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聊胜于无也 马后炮


    玄灵子认为, 自己猜到了正确答案。


    七皇子看似清醒过来,实则三魂七魄仍有残缺,让他空有脑子却无神志。


    思索至此, 玄灵子又释然一笑, 放下了七皇子砸场子叫他难看出丑的气恼。


    和一个没神志的人计较什么呢。


    以及,他又想到了一个巧妙的主意。


    以这位七皇子目前的状况, 说不定可以对他加以利用——


    就如同七皇子非要找自己追根究底询问“他是谁”一样, 或许就是七皇子脑子还很混沌, 理解不了人情世故, 无法明晰自己的身份,又因为自己是神道修行的方士, 所以本能觉得可以找自己得到一个解答。


    说不定自己说出什么答案,七皇子就会认定这个答案是正确的。


    既是如此,那就需要好好谋划一番,彻底让七皇子对自己顺从信服。


    首先第一步,不能现在就给出回答, 如果现在就给出个确切的答案,说不定就没再接触的机会。


    当然,现在可以先向七皇子表露出足够的善意, 并给予他需要继续找自己的暗示。


    当下, 玄灵子做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缓缓说道:


    “殿下失魂已久, 如今感觉神魂不稳, 怀疑自我,实属正常,贫道自有解法,但今夜已深, 殿下又劳心过多,身心俱疲,不宜再多思虑,若殿下仍有疑惑,改日再来论道,也无不可。”


    这样的话,可谓是十分贴切了,一旁的宫人听得连连点头,不无担忧的说:


    “殿下想要什么时候再见真人,与圣上再请不迟,何必非执着此刻,殿下还是保重身体为要,您好像流血了。”


    独孤无瑕张了张嘴,嘴角有更多的鲜血流淌出来。


    顿时叫那名宫人更慌乱起来,一下子爬到高台上,问他感觉怎样,要强行扶他回去。


    这让独孤无暇感到烦躁,但他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也不能够,因为他一开口就忍不住咳嗽,血流的更加欢畅,宫人的声音也更加急促大声,吸引更多人围了过来。


    独孤无瑕想要证明自己没有什么事情,可他忍不住的心痛如绞,又有些失血过多的头晕目眩。


    就是再怎样想要努力清醒自身,但只摇晃着走了两步,就整个人朝着地面栽倒过去。


    只听见一阵疾呼惨叫,看到好像有许多人影朝着自己跑了过来,随后一切尽归于黑暗。


    直到那熟悉的梦中声音响起,才叫独孤无瑕幽幽转醒。


    抬眼望向镜面,恰是今夜宴席上发生的一切。


    只是和玄灵子一块站在高台上的人,不是弹奏琵琶他的他,而是一脸难看着敲鼓的独孤无恣。


    讲解画面的声音若无其事的响起:


    【历史上有名的宴会很多,但很难有哪一场宴会,比昭初十三年的这场国诞夜宴更能埋雷。】


    【虽然总开玩笑说杜瑜之死埋下了昭朝早亡的隐患,但其实真正意义上让昭初各方关系恶化的,应该就是这个宴会。】


    【这是玄灵子第一次正式在昭朝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宴会,这场宴会前,他只是个招摇撞骗的方士,真人不过是一个自称,这一场宴会之后,他就是被皇帝赦定的“玄妙真人”,久居宫中,常伴皇帝左右,此后步步青云,直到成为让皇帝言听计从,人人畏惧的国师。】


    【这也是让玄灵子对神龙将军,盛珍妃,甚至太子独孤无恙生恨的源头——是不是觉得他的仇恨莫名其妙,没办法,玄灵子就是这么一个特别容易记仇的人,他本来也是因为太功利心被赶出来的半道修行者,尤其恨看不起他出身的人,一旦有机会,就会想方设法的报复。】


    【甚至这些人里,包括皇帝——野史传闻,他鼓动皇帝在九州各地大肆兴修道观,其一是为了报复当年将他逐出师门的师父,其二就是为了报复皇帝如同这场宴会一样,拿他当弄臣取乐的经历,但野史听听就算了,没必要当真。】


