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开战


    既然,这白衣侍女执意要取她性命,那她又怎能让她失望呢?


    沈玉妍身形一晃,如惊鸿般,飞身向云舟掠去。抬手向白衣侍女一挥,一道灵丝激射而出,直刺白衣侍女的心口。


    白衣侍女眸光一凝,当即折身后退。


    几乎是同时,两位金袍修士已闪身挡在她身前,一面巨大的金色光罩展开。只听一声极轻的脆响,灵丝便将光罩切开一道细长裂缝。


    沈玉妍眉梢轻挑,有趣,竟然能挡下她的致命一击。


    正要再出手,忽觉身后空气一阵微响,她来不及细想,一个斗转星移,身形瞬移闪开。


    原地砰的一声炸响,金光狂暴闪烁。


    沈玉妍心头微紧,回过头,只见另两名金袍修士正站在她身后,都轻“咦”了一声,似乎很是遗憾没能一击得手。


    那团炸开的电光将周围照得通明一片,沈玉妍也借此瞧清了四位金袍修士兜帽下的面容。


    两女两男,都是极为年轻的模样,只是眼眸深处,透着历经岁月的沧桑。


    她曾在竹林中与这四人交过手,那时她并非这四人的对手。眼下若要她以一敌四,只怕也难以轻易得胜。


    沈玉妍不动声色,缓缓开口:“怎么,你们也都想做这盟主?可盟主之位仅有一个,你们却有四个人,该怎么分呢?”


    四人彼此看了一眼,皆被这话挑动了心思。


    此前,她们慑于盟主实力,甘愿俯首听命,甚至后来红夫人执掌仙盟,也是因她背靠盟主,方听其号令。


    可如今盟主既死,若说杀了沈玉妍便能坐上盟主之位,那为何还要屈居人下呢?


    其中一人冷声道:“先杀了你,再杀了钟离影那个魔头,剩下的事,我等自会慢慢计较,还轮不你在这里挑拨离间。”


    话音刚落,一声阴森冷笑骤然响起,“好大的口气,本尊倒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四人顿觉周身寒意骤起,回头望去,只见钟离影挥手祭出一面小幡。


    刹那间,诡异的黑雾汹涌而出,遍布虚空,将整个天空都遮住了,暗无天日。


    而雾海中竟是鬼影幢幢,尽是被炼化好的冤魂,怨气冲天,阴风阵阵。


    金袍修士面色一沉,“好啊,来得正好!”


    两人同时抬手结印,数枚光弹聚作一道巨芒,径直轰向攻至身前的阴魂之海。


    另外两人正欲动手,忽被无数青黑色藤蔓截住。


    抬头一看,只见沈玉妍神色自若,淡声道:“你们的对手是我。”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下方众人被空中弥漫的庞大威压波及,修为较低的修士当即屈膝跪倒,浑身骨骼咔咔作响,几欲承受不住。


    刘敬和孙不委站在云舟的角落里,也被这威压压得难受。


    虽然红夫人死前亲口承认,是她派人杀了云庆和其余修士。但九霄剑宗被沈玉妍当众打脸,却是不争的事实。


    二人记恨在心,巴不得此番沈玉妍能死在金袍修士的手中,因此只死死盯着沈玉妍所在的方向,暗暗诅咒。


    却见沈玉妍周身藤蔓狂舞,纵使独自面对两位化神境的大能,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反倒是那两位金袍男修,在接连施展出孤注一掷的强力攻击后,周身灵光暗淡下来,显出几分法力耗尽的样子。


    刘敬心头猛地一紧,正暗自担忧,便见那金袍修士抬手取出一只玉瓶,仰头喝下一口药液,周身灵光骤然大涨,法力竟已恢复如初。


    下一瞬,那金袍男修抬手祭出一道金光,狠力轰在沈玉妍身上。她身形猛地后退数丈,在空中连翻了好几个跟斗,才勉强稳住身形。


    但她周身环绕的藤蔓,已然灵光黯淡,绵软无力,再没有了当初的凌厉气势。


    刘敬心中一阵狂喜,向孙不委低喝一声,“快!她法力已经耗尽了,正是咱们动手的好时机!”


    要是能趁机杀了沈玉妍,这盟主之位,说不定还能落到九霄剑宗的头上。


    他飞身掠出云舟,身形一闪,便到了沈玉妍身后,抬手祭出一道剑光,就向后心刺去。


    可数道纤细如发的藤丝比他的剑光更快,唰地便穿透了他的身体。


    刘敬动作骤然一顿,难以置信地低头望去,只见藤丝深深扎入他的心脏,体内灵力疯狂奔涌而出,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其吸走。


    他惊恐不已,抬头看向沈玉妍,却见对方已转过身来,唇角笑意冰冷,“刘宗主来的可正是时候,多谢你送来的法力。”


    转瞬,刘敬近百年的修为便被沈玉妍吸食殆尽,整个人迅速衰老干枯,如同枯木般颤颤巍巍,喉间挤出一声满是不甘的凄厉惨叫。


    紧随其后的孙不委看到这一幕,吓得脸色惨白,就要逃走。


    可惜还不等他转身,一条纤细的藤丝便已掠至身前,轻轻一刺,没入了心口。


    虽然这孙不委修为不高,却也聊胜于无。


    沈玉妍吸了两个人,立时恢复了法力,随即将藤蔓收回。


    两人当即从空中坠落而下,嘭地一声,重重砸在九霄剑宗的人群之中。


    众人顿时发出一片惊惶尖叫,个个脸色惨白。连宗主都被沈玉妍轻易斩杀,对付他们这些人,岂不是更加易如反掌?


    沈玉妍虚立高空,反手一挥,无数藤蔓暴射而出。


    片刻后,一阵惊天巨响轰然炸开。


    众人只见两道身影狠狠砸落地面,眼前立时多出来一个巨大的深坑。


    两位金袍男修软躺在坑底,只觉浑身剧痛难忍,五脏六肺仿佛尽数碎裂,一张口,便喷出一团混着碎肉的鲜血来。


    另外两名正与钟离影缠斗的金袍修士见状,立时收手后撤,闪身落在坑底,将两人扶起。


    一人艰难喘息道:“这沈玉妍太过厉害,我等除不掉她,除非……除非动用那门秘术……”


    其余三人互相忘了一眼,齐齐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虽说动用这门秘术后,势必会境界大跌,但再这样打下去也是必死之局,还不如拼死一搏。


    四人不再犹豫,立时起身,各按方位站定,随即掐诀念咒。


    刹那间,四人周身灵光涌动,狂风骤起,衣衫猎猎作响。下一瞬,四道灵光汇作一道巨大的光柱,直冲云霄。


    天空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聚集成巨大的云团,云层间雷光闪动,雷鸣滚滚。紫金色雷电在云海间穿梭翻涌,如同雷龙般咆哮而来。


    下方众人神色瞬变,这竟然是劫云?难道仙盟那四位大能打算在此刻突破渡劫?


    扶昔在廉繁行的灵力治疗下,勉强恢复了些许气力,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她从未有过凡人飞升的经历,疑惑开口:“这是什么?”


    廉繁行眉头紧锁,沉声道:“我若是没有看错,这是真雷劫,大乘境修士渡劫飞升的最后一道天关。”


    廉昭道:“可她们不过才化神境,怎么会引来真雷劫呢?”


    廉繁行终究比两人多了两百年的阅历,见多识广,语气凝重道:“的确有一种秘术,能够引动天雷。但此法需要多人合力结阵,方能借取到天地之力,且稍有不慎便会境界大跌,甚至是直接陨落。她们这是要和沈玉妍同归于尽啊!”


    扶昔闻言,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都没了。


    沈玉妍此刻就站在雷云笼罩的中心,她抬眸望向头顶翻涌的劫云,唇角微微一挑。


    眼前这一幕,和她前世殒命前的景象,何其的相似啊。


    那时,她忍受不了钟离影的阴暗和控制,趁她闭关炼化阴魂之际,逃出了圣教。


    可刚回到四海镇,就不幸撞上了金小剑。他恰逢要突破境界,欲渡雷劫,竟直接将她掳至山顶,打算用她来挡劫,以此泄恨。


    “沈玉妍,背叛我的滋味好受吗?听说你被白妩清废了灵根,想必很痛吧?”


    沈玉妍看着天上滚动的雷劫,浑身发颤,讨好道:“少爷,我已经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求你,求你饶我一命吧。”


    金小剑冷笑,“饶你?像你这般毫无价值的废物,还是死了更干净。”


    沈玉妍心中恨极,奈何形势比人强,只能放低姿态,低声求告,“只要你肯饶我一命,我日后绝对唯命是从,尽心伺候你,绝不敢再有二心。”


    金小剑似是很是满意她这般苦苦哀求的模样,歪嘴一笑,伸手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正要说些什么,动作忽然一顿,眼睛看向空中某处。


    沈玉妍回头望去,只见钟离影站在高空,周身黑雾翻涌,脸色冰冷骇人。


    她心中却是一阵狂喜。


    甚至生出一个强烈念头,若是此番能够活下来,她愿意舍弃自由,永远留在钟离影身边。


    第142章 雷劫


    沈玉妍义无反顾地挣开金小剑的手,转身向钟离影飞奔而去。


    身陷绝境的人,会爱上伸手相救之人,本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更何况,她对钟离影,早就动了心。


    她哪里是讨厌钟离影那些变态的癖好,和疯狂的控制欲呢?不过是无法接受,自己在她的心中分量太轻,轻到只配做一件玩物。


    可钟离影,当真不是口是心非吗?


    若自己在她心中真的无足轻重,此刻,她应在闭关修炼,又何必为了她匆匆出关,从北疆千里迢迢追至此处呢?


    沈玉妍啊沈玉妍,你真是太傻了。


    判断一个人爱不爱你,不要只听她说了什么,更要看她做了什么。


    救她离开无情宗,鼓励她重新振作,许她在圣教自由行走的权利,除了那个吻,从未强迫过她分毫……钟离影已经给了她能给的一切。


    沈玉妍抬眸,眼中已盈满喜悦的泪光。


    只见钟离影落于山顶,黑色锦袍在风中肆意飘扬,脸色苍白而冰冷。


    死寂的心怦然而动,欲要扑过去将她紧紧抱住,亲口告诉她——


    我爱你,我愿意用我的余生,一直陪着你。


    然而,不等她动作,钟离影便一挥手,掀起的狂风瞬间将她卷向空中。


    下一瞬,劫雷从头顶劈落,可怕的剧痛席卷全身。


    沈玉妍难以置信地看着钟离影,却见她脸上扬起一抹近乎快意的笑。


    破碎的灵魂飘出身体,才知道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她自作多情。


    像钟离影这样的人,根本就没有心。


    而她沈玉妍,也就此心死。


    所以,再次看到劫雷迎头劈下,沈玉妍脸上不由得扬起一抹满是讥讽的笑。


    她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就报复钟离影,可眼下,却是天赐良机呢。


    钟离影见沈玉妍面对真雷劫竟不躲不避,慌忙将炼魂幡祭出,万千阴魂飞射而出,硬生生将劈落的劫雷击散。


    但不过瞬息,她脸色就变得苍白起来,体内法力正已惊人的速度飞速消耗。


    钟离影心下大惊,以她化神境的实力,竟连真雷劫片刻也抵挡不住?


    难道,她们今日真要殒身于此吗?


    她不由得回想起当日在幻境之中渡劫的那一幕,那时,她从黑暗苏醒过来,看到却只有一具焦黑冰冷的尸体。


    心脏猛地一疼,周身泛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沈玉妍见她脸色苍白,凑近了,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钟离影只道沈玉妍在担心自己,转头看向她,唇角扬起一抹无畏的笑,安抚道:“别担心,区区劫雷而已,还奈何不了我钟离影。”


    这一次,她绝不允许姐姐出事。


    头顶阵阵雷鸣打断了她的思绪,抬头,只见又一道水缸粗的劫雷轰然劈下,成百上千的阴魂一阵惨叫,立时溃散。


    钟离影眉间一蹙,随即抬手咬破指尖,向高空一挥,三滴精血径直向高空射去,旋即没入摇摇欲坠的阴魂之中。


    三只阴魂瞬时爆出一阵刺目血光,迎风飞涨,随即化作遮天蔽日的巨大虚影。


    她这是以自身精血来催动阴魂,一旦精血燃尽,修为必定会跌落,甚至再也无法恢复。但若能挡下这道真雷劫,便值得一试。


    钟离影见成功挡下劫雷,不禁得意一笑,向沈玉妍邀功般道:“我就说没事吧。等我接下大半雷劫,最后一道劫雷便由你出手,咱们自能全身而退。”


    说着,单手取出玉瓶,正要饮下以恢复法力,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


    沈玉妍浅笑问她,“小影,你有没有尝过,被天雷击中、粉身碎骨的滋味?”


