爱意,眷念众生,便可以掌握世间万物的执念,化万物之力为己用。这才是女娲神真正的息壤之力。”
金昊一声冷笑,“简直是荒唐,你自己听听这话可不可笑。够了,闹剧到此为止,本尊就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天地法则,那便是——”
“我存,你亡。”
话音刚落,金轮六臂法相抬掌向她拍下。
沈玉妍垂眸,唇角扬起一抹轻浅笑意,“世间除了恨与掠夺,还有爱与共生,我执万物,故万物予我。这是扶昔教我的。”
她抬手,从容抵住那只压落的巨掌。
刹那之间,山川草木、天地众生的磅礴之力尽数汇聚在她指尖,金轮六臂法相轰然消散。
金昊身形一晃,险些自高空坠落,慌忙施法稳住身形。
但还不等他从错愕中回过神来,便见沈玉妍指尖轻点,一尊更为巍峨巨大的金色法相凝聚成型,金身璀璨,放出耀目光芒刺得他眼睛一阵剧疼。
众修见廉繁行、扶昔等人接连陨落,还以为沈玉妍此番必死无疑,待见到这尊金光万丈的法相,不由得张口结舌,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
“这……这是什么?沈盟主竟然复现了天帝的神通?”
“天帝的法相都被她一招碾碎了,如此恐怖的实力,实在闻所未闻啊!”
神界凌霄殿内,众男神更是瞠目结舌,一阵哗然。
“万物之力……这就是昔年女娲的息壤神通啊!难道天帝真要败在她手中了?”
“哎,你看那尊法相,威压更甚,只怕是胜负难料啊。”
“诸位何不赶紧下界,联手相助天帝?”
众男神面面相觑,个个神色忌惮,竟无一人敢贸然出头。
与此同时,那法相竟已出手,金昊慌忙躲避,却慢了一步,被攥住了臂膀。一股巨力传来,他整条手臂都被硬生生撕裂扯落。
鲜血喷涌四溅,触目惊心。
要知道,金昊早已修得金身,躯体更是仙法难破,寻常神兵都无法伤他分毫。
可沈玉妍祭出的这尊法相,竟能轻易伤他,足可见其威力的可怖,实是深不可测。
金昊紧紧捂住断臂伤口,剧痛钻心,呼吸困难,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他思量一瞬,随即便认识到自己再无力与沈玉妍抗衡,当即转身,往来处逃去。
就算沈玉妍参悟了息壤本源又如何?只要他回到神界,将无字天书重新镇压在深渊之下,沈玉妍再神通广大,也只能被禁锢在此界,永世无法翻身!
飞到一半,金昊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沈玉妍仍旧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他松了口气,暗自冷笑,沈玉妍如此狂妄自负,有她后悔痛哭的时候。
很快,他就飞至高空的空间裂缝前,这是他亲手撕裂神凡两界的屏障,下界而来的通道,通道里肆虐着九天罡风,寻常修士一旦踏入,顷刻间便会魂飞魄散。
好在他有金身护体,不必怕这九天罡风。
金昊飞身进入空间缝隙,脸上才扬起一丝侥幸的笑容,转瞬便凝住。
周遭一片诡异的死寂,根本没有凌厉残暴的九天罡风,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窜心头。
不好……这不是他撕开的空间裂缝,而是扶昔留下的时间裂缝!