    【同样,这场宴会,也让六皇子与十一皇子,皇后与盛珍妃之间隔阂显露,更是十一皇子开始叛逆,和皇帝,玄灵子对着干的源头……】


    ……


    独孤无瑕隐隐约约能推演出这场宴会,将会引发一些关系变化,可没想到能影响的如此深渊。


    这镜子所述说的一切,未尝没有夸大其词的部分,独孤无瑕不是很能全信,无论爱恨情仇,一应事务,很多时候都是厚积薄发,不是一场宴会就定生死的。


    但能这样评价,这场宴会的影响大概也是真的不小——


    那么问题来了——


    独孤无瑕幽幽开口,有种气不得发的郁闷:


    “既然会引发这么严重的后果,那你不应该事前提前让我看到,避免一些本不必发生的隔阂,事后再看,是想看我后悔遗憾的扼腕么。”


    而且,就算是事后告知他这些,也完全是一种笼统的总结,而不是细致的启发,具体的消息——


    好吧,明晰玄灵子是个善于记仇的人,也不算毫无收获。


    而自己替代十一皇子上台,避免十一皇子自尊心受挫,进而对皇帝与其他人生恨,也不算什么都没阻止。


    但想想看好像又和这个镜子没什么关系。


    毕竟自己的言行是在今夜梦境前完成的。


    而就算是没有梦境的提示,单凭玄灵子在夜宴上的表现,不难推测他有些眦睚必报。


    所以——


    “既是如此,要你何用啊。”


    独孤无瑕还是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慨。


    一阵诡异的静默后,镜子似乎被他说的恼羞成怒,毫无征兆地就直接断绝了这次梦境的相遇。


    独孤无瑕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再次坠入昏沉沉的黑暗。


    过了许久,他才眨了眨眼,光影模糊一片。


    渐渐,视线内的一切又完全清晰起来。


    锦被罗帐,以及坐在床边的少年。


    独孤无瑕有些意外守在床边的竟然是谢清英。


    谢清英倒是一副淡定自若的表情,见他醒了过来,就伸手将他扶起,抽出一个高枕垫在背后。


    还很贴心的拿来一杯温水让他润喉。


    随后,谢清英却也没打算去叫人进来侍奉或者看诊,只是一边看着独孤无瑕喝水,一边说:


    “没有找到禾拂云有关的线索,但殿下在宴会上弹奏琵琶,却让我另辟蹊径,找到了另外一个线索——禾拂云,何秐,殿下觉得此二者会有联系吗?”


    显而易见的拆字游戏。


    但真的紧急到这种程度,才一醒来,连安慰话也懒得讲,单刀直入讲正事么——独孤无瑕看着谢清英认真的表情,已经预感到将来谢清英入朝为官,怕也是个拼命三郎。


    眼下,谢清英竟然还想着他先前拜托的事,并没有因为一时受挫就完全放弃,独孤无瑕倒也不好多说什么打击的话语。


    所以也直白询问:


    “何秐是谁?”


    谢清英道:


    “一个前朝臣子,当初时圣上入京,此人明面上降服效忠,暗中却联合叛逆,想要复辟前朝,并写下檄文——”


    说到这里,谢清英话音一顿,随后从袖口里摸出一只手镯,扭动一下,竟然露出缺口——这是一个中空的镯子。


    谢清英自其中抽出一卷薄纸,上面写着密麻小字。


    又压低声音,以只有他二人能够听到的声音低语:


    “殿下请看,就是这张檄文,让圣上勃然大怒,抄家灭门,年不足十五岁子女,男者发配边疆,世代守边,不得回关,女者入宫为侍,世代为奴,不得出宫,并要改名换姓——”


    “是说此人阴奉阳违实在可恨,辱没贤臣不可饶恕,谋逆余孽罪不容诛,既然不愿为新朝效力,那就非要让他的后代子女全都不得不效劳朝廷,且绝不给任何加官进爵的机会,就算有,既已改名换姓,那也不能光耀祖宗了。”