    “……什么?”


    沈玉妍抬手拿过她手中的玉瓶,语气漫不经心,“我尝过。”


    钟离影浑身一颤,“姐姐,你……你是记起来了么?”


    在幻境中,姐姐曾替她挡下天雷,以至身死道消。明明心中清楚一切都是假的,可那噩梦般的场景,至今想来仍令她不寒而栗。


    姐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救赎。


    若沈玉妍真的想起了她们曾经的一切,她不敢想,自己会有多欢喜。


    头顶的劫雷翻涌汇聚,一道庞大的雷光在云层隐约成型。


    真雷劫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但钟离影已无心在意,她从来没有体会过如此迫切的心情,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目不转睛地看着沈玉妍,手指控制不住地战栗,哑声问道:“……真的是姐姐……回来了吗?”


    沈玉妍温柔凝视着她,脸上却露出一个近乎诡谲的笑,“当然啦。其实,我从来都没有忘记幻境里的一切。”


    钟离影顿觉周遭雷声倏地远去,满心不解,眸中掠过一丝不安,“我不明白。”


    沈玉妍低低笑了起来,语气极尽嘲讽,“你可真够愚蠢的,居然真相信我是什么好人。可惜,从一开始,我就在骗你。”


    喀嚓一声,握紧玉瓶的手指用力,瓶身裂开,珍贵的灵液沿着手指缓缓淌落。


    这可是钟离影用来恢复法力的至宝,失去了灵液,耗尽法力的她就跟手无缚鸡的孩童无异,任谁都能轻易伤她。


    钟离影脸色一黯,却终究不愿意相信沈玉妍会在此刻伤害自己。


    她大声道:“我不信!幻境中,你待我那样真心,若说你不是个好人,当初你又怎会为我挡下雷劫?”


    沈玉妍笑了,“有没有可能,进入幻境时,我根本就没有失忆。不过是陪你演一场戏而已,看魔尊为我失魂落魄,痛改前非,可真是有趣的很呢。”


    钟离影彻底呆住,随即一声大叫,“你骗我!”


    周身骤然掀起一股可怕的毁灭气息,脸上的白骨面具应声裂开,露出半张狰狞扭曲的脸。


    她怒极挥掌,就要擒住沈玉妍,无奈法力早已耗尽,非但被沈玉妍轻巧避开,还反被数根藤蔓瞬时缠紧,动弹不得。


    沈玉妍欺身贴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语气温柔至极,说出口的话却字字锥心,“小影,这粉身碎骨的滋味,现在,轮到你来尝了。”


    话落,一阵雷光狂闪,映亮了钟离影那张写满了愤怒与痛苦的脸,赤红的眼中分明闪烁着泪光。


    沈玉妍望向头顶。


    只见万千雷电疯狂纠结在一起,原本仅有水缸粗细的劫雷转瞬暴涨至房屋大小,一股近乎毁天灭地般的威压散开来。


    下方众人见到如此可怕的雷光,心下惊惧不已,纷纷如鸟兽般向四方溃逃而去。


    扶昔望着空中那道身影,心口蓦地一紧,正要向沈玉妍飞去,手腕却被廉繁行紧紧攥住。


    下一瞬,惨白的雷光席卷了整个天地,轰然朝着沈玉妍劈落。


    沈玉妍抬手一挥,藤蔓缠着钟离影,猛地将其抛向高空,紧接着,一声令人心魂俱裂的炸裂声在半空炸开。


    她脸色平静如水,唯有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钟离影,一命还一命,爱也好,恨也罢,你我之间,就此两清。


    …


    钟离影从未想过,自己对沈玉妍的判断,竟会错的如此彻底。


    当劫雷狠狠劈落,刺骨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肉身瞬时湮灭,化作飞灰。


    魂魄飘向高空,临死前的滔天怨气,几乎要将她逼作怨灵。


    但紧随其后汹涌而至的记忆,瞬间将她淹没。


    原来,是她亲手碾碎了沈玉妍的真心,将她变成了如今这副冷血无情的模样。


    故事的最初,依旧是她身负重伤,藏身于无情宗中。一次被厨娘欺凌时,恰巧被沈玉妍出手救下。


    但她并不领沈玉妍的情,只是闲着无聊,索性扮演个可怜人陪她玩玩。


    岂料沈玉妍竟真的将她视作同类,报团取暖般,时时来寻她说话,说得最多的,便就是她那位师姐。


    起初,钟离影并未将沈玉妍放在心上,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消遣而已。


    但不知从何时起,她竟是入了戏,真将沈玉妍当做了朋友,还未入夜,便已经开始期盼沈玉妍过来,再看到对方因师姐而委屈失落时,心口便莫名发闷。


    死寂而空洞的心,因为另一个人的亲近与信任,渐渐变得柔软。


    无数次,当沈玉妍倚靠在她肩头伤心呓语时,她都忍不住想要抬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她想要告诉她,放弃那个师姐,跟我回圣教吧。


    可最终,她还是强行压下了这份冲动。


    因为她不敢,她怕沈玉妍一旦得知她的真实身份,便不再信任自己,看向她的眼中也仅剩害怕与厌弃。


    直到沈玉妍被白妩清废去灵根,跪在山门前,整整三天三夜。


    她始终在暗处冷眼旁观。


    无情宗可以说是沈玉妍的信仰,她怕下一刻,沈玉妍敬重的师尊便会出现,而自己的现身,会亲手摧毁对方仅剩的执念。


    直至沈玉妍支撑不住,昏死过去,她才飞身上前,将人抱起,带回了圣教。


    后来,每次见到沈玉妍一到阴雨天便腿寒刺痛,她便悔不当初,恨自己那时为何要那般隐忍踌躇。


    钟离影从未奢望过沈玉妍会爱上自己。


    毕竟,除去圣教教主这层身份,真实的自己是那样阴暗与不堪。


    可惜事与愿违。


    一日深夜,她和沈玉妍如同当年在无情宗一般,并肩靠坐在床头,对方身上的草木清香几乎要令她迷醉过去。


    她终于没能忍住,向沈玉妍道出了那段深埋心底多年的往事,随即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中,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了半张狰狞可怖的面容。


    然后,她从沈玉妍眼中看到了她最不愿意看到的眼神。


    ——怜悯。


    “那时候,是不是很疼?”沈玉妍指尖颤抖着抚上她的伤口。


    她猛地抓住对方的手,冷声道:“早就不疼了。而且,我也早就不怕疼了,越是痛,我便越是开心。”


    所以,无须拿你的怜悯来敷衍我!


    然而沈玉妍望着她的眼神,却仅剩温柔和心疼,甚至微微倾身过来,似是要吻她。


    钟离影浑身一僵。


    她素来活在黑暗中,饱尝痛苦与折磨,并以此为乐,此刻沈玉妍毫无保留的靠近,竟令她难以接受,像是骤然被强光刺中,心口一阵刺痛。


    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弱小无助的钟离影了。


    在唇瓣即将碰上的瞬间,她猛地偏头避开,迅速起身,“夜深了,早点睡吧。”


    她丢下这句话,狼狈地落荒而逃,独自一人独坐到天明。


    可她心底仍旧在奢望着,或许沈玉妍能够接受阴暗且扭曲的,真实的自己。却又怕沈玉妍真的看清她的本性后,心生厌恶。


    还未等她下定决心,该如何面对这份真挚的感情,沈玉妍便已找上门来,红着眼质问她从前的那些情事,问她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把自己当作玩物消遣。


    她顾虑重重的心,陡然一松。


    原来沈玉妍都知道了,知道她的卑鄙,知道她的不堪,知道她那喜好受虐的扭曲癖好。


    如此也好。


    反正,她绝会放手的。


    钟离影漠然点头,“她们说的没错。”


    果不其然,沈玉妍一脸恶心地看着她,转身便走。


    她猛地将人拽回,狠力摁在床榻上,“既然入了我魔教,你便是我的人,你休想离开。”


    不顾沈玉妍的抗拒与挣扎,她俯身狠狠吻上去。


    沈玉妍张口反击,用力咬在她舌尖上,口中溢满了鲜血。


    熟悉的剧痛袭来,她却爽得头皮发麻,心中无比快意。


    沈玉妍,就这样,永远留在我身边吧。


    此后,她对沈玉妍百依百顺,极尽纵容。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竟会为了一个男人而背叛她。


    第143章 震惊


    “……我日后绝对唯命是从,尽心伺候你,绝不敢再有二心。”


    她站在高处,只见沈玉妍正对着那男人柔声细语地赌誓,语气中满是卑微的讨好。


    字字句句如同针刺般扎进心里,一阵密密麻麻的近乎窒息的疼。


    在她面前,沈玉妍又何尝有过如此柔软讨好的神色?


    她不过是闭关修炼几日,沈玉妍便迫不及待地逃走,转而对这男人曲意逢迎。


    钟离影深吸了口气,试图压制住愤怒的杀意,却无济于事,胸口疼得快要爆开。


    其实她早就该猜到的,她和沈玉妍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毕竟,这一切都是她强求来的,谁会爱上一个丑陋的怪物呢?


    她飘落在山顶,见沈玉妍向自己奔来,心底却只剩一种极其诡异的平静。


    情爱这种东西,本就毫无意义。


    钟离影漠然地想着,既然如此,沈玉妍,那我便成全你。


    让你为你所爱的男人,去死。


    她一挥手,将沈玉妍抛向高空,劈落的劫雷瞬时击中了她纤瘦的身躯。


    心仿佛也被劫雷劈作了两半,痛得要命。


    脸上却浮现出一丝近乎欢愉的笑来。


    她就是这样卑劣而丑陋的怪物啊,越是痛,便越是开心。


    直到那男人开口,“区区一个微贱的婢女,也值得魔尊亲自动手吗?”


    “什么?”


    “我本来打算拿她挡雷劫,多谢魔尊出手。”


    刹那间,钟离影明白自己方才误会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冰凉的液体划过脸颊,是下雨了吗?


    钟离影仰头看向天空,入目唯有翻涌如墨的劫云,没有雨丝。


    才恍然惊觉,是因为伤心至极而落泪。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亲手杀死挚爱更锥心刺骨呢?


    她想,她恐怕再也没有办法将痛苦,视作欢愉了。


    飘荡在空中的魂灵,怨气倏地消散。


    仅一瞬,钟离影就回顾完了她前世的一生,她平静下来,眼中是近乎麻木的悲凉与怅惘。


    爱恨、执念、不甘……似乎都随风消散了。两世轮回,于她都是求而不得。


    钟离影垂眸,望见万千雷电尽数朝着沈玉妍劈去,她飞至沈玉妍身前,伸手将人护在身下,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下一瞬,电弧击下,魂魄轰然碎裂。


    “姐姐,若我不曾加入圣教,你也没有加入无情宗,我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


    沈玉妍先是一怔,随即抬手,轻轻碰了下自己的嘴唇。


    是错觉吗?


    为何她会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碰过她的唇?


    总不至于是钟离影吧?被那样强悍的雷电击中,此刻她已经魂飞魄散了才对。


    但沈玉妍此刻也无暇去细想这些了。


    真雷劫一击落空,万千电弧骤然纠结成一团,化作巨大的雷球,轰然朝她砸来。


    饶是沈玉妍素来镇定,此刻也被其恐怖的威压惊得瞳孔一缩。


    她催动敛芳诀,早已与自身融为一体的菟丝阴魂藤暴射而出,冲向高空。下一瞬,巨大的雷球轰然坠下,瞬间将她渺小的身影彻底吞没。


    远远看到这一幕的扶昔等人,呼吸瞬间一滞。


    云舟之上,云梅与秉公的心也悬了起来,暗暗祈祷沈玉妍就此葬身于雷劫之下。


    四位金袍修士早已耗尽了法力,但眼见沈玉妍的身影消失在雷光中,心中不约而同的齐齐松了口气。


    即便是大乘境修士,渡劫也是九死一生,以沈玉妍化神境的修为,绝无可能抗住这道真雷劫。


    正思忖,一道巨大的雷鸣声响彻天地,雷球爆裂炸开,无数电弧交织迸射。一阵尖锐的耳鸣过后,周遭骤然归于死寂。


    沈玉妍……死了?