他惊觉不妙,转身欲逃,可银光骤然一闪,强大的吸力传来,他毫无抵抗之力,瞬时就被那片银白的光芒吞噬了。
沈玉妍站在裂缝边缘,冷眼看着这一幕,神色漠然。
其实,金昊若是没有那么急着逃走,她还未必能赢。
她虽领悟了息壤之力,只是时间太浅,底蕴实在浅薄,并未能发挥出全部的威力。
方才复制金昊的神通,便已经耗费大半法力,重创金昊的那一击,也已是倾尽全力之举。
好在金昊足够愚蠢和贪生怕死,才给了她移花接木的机会。
沈玉妍垂眸望向下方,满目疮痍。建筑倒塌,地面龟裂,尸横遍野。廉家一族死伤大半,花焕倒在雀洺怀中,已然哭晕过去。
姜家也未能幸免于难,往日性子最是浮躁跳脱的姜虹,此刻却强忍伤心,有条不紊地安顿族人。
若是没有扶昔,这些人注定要饱尝生离死别之苦。
沈玉妍默然想着,或许,这就是扶昔想要的结果,用她的命,换所有人周全。而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完成扶昔未尽的心愿。
她不敢再深想,在悲恸彻底淹没心神前,当即抬手结印,施法掐诀。
敛骨吹魂。
这是钟离影的独门神通。当初她借复制系统得到此术,而今,无须依托系统,她单凭自身便能随心施展这门神通。
死去多时的亡魂得到召唤,缓缓聚拢,浮现在她身前。
沈玉妍眸光微亮,抬手抓住姜素真、白妩清、花尽染、钟离影四人的神魂,尽数送入时间裂缝中。
她们本体下界,回到过去也只有一缕残魂。唯有将本体也送回去,本体与残魂才能相融为一,经过一世劫难后,便可重回神界,再塑金身。
只是,还差了一位。
沈玉妍继续施法,神识一寸寸扫过天地四方,不放过一个角落,直到灵台处一阵刺痛,却依旧找不到扶昔的半缕亡魂。
时间缝隙渐渐缩小,眼见就要彻底闭合,沈玉妍才不得不放弃寻找,默然承认,扶昔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她转身,踏入了那道缝隙中。
扶昔要她好好活着,她便好好活着。
扶昔要她去过去找她,那她便去。
当时间裂缝的最后一缕银光消失,命运的轮回,再次开始重新书写。
只是这一次,制定规则的人,是她沈玉妍。
第159章 命运
世人说,人的命是不一样的。
有人生来就是主角,天命所归,有人却注定是炮灰,潦草收场。
沈昊对这句话嗤之以鼻。他坚信,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迟早有一天,他会将所有轻视他的人,都狠狠踩在脚下。
然而,直到临死前,他才幡然醒悟,自己这一世的命运,早已经被人定死了。
他的宿命,就是为人操控摆布,一点一点坠入泥泞的深渊。无论如何挣扎,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沈昊出身微贱,家境贫寒,有一个长他一岁的姐姐。母亲沿街卖唱,父亲是个无赖,没等他出生,便卷走家中钱粮,狠心弃家逃走了。
五岁那年,姐姐不幸失足落水,连尸体都没能打捞起来。
母亲为此痛苦不堪,把一切的怨恨都发泄到他身上,对他动辄打骂。
但凡稍有不顺心意,母亲就剥去他的衣服,让他在大冬天冻得瑟瑟发抖,再拿出柴棍狠力抽他的脊背。
数年间,被打断的柴棍,都不下数十根。
他日日活在恐惧和疼痛中,经年累月,心中尽是惊惧和怨恨。
直到九岁那年,他再也无法继续忍受这种痛苦和折磨。
便哄骗母亲去往集市,并在提前买来的云片糕中掺入迷药,打算将她迷晕后,趁她姿色尚存,高价卖给人牙子。
然后他拿着这笔钱,远赴他乡,去寻找父亲。
然而,不等他动手,母亲忽然说看见了死去的姐姐,让他在原地等候,自己匆匆追上去,自此一去不回。
这却苦了沈昊。
人牙子迟迟没等到人,迁怒于他,将他毒打一顿后,转手给卖到了相公堂子。
在这里,他仅存的尊严都被碾碎了,整日乞怜卖笑,为人玩物。所受的痛苦和折辱,比从前更甚十倍。
就这样苦苦捱了六年,也是命不该绝,他结识了金家少爷金雨菱,求得对方出手相助,带自己逃离了魔窟。
到金家后,他竟被测出拥有极品天灵根,就此改名金昊,成为金雨菱跟前的亲信侍从,正式踏上修炼之路。
可在金府的日子也不好过,府里的修士也多是拜高踩低、趋炎附势,他相公堂子的出身,便沦为了被人肆意凌辱的污点。
好在,金雨菱院子里,还有一个叫云澈的丫头,比他更要低贱百倍,每每见到她被金雨菱欺凌打骂,他心里便觉得舒坦无比。
三年后,他顺利筑基,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府里那些轻视欺凌他的人,纷纷一改往日的嘴脸,争相讨好他。
唯有云澈不识时务,竟没有送礼给他,见到他也是一副安静阴郁的模样,就好像从未将他放在眼中。
他暗自猜测,这人肯定是听闻了自己不堪的过去,觉得他是靠卖身上位,才对他这般鄙夷不屑。
可她凭什么?