    惩处不可谓不严苛,但谋逆自古是第一等的死罪,若不能一举成功,等待的便是株连全灭,也不全是当今圣上独一个无法容忍。


    再说檄文,既是为了煽动谋逆,内容自然是对皇帝大骂特骂。


    只是独孤无瑕把檄文内容看过一遍,没想到这里面也还有自己的事——是说杜瑜之死乃天地报应死有余辜,皇帝更是薄情寡义贪生怕死,是故意推他送死之类云云。


    看的独孤无瑕一阵眼疼。


    他看完之后,谢清英便将纸张拿去,扔入笼子里烧成灰烬。


    看着猛然窜出的火苗,谢清英才缓缓说出他提及此人的原因:


    “何秐的续弦夫人,曾是擅长琵琶的名士。”


    这联系起来就相当清晰名目了——


    当日见独孤无瑕弹奏琵琶如此熟练,谢清英便立刻想到必然有个擅长琵琶的高手教导他。


    所以不再找人问认不认识禾拂云,只问认识的前朝故人中,有没有谁特别擅长弹奏琵琶。


    得到名单后,再从中进行筛选,找到想要的结果,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


    独孤无瑕听完所有信息后,为之意外的,是拂云竟然会擅长琵琶。


    而且还有宫人真的听到过琵琶声从冷宫传来……


    并且,还真从冷宫里残留的那些没人管的,堆满灰尘的破箱子里,找出来了一把琵琶。


    如此一来,甚至不用独孤无瑕再想办法去解释他怎么会突然擅长琵琶,所有人都自行理解了其中原委。


    这也是一种歪打正着么。


    独孤无瑕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谢清英:


    “怎么是你在这里?”


    谢清英露出些无奈的目光:


    “服侍殿下的宫人已经两天没睡,我闲着没事,所以替他们照看一会儿殿下,十一殿下也上学去了,不在殿中。”


    想了想,又补充说:


    “快下学时和其他皇子一道,全被圣上叫去书房,殿下放心不下您,所以叫我自己先回来照看。”


    独孤无瑕问:


    “叫他们去做什么?”


    谢清英摇摇头,若有所思道:


    “不知道,但或许应该和太子殿下带回来的雪灾之事有关,太子殿下回来的当晚,太微殿一夜灯火通明,这两天好一些,但也陆陆续续不少大臣被传唤过去问事,大概是觉得皇子们也该出一份力吧。”


    第25章 策论的折磨 难过


    几乎到了下午, 独孤无恣才垂头丧气的回来珠玑殿。


    他旁边跟着的独孤无愁也不再“无愁”,同样一片愁云惨淡。


    直到进入殿中,见到独孤无瑕, 才开心喜悦的围绕过来, 询问他现在感觉如何。


    独孤无瑕很好奇谁这么有能力,能叫他们两个一块愁眉苦脸, 一般情况下, 这两个人必然是一方倒霉, 另外一方幸灾乐祸。


    但更诧异独孤无愁会来珠玑殿:


    “无愁?你怎么跟着过来了。”


    他记得某次这两个人争吵时, 独孤无愁可是很嫌弃的说绝不可能踏足珠玑殿一步。


    并且是真的没有来过。


    独孤无恣听到他的问话,朝后面看了一眼, 没所谓的讲:


    “谁知道,跟屁虫一个。”


    “我又不是稀罕你过来的。”


    独孤无愁哼了一声,又看向独孤无瑕,有些不开心的说:


    “你说我为什么过来,你毫无征兆的晕倒在那台子上, 还流了那么多血,两天都没醒,知不知道有多吓人。”


    “好吧。”


    独孤无瑕听出来他语气中的埋怨, 从善如流的道歉:


    “是我的错。”


    独孤无愁便又沉默, 别扭的说:


    “……生病那也不是你愿意的, 干嘛道歉。”


    独孤无瑕露出逗小孩得逞的笑意。


    ——这件事谢清英已提前告知给独孤无瑕, 距离那一天夜宴, 竟然已经过去三天。


    期间他只是晕乎乎的睁开几次眼睛,但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而且很快就又睡去。


    若不是御医说他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一时急火攻心, 才晕厥过去,怕是叫人都以为他要死了。