    四人仰头,目光急切地在空中搜寻,却不见半个人影,眼底瞬时爆出狂喜的光芒。


    直到一抹青色身影从炸裂的光弧中现身,周身竟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散发着强大而无形的威慑力,令人不敢直视。


    青黑色藤蔓缠绕周身,迎风轻扬,更令人心惊的是,每一根藤蔓都附着了雷力,黑白电光在藤身表面疯狂跳动,劈啪作响。


    真雷劫独有的威慑气息散开来,所有人都控制不住地生出臣服之心,崇敬而畏惧。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道身影,其余人皆渺小如尘。


    四人脸色大变,眼中满是惊惧与害怕,连声音都开始发抖,“她……她竟然炼化吸收了劫雷之力,突破大乘了!”


    齐齐耗尽了最后一丝法力,一点迟疑也不敢有,疯了般向外飞逃而去。


    然而,沈玉妍的动作却更快。


    闪烁着雷芒的藤蔓瞬息间便追了上来,不过是轻轻一绞,四人的身体就被洞穿撕裂,在炸开的雷海中灰飞湮灭。


    “真是遗憾,诸位坐不上这盟主之位了。”沈玉妍轻声道,神色淡然。


    直到这时,在场众修方缓过神来,见沈玉妍负手而立,周身气息幽深难测,心中顿生敬畏,敛了视线不敢直视。


    各宗各派亦暗暗庆幸,方才未曾随仙盟一同出手,否则此刻早已是死劫难逃。


    唯有扶昔远远凝望着那道身影,心中酸涩得发紧,满是疼惜。


    旁人只见到她今日风光无限,却如何晓得,从神界到人世,从饱受欺凌的无名侍婢,到此刻万众瞩目的大乘尊者,她曾历经多少生死一线,她全都清楚。


    但这就是沈玉妍啊,永不认命的沈玉妍。


    心中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几乎要令扶昔疯狂,只想不顾一切地奔上前去,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只是,刚一迈步,另一道身影已然更快地掠至沈玉妍身侧。


    是花尽染。


    一个圆乎乎的小脑袋从花尽染怀中探出来,径直扑向沈玉妍,“妈妈!”


    沈玉妍抱了个满怀,疏冷的眉眼不自觉露出一瞬温柔。


    扶昔脚步一顿,终究没有再上前。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花尽染,正是日神后裔华燃的一缕神魂,投入下界后,以凤凰之身重新生长。


    待花尽染此生寿元终结,华燃便会将这缕神魂收回,视情况接纳这一世的记忆,用以补全道心,助益修行。但若是心智不坚,一但被凡俗的情绪所侵染,便会道心失守,轻则滋生心魔,重则修为倒退。


    是以,为免本体损伤,神仙对接纳分。身记忆一事极为谨慎。有时即便历经轮回,也会把这一世所有的记忆都尽数封存起来,束之高阁。


    当初她曾告知华燃等人,天帝想要残害沈玉妍的阴谋,请求她们出手相助阻止,却反被劝阻。


    其余几人袖手旁观,她本不意外。可华燃身为日神殿殿主,秉太阳之力而生,本该是如太阳一般光明炙热的神邸,荡尽世间一切黑暗,也绝不会允许这种恶行的发生。


    但她没想到,华燃却是最独善其身的那一位。


    “天界纷争凶险,如何是我等能轻易插手的?”


    “……你最好不要插手此事,否则,若被天帝察觉,你自身都难保。”


    为了一个毫无干系的新晋神仙,去得罪权势滔天的天帝,听起来的确太过愚蠢。


    扶昔望着远处,沈玉妍与花尽染轻声交谈,花涣笑声清脆,一派和睦融融,宛如一家三口般幸福安稳。


    她唇角不由得扬起一抹清浅的苦笑。


    或许,她扶昔本就愚蠢至极吧。


    而华燃的选择才是正确的。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她都不会有半分损失。华燃本体留在神界安然无恙,依旧能做她高高在上的神仙,既不得罪天帝又能保全日神殿。


    甚至,就连她扶昔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沈玉妍的倾心,也都被她得到了。


    可她扶昔倾尽所有,到头来却一无所有。为了救沈玉妍,她数次触犯天规,以命换取无字天书的回溯。


    此刻,扶昔本体和神魂已融为一体,再也没有回头之路了。


    但她并不后悔,更不屑于回头,只是心中生出些许淡淡的伤心,浓郁的爱意被压下,仅剩克制与宁静。


    这时,一只手忽然搭上她的肩膀,“你为什么不过去?”


    扶昔回头,只见廉昭站在她身后,沧桑眼眸间竟有一丝怜惜。


    她下意识掩去面上的哀伤,淡淡一笑,“昭姨,她们一家子正高兴,我一个外人,何必这般没眼色地上前打扰呢?”


    廉昭似是看她神色有异,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了口气,“抱歉,仙子的事情,我都看见了。”


    扶昔怔了一瞬,才明白过来,廉昭说的是十三月。


    三年前,廉昭意外得到了十三月,从中窥见了封印在蛊虫中的记忆。也正因此,初次见面的时候,廉昭才会那般笃定地开口“是你。我等你很久了”。


    扶昔轻轻摇了摇头,“无妨,我早就回不去神界了,昭姨只当我是云澈吧。”


    廉昭虽只窥见些许记忆碎片,但也深知她对沈玉妍是一往情深。


    她阅历深厚,明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有心劝她放下,便轻声道:“你为何不让她知道呢?说开了,反倒更好。”


    扶昔抿了抿唇,低声道:“昭姨,你不懂她。恩情、伦理、道德、宿命,全都绑架不了她,除非……她自己愿意。”


    廉昭愣了下,正要再说些什么,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两人都是一惊,抬头望去,只见仙盟的云舟被一道青色光柱洞穿,剧烈摇晃了几下,轰然坠落在地。


    一众金乌仙卫还想要逃,沈玉妍骤然散开威压,众人便都踉跄跪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方才放出金龙印的白衣侍女亦伏跪在地,无法起身。


    秉公和执正两位到底是元婴境修士,勉强从云舟废墟中挣扎起身,可下一瞬,青色藤蔓破土而出,转瞬便结成牢笼,将两人牢牢困住。


    廉昭见沈玉妍和花尽染已然上前,想到那个背叛自己的孽徒应当就在仙盟这些人之中,开口道:“走,过去看看。”拉着扶昔走上前。


    廉繁行等廉家众人紧随其后。


    扶昔心知沈玉妍手段无情,仙盟先前那般针对她,此番只怕是死劫难逃。


    但她总怕沈玉妍杀孽太重妨害道心,况且,除了红夫人等为首的几位,其余人罪不至死,便想着劝她手下留情。


    可还没等她开口,便见云梅扑到沈玉妍脚边,脸上面具掉落在地,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泣声道:“玉妍,我是妈妈呀!”


    扶昔瞬时惊在原地,目瞪口呆。


    其实当初对方自报姓名叫云梅时,她便隐隐疑心,这人会不会是沈玉妍的母亲。可沈玉妍的母亲不过是个寻常歌女,早已过世,怎么想也和眼前这位对不上号。


    况且,若她真是沈玉妍的母亲,又怎么可能对红夫人欲置沈玉妍于死地一事无动于衷呢?如此想来,她便认定不过是同名的巧合。


    可现在,她却说自己是沈玉妍的母亲,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144章 盟主


    沈玉妍看着眼前的女人,眸底划过一丝冷意,转瞬即逝。


    她俯身将沈云梅扶起来,轻声叹息道:“母亲,真的是你吗?十三年前,你说要去给我买云片糕,让我在原地等你。我从白天等到天黑,你都没有回来,我那时还以为,你是遇上了谋财害命的歹徒,丢了性命。”


    沈云梅抹着泛红的眼眶,哽咽道:“我去给你买云片糕,半路遇上了红夫人,被她强行掳走做了侍女。这些年来我一直想找到你,可是受她控制,无法脱身啊。”


    说着,她拿出金龙印,“方才,也是那四人逼迫我,要我伪造盟主遗言,好借机除掉你。所幸你平安无事。”


    沈玉妍将金龙印拿在手上看了一眼,冷笑一声,“这红夫人真是罪该万死,害得你我母女分离这么多年。她尸体在哪里?我定要将她碎尸万段,方能解恨!”


    她回头吩咐,“阴九幽,去把红夫人的尸体找出来。”


    真雷劫降下时雷光暴涨,圣教众人都未看清场内的情形,只知道钟离影已葬身雷劫之下。


    好在沈玉妍已亲手杀了那四位金袍修士,为钟离影报了仇。


    圣教本就信奉强者为尊,沈玉妍已然踏入大乘境,自然再无人敢违抗她的命令。


    “是,教主。”阴九幽上前应道。


    随即带人挪开云舟的残垣碎块,从下方翻出来了红夫人的尸身。只可惜她脸上的幕篱被砸得粉碎,脸也已经损毁,再也辨别不出原来的模样。


    沈云梅咬牙道:“这些年我没少受她折磨,就让她这么轻易死了,可真是便宜她了!”


    沈玉妍沉吟片刻,开口道:“我记得,本教有一门敛骨吹魂的神通,可以将生魂吹入骸骨,练作傀儡。仙盟那些人听从红夫人的号令,坏事做尽,便将其尸体和魂魄尽数收集起来,练成傀儡吧。”


    阴九幽闻言顿时一喜,应下,“是。”


    又将目光移到秉公执正身上,“教主,死了的好处理,这活着的又该怎么处置呢?”


    两人闻言,脸色顿时惨白如纸,尤其是秉公,脸上还泛着一层诡异的青色,看上去鬼气森森。


    沈玉妍正要开口,一道柔静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执正长老也是被红夫人胁迫,不过是听命从事。她本心并不想与姐姐为难,不若饶过她吧?”


    执正抬头一看,发现为她说话的人竟是云澈。当时在云舟上,自己还曾听命对她动手,心中顿时愧疚万分,不由得朝她投去一抹感激的目光。


    秉公脸色愈发苍白,生怕自己就此丧命,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沈……沈教主,我也是被红夫人胁迫的啊!求您大人大量,饶我一命!”


    沈云梅也在此时开口求情,“其实,仙盟众人大多是奉命行事,既已除了红夫人这个首恶,其余人便都宽恕了吧,也好让众人感念你这位新任仙盟盟主的恩德啊。”


    沈玉妍望着眼前从容不迫的母亲,微笑道:“母亲这是在说什么?”


    沈云梅脸上掠过一丝紧张,随即莞尔笑道:“金龙印都已在你手中,这仙盟盟主之位,除了你,还能有谁担当呢?”


    秉公脸上立时堆满了讨好的笑,“沈教主大义凛然,为民除害,一洗修真界的歪风邪气,我提议,拥立她作仙盟盟主。”


    话音刚落,一众金乌仙卫纷纷跪地,齐声道:“我等誓死追随沈盟主。”


    沈玉妍环顾四周,将众人反应都收入眼底,唇角笑意渐浓,“即便你们支持我为盟主,但我只怕九大宗,未必人人心服啊。”


    花尽染、廉繁行、姜素真都认为,由沈玉妍做这盟主再好不过,纷纷表示赞同。


    无情宗、千变门等虽对沈玉妍心存不满,奈何形势比人强,只能低头以示服从。


    九霄剑宗掌门已死在沈玉妍手中,门下众人已早被吓破了胆,哪还敢说半个不字。


    沈玉妍笑道:“既然诸位并无异议,本尊便斗胆暂领盟主之位,主持大局。”


    声音平静,却暗藏慑人威势,借法力远远传开,清晰传遍全场。


    众人抬头仰望,只见沈玉妍衣袂飘飘,周身泛着朦胧的金光,姿态威肃严犹如神子,顿时不敢直视。


    齐齐低了头,屈膝跪地,“拜见沈盟主!”


    花尽染侧眸望去,见沈玉妍修为高深,万众敬仰,心中很是骄傲得意,这般人物,竟是她花尽染的伴侣,还是小凤凰的妈妈。


    可转瞬,心底又生出一丝惊慌,如此耀目犹如神祇的人,她真的能将其牢牢抓在手心吗?


    扶昔站在沈玉妍身后,望着眼前那人衣袂飘飘,眸底尽是欢喜与柔和的光。


    她从一开始便知道,这人就应该立于九天之上,受众生敬仰。


    可她转念又想,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大乘之尊,仙盟盟主之位,都配不上她,她值得更好的。


    …


    与此同时,神界,日神殿内。


    华燃正在与人对弈,目光落在棋盘上,心神却有些涣散。


    她沉声开口,“溯祯,玄天门外发生的事情,你可听说了?”


    溯祯抬眸,矜傲的眸中添了丝不悦,“你是想说,掌书仙子为了那个叫沈玉妍的小神,盗取天书的事?”