他满心忮忌,恨不得她也跟曾经的自己一样,陷入泥沼,再也爬不起来。
再说,他一个筑基修士,想对付一个毫无修为的侍婢,还不是轻而易举?
金昊想到就做,这日夜里,他来到下人住处,正要将云澈诱骗出府,随意卖到别处。可不凑巧的是,金雨菱忽然遣人来唤云澈过去。
他只好暂且作罢。
本以为日后总能另寻时机下手,谁知就在当夜,金雨菱悄无声息的死了,而云澈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家族长金莫荇最疼爱这个男孙,得知消息后震怒不已。大爷金常英更是怒不可遏,誓要将凶手碎尸万段。夫人廉红玉悲痛欲绝,几度哭至晕厥。
一时间,族里上下人心惶惶,阴云密布。
金昊却暗暗窃喜,觉得这是个天赐的好机会。他若是能替族长查出真凶,必定能得重用,还怕以后不能平步青云,一路扶摇直上?
他一番探查后,发现有可能动手杀害金雨菱,有三路人。其一,是与金家积怨已久的无情宗,其二,是潜藏在云梦泽境内的魔修,其三,是仙盟派来追查魔修的金乌仙卫。
凶手既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戒备森严金家,杀了筑基修为的金雨菱而不被人发觉,修为必然在元婴之上。
如此,便只有白妩清和那个魔教教主钟离影,能够做到了。
这两人一正一邪,功法路数截然不同,只要查看金雨菱的伤势,便能轻易辨出真凶身份。
他向大爷金常英禀告了自己的猜测,金常英听完,连连赞许,夸他聪明缜密。
不出两日,金常英就遣人传唤他,前往金雨菱停灵的冰室,查验尸身,分辨真凶。
他心中大喜,只觉前程有望。
岂知到了冰室,看到金雨菱的尸体,他才知道自己的猜测有多么荒谬。
金雨菱死得极其凄惨恐怖,四肢尽数被斩去,连那孽根都被骟了,就剩个脑袋和躯干,如同一根孤零零的棍子,躺在冰床上。
他顿觉胆寒,这凶手简直是丧心病狂!
而这时,金常英也换了一副凶狠面孔,竟要强夺他的灵根和肉。身,借邪法秘术复活金雨菱。
他一筑基修士,如何反抗得了已踏入元婴境的金常英?
金常英下手狠戾,硬生生斩断他的四肢,割掉他的舌头,给他骟了,最后再残忍剖去他的灵根。
剧痛席卷全身,他瘫倒在血泊中,身体猛烈抽搐,肌肉控制不住地痉挛,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徒劳地大张着嘴,任由鲜血从喉咙和伤口处咕嘟咕嘟地冒出来。
最终,金常英用他的躯体补了金雨菱的残缺,强行召回了他即将溃散的残魂,勉强将人复活。
可金雨菱因为神魂残缺,复活后,俨然成了个傻子。
而金昊则被金常英扔在冰床上,自生自灭。
他如同野兽一般哀嚎痛哭,心中只剩下绝望和刻骨铭心的仇恨,无声控诉老天为何对他如此不公。
这时候,死了或许也算得上是解脱,但他强撑着一口气,凭着想要复仇的恨意与执念,硬生生苟活了下来。
金常英得知他没有死,很是惊讶,本想杀了他。他忍着剧痛和屈辱,从冰床下滚落,求金常英饶命。
而痴傻的金雨菱头一次见到在地上打滚的人,大概是觉得新奇有趣,竟把他当成球肆意踢着玩,哈哈大笑。
金常英见状,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这样,他活了下来,被装在一只陶罐中,不能动弹,只露出个脑袋在外面,供金雨菱戏耍玩弄,受尽众人的嘲笑和凌辱。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一次意外,他在金雨菱的书房中找到一本诡秘功法,专为没有灵根的人修炼。唯一的代价就是必须吞噬生人的魂魄。
他立即认出,这是魔修练的邪道。
而天道法则,邪修永世不得成神。
除去执掌生死、以杀证道的死神,凡是下界历劫的正神,一念踏错,修习了邪功,残杀无辜生灵,便会跌落神位,永堕地狱。
但他也顾不得这些天道戒律了。他不能死,他必须活下去,不择手段地变强。
他绝不能让金常英和金雨菱好过!