    饶是如此,他两三天都浑浑噩噩的,总在沉睡,也叫人心神不稳,诸皇子公主早已经过来看过一遍,皇帝与太子殿下忙于雪灾并没时间前来,皇后也来过一趟。


    今日独孤无愁想着没事儿,所以再来看看。


    在独孤无瑕昏睡期间,玄灵子竟然也过来看望了一番,说他果然是神魂不稳,需招魂定神才行,并还真对着他念了几句咒语,还说要帮他炼丹呢。


    只是圣上心忧雪灾,暂且没心情处理他炼制丹药的事宜。


    还好没同意他炼丹——独孤无瑕可不信什么神丹妙药的说辞。


    并在得知玄灵子过来看过他的事情后,让独孤无瑕产生一种危机感,颇有些“不识好人心”的对谢清英说:


    “应该不会真有人相信,如果我能醒过来,是玄灵子那几句话的功劳罢。”


    “我自是不信,其他人却不敢保证。”


    谢清英一笑,有些好奇的说:


    “殿下似乎对这位真人,颇有些不信任。”


    独孤无瑕便道:


    “我只是不喜欢这些装神弄鬼的玄学之物。”


    谢清英哦了一声,也没多问什么——他自己也不相信,自然是对独孤无瑕的说辞没什么好怀疑的。


    眼下,说起来独孤无瑕出意外的事情,倒是又让独孤无恣和独孤无愁有了相同感受,连连点头,拍拍心脉,仿佛劫后余生一样道:


    “想想那天晚上都打哆嗦,父皇怒火冲天,母后和太子皇兄也脸色阴沉沉的,七哥你又晕死过去没个知觉,我真是要被吓死。”


    独孤无愁嘿了一声,有些得意的说:


    “可不是得感谢我在这里陪着你壮胆,小七你可不知道,第一天晚上哭的有多厉害,鬼哭狼嚎的,直接把你那些哭天抹泪的宫人吓得不敢哭,还要反过来安慰他呢,如果不是我在,没人管得了他,又要去讨父皇母后的嫌了。”


    “人都看过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独孤无恣脸色几乎瞬间爆红,乃至于恼羞成怒的开始赶客。


    独孤无愁朝他扮了一个鬼脸,说他又不是来看独孤无恣的,独孤无恣管他待多久呢,如果不想呆在这里,那他和独孤无瑕一块去独孤无瑕自己的地方说话也不是不行啊。


    又气的独孤无恣哇哇大叫起来。


    宫人们在一旁忍笑,谢清英则是忍不住扶额,是为两个皇子还这么小孩子感到头疼。


    看着他们在眼前斗嘴,独孤无瑕嘴角倒是不由自主泛起笑意。


    难免庆幸自己那一夜做出的选择,否则这两个人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只是开玩笑的斗嘴呢。


    说起来这个,独孤无瑕又忍不住问:


    “父皇叫你们去做什么,怎么回来的时候一个个的脸色这么差。”


    两个人原本放松灿烂的表情顿时齐齐收敛,又齐齐叹了一口气。


    独孤无恣道:


    “还不是父皇,要我们写什么策论。”


    独孤无愁道:


    “那就要问我们的太子殿下,闲着没事干嘛要折腾大家了。”


    谢清英的猜测不可谓不准确。


    皇帝叫他们一群皇子去太微殿的原因,确实是和雪灾有关。


    是叫他们在屏风后听众大臣有关雪灾之事的讨论,等到讨论结束后,众大臣各司其职,诸皇子也要就今日见闻,来写一份相关策论出来,并将策论交给先生——


    需要写策论的,主要是指还未成年或出宫开府的皇子们,至于已经成年与出宫开府的,自然是已经跟着忙碌实事。


    虽说最晚期限是正月十五日,时间颇有余韵,也没说他们不许找人救援,但平白无故多出一份任务,而且是要洋洋洒洒写策论,总是叫这些十几岁还是贪玩年纪的少年人心情不悦。


    这提议却是太子提出来的。


    并不指望这些皇子们能提出什么可供参考的意见——几日夜不间断讨论,早已经将各方面安置妥当,也用不着这些还是少年人的皇子们担当大任。


    太子是出于一番好意,但诸皇子并不怎么乐意。


    独孤无瑕再去上学时,除了听到一群人来问他的病情,就是听大家一通抱怨。


    说是父皇都不管他们学业如何,太子殿下却是真不愧是母后嫡长子,和母后一样关心他的学业。


    但母后也只是要所有皇子公主都去上学,并不怎么过问学的如何,太子却是直接出考题了。


    又说太子殿下不回来就算了,一回来就折磨诸兄弟,眼看就要过年,可以不用再起个大早上学,结果这么一来,又要叫大家假期多加烦恼。


    虽然雪灾也叫众人忧心,但连平时功课练习几张字都痛苦的皇子们,要写长篇大论,实在也很难愉快起来。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烦恼无比。