    华燃低声道:“她已被司命仙君处置,魂飞魄散了。”


    溯祯眉间微蹙,“你我早就劝过她了,是她一意孤行,才落得如此下场。也不想想,天帝哪里是我们能够对付的。”


    华燃垂下眼眸,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的确,天帝执掌神界三千年,神通广大,深不可测,若他真那般好对付,当初一众旧神也不至于尽数陨落了。


    她是对天帝的统治心存不满,可那又能如何呢?连昔日的日神都已败落,她也只能勉力保全日神殿。


    掌书仙子妄想反抗天帝的权威,分明就是以卵击石,她的死,在这规矩森严的神界,都不会掀起半分波澜。


    天帝,是不可战胜的。


    想来,那个被贬下凡的沈玉妍,也已是凶多吉少了吧。


    华燃敛起满腹心绪,手执棋子正要落下,一名仙侍躬身入内,“二位仙子,天帝召见。”


    二人闻言,均觉惊讶。


    她们本就不执掌神界要务,寻常连天帝的面都极难见到。不过三日前,她们才被天帝召去合力开启无字天书,各自献出一缕神魂投入下界历劫。


    可人界一世,在神界少说也得有十日,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再次召见她们。


    此番突然传召,难道是为了掌书仙子的事?


    华燃沉声问:“可有说是为了什么事?”


    仙侍低声道:“出、出大事了。司命仙君掌管无字天书不力,金太子……已经陨命在凡界了。”


    嗒的一声,棋子滚落棋盘。


    华燃仓皇起身,“……什么?”


    溯祯素来矜傲的眼眸亦是一阵震动,“可知是何人所为?”


    居然敢残害天帝的爱男,疯了吗?


    仙侍道:“沈玉妍。”


    两人瞳孔瞬时紧缩,神色错愕不已。


    …


    中原之地,火红的朝阳洒下万道金光,殿宇飞檐尽染鎏金。天律宫依旧是先前的宏伟模样,唯一的不同,便是换了位新的主人。


    沈玉妍端坐在高座之上,目光扫过这座高大庄严的宫殿,心情十分愉悦。


    三日后,她便会举行即位大典,昭告天下。从今往后,她便是修真界唯一的法则,无人敢逆,无人不从。


    花尽染站在阶下,见她笑意盈盈,心情很好的样子,便拾阶而上,微微俯身道:“见过盟主大人,此生唯盟主唯首是瞻,莫敢不从。”


    她眼眸深邃,只是一望,便仿佛要将人吸进去。


    沈玉妍抬手轻抚她的脸颊,淡淡笑道:“花少主,你这话,是代表你自己,还是代表整个妖族?”


    花尽染脸颊在她手心轻轻一蹭,冷傲的凤凰半眯起眼眸,笑道:“那便要看,盟主大人需不需要我妖族的投诚了。”


    “怎么说?”


    “三日后,你的即位大典,便宣告我是你伴侣。如此一来,妖族和仙盟联姻,还怕人妖两族不能和平共处吗?”


    沈玉妍愣了愣,随即松开手,低笑一声。


    花尽染望着她的笑颜,却见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眸间更是一片疏冷,不禁怔住。


    她实在看不透沈玉妍的心思,心中难免不安,急切的想要寻一个证明。


    就在她以为沈玉妍又要拒绝时,却见她微微颔首,淡声道:“不错的提议,我会考虑的。”


    花尽染心头雀跃不已,再也克制不住,伸手紧紧攥住沈玉妍的手,便要往她脸上吻去。


    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沈玉妍偏过脸,躲开了她这一吻。


    花尽染脸色一沉,不悦地直起身,转身冷冷道:“谁?”


    来人走到阶下,一张面容精致清丽,不见丝毫畏色,温声道:“回主人,我已依你的吩咐,将秉公关押在地牢之中。”


    花尽染这才想起来,她是廉家的那位,一向紧时随在沈玉妍身侧,寸步不离。


    不过,沈玉妍不是才说要宽恕仙盟众人,为何还要单独关押秉公关呢?人族的弯弯绕绕实在难懂。


    她正要问,忽听殿外一声焦急的喊叫,“玉妍,是你下令把秉公长老关起来了的?”


    花尽染神色一敛。


    沈玉妍倚坐在椅子上,屈指敲了敲扶手,唇角笑意意味深长。


    沈云梅大步踏入殿内,扫了眼殿内众人,方走至阶下,面带慈爱,温声开口,“我在仙盟时,秉公长老对我颇为关照。就算他有得罪你的地方,你也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他这一回吧。”


    沈玉妍微笑道:“既然母亲亲自为他求情,我当然只能答应了。”


    沈云梅面色一喜。


    却听沈玉妍接着道,“不过,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母亲,还请你如实相告。”


    沈云梅笑容慈和,“你我母女,何须如此客气,尽管问就是。”


    沈玉妍看着她,淡声道:“母亲,就是红夫人吧?”


    沈云梅脸上的笑意瞬时僵住。


    第145章 质问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平静,微笑道:“玉妍,你在说什么呀?红夫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沈玉妍以手支颐,温声道:“是啊,红夫人死了,连脸都被毁了。正因如此,才没人知道,死的那个人,根本不是真正的红夫人。”


    花尽染微微一怔,细想起来,红夫人每次现身都以幕篱遮面,就连她,也从未见过红夫人的真实面容。


    沈云梅脸上笑容渐渐透出几分尴尬,“你说的这些,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沈玉妍轻笑一声,语气亲昵,“母亲,你说若是大家知道红夫人还活着,那些被她欺骗利用的人,会不会争先恐后地冲过来,将她千刀万剐呢?”


    沈云梅打了个寒颤,强作镇定地开口,“是啊。只是可惜,红夫人已经死了。”


    沈玉妍轻拍手掌,语气玩味,“要不说红夫人是个聪明人呢,纵使坏事做尽,只消一死,便可以彻底脱身,从此清清白白的活在世上。死即是生,生亦是死,连我都未参透这一层呢。”


    花尽染已彻底呆住。


    如果说沈玉妍的母亲就是红夫人,那么,死掉的人又是谁呢?


    她从前只知道沈玉妍是无情宗修士,对她的身世来历,实在知之甚少。


    沈玉妍垂下眼眸,淡声道:“云澈,你曾在红夫人面前行走,便由你来说吧。”


    扶昔一直默不作声,此刻,方望向沈云梅,轻声开口,“红夫人身边那位白衣侍女,曾在我身上种下噬心蛊,夫人若真是她,此刻大可催动蛊虫。”


    沈云梅面色骤然一僵,“我也是奉命行事,红夫人既然死了,我自然不会再用这种害人的法子。”


    扶昔轻轻摇头,“究竟是不用,还是不会用,夫人心里清楚。我只是不明白,阿妍是你的女儿,你为何能对她如此狠心。夫人眼下不承认也无妨,那秉公定然见过夫人的真容,只消对他严刑拷打,不怕他不吐露实话。”


    沈云梅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过了半晌,她脸色骤然一沉,眸光冷冽,“不必审他,我就是红夫人。可我也是沈玉妍的母亲,沈云梅。”


    扶昔轻轻叹了口气。


    沈玉妍心中早有预料,丝毫不觉得意外,只冷笑一声,“母亲,原来这十三年来你对我不闻不问,竟是当上了盟主夫人。怪不得,将我这个扫把星抛之脑后了。”


    沈云梅冷声道:“你这是在怪我?当年的事,我也有我的不得已啊!”


    沈玉妍但笑不语,只是笑意并未到达眼底,神色间尽是讥讽。


    沈云梅被她这目光刺得一痛,叫道:“当年,我为了给你买云片糕,遇上了歹徒,是盟主出手救了我。他说可以带我回仙盟,但他不会等人,愿意的话现在就走。我想着,跟着他好歹能过上安稳日子,日后也能将你接过去。”


    沈玉妍“呵”了一声,“母亲真是好福气。”


    沈云梅眼眶泛红,颤声道:“你当我这些年在仙盟,日子就很好过吗?我一介凡女,再怎么修炼,也不及那些出身尊贵的天骄。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为了坐稳红夫人的这个位置,我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多了。”


    沈玉妍面不改色,冷声道:“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你便一直用替身替你出面。竹林那次,还有围剿圣教这一回,出面的都是替身。死掉的那个人,我猜,就是那位真正的白衣侍女,善用蛊术、廉昭的徒儿吧。”


    似是见身份败露,沈云梅也不隐瞒了,索性和盘托出。


    “是的,就是她。她本名叫做昧心。早在钟离影行刺盟主之前,我便已插手仙盟事务,只是身边没有一个靠得住的心腹,终究难以心安。恰在这时,天边出现异象,一颗流星从天而降,坠落在中原河谷一带。我便带人前去探寻,正巧撞见昧心和廉昭大打出手,争夺十三月。眼见昧心不敌,我当即命金乌仙卫偷袭廉昭,救下了她。这之后,她就成了我的心腹。我本就有意让她做我的替身,便令她戴面具示人,还赐了她我的旧名——云梅。”


    扶昔轻叹一声,“原来如此。”


    她早已隐隐察觉沈云梅的身份不简单,可对方又的确是沈玉妍的母亲,所以她并不敢轻下妄断。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沈玉妍比她还要聪明,仅凭沈云梅的只言片语,便猜出她才是真正的红夫人。


    不由望向沈玉妍,眸中流露与钦佩与心疼。


    沈玉妍神色更冷,“这便是母亲要交代的全部了吗?”


    沈云梅慌忙开口,“玉妍,妈妈从没有想过要害你呀。我当初命秉公带你回仙盟,你却不肯,才有后来我诬陷你残害众修的事,但那也只是为了对付魔教的计划。你若不是做了魔教教主,仙盟也不会非要治你于死地啊!”


    沈玉妍听到这些话,险些要笑出声来,“我若不是做了圣教教主,只怕早就死了。”


    沈云梅立时哑口无言。


    沈玉妍淡淡开口,“母亲,若是没有别的话,便去地牢陪着秉公吧。”


    沈云梅脸色骤然一沉,“怎么?你如今当了盟主,便要大义灭亲了?”


    沈玉妍轻笑道:“母亲也知道我是盟主,不能徇私枉法呀。”


    沈云梅厉声道:“沈玉妍,你别忘了,你这条命是我给的!你这辈子都欠我的!此事你不说,谁会知道我是红夫人?羔羊尚且懂得跪乳之恩,你却要置我于死地,你真是好狠毒的心肠!”


    说着,她转头看向花尽染和扶昔,质问道:“我问你们,难道你们都没有母亲吗?你们会这样对待自己的母亲吗?”


    花尽染想起了凤皇。


    凤皇身上有一种照耀万物的温暖力量,她威严,却又温和,是万妖敬仰的存在。花尽染从小便知道,她要成为像凤皇那样的族长,庇护整个妖族。


    若是凤皇要她为了种族牺牲,她眉头都不会眨一下。


    她并不知道沈玉妍和沈云梅从前的纠葛爱恨,只是本能地想要守护对方。


    花尽染神色平静,开口道:“我有母亲。可我的母亲不会在伤害了我之后,再用生养之恩逼我原谅她。即便她真要我做出牺牲,我也不会有半分犹豫,因为她对我的爱,配得上我以命相报。”


    她走到沈云梅身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对方,冷声续道:“但是,你不配。”


    沈云梅被她幽深的目光一扫,顿觉心头颤动,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你胡说,我当然爱玉妍,这世上没有比我更爱玉妍的人了。”


    她转过身,扑到扶昔面前,只见她面容秀美,眉目柔和,便觉得她更好说话,连忙问道:“你说,你说……你会这样对待自己的母亲吗?”


    扶昔垂下眼眸,并没有别的话,只轻轻应了一声,“会。”


    而且,她已经这么做了。


    沈云梅猛地松开了抓着她的手,不知为何,对着这样一双柔和安静的眸子,心下竟觉得不寒而栗。


    沈玉妍拍了拍手,殿外走进两名金乌仙卫。


    “把她押去地牢吧。”


    “我可是盟主母亲,我看谁敢!”


    沈云梅怒喝一声,金乌仙卫顿时不敢再上前。


    她望向沈玉妍,泣声道:“玉妍,你难道忘了?你小时候,不小心从游船上掉下去,数九寒天,是我不顾一切纵身入水,拼了性命才将你救回来的呀。”


    沈玉妍闻言,脸色立时难看起来,眸光冷冽如冰,“你以为我那时候年纪小,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掉进水中,拼命向你求教,你却站在甲板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直到旁人发现我落水了,才将我救上岸。后来你抱着我痛哭,说自己刚才是吓傻了,可我在水里看得清清楚楚,你那时是笑着的,你巴不得我这个累赘溺死了才好。”


    沈云梅浑身一颤,“你记得好清楚,我就知道,你恨我,你是来向我讨债的!”