自此之后,金昊开始苦修邪术,并为此残害了许多无辜凡人的性命。
直到梦蝶谷开放,他打算进谷采摘些灵药,便哄骗金雨菱一起混在金家随行队伍里,一同前往梦蝶谷。
为了寻得更珍贵的灵药,他带着金雨菱一路深入,竟误闯禁地,撞见金常英率领十二位金丹高手,在此埋伏截杀无情宗宗主白妩清。
他立即藏在附近草丛里偷看,诅咒他们最好是两败俱伤,好让自己渔翁得利。
他本以为白妩清有几分道行,好歹也能叫金常英吃点苦头,岂知在金家一众高手围攻下,她竟节节落败,稍一疏忽,便受了重伤。
眼见白妩清白衣染血,身形狼狈地倒飞出去,他心中不由得怒骂了一句废物。未免被金常英发现自己来过,当即抽身要走。
这时,一道青色身影骤然出现,将白妩清稳稳接入怀中。
他定睛一看,猛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来人青簪束发,风骨清逸,如松如竹。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那张脸,冷玉的素白,利落清劲的下颔线条。
眉目清远,恍如隔着万重远山,看尽世事繁华,无悲无喜。
只有一点寒芒,如云间孤月,沉静疏离。
金家一众男修见到这人,竟都被对方淡漠巍峨的气韵镇住,不约而同的屏住了呼吸。
唯独金昊心中升起一股惊惧,哪怕这人化成了飞灰,他也不会忘记这张脸。
这人就是在他五岁那年,被他推落水中以至殒命的姐姐,沈玉妍。
她竟然还活着,而且修为看起来并不低。他正欲放出神识,探知一下对方的实力深浅,却见对方轻启薄唇,“尔等私念祸心,暗算同修,触犯天律,可知罪?”
金家一众男修回过神来,纷纷厉声质问其来历师门,“你哪位啊?”“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沈玉妍露出一抹漠然的惋惜,“既如此冥顽不明,本座也只好,代天降罚了。”
众男修闻言,轰然大笑:“代天降罚?就凭你?好大的口气,你当你是天帝呢?!”
声音戛然而止。
金昊瞳孔地震,惊骇不已,连呼吸都忘了。
只见他们的身躯瞬时急速腐朽,仿佛岁月的洪流悄然而至,眨眼睛,便已在他们身上走过数百年。
血肉消融,白骨崩碎,随风消散无踪。
下一瞬,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朝他所在的位置看来。
第160章 称帝
金昊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仓皇逃远,绝不能让沈玉妍知道他在这里。傻子金雨菱这时候倒是聪明了,紧随其后一同逃了。
金家十二位金丹高手,甚至还有一位元婴大能,不过在她一眼之下,便死得干干净净。
他开始怀疑,那人是否真的是他姐姐。
这种操控时间流逝的逆天神通,就是大乘境,恐怕也做不到吧?即便九天之上的仙神,也无从撼动时序啊。
古往今来,唯有早已陨落的月神,能够执掌光阴。
而沈玉妍方才所展示出的力量,说是已经窥见了天地的法则,也不为过。
如果他的人生是一本还未写完的残书,那沈玉妍就是当之无愧的天命主角。而他,沦为人彘,残躯败体,简直就是炮灰中的炮灰。
可凭什么?