    如十皇子,十一皇子等人,只用两三天就交出了一份策论,或者拖拖拉拉,总也能在年前完成;


    至于剩下的,大概就是要拖到正月十五最后一天了。


    至于独孤无瑕嘛,他倒也算是“因祸得福”,顾念他的病情,且并没去旁听大臣们的讨论,所以免了他的功课。


    但也不代表着他就可以清闲。


    独孤无恣每天都在他耳边长吁短叹,抓耳挠腮,无论怎么样都写不出来。


    谢清英也不帮他,很无情的放假后就直接收拾东西离宫,回去家中准备过年了。


    离开前,倒是也特意找出来好几本相关史册让独孤无恣自己看。


    谢清英是不喜欢作弊的,所以才不会帮独孤无恣写什么策论,但他自认为已经很仁至义尽。


    不仅把用得着的资料都找了出来,还把里面的相关描述都折页标注好,就差最后一步整合。


    甚至就算把他标注的其中一篇修修改改抄写下来,应付过去也不是难事。


    但他还是小看了独孤无恣的偷懒。


    直到除夕前夜,独孤无恣压根没翻过三页。


    但不完成策论,又让他痛苦,因为他去见皇后,皇后都要问他策论写的如何了。


    于是他每天都要折磨自己坐在桌子前咬笔杆长吁短叹,顺便折磨独孤无瑕。


    无奈,最后独孤无瑕还是帮他搞了一份策论出来,然后让他重新抄写一遍,并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内容,让独孤无恣好歹能复述出来,这场策论折磨才算结束。


    至少对独孤无恣来说,当他把策论写完之后,匆匆拿过去给皇后看过一遍,就算万事大吉。


    独孤无瑕自然是按照独孤无恣的水平去写的——


    或者,那其实更应该说是“摘抄”才对,大段大段都是直接抄的前人文章,但也都是些浅显易懂且流传甚广的,又因为是抄写的不同段落,独孤无瑕难免需要做些润色,好叫它们之间的衔接看起来并不突兀。


    皇后也是书香世家,只通读一遍,就感觉里面大多数段落太过熟悉,一时感到无奈又好笑,是心道小的这个果然不爱文书,简直是敷衍至极了。


    但所谓父母眼中孩子都是好的,换个方面想,能找到这么多资料,其实也挺不容易,进步还是很大的。


    但她也心知肚明,独孤无恣整日和独孤无瑕混在一处,这片策论到底有多少是独孤无恣自己写的,还很存疑,所以也只是看过一遍,就没再多提这件事。


    皇帝自然是没那个兴趣看的——


    倒不如说在不喜文书方面,独孤无恣还真是继承了皇帝的某些特质。


    皇帝是很厌烦各种繁文缛节,连带长篇大论几页纸也没写个清楚的的文书,都让他恼火头疼,凡此类臣子,没有一个不被阴阳怪气或直接骂过的。


    但太子又不一样,如十皇子,十一皇子他们早在最开始就写完的策论,太子是很认真一个个看完,并进行批注的。


    就算写的东西稚嫩,或者明显抄写前人功课,又或者是干脆把臣子们讨论的东西复述一遍,太子也多为嘉奖。


    不过中间太子又离开王都奔赴雪灾之地,就没什么时间来看其他人的策论。


    直到过了正月十五,快到正月底时,雪灾之祸差不多算是完全解决,至少灾民们得到妥帖安置,太子才终于松一口气,回到王都府邸休养生息。


    闲来无事,就又找来其他皇子的策论看。


    但已经超过截止时间太久,且其他皇子的策论,先生也已经批改过,太子也没打算自讨没趣,再去找他们一个个面对面的做二次问询。


    又但是,独孤无恣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那想要说些什么,总是可以不必顾忌太多。


    第26章 一脉相承也 文风


    实话说, 独孤无恙其实对年龄差过大的皇子,几乎全没有什么特别关照——


    十一皇子因为种种原因,得到他一些重视外, 就算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独孤无恣, 也没让他有多喜爱。