    她抬手指着沈玉妍,厉声嘶吼道:“没错,我不爱你,你出生的时候,我就恨不得掐死你!凭什么呢?凭什么我没人爱,爹不要我,娘也不爱我。就因为你是我女儿,我就必须爱你吗?我告诉你,你休想!我从未得到过的东西,你也休想得到!”


    沈玉妍淡淡的道:“你的爱是什么很高贵的东西吗?我并不需要。”


    人生来便分三六九等,身处底层的人,哪里敢奢求什么爱,能活着就足够了。


    她从来就不需要这种无用的东西。


    沈云梅骤然冷静下来,环视四周,嗤嗤笑道:“也是,我倒忘了,你现在是盟主了,自然多的是人捧着爱着。可沈玉妍,你好好想一想,如果你不是盟主呢?如果你没有这一身修为,如果你仍然只是一个歌女的女儿,命如草芥,她们还会爱你吗?”


    花尽染脸色愠怒,沉声道:“我看在你是玉妍母亲的份上,才没有对你动手,你最好适可而止。”


    沈云梅笑了,“花少主,你敢说不是看中玉妍的强大与优秀?若她只是一个低贱的凡人,依你们妖族的性子,只怕连看都不会多看她一眼吧?”


    花尽染怔了一瞬,随即道:“你说的没错,若她只是一个凡人,我绝不会多看她一眼。但她不是,她是我孩子的妈妈,是我愿意相许一生的伴侣。”


    说到最后,她声音不自觉柔软下来,甚至扬起了唇角。


    却未察觉,身后的沈玉妍,已经冷了脸色。


    第146章 拒绝


    沈玉妍脸色冷白,如覆寒冰。


    前世种种,她一刻也没有忘记。那时的她平庸弱小,没有任何人真心待她,只落得被抛弃、被背叛、最后惨死的下场。


    而今,她一步步地往上爬,最终坐上了盟主之位,强大耀眼,风光无限。终使她行事狠辣,不择手段又如何?世人依旧称赞她善良大义。


    不觉得很讽刺吗?


    这世上哪有没有条件的爱,又哪有无缘无故的恨呢?


    沈玉妍冷笑一声,“是啊,若是没有百般天资,我哪里配得上花少主呢?”


    花尽染转过头来,见她神色冰冷,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玉妍,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玉妍想起她待自己的真心,轻叹一声,“我知道。”


    可即便她知道花尽染对自己是真心的,她也不想接受。


    接受她,便是承认前世那个渺小不堪的自己,活该得不到真心,活该被抛弃。


    生来平庸,就是她的原罪。


    由激情滋生的爱意,在激情褪去后,余下的便只有漫长的苍白。她和花尽染,本就是天差地别。


    她喜欢她的强大,热烈,飒爽与坦荡。


    可是,她本是蛰伏于寒夜中的毒蛇,一旦靠近光明,便会失去锋芒,在温柔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没有了心的沈玉妍,就是靠恨意支撑活下来的人。她必须一刻不停地向上攀登,一旦纵容自己停下来,哪怕只是纵容自己片刻沉溺于幸福中,也无异于自取灭亡。


    沈云梅不愧是她的母亲。


    你真的好可怕,可怕到一眼就洞穿了我的心结。


    沈云梅见沈玉妍神色动摇,心中一喜,柔声道:“玉妍,妈妈刚才说错话了。你是我的孩子,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是好是坏,妈妈都站在你这边。”


    话音刚落,便见沈玉妍起身走下高台,径直来到她身前。


    “没错,我是妈妈的孩子,我和你是一样的人,一样冷漠无情,一样不择手段,一样想要这盟主之位。”


    沈云梅呆立原地,半晌,她长叹一声,“不错,我策划这一切,就是为了当上仙盟盟主。只可惜,输在了你手里。”


    沈玉妍看她终于不装了,勾唇浅笑,“你一定在想,若是当初掐死了我,今日便不会一败涂地了。”


    沈云梅忽然抬起头,“轮聪明,论才智,我样样都比你强。我输,不过是输在我不是神仙转世,没有能复制神通的法宝罢了!”


    沈玉妍微怔,随即笑了笑,“原来你都知道,那么,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她,“带下去吧。”


    金乌仙卫们应下,就要上前押沈云梅,被她挥手挡开,“不必,我自己会走。”


    沈云梅看着沈玉妍的背影,冷声道:“沈玉妍,你别以为自己有多聪明,坐上盟主之位就天下无敌了。更可怕的敌人还在等着你呢。”


    她看了眼花尽染和扶昔,续道:“你看看你身边,有谁是真心待你的?她们不过是敬慕、畏惧你的强大,不得不臣服。”


    “你心里清楚的很,只要你不强了,你就什么都不是,所有人都会弃你而去。哈哈哈……”


    沈云梅大笑着,走出殿外。


    沈玉妍深吸了口气,指节攥紧,眸底寒意凝结成冰。


    她才不会任自己变得弱小,她只会一直强大下去,让所有伤害她的人,都一一付出代价。


    哪怕对手是天帝,她也绝不会退缩半步。


    她缓步走上殿中高台,重新在盟主高座之上坐下,气势沉冷。


    花尽染小心察看她的脸色,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攥住她冰冷的手,轻声安慰道:“玉妍,别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刚才那样说,只是不想骗你,但我也想让你知道,就算你此刻成了凡人,就算你一无所有,我也依然爱你。”


    沈玉妍眸光颤了颤,垂下眼睫,看向她,“真的吗?”


    一旁的扶昔见她二人轻声低语,指节微蜷。她明知该为沈玉妍高兴,她一路走来太过孤苦,此刻能有花尽染真心陪她,也好。


    可是心底却是无法克制的酸楚,终究不忍再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余下沈玉妍和花尽染二人。


    花尽染笑着点头,“当然是真的。”


    沈玉妍眉目一软,声音柔了几分,“其实,你刚才提议妖族和仙盟联姻,我已经考虑好了。”


    花尽染深邃的眼眸倏地一亮,“你同意了?”


    沈玉妍看着她,缓缓道:“我同意,与你结成伴侣,公告天下,从此对你一心一意。”


    花尽染唇角刚刚扬起,沈玉妍便接着道:“只是,我有一个要求。”


    花尽染忙道:“莫说一个,十个要求也可以。”


    沈玉妍没有笑,只是静静看着她,“你先听完了再说。我要你立下血契,从此以后,妖族永世臣服于仙盟,听我调遣。”


    花尽染的笑容,瞬时僵在了脸上。


    沈玉妍眸光微冷,淡声道:“看来在你心里,妖族远比我重要。”


    她心里很清楚,花尽染不会答应这个要求,也没有期待她会答应。


    沈玉妍不过是想看,花尽染那句“就算你此刻成了凡人,就算你一无所有,我也依然爱你”,究竟能做到几分。


    甜言蜜语谁都不会说?她早听腻了。


    与其空口白牙,还不如将你最珍视的一切亲手献上,看看你口中的爱,究竟价值几何。


    既然口口声声说爱我,好,那我要你背弃你的种族,你的母亲,甚至你的信仰……你,做得到吗?


    花尽染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可以立下血契,一生一世都听命于你,忠诚于你。但你要我代表整个妖族……我做不到。”


    沈玉妍抽回手,声音平静的近乎冷酷,“好,我明白了。”


    花尽染心下慌了,她分明感觉到,方才沈玉妍是真心要答应自己。她从没有哪一刻如此靠近她的心防。


    但她不明白,沈玉妍究竟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答案,难道,真的让她背弃整个妖族吗?


    她试探开口,“玉妍,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沈玉妍看着她,“没有,你回答的很好,你真的是个很负责的领袖。只是我突然发现,我们不合适。”


    花尽染顿时如遭雷击,满心混乱,想开口说些什么挽回,却又怕惹得她更加生气,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哑声道:“你母亲的事,一定让你很伤心。我明日再来吧。”


    说完,脚步还是钉在原地,无法挪动。


    直到看见沈玉妍闭上了眼睛,这才转身离开。走出殿门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玉妍依旧没有睁眼。


    她站了片刻,攥紧的指尖扣进掌心,最终还是走了。


    沈玉妍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宫殿,沈云梅的话再次回荡在她耳畔。


    “你心里清楚的很,只要你不强了,你就什么都不是,所有人都会弃你而去。”


    她心底一声冷笑,明明知道这世上没有无条件的爱,为什么还要去试探花尽染呢?


    真是愚蠢,且毫无意义。


    …


    夜色降临,仙盟宫殿群沉入安静。


    沈玉妍回到寝殿,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疲惫的思绪渐渐冷了下来。


    她的仇人只剩一个了,金昊。


    若是她就这样回到神界,无异于自投罗网。那人执掌神界千年,威势深不可测,她孤身一人,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除非,金昊主动下界。


    神仙下凡,必遭降格,修为至多不过渡劫境。届时,她好好筹谋一番,未必不能胜他。


    只是,从前她还能借助妖族的力量,可现在她拒绝了花尽染,妖族自然指望不上了。


    还有什么办法呢?


    沈玉妍忽然想到一事,沈云梅是从何得知,她是神仙转世的呢?


    正思索着,殿门处一声轻响。


    思绪被打断,她不禁皱起眉头,抬眼看向来人,不耐烦道:“什么事?”


    来的是扶昔。


    她站在门边,灯笼暖光落下,映亮半张清丽的面容,神色安静,“我做了些吃食,主人可要尝尝?”


    沈玉妍连眼都没抬,“我不想吃。”


    “是。”扶昔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走。


    沈玉妍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喊住扶昔,“等等,我有些饿了,你做了什么?”


    扶昔转回身,走进屋来,将手上托盘放在桌上,上面摆着一碗热乎乎的抄手。


    沈玉妍闻到香味,微微眯了眯眼睛,从前她也曾给人做过这样一碗抄手,但那人没吃。


    她拿起汤匙,一口一口地吃着。明明她早已不需要进食,但胃部好像还是被一点点填饱了。


    吃完后,她看着碗中剩余的汤料,拿勺子敲了敲碗沿,抬眸看向扶昔,“你过来,是为了奖励的事?”


    扶昔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主人可能饿了。既然吃完了,那我就先走了。”端起托盘,便要离开。


    沈玉妍靠在椅背上,神色慵懒,直到扶昔走到门口,才漫不经心地说:“我答应你的奖励,过了今晚,就没有了。”


    扶昔驻步,转过身来看着她,眉心微蹙,“你跟花少主怎么了?要跟我撒气?”


    沈玉妍微愣,随即偏过脸去,兴致缺缺,“没有,你走吧。”


    扶昔幽幽道:“我还以为,花少主今晚会留宿呢。”


    沈玉妍闷在心口的怒火顿时窜了起来,冷冷瞥了她一眼,“你倒是关心她。”


    对方怔了一瞬,走过来,将托盘放下,在她面前缓缓蹲下。


    沈玉妍此刻不想理会她,“我不是让你走吗?”


    扶昔迎着她的视线,语气温和,甚至带了一丝无辜,“可你不是说,过了今晚,奖励就不做数了。”


    沈玉妍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烦躁,“那你想要什么?”


    扶昔看着她,语气平静,“我想要一个吻。”


    沈玉妍看着她不闪不避的目光,忽然笑了,伸手抬起对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只见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神色紧张,唇瓣微微颤抖。


    她低头,俯身靠近,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停住。


    随即扬起一抹近乎讥讽的笑意,轻声道:“你不是云澈,你是扶昔。”


    扶昔浑身一颤。


    第147章 暧昧


    她轻声道:“主人为何要这么说?”


    沈玉妍道:“云澈从来都不会叫我阿妍,而你却叫了我两次。一次是战场上我救你的时候,另一次,就是在方才大殿之上。”


    扶昔缓缓站起身,眸光幽静地望着她,“主人记得好清楚。不过这也不能证明,我就是扶昔。”


    沈玉妍轻扯了下嘴角。


    云澈和扶昔虽说同出一源,但两人性格的底色却截然不同。


    云澈出身低微,对她向来百依百顺,视她为唯一的精神支柱。而扶昔却是月神后裔,独守紫府书库千年,寂寞隐忍,温柔坚韧,甚至敢于反抗天帝的统治。


    她和扶昔的情谊,从一开始便是出于对方的主动靠近。她也曾一度动摇,以为扶昔是看见了自己独特的灵魂,真心欣赏她。


    直到此刻,她笃定眼前的人便是扶昔,心中的感激,全变成了恶心。


    她真不该贪吃那碗抄手的,难吃。


    沈玉妍强压下心口翻涌的反胃感,说不清是因为扶昔,还是因为花尽染,亦或是沈云梅的那句话。


    只是这种被情绪控制的滋味,令她很是恼火。


    她极力克制着情绪,平静开口,“你应该还记得,当初在四海镇,胡多欢为了复活金小剑请来的那两个男修,他们是神界的人,临死前说过,扶昔已经被严半通诛杀,魂飞魄散了。”


    扶昔对上她的视线,眼神又忧郁了几分。


    “我当然记得,那时主人便认错了人,将我唤做扶昔。扶昔是谁?她对主人来说很重要吗?”