惊惧过后,金昊眼底翻涌起无尽的不甘和怨恨。
金常英已经死了,他的仇恨,再也无法亲自了结。好在,还有一个金雨菱。
他转身离开梦蝶谷,身后是一堆支离破碎的肉块。
没过多久,在修真界煊赫无比的金家就覆灭了,而沉寂了两百年的廉家在沈玉妍的帮助下,借机重现世间。
沈玉妍自此横空出世,“九天青君”的名号响彻四野八荒,声名扶摇直上。
世人都道,九天青君严肃公正,品性无暇,是世间至善至美的化身,而且心怀怜悯,庇佑苍生,是世间女子的守护神,以一己之身,审判善恶,裁决世间罪孽。
唯有金昊心知肚明,世人奉为神明的沈玉妍,就是一个冷血可怕的魔头。
小时候,他便受尽她的折磨。正因如此,他才会狠心推她落水,本以为她早就葬身水底了,岂知竟活了下来。
如今,眼见她高居云端,受万人敬仰,自己却如阴沟蝼蚁般苟延残喘,他就恨得吐血,比挨了千刀万剐还要难受。
但他压下了这份苦痛,化悲愤为力量,更加刻苦修炼。并用幻术蛊惑凡男,凑齐了四肢和舌头,勉强恢复了一具完整的肉身。
这时,慕容家召开万兽大典,公开拍卖凤凰蛋。
他远赴东川,想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可能把那枚凤凰蛋弄到手。
岂知大典当日,九天青君沈玉妍再度现身白河城,裁决慕容一族戕害生灵。弹指间,便废了他们的御兽术,令所有被强行契约的妖兽重获自由,更将凤凰蛋还给了妖族,赐下福泽。
自此,九天青君的威名响彻九大宗门,各大世家族老和宗门宗主皆如芒在背,只觉头顶上都悬了一把刀,不知道何时落下。
众修再不敢持强凌弱,肆意妄为,滥害生灵。
唯有殷家不信这个邪,照旧我行我素,甚至打算私夺取长女修为给次男,最后引来九天青君降罪。
事后,长女继承了上古神兵干戚,执掌一族权柄,并易姓为姜,尊奉九天青君为主。
九大宗就此慑服,只等看被动摇权威的仙盟出手,岂知仙盟全无作为。
金昊心中怨气横生,只恨自己不能揭穿沈玉妍的邪恶本性。
他本以为自己和沈玉妍之间,永远都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他这一世,只能趴在泥沼里,仰望着她光耀尘寰。
直到魔教陡然发难,掳掠三千无辜百姓,炼魂取魄,公然挑衅沈玉妍,要她以命换命,试探她的慈悲本心。
金昊简直是狂喜,幸灾乐祸极了,就等着看沈玉妍跌落神坛。
岂知,沈玉妍寥寥数语,便堪破魔教教主钟离影的杀业执念,化了她的戾气。钟离影当即俯首认错,下令释放三千无辜百姓。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众生见九天青君一言渡魔,化恶为善,成就慈悲,心中愈发敬畏感念,万民自发供奉塑造金身圣像,眷属信众遍布四海九州。
金昊气炸了,这些人一个个都眼瞎了吗?沈玉妍一个出身微贱的女人,有什么值得推崇敬畏的?
他和她一母同胞,为何却一个天,一个地?这世道太不公了,实在可恨!
然而,他再恨也阻不了人心所向。
金昊终于意识到,自己此生注定碌碌无为,活在沈玉妍的万丈荣光下,难以望其项背。
他心灰意冷,连修炼的执念都消散的干干净净,从此浑浑噩噩,颓废度日。
直到红夫人公布仙盟盟主猝然离世的消息,并召集九大宗另立新主。
他心中仍有一丝不甘,听闻天下众人尽都举荐九天青君出任盟主之位,不惜远赴中原,想要杀几个人制造恐慌,给沈玉妍添些麻烦。
结果,他在人群中浑水摸鱼,暗中吞噬生人魂魄时,行径败露,被金乌仙卫当场抓住,押到了红夫人面前。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红夫人缓缓抬手,掀开面前垂落的白纱,看清那张脸的刹那,他瞳孔地震,浑身僵住。
红夫人,竟然就是他失散多年的母亲!