    七皇子独孤无瑕的经历相比其他人来说,增添不少奇异, 但也仅止于此, 并不能让独孤无恙另眼相看。


    甚至当他因为雪灾火急火燎的赶回王都, 却看到这位七皇弟竟然还在十分投入的和那江湖方士载歌载舞……就算是雪灾和这位七皇子毫无干系, 也难免让独孤无恙生出些恼怒的偏见。


    认为他是贪图享乐的人,并不愿过多搭理。


    然而当他被再三劝慰歇息下来, 又空闲不得——


    一方面,他确实是这种性格,另一方面,则是每当他闲下来无事可做的时候,就难以抑制的回想当年的场景。


    既恨杜瑜竟然丝毫不与任何人商议, 就擅自决定自己赴死的谋略,又恨父皇对他太过盲目信任,他说什么就照做, 为什么不多问他完整计划到底是什么。


    更恨自己为何那么无能, 为何只想着有他在, 那就一切万事大吉, 自己肯定不会死, 却想不到自己能活下去是要用他的命换呢。


    遗恨无数空袭来,使他心力交瘁,比忙到脚不着地,还要折磨他的精神。


    所以, 在他无事可做的时候,选择了翻看之前让诸皇子写的策论。


    而当他看到独孤无恣写的策论时,却浑身一凌,打了一个寒颤。


    策论内容其实大部分都是其他先贤的文章,但偶尔,只有那么一两句的行文习惯,却叫独孤无恣感到万分的熟悉。


    仿佛已经见过千次万次无数次。


    在昂扬军马操练声中,在凛冽夜风呼啸声中,在沸腾药汤的咕嘟声中。


    过往跟随父皇打天下的经历,形势与驻扎地总是变化不断,不变的是任职内需要做的事,将军要操练兵马,谋士就该出谋划策。


    你写你的,我写我的,到了规定时间,聚在一起摊开来讨,看谁的计谋更高一筹。


    每当这种时候,杜瑜就很会偷懒。


    改朝换代不是新鲜事,遇到什么状况,也都大多数能从史书中找到相似的处境。


    于是每每这种时候,杜瑜都找出几本书册,让独孤无恙从中找出来能用到的应对片段。


    途中不做任何提点,无论独孤无瑕找出来什么,他全都抄写下来。


    然后一边将这些不同篇章的内容融为一体,一边说独孤无恙找这些东西的优缺点。


    好的也就罢了,不好的地方杜瑜竟然也抄写上去,就让独孤无恙面红耳赤,感到羞愧,想要让他停笔不写。


    但杜瑜不听,并很有兴致的说这才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到时候其他人若说他写的全是前人剩下的东西,或文不对题,反正不是杜瑜的锅。


    如此叫独孤无恙也不得不更谨慎对待,不得不一次次成长起来,不然就要让杜瑜被他的不足连累。


    虽说,独孤无恙也会觉得这是杜瑜的责任,就这么转移给他怎么不算是一种对他的压榨,但更多的,是叫他为之自豪得意,认为自己是独一份的亲近之人。


    而最后,他被这独一份的亲近之人背叛了。


    ……


    这不是独孤无恙想要回想下去的记忆。


    总之,或许是因为过程中,需要对他的选择做出评价,这叫杜瑜整理文书的过程中,尤其是段落末尾衔接处,难免会脱离第一人称的叙述,转而从第三方的角度对自己写出来的内容做些评判。