    沈玉妍淡淡的道:“你想听我说重要,还是不重要?”


    扶昔瞬时哑言。


    如果回答重要,便等于承认自己就是扶昔,可若要她回答不重要,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从前也撒过谎,此刻却觉得语言即是诅咒,害怕有的话一旦说出口,便会一语成谶。


    沈玉妍懒得再逼问,继续道:“那时,我得知扶昔为救我而死,心里很感动,却也很难受。我想起她曾经要我陪她去天河看日落,我却没有答应,心中无比后悔。那时我便想,若扶昔能活过来,无论要陪她看多少回,我都心甘情愿。”


    扶昔灰色的眼瞳瞬时盈满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险些脱口而出,“我是扶昔,我还活着。”


    但最终,她硬生生忍了下来,喉咙似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半晌,才哑声开口,“那现在呢?”


    沈玉妍站起身,目光落在扶昔那张精致柔美的脸上,眼神冷冷的。


    “现在?我倒觉得,她还是死了比较好。她死了,我才会永远记得她的真心,可她若活着,所谓的真心,便也变质成了算计和利用。”


    扶昔愣住,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一触到沈玉妍那双冷酷的目光,便又将话咽了回去。


    一阵死寂的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


    “怎么不说话?”沈玉妍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总算痛快了,她上前一步,轻笑道,“被我说中了,所以无话可说了吗?”


    扶昔偏过脸去,似是思索了片刻,方开口,“我那时被击下云舟,濒死之际,才恢复了记忆。但我没有要故意欺瞒你,当时你救了我,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我就生了贪念,想要你向云澈许诺的那份奖励。”


    沈玉妍呼吸微沉。


    她承认自己先前有些色迷心窍,可此刻,得知云澈当真已恢复了扶昔的记忆,心头滋味难以言喻。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却没想到,从一开始,你便是带着目的接近我。你是觉得,只要我吻了你,就可以原谅你对我的欺骗?”


    “我从没有这样想,我只是……”


    “是么?”沈玉妍冷声打断她,“在我们认识之前,十三月就已经在你手上了。但你却告诉我,月神陨落已逾千年,世间再无人能使时光逆流。”


    扶昔呼吸微滞,脸色白了一分。


    沈玉妍会想着过去的事情,思绪渐渐清晰,继续道:“其实,我一直没想明白,你究竟是如何回溯的时间。直到,沈云梅说三年前,流星从天而降坠落凡尘,才找到了十三月——那个传说中足以使时光逆流的蛊虫。呵,除了月神的后裔扶昔,还有谁能催动十三月?”


    扶昔不再辩解,只是沉默,甚至躲开了沈玉妍看向她的视线。


    沈玉妍继续剖白,“我也始终想不明白,你为何不惜触犯天规,甚至赔上性命也要救我。难道就因为你喜欢我?我倒宁愿相信,是掌书仙子本性仁善。”


    她轻笑一声,语气中尽是自嘲,“可惜不是。若真是如此,你也不会等到我在人间受尽磨难,直至惨死,才肯出手。”


    扶昔抬眸看了她一眼,眸光颤动,“那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沈玉妍道:“你曾经跟我说过月神的故事,说那时的世界美好和谐,一派安宁。不像如今的神界,规矩森严,尊卑分明,没有背景与倚仗的新神,连半头出头的指望都没有。你想要我跟你一起,反抗天帝,重振月神昔日的荣光。可那时的我,只愿得过且过,即便在荒山种花,也心满意足。”


    这话似是勾起了扶昔的回忆,她那双忧郁的眼眸又柔软了下来。


    沈玉妍续道:“所以,你要看我被天帝折磨,被众神背弃,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让我相信你对我是至死不渝的爱情。如此,我才会坚定地反抗神界,应证你所窥见的某个预言。”


    她甚至怀疑,当初扶昔送她的那株凌霄金盏,就是故意为之。


    扶昔和天帝一样,都曾看到某个关于她的预言。不同的是,天帝想要阻止预言的降临,而她却执意想要预言成真。


    沈玉妍越想越是讽刺,她竟然一直被扶昔蒙在鼓里。


    她轻叹一声,心头满是心灰意冷与挫败。


    “现在,你的目的达到了。我与天帝已是不死不休,而你于我始终有救命之恩,我也不能拿你如何。”


    扶昔安静看着她,轻轻摇头,“阿妍,你说错了。我的目的,并没有达到。”


    沈玉妍抬眸,“噢?”


    她倒想听听,她还要如何辩解。


    扶昔语气依然温和,未见半分失态,唯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因为……你并没有爱上我。”


    沈玉妍轻挑眉梢,心中冷笑。烂人的真心一文不值,可真心掺着假意,也照样廉价。


    现在想想,自己还真是卑劣呢。


    明明连心都没有,什么也给不了,却要花尽染绝对真心,得到了她的真心,还要她绝对忠诚,得到了忠诚,还要她倾尽所有。


    她又哪有资格,去指责扶昔对自己的感情不纯粹呢?


    即便扶昔对她,当真一心一意、至死不渝,她难道就能回报她同等的爱吗?


    想到这里,沈玉妍豁然开朗。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要拒绝花尽染,因为她的爱太纯粹,而自己,根本给不起。


    她要的,早就不是纯粹的爱情了,而只是纯粹的欲。望。


    沈玉妍看向扶昔,抬手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扶昔似乎被她的动作吓到了,下意识退后半步。


    沈玉妍顺势逼近,再次抬手,捧住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却不容挣扎。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扶昔眼中的惊慌与错乱,以及那强自维持的平静,只觉得还远远不够。


    扶昔有一张美得让人失神的脸,气质与乖顺的云澈相去甚远,安静温柔之下,更添了孤寂与隐忍。


    也不知是不是月光落在她身上的缘故,她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清寒孤寂。


    却让她更加兴奋。


    把这份冷香破坏掉,使其沾染上自己的味道,不是更有趣吗?


    从前,她当扶昔是挚友,更有救命之恩,总觉得把对方当作欲望的对象,是一种莫大的罪过。


    但现在,一切的枷锁都消失了。


    她看着扶昔冰灰色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恶劣的口吻道:“我没有爱上你,但我还是会吻你。”


    扶昔的瞳孔骤然紧缩,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轻声道:“我以为你很生气。”


    沈玉妍笑问:“为什么要生气?”


    扶昔似是觉得她这话是在说,你根本就不值得我生气,眼中露出伤心的神色,泪光盈动,却强自克制。


    沈玉妍瞧她难受的模样,心情反倒变得愉悦起来,轻笑出声,“我向来说话算话。”


    手指轻轻摩娑了下那苍白的下唇,微微凑近,就要吻上去。


    还未碰到,扶昔突然把脸扭开了,颤声道:“不要,我不要了。”


    沈玉妍微皱眉头,“为什么?你不要告诉我,除非真的爱你,才能吻你的唇吧?想不到胆大包天的掌书仙子,竟然这么保守。”


    扶昔咬紧了唇,松开时红色唇瓣上多了一道白色齿痕。


    沈玉妍以为她至少会辩解,但她却一言不发,神色慌乱动摇,倒像是自己在强人所难。


    她松开手,方才的兴致消散殆尽,“算了,你走吧,我今晚不想再……”看见你了。


    话还未说完,手腕就被人拉住了。


    沈玉妍抬眸望去,只见扶昔眼中压抑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转瞬就被薄薄的泪光盖过。


    她声音发颤,轻声道:“除了亲吻嘴唇,怎样都可以。”


    说完,耳根鲜红,苍白的脸也透出滚烫的热意。


    沈玉妍挑眉,“你确定?”


    扶昔迎上她的目光,“既然是奖励,不可以我来决定吗?”


    沈玉妍轻笑出声,“当然可以。而且,你还可以命令我。”


    “无论你想我吻哪里,我都会遵命。”她凑近扶昔耳边,声音故意放得黏腻。


    视线里,那只耳朵肉眼可见的更红了。


    第148章 强吻


    扶昔从来不知道,沈玉妍轻语时的声音能够如此温柔撩人。


    一阵颤栗般的酥麻,从耳朵处一路蔓延至心口。


    可她抬眸看她,眼底尽是兴趣与欲。念,唯独没有半分情意。


    扶昔身子微微一颤,心中感到一缕微妙的悲伤,淡淡的,像是初升的月色。


    她知道,沈玉妍并不爱她。不过是本性使然,想看她为自己意乱情迷,甚至是失控,好刺激那早已破碎死寂的心。


    悲伤外,更添了一重心疼。


    她原以为,热烈而赤忱的花尽染,可以温暖沈玉妍心上的伤。


    但她终究还是将人推开了,过往的经历让她将心门关的太紧。


    于是,扶昔适时端来那碗抄手,趁虚而入,妄想自己可以做那剂良药,抚平她心底的伤痛。


    但她忘了,沈玉妍向来不信人心,她的多疑与聪明一样致命。


    沈玉妍一挥手,将房门关上了。她捧起眼前人的脸,轻轻吻了下那微微泛红的眼角。


    扶昔的思绪骤然断了。


    明明只是蜻蜓点水般的碰触,整个人却像是被倏地击中一般,浑身一颤。


    沈玉妍看她反应如此强烈,眉梢微挑,眼底浮起一丝惊讶,但转瞬,就被浓烈的兴味取代。


    想要弄哭她。


    拇指轻轻摩挲着扶昔的脖颈,声音裹着热气,“你要是不说话,我可不敢保证接下来会做什么。有的事情开始了,就不会轻易停下来。”


    扶昔呼吸微乱,脖颈处一阵灼热。


    她能清晰感觉到,沈玉妍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正饶有兴致地打量她的反应,一处也不放过。


    那目光太沉,又太烫,带着毫不掩饰的欲。念,像是已将她的衣衫剥去,将她看了个精光。


    沈玉妍似乎很享受自己因她而失态动情的模样。


    扶昔忽然有些害怕,心脏狂跳,浑身发热。


    她好怕旧事会再一次重演。


    其实这并非扶昔第一次,被沈玉妍用如此露骨而强势的目光审视。


    那天晚上,素来清高隐忍的仙子,在那双冷疏眼眸的注视下,被迫褪下身上层层衣衫,扯下所有的伪装与遮掩,矜持与自尊被烧成了飞灰,身体被灼的滚烫。


    后来回想,她总觉得那是一场美妙而可怕的梦,梦里的自己意乱情迷,毫无顾忌的低吟乞怜,像是患了情毒。


    沈玉妍猜的没错,早在她们相识前,十三月就经在她手中了。


    她甚至想过,逆转千年光阴,回到旧神还在的那个时代,扭转当年的那场败局。


    但她的神力实在微薄,想要逆天改命,终究不过是异想天开。


    直到沈玉妍出现,她才窥见了一线生机。


    即便这希望依旧渺茫,但她还是不顾其余四神的劝阻,毅然走向了她。


    扶昔曾在古籍中读过这样一个故事,人间有一位术士,立志要在历史的长河里留下璀璨一笔。她算了一卦后,找到当时的王侯,说要助她登上帝位。


    后来,那王侯果真登基为帝。术士却在论功行赏之际,急流勇退,却也因此名流千古。


    扶昔想做那位术士,在神界占据一席之地,神名永存不朽。


    她比谁都想要那个预言可以成真。


    只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世间的事终究与古籍不同,术士,也可能爱上其辅佐的王侯。


    她究竟是何时动了心?她也说不清楚。等回过神时,她已在那片荒山上空布下了十枚窥影珠,日夜监控沈玉妍的一举一动。


    扶昔在心底欺骗自己,她这样做,不过是为了保护阿妍的周全。


    她照旧坐在紫府书库,静对书卷,半日也不翻一页,外人瞧来,依旧是清冷沉静的掌书仙子,却无人知晓,她所有的心神都系在了窥影珠传回来的影像上,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无论沈玉妍做什么,她都觉得可爱有趣,移不开目光。


    但沈玉妍并不是讨喜的性子,她疏冷孤僻,即使被发落到荒山种花,也淡然处之。


    她很认真的种花,认真地松土、浇水,还专程问自己借来灵芝栽培的典籍潜心钻研。可那些灵植总是无缘无故的枯死,能顺利开花的寥寥无几。


    扶昔为她惋惜,可沈玉妍看起来也不怎么沮丧,只淡淡说:“荒山本来就不适合种花。”


    后来她在庭院里种了几株竹子,果然长得郁郁葱葱。


    可天帝偏要沈玉妍种花,还明令她献上十盏素心月兰。


    扶昔一眼便看穿了天帝的意图,他料定沈玉妍献不上来,正好借机发作,治她的罪。之后再悄无声息地处置她,岂不方便?