他心中一阵狂喜,就算红夫人手段再狠,也不会忍心杀自己的亲生孩子吧?
然而,红夫人看着他,眼底却是彻骨的厌弃,轻声道:“你的罪孽,还是由九天青君来亲自裁决吧。”
他疯狂摇头,“不!不要!”
这时,一双黑色长靴缓步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只见沈玉妍正垂眸看着他,面无表情。
淡漠的语气中有一丝极浅的嘲弄,“金昊,一辈子受人摆布的滋味,你如今,可体会到了吧?”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金昊正茫然,脑子忽然嗡的一声响,被封印的记忆尽数回笼。
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不是什么凡人,而是九天之上执掌三千世界,受万神朝拜敬畏的天帝啊!
因为预言昭示,自己会死在沈玉妍手中,他便先下手为强,将沈玉贬入凡界,却不料此举竟害死了金小剑。
而沈玉妍却成了仙盟盟主,当着众修的面,肆意污蔑他的神名,震怒之下,他亲自下界诛杀沈玉妍。
可就在最后关头,沈玉妍领悟了息壤神通,一举破了他的金轮六臂法相。这之后,他更是不慎误入时间裂缝,才会历经这一世的凄苦和悲惨。
金昊终于清醒过来,缓缓撑着身子踉跄站起,望向阶下众修。扶昔、芜卿、溯祯、华燃、嬴……每一张面孔都无比熟悉。
她们眼中尽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屑,仿佛在嗤笑,原来所谓的天帝,就是这种不堪的货色。
沈玉妍此举,直接把他那身心怀众生相的慈悲相撕得粉碎,让他彻底沦为了世人乃至是众神的笑柄。
极致的屈辱和怒火在心中炸开,他近乎疯狂入魔,大叫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沈玉妍,我要杀了你!”
然而,沈玉妍只是冷眼看着他,淡声道:“金昊,你已彻底堕落,无法再回到神界。被你窃取强占的神格,也该交出来了。”
抬手轻扬,便夺走了金昊的神格。
金昊顿觉神魂一阵剧痛,却无力抗衡,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体渐渐湮灭成灰,魂飞魄散。
流转着圣洁光芒的神格落在沈玉妍掌心,刹那间,万丈灵光冲天而起,一尊巨大的金色法相在她身后凝聚成型。
在场众修纷纷俯首,莫敢直视。
紧随其后,六道光柱贯穿天地,白玉神阶铺展而下,直通凌霄。
沈玉妍携诸神后裔拾阶而上,踏入神界。
众神归位。
…
凌霄殿内,众神早就在金昊踏入时间裂缝时,便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但此刻,真见到金昊神格跌落,还是尽皆愕然,震撼不已。
素来和芜卿、华燃等人交好的一众神侍仙子难掩动容。平日里,她们位卑言轻,根本没有说话的份,若此番沈玉妍落败,只怕更要被打压到尘埃里去。
此刻,众仙潸然落泪,轻声惊呼,“她们赢了,她们真的赢了!”
往日唯金昊马首是瞻的一众男神,此刻尽皆面如菜色,缄默不语,像是霜打的茄子,一个比一个颓然。
一仙子道:“还不快迎接新帝?”