    在多年之后,他又从独孤无恣的策论中,看到了这种书写方式。


    那是和独孤无恣过往书写习惯截然不同的,而与故人太过相似的文风。


    不得不说,与其他言行举止上的个人独特习惯一样,“文风”也是一种很奇妙的存在。


    独特的行文风格,就算是隐名换姓,也能被看惯的读者发现其中微妙的相似点,并发出疑问,这会否和故人有关,甚至会不会就是故人回还。


    这种想法从脑海中冒出后,就再也无法遏制,并让独孤无恙在静下来认真思索前,就已经迫切的迈步走入珠玑殿。


    他也还没有想好来做什么,只是凭借一个“我要见他”的念头,便匆匆赶来。


    可当他借由看望独孤无恣的名义,去“顺带”见真正完成策论的独孤无瑕时,却是无比的失望。


    因为他见到独孤无瑕时,这位七皇弟竟然在桌前极其认真的临摹符纸。


    在独孤无恙的记忆中,面对算命看相之类的玄物,杜瑜从来不屑一顾。


    若是正经道观寺庙,修行人家,杜瑜倒也会以礼相待,但也不过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礼节。


    若是遇到在街头坑蒙拐骗的冒牌货,杜瑜兴致来时,也会改头换面,去揭穿骗局。


    但眼前的独孤无瑕所作所为,显然和杜瑜背道而驰。


    并且,独孤无恣还告知他,独孤无瑕竟然已经做了玄灵子的弟子。


    这难免让独孤无恙心中涌现出无限的不适与失落,并忍不住训诫:


    “七皇弟正经道理还没学完,倒也不必着急修行这些神鬼玄学。”


    这可真是误解独孤无瑕了。


    他确实是有想接近玄灵子的打算,但还没想好如何付诸行动。


    并使他有些没想到的是,玄灵子会这么快主动上门拜访。


    装模作样的说了一番魂魄之论,独孤无瑕也装模作样的认真听从——


    他是已经察觉出来玄灵子想要和他交好的念头。


    哦,或者,那应该说,玄灵子是想要把七皇子拉到他的阵营,甚至想要操控七皇子的念头。


    并且,在来见独孤无瑕之前,玄灵子已经趁着皇帝心情好的时候,进言说想要炼丹的事宜。


    所用的理由,便是独孤无瑕的失魂之症叫人忧心,他在修行时曾看过一些相关丹方,想要试试看是否能够炼制一些可供七皇子缓解症状的丹药。


    皇帝已经下旨让他久居守静堂,并真的弄了一个丹炉来让他炼制。


    虽说听皇帝的意思,只是对所谓的炼丹好奇,想要看个兴趣,但对独孤无瑕而言,这就是微末之初的预兆了。


    他倒是也能立刻义正言辞的拒绝玄灵子的接近,或者去找皇帝揭露玄灵子的险恶用心,但现在说什么反对的话,作用微乎其微。


    毕竟皇帝目前也只是把玄灵子当个解闷的存在。


    况且朝臣各有各的想法,若说什么反对的话,皇帝也早就听过,独孤无瑕再把这些说一遍,只会徒惹皇帝厌烦。


    若用还未发生的将来之事警醒,如今正是万事万物欣欣向荣之际,以皇帝的自负,大概率会认为他在痴人说梦,是在故意咒昭朝命短。


    届时消失不见的,恐怕不是玄灵子,而是他这个发癔症说胡话的皇子。


    所以独孤无瑕另辟蹊径,决定换个法子。


    皇帝不是把玄灵子当解闷的弄臣么,那就让这种想法无限期的延续下去罢。


    只需要让玄灵子的装神弄鬼,或者什么灵丹妙药,全都是搞出来叫人发笑的东西,而不是真的叫人有“神迹显现”的感觉,那困局自解。


    再来,既然现在皇帝对玄灵子感兴趣,他独孤无瑕若是也“亲近”玄灵子,那某种意义上,怎么不算是“投上所好”,更能够让皇帝对他产生偏向呢。


    既是如此,在玄灵子说起来他为独孤无瑕如何良苦用心时,独孤无瑕也很是感动的泪眼婆娑。


    并非常主动热情的把相关所有细问一边,问玄灵子修行过几年,看过那些道经?