    她告诉沈玉妍,要替她日日夜夜守着十盏素心月兰,其实私心里,是想日日夜夜守着她。


    沈玉妍听了,仍是淡淡的,不说话。


    扶昔心口一酸,心中清楚她不想要自己的付出,但她还是舍不得放弃。


    于是问她,“你说,会有神仙来成全我的愿望吗?”


    沈玉妍似乎不想接这话,但终究抵不住她执着的目光,问道:“你有什么愿望?”


    她眼眸微亮,轻声道:“我想和我喜欢的人,在开满鲜花的院子里,看遍一整年三百六十五个日落。”


    说完,静静地看着沈玉妍,眸底漾溢期待,心中无声祈愿,阿妍,做我一个人的神明,成全我这桩愿望,好不好?


    沈玉妍认真想了片刻,“一年里,会落雨,会下雪,还有阴云遮住太阳的时候,没有三百六十五个日落,你还是换个愿望吧。”


    这不是她期望的答案,但还是忍不住唇角轻扬,浅浅笑了起来。


    沈玉妍在别的事上聪慧通透,为何在这种事上却如此不近人情呢?


    她不信她听不出来,她喜欢的人,从来都是她。但她不拆穿,反倒认真地指出她的愿望不合天时,最好换一个。


    明明一副疏冷眉眼,却认真思索的模样,令扶昔心软不已。


    怎么办?她要如何不爱她。


    扶昔本以为,她还有很多的时间去慢慢铺垫。


    她同沈玉妍讲月神的故事,讲昔日世界的安宁幸福,讲而今的神界规矩森严,打压和歧视无处不在……只盼她可以慢慢接纳,待到时机合适,再将一切和盘托出。


    可天帝已经没耐心再等下去了。


    深夜,他派来的杀手潜入荒山,待扶昔匆匆赶到,那人已经死了。


    沈玉妍站在庭院阶前,衣衫染血,抬眸望向她,冷冷开口,“掌书仙子,为何会半夜来此?”


    扶昔心口骤然一沉,声音紧涩,强作平静道:“我……忽然想起送你的那盏凌霄金盏,过来看看。”


    沈玉妍竟反常地轻笑一声,语气却冰冷,“哦,是么?那这是什么?”挥手,数道灵光激射而出。


    半空接连几声脆响,那十枚隐于暗处的窥影珠尽数破碎,坠落在地,其中一颗,恰好弹落在扶昔脚边。


    扶昔脸色一白,温润的神色险些崩裂。她握紧指尖,声音掩藏不住的慌乱,“阿妍,我可以解释的。”


    沈玉妍目光锐利,比从前还更冷,“你在监视我,但愿你的解释,可以让我满意。”


    扶昔心下大乱,张了张嘴,喉间却一阵涩然,发不出声音。


    她要如何解释呢?难道要坦言,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因为那个预言而接近她?说自己心怀目的,还是辩白,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


    还不等她想好说辞,沈玉妍已然失去了耐心,冷冷的道:“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扶昔顿时僵在原地,心口像被冰锥狠狠刺中,痛苦难言。


    她知道沈玉妍对自己并无情意,但心底总还是有一份渺茫的奢望,却未想,她待自己果真如此狠绝。


    眼见沈玉妍转身便要入内,她死死咬着唇,终于放下所有自持,颤声开口,“……因为我喜欢你。”


    沈玉妍脚步微顿,背对着她,声音冷静的近乎嘲讽,“喜欢我?你要拿什么证明?”


    扶昔怔住,看着她推门入内,却并未关上房门,一点光亮透出来,衬得站在黑暗中的她孤单而渺小。


    她呆呆站了半晌,终于抵不过心中的那份不舍,怀着惊惶和愧疚,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走进房中。


    沈玉妍坐在椅子上,目光冷冽地扫过来,“进来做什么,我不是让你滚了吗?”


    扶昔垂下眼眸,低声道:“对不起……”


    “我还以为,你会有别的话说。”沈玉妍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扣住了她的手腕。


    扶昔抬眸,对上她冰冷的眼神,呼吸微滞,“我……”


    沈玉妍打断她,“你既然不想走,那就留下来吧。好好证明给我看,你究竟有多喜欢我。”


    扶昔忽然感到恐惧,沈玉妍从未对她如此冷酷,她一直是淡淡的,客气而疏离。


    但此刻,打量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自己脸上,眸底仿佛压抑着某种可怕的情绪,她一阵脸红发热,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不敢再对视,垂了眸,视线无意间掠过对方半敞的领口,隐隐可见清晰的锁骨,心尖微颤。


    她一时分不清,沈玉妍究竟是要自己拿出真心证明,还是单纯想看自己狼狈失态,以发泄被欺骗的憎恨。


    下一瞬,肩膀被牢牢按住,脊背猛地撞上冰冷坚硬的墙壁。


    沈玉妍向她凑近,冷笑一声,“怎么?证明不了是吗?扶昔,你真当我是傻子?看我一无所知地被你耍得团团转,你很得意是吗?”


    扶昔被刺痛了,颤声道:“不是的,我从没有这样想。”


    “那就做点什么,让我相信吧。”沈玉妍上前一步,单膝直直顶入她的腿间。


    扶昔顿觉身体一僵,心跳加速,力气在飞速流失。她本能想要逃跑,可手腕被牢牢扣住,举过头顶,压在墙上。


    她惊慌抬眸,她的唇正巧落下,重重吻上来。却比吻更用力,凶狠蛮横近乎撕咬。


    扶昔疼得皱起了眉心,长睫不住轻颤,唇角溢出一声轻喘,却没有挣扎,只是默默承受着,任其宣泄。


    她的声音贴着她的唇冷冷响起,“你自己脱吧。”


    第149章 勾引


    扶昔并非没有幻想过同沈玉妍这般亲近。


    只是她的幻想,从来都是温柔缱绻,柔情蜜意,而不是此刻这般冷漠,疼得她唇瓣发颤。


    扣住她手腕的力道一松,扶昔本就紧绷的身子软了下去,指尖攥紧了,轻轻颤抖着,终究没有抬起来。


    却听沈玉妍冷冷道:“这就后悔了?打算承认,自己做不到了吗?”


    她长睫一颤,缓缓抬眸,只见黑暗中,那人眼底尽是嘲弄,似乎已认定她就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扶昔闭上眼睛,极力忽视掉心底翻涌的难堪与羞耻,颤抖着抬起手,指尖摸到腰间的素色系带,轻轻一扯。


    清高的自尊连同衣衫一起,滑落在地。


    她骤然失去了一切思绪,只觉身体被冷风紧紧裹住,似是孤身站在寒薄清冷的月光下,无所遁形。


    对方似是顿住,迟迟没有动作,唯有那锐利的目光仍停留在她身上。


    她不敢睁开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声音发哑,“……为你,我什么都做得到。”


    近乎狠戾的吻落下,碾过肌肤,如同一阵狂风暴雨,肆虐而过,疼得她浑身发颤。


    她从未体会过这般境遇,心底感到一种屈辱的刺痛,身体却本能地向沈玉妍贴近,双臂抬起,紧紧搂住了她的脖颈。


    一阵可怕的战栗攫取了她,将她彻底吞没,令她屈服。


    落到身上的月光由凉变烫,好似着了火。


    四周冷寂下来,门外山野间的虫鸣,却愈发清晰。


    沈玉妍抽身便走,她怔了一瞬,下意识伸手,想要拉住她,“……阿妍。”


    可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角,便被不留情面地推开。


    “别碰我,你可以走了。”她的声音如冰寒凉,将她身上的余温瞬间冷透。


    扶昔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眼眶泛起一丝热意,强撑着没有落泪。


    只是装作毫不在意,俯身捡起散落在地的衣衫,重新穿好,转身离去。


    她本以为沈玉妍至少会挽留她,但没有。


    回到空无一人的洞府,强忍的悲戚袭上心头,终于支撑不住,泪珠滚滚而落。


    她伏倒在床边,凄然痛哭,双肩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胸口一阵闷疼,像是被利剑刺中,又狠狠将血肉搅碎。


    哭了一阵,她终于清醒意识到,今晚的事,让沈玉妍对自己厌弃到了极点。无论她如何卑微乞怜,也不可能再挽回了。


    开始即结束,她们之间彻底完了。


    这个认知令她愈发难过,刚止住的泪水再度夺眶而出,身前的衣襟被打湿一片。


    直哭到天色将明,终是心力憔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到午后醒来,扶昔勉强振作几分,欲要再去寻沈玉妍,便听闻噩耗,沈玉妍因得罪金太子,触怒天帝,已被封住记忆,剥去仙骨,打入轮回。


    她再顾不得其它,匆匆赶至,可凌霄殿守卫森严,难以靠近。


    几番思量下,她只得冒险潜入殿内,趁天帝离开之际,悄悄将一缕神魂投入无字天书中,希望可以帮到沈玉妍。


    可严半通早就用司命笔篡改了命轨,天道已定。纵使她神魂入世,也是身份微贱,能力微薄,根本扭转不了大局,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玉妍在凡尘备受欺凌,几经生死。


    难道那则预言,真会因天帝此举而被彻底改写吗?此后再无人能动摇其统治?


    万般绝望下,扶昔以身犯险盗走天书,并取走沈玉妍被封入蝶灵中的记忆。


    随即催动十三月蛊,以自身神力为引,逆流凡世光阴,并强行将沈玉妍的魂魄从轮回中拉回了神界。


    “太好了,回溯成功了。”扶昔望着沈玉妍尚且完整的神魂,心中欣喜。


    她下意识迈步上前,不料催动十三月耗损太大,周身神力几乎枯竭,脚步踉跄,险些跌倒。


    只能仓促握剑,以剑驻地,才勉强站稳。


    就在这时,严半通带着天兵天将追了上来。


    扶昔耗尽最后一丝神力,撑起一道光罩将两人护住。


    她凝目望着沈玉妍,急促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阿妍,你要记住我说的话,天帝很快就会赶到,这法罩挡不住他,你若想重回神界,就必须想办法渡过天劫,飞升成神。”


    沈玉妍却是一脸茫然。


    扶昔这才想起,她的记忆早已被天帝封印。


    她伸手拍向腰间囊袋,取出金蝶。


    正要将记忆归还,扶昔忽然想起那一夜的事情,脑海中浮现出沈玉妍眼底冷到极致的厌弃。


    若是阿妍记起来一切,她只会更加厌恶自己吧?


    扶昔下意识便将那一夜的记忆上锁,才将蝶灵送入沈玉妍魂体内。


    而解开那把锁的钥匙,只是一个吻。


    她垂下眼眸,心中暗道,阿妍,就让我再卑劣一回吧。


    如果有一天,你愿意主动吻我,或许那时,你即便知晓全部真相,也能稍稍原谅我了。


    可她心中清楚,自己得罪了天帝,根本没有万全的把握能够活下来。


    她忍不住怔怔的想着,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沈玉妍究竟有没有喜欢过她?