众仙如梦初醒,纷纷迎出殿门。一众男神见大势已去,彼此交换个眼色,争先涌出殿门,反倒将一众仙子都挤到了身后。
一朝天子一朝臣,人间如此,九天神界也难逃此理。
沈玉妍携诸神后裔在殿前现出法相,光芒万丈,云气缭绕。众男慌忙伏道跪迎,竭力与金昊撇清关系。
“恭迎青君归位!金昊无道,倒行逆施,我等愚昧盲从,犯下大错,还请帝君宽宥,我等愿俯首效忠,誓死追随。”
沈玉妍对他们视若无睹,径直步入凌霄神殿,坐在神座上,气质凛然,神色淡漠。
众男回到殿中,心想他们当初虽听从天帝对九天青君百般刁难,但法不责众,谅她也不至于重罚他们。
思及此,心下稍安。
却见九天青君抬手,那本悬在殿中央的无字天书落入她掌心,书页无风而动。
沈玉妍缓声道:“自旧神陨落后,三千年来,男流临朝,败坏规矩,人间亦是大乱,祸象频发。昔年祸神之战,你们跟着金昊,想来为虎作伥,也出了不少力吧?”
众男浑身一颤,以头嗑地,“还请帝君宽宥,许我等将功折罪。”
将功折罪?
沈玉妍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好啊,那就将功折罪。”
众男狠狠松了口气,惊喜抬头。
“贬尔等去往人间历劫,受尽九九八十一重苦难,仍能初心不改,心怀仁善,来日方得重归神界。”
众男脸上血色褪尽,面如死灰。
他们身居神位千年,长期在神界作威作福,哪里还愿意下界受苦历劫?再说这受尽苦难还心怀仁善的要求未免也太高了点,根本没人能做到吧?
然而,此事根本容不得他们拒绝。
沈玉妍心念一动,催动无字天书。一道金光放出,摄向众男,顷刻间,一众男神尽数堕入了凡尘。
随即,她拿出司命笔,看向那五位旧神后裔,众人纷纷敛容挺身,静候命令。
可她的目光最终却落在了嬴的身上,其余四神眸底划过一丝失落。
“嬴,你征伐金昊,相助本尊有功。便敕封尔为幽冥神君,位列上品正神,执掌天地轮回,人间生死吉凶,统御万魂。”
“是,臣领帝君敕封。”
赢上前,接过沈玉妍手中的司命笔。
其余四神,尽皆册封上品正神,分掌天枢,协理三界。
册封结束,众神垂首敛容,次第退出神殿,唯有扶昔驻足未去。
沈玉妍坐在神座上,微微歪头,以手支颐,脸上忽然扬起一抹浅笑,“怎么?太阴神君还有要事?”
对方轻轻摇头,如月光石般闪亮的灰色眼眸,此刻仅剩阴郁的沉静。
“回禀帝君,我名云澈,并非扶昔上神,不堪太阴正神尊位。还请帝君恩准,许我返回凡界,以凡人之身,长伴姥姥身侧,安稳一生。”
沈玉妍盯着她的眼睛,唇角笑意骤然淡去,语气冰冷至极,“如果本尊不许呢?”
云澈屈膝跪下,声音涩然,“云澈明白,帝君心中只有扶昔上神一人。纵使我是她的残魂转世,云澈也只是云澈,而非任何人的替身。请帝君成全,放我离开。如若不允,我便在此长跪不起。”
沈玉妍起身,缓步走下神阶,站在云澈身前,垂眸静静俯视着她。
喉咙处泛起一阵苦涩的痛,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纵使登临九天帝位,执掌三界权柄,可这份欢喜仍旧是不圆满的。
曾经,这神界之中,唯有扶昔一人,盼着她能够登临帝位,执掌神界。
她现在已经做到了。
可是扶昔,说好的要看着我,你又去了哪里呢?
沈玉妍轻轻吐了口气,指尖抚上云澈的脸颊,用极其温柔的声音说:“你跪吧。我这人,最喜欢的便是强求。”
云澈眸光猛地一颤。
不等她开口,落在脸上的指尖已经抽离。
沈玉妍大步走出大殿,遥望远去云海翻涌,只见浮空仙岛漂浮来去,银色瀑布轰鸣着坠入云海,瑰丽状异。
顿觉天地开阔,未来还有太多的事情值得自己去做。
压下心底的涩意,唇角浮起一抹浅笑。
无妨,神界岁月漫长,四海八荒,三千世界。扶昔的魂魄,她总能找回来。
她沈玉妍,才不要信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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