    待沈玉妍恢复记忆,扶昔凝视着她,温柔试探道:“阿妍,我真没想到你会为我得罪金太子,你待我一向很好,从前怪我太愚钝,才没能察觉你对我的这份情意。如今我心中有许多的话想跟你说,只恨没有时间了。”


    沈玉妍骤然怔住。


    扶昔如何能看不懂她心底的想法,心口一阵刺痛,泪水断线珠子般滚落脸颊。


    她强忍悲伤,与她告别。


    沈玉妍飘魂过来,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别担心,等我回来。”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天书中,扶昔缓缓抬手,抚上自己方才被触碰的脸颊,只觉痛彻心扉。


    或许此去便是永别,她们终究,连一个拥抱都没有。


    一道金光轰然照来,扶昔本以为此番必会魂飞魄散,不料十三月蛊护住了她,带着她的神魂一并坠入凡尘。


    就此陷入了沉睡。


    直到十三月落到她在凡世的分。身云澈手中,她才醒了过来。


    从云澈的记忆中,她窥见无数人对沈玉妍倾心爱慕,就连云澈,也能堂而皇之地向她求取温存。


    唯有她扶昔,却不能。


    她只能带着云澈的面具,留在沈玉妍身边,看着她与她人温柔轻语。那份温柔,是她从未得到过的。


    扶昔心中再无奢望,只是自我安慰,或许退回到朋友的位置,便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就让那段不堪的记忆,永久掩埋下去。


    等到沈玉妍即位盟主那日,她便能笑着,为她与花少主送上祝福。


    可沈玉妍还是将花少主推开了。


    扶昔忽然惊觉,此刻的沈玉妍早已不是她当初认识的模样了,她历经情劫,心上已是伤痕累累。


    她多么希望,那个能为她抚平伤疤的人,是自己。


    可当沈玉妍真的要吻她时,她还是害怕了。


    “不要,我不要了。”


    “除了亲吻嘴唇,怎样都可以。”


    扶昔想起那个疯狂而可怕的夜晚,在心中做好了再度被折磨的准备。


    可落到眼睛上的吻,却轻柔的不可思议。


    等她回过神,已经被沈玉妍揽着,滚倒在床上。


    正如她所要求的那样,沈玉妍极尽轻柔地吻她,唯独避开了嘴唇。


    在那美妙的刺激到来前,先感到的是酸涩,连声音开始颤抖破碎。


    “……不要。”


    她忍不住仰起脖颈,伸手插入沈玉妍发间,发丝从指缝间滑落的触感很是奇妙。


    好半晌,急促的呼吸才平稳下来。


    沈玉妍双臂撑在扶昔身侧,垂眸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语气玩味,“你现在这幅样子,看起来很好吃。”


    说着,她微微启唇,向她伸出一点嫣红的舌尖。


    扶昔心跳骤然失序,总觉得她在刻意勾引自己吻上去,而自己根本就无力招架。


    她几乎是神魂颠倒,将那段不堪的记忆都抛之脑后,微微抬身,便要主动吻上去。


    沈玉妍却只是抬指,轻轻拭去舌尖上沾到的一缕卷曲发丝。


    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后,扶昔瞬间满面通红,僵在了那里。


    “我……也让我帮你吧。”她声音轻柔,长睫不住轻颤。


    沈玉妍看上去心情不错,低头在她耳边轻语,“好啊。”抱着她翻身一转。


    她们的位置便调转了,垂落的床帐猛地一晃。


    另一边,神界。


    华燃和溯祯来到凌霄殿,发现芜卿和嬴两位仙子已经先她们一步到了。


    天帝金昊坐在殿首高座上,神色阴沉。


    见二人进来,金昊冷声道:“严半通疏忽职守,欺上瞒下。沈玉妍作恶多端,残害金太子。你们谁能下界杀她?”


    第150章 行动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众神都低下了头。


    华燃和溯祯早在过来途中,便将此事探听明白了。沈玉妍在下界已是大乘境,又有息壤神通傍身,寻常神仙下界,根本伤不了她分毫。


    更何况,无字天书封禁的那方世界,乃是旧神初诞之地,规则严苛。


    天界诸神一旦踏入,必会遭天地规则强行压制神力,轻则记忆被封,重则修为全失。


    谁也不愿冒此奇险。


    华燃和溯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


    难道掌书仙子曾窥见的那则预言,竟会成真?


    那么此刻,她们要选择站队吗?


    溯祯向华燃微微摇头,先静观局势,再做决断。


    一众男神谁也不敢接这个苦差事,彼此交换着眼神,不必言说,一种默契就在眼神交换间达成了。


    他们纷纷看向站在一侧的华燃、溯祯、芜卿与嬴四神。


    “天帝,我等以为华燃、溯祯、芜卿与嬴四位仙子可以出战。她们皆有分身在此界,无须降格,只需夺舍分身便可行动,诛杀沈玉妍!”


    华燃和溯祯当即气笑了。


    平日里论功行赏没有她们的份,如今遇上要出力的苦差事,倒是想起她们来了。


    华燃冷声讥讽道:“诸位平日里总说我等仙子修为浅薄,不及诸位道法高深。此番若由我等前去,成败事小,若折了神界颜面,可就罪责深重了。”


    溯祯轻挑眉梢,附和道:“华燃姐姐说的没错,我们怎么担得起如此重任呢?”


    众男神被二人一阵阴阳怪气,顿觉恼火,纷纷出声怒斥。


    “放肆!你们身为天界上神,平息祸乱本就是分内之事。那沈玉妍嚣张跋扈,竟敢打死金太子,还抢了息壤神通,其罪当诛,岂容你们推诿避战?”


    “说的是,两位仙子好不晓事,未免太不识大体了。如今有用得上你们的地方,你们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竟还讥讽我等上神,真是胆大包天,不知廉耻!”


    华燃本就脾气冷厉,闻言眉峰一沉,深邃的眼瞳几欲喷出火来,正要开口反驳,一旁的芜卿已抬手将她拦下。


    她淡淡开口,“诸位误会,两位仙子并非这个意思,只是担忧此事无法胜任。”


    嬴抬眼扫过殿内一众男神,唇角笑意森冷。


    正当他们以为她要发作时,却听她道:“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四个人联手,不怕杀不了沈玉妍。”


    众男神松了口气,这位仙子脾气乖戾,可不好招惹,她能答应就好。


    然而下一瞬,嬴便扭头看向了天帝,“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事成之后,天帝打算给我们什么好处?”


    金昊神色沉沉,难辨喜怒,缓声道:“你还不知道吗?嬴和芜卿两位仙子的下界分。身,早已死在沈玉妍手中了。”


    嬴脸色一沉,眼中戾气翻涌。


    这不可能!就沈玉妍那个毫无本事的凡仙,怎么可能杀得了她的分。身?


    芜卿倒是面不改色,清冷如初,只是袖中指尖已暗暗收紧。


    她本来是为了突破修为,才分魂下界历劫。


    但她也清楚,此事不过是天帝铲除沈玉妍的阴谋,只恨她神力低微,除了明哲保身,别无它法。


    但是,她没有料到,沈玉妍真能在扶昔的襄助下,逆风翻盘,一路走到今日。


    是她们错了吗?


    或许,那份在凡界的记忆,能够让她找到答案。


    抬眸看向金昊,只见他抬起掌心,一黑一白两只灵蝶凭空浮现。


    “既然你们历劫失败,这段无用的记忆,也不必留着了。”说着,就要将蝶灵碾碎。


    芜卿失声叫道:“等等——!”


    金昊立时朝她投来质疑的目光,“嗯?”周身威压荡开,令殿内众人都为之一震。


    芜卿顿觉背上出了一身冷汗,她低垂眼眸,缓声道:“臣以为,接纳分身记忆,或许能更加清楚沈玉妍的底细,为求万无一失,还是留着的好。”


    金昊瞥了她一眼,“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眼下,还用不上。”抬手一挥,两只灵蝶飞入一旁的琉璃罩中,被封印住。


    芜卿神色微紧,擅自扣押神仙的分。身记忆,实在不合常理了。


    她还欲要再说些什么,金昊已厉声道:“华燃,溯祯,即刻下界诛杀沈玉妍,不得有误!胆敢抗令,依天规重处!”


    …


    扶昔早早便醒了过来,身体仍是一阵发软。


    想起昨晚的事,她脸颊骤然发烫,刚要抬手,这才发觉肩头沉甸甸的,原来是沈玉妍埋首在她颈侧,睡得正沉。


    扶昔的心瞬时塌陷,昨夜那种燥热干渴的感觉,再度笼上心头。


    她垂眸,痴痴望着她恬静如孩童的睡颜,眸底的温柔几乎要化成水。


    但转瞬,一种更深切的忧伤涌上来。


    阿妍实在是个无心的人,一夜缱绻情深、温柔缠绵,绝无可能笼络住她的心。


    而她扶昔,又实在是个清醒的人。


    有时候,她甚至痛恨这份清醒,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沉入这份无望的爱情。


    可若非这份清醒,她又如何能一眼看穿天帝的卑劣呢?


    不过是一体两面,其中得失,也只有她自己明白了。


    但此刻,沈玉妍就睡在她怀里。


    扶昔的心瞬时涨得满满当当,全是细密的欢喜。她抬手,轻轻拂过对方柔软的发丝,低头凑近,深吸了一口,独属于她的气味萦绕鼻尖,令人心醉。


    过了许久,清晨的金色阳光,透过窗外竹林洒入殿内,落在沈玉妍脸颊上。


    扶昔见她眉心微皱,似是要醒来,刚要抬手替她遮挡,殿外忽然传来声响。


    “教主,那秉公已经招了。”是阴九幽的声音,阴冷蚀骨。


    沈玉妍睁开眼睛,几乎是一瞬间便清醒了,坐起身来。


    扶昔的肩膀一阵发麻,但她并未抱怨,只将阴九幽的话复述了一遍。随即起身披衣,细致妥帖地为沈玉妍穿衣簪发。


    一切收拾妥当,才让阴九幽进来。


    “秉公招认,他本是神界的司命仙君严半通,夺舍于秉公体内,撺掇红夫人残害教主。好在教主神通广大,没有让他的阴谋得逞。”


    沈玉妍轻挑眉梢,居然是他。


    她可没有忘记,当初在神界,严半通是如何对她冷言讥讽的,如今也算是风水轮流转了。


    她牵过扶昔的手,“走吧,咱们去见见这个老朋友。”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


    扶昔眸光微颤,任由她牵着,迈步跟上。


    …


    地牢里,严半通像一具破碎的躯壳,躺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他本来没有打算吐露真身,奈何魔教的人实在手段狠厉,又精通练魂之术,直将他的魂魄折磨得死去活来。


    这一切,都怪红夫人无用,连一个沈玉妍都杀不了!


    严半通眼睛通红,满是怨恨和不甘。


    所幸他的法宝司命笔还藏在身体里,他便是拼着同归于尽,也要杀了沈玉妍。


    可惜,沈玉妍已经大乘境,即便他耗尽生命,也只能勉强伤她。


    但这也足够了。


    他听着地牢外的声音渐渐远去,挣扎着爬起身,张口吐出司命笔。笔锋沾血,便要在半空中落笔。


    沈玉妍,我要你付出代价!


    但一笔未写,一道冷嗤声忽然响起,“这是在做什么?入了地牢还不忘挥毫,严半通,你可真是有雅兴啊。”


    严半通大惊失色,浑身冰凉,僵硬地转过脸去,只见沈玉妍和扶昔正站在牢门外。


    他手一软,司命笔向下坠落,却在落地前,就被一股劲力摄去,落入沈玉妍手中。


    她看了眼手中的笔,一声轻笑,“这就是那支,被你用来篡改我命运的……司命笔?”


    严半通脸色惨白,“要怪,只怪你挡了天帝的路。”


    “金昊看到预言的是什么?”


    严半通扭过脸去,不吭声。


    沈玉妍轻笑:“你不说我也知道,预言显示,我会杀了金昊,是不是?”


    严半通大叫道:“你……你别嚣张!凭你们,天帝只需动一动手指头,就能让你们魂飞魄散。”


    沈玉妍还未反应,扶昔已经冷了脸色,“金昊不仁不义,卑鄙无耻,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走狗一条!”


    严半通气急败坏,还要再骂,却见沈玉妍已经提笔,在空中书写起来,那支他写来异常艰涩的司命笔,到她手中却是笔走游龙,十分轻松。


    一横,一撇……是一个死字。


    眼见最后一笔将要落成,严半通已是浑身发抖,跪倒在地,连连哀求道:“沈仙子,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是天命所归,我不该逆天而行……求你饶了我吧!”


    沈玉妍停笔,垂眸睨着他,漆黑眸底燃着冷冷寒光,“你是错了,你不该做神仙,更不配当司命仙君。放心,我会送你去投胎。下一世,便当个不用动脑子的畜生吧,倒也省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提腕一勾,半空中那个血红色的死字立时落成。


    字迹迸射出一道璀璨的金光,如流星般刷地印上严半通的眉心。


    他立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面容扭曲狰狞如恶鬼,最终伏倒在地,没有了生息。


    沈玉妍轻勾唇角,眸底掠过一丝残忍的笑意。


    扶昔的心却沉了下去,不安道:“阿妍,我有些担心。一个严半通便已如此棘手。若是对上金昊……我们真的能赢吗?”


    沈玉妍抬手,指尖点了下她紧皱的眉心,轻笑道:“别忘了,明日我便要即位盟主,整个修真界都得听我号令。除非金昊真身下界,否则神界的人,根本奈何不了我。”


    扶昔见她神色笃定,心中不安稍退,轻声应下,“嗯,我相信你。”


    两人并不知道,此刻,分别睡在各自寝室的花尽染和姜素真,同时睁开了眼睛,周身气息为之一变。


    冷漠而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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