    又问他究竟是在哪里看到能治失魂之症的丹方,几人成功,几人失败……


    玄灵子来找他前,设想过七皇子会对他各种排斥的场景——当日夜宴行色匆匆,却也不难感知七皇子对他的敌意。


    可如何也没想到,七皇子会对他如此热情。


    并且太过热情,让他完全招架不来,也无法流畅的回答七皇子的问题。


    因为他压根没正经看过几本道法书。


    他是生来命苦,流浪几年,昏倒在如尘观门前,醒来后几经哀求,又主动包揽各种苦活,才被如尘观观主如尘道人收留做弟子。


    可他并不甘心只做个山中修行者,不想整日只吃青菜馒头喝凉水。


    每每修行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怎样才能荣华富贵,出人头地,才能和那些乡绅名门一样穿金戴银,簇拥众多。


    为此他不少次偷偷下山去讨好那些富翁,他自觉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师父却无法容忍他的言行,乃至最后直接把他赶出了道观。


    ——当然,这种让他深感耻辱的经历,是绝不可能叫旁人知晓的,他被逐下山后,就以最快速度跑到其他地方,并彻底改名换姓,以玄灵真人的名号行走江湖了。


    玄灵子在外游历多年,若论睁眼说瞎话是他擅长,应付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那自然是不在话下。


    但而今见七皇子非要追根究底,问他学过哪些道法书,并真打算一个个记下来去找书看时,再来又问他要丹方,问丹方起源时,玄灵子便有些冷汗淋漓了。


    他至多记得一些他知晓的内容,可到底出处哪本经书,经书上其他内容又如何,他可没了解多少。


    过往他所面对的人客,要么是家中贫穷,压根没看过书,想找道经溯源更是不可能,要么是和皇帝一样,只是看个热闹,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经,若非有心向道,是没人会想着特意去找来原书看的。


    他倒是也想继续以前的糊弄手段,但某种危机感让他制止了这种想法。


    看着七皇子过分诚恳的眼眸,叫玄灵子一时间还真分不清他到底是真心向学,还是故意找茬。


    然而无论是哪一种,他如果真和以前一样胡乱应付,而七皇子也是真的按照他的话去追根溯源——皇家书藏浩如烟海,七皇子想找什么书还找不到,就算找不到,以皇子的名字,也能让人去搜寻出来给他。


    就算他冷宫皇子的名头低,他身边可还有个皇后嫡子呢。


    这样一来,结果要么是七皇子发现他名不副实,对他失望,要么就证据充足,证明他腹内草莽。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玄灵子所乐见的。


    所以当下,他只回答了那些他有把握的部分,至于其他,就找借口先遁走了。


    第27章 师徒之论也 殿下为何对他如此在意?


    独孤无瑕与玄灵子两个人各自心思如何, 旁人尚未可知,但“相谈甚欢”这么长时间,被认为他们“志趣相投”, 似乎是板上钉钉了。


    就连知晓独孤无瑕对玄灵子颇为排斥的谢清英, 在围观全程后,也忍不住露出疑惑表情。


    在玄灵子走后, 忍不住询问:


    “殿下为何对他如此在意?”


    这句话可以解读为过分亲近, 也可以解读为过分针对。


    但其他不在场的人, 若只是听人说起来当时景象, 就只会完全认为他们一见如故,或者一场同舞乐恰如高山流水觅知音, 或者不打不相识什么的……


    总之,无论原因如何,结论就是七皇子对玄灵子与其道法,产生莫大兴趣。


    皇帝对此事的态度如何尚不明确,皇后却是很快就宣独孤无瑕前去殿中见面。


    说法和太子的意思大差不差, 即是他年纪太小,不要把心思放在这种事情上。


    又说知晓他神志才恢复不久,有些不适也是正常的, 有什么想法随时和母后说便是, 万不可歪邪心思, 否则如覆水难收。


    独孤无瑕没有任何辩解, 只是点头称是。


    一切都还没显露出坏的迹象, 况还有不能自爆身份这层禁制在,所以独孤无瑕并不打算解释太多。


    但眼下被独孤无恙误会他竟然和江湖术士为伍,并因此产生失望的情绪,竟然叫独孤无瑕生出些小小的心虚愧疚。


    于是就算原不在意, 也不得不解释一番,免得让人误会更多:


    “只是好奇,所以才多问了玄灵子一些道法相关,哪里就是要做他的弟子了,如果都像你这么说话漏风,早晚传到最后,我要和玄灵子一块出海去找西王母,寻长生不老药了。”


    独孤无瑕直接和始作俑者“对质”:


    “当时你可也全程在场,我有说任何要拜他为师的字句么?”


    独孤无恣也很理所当然的回应:


    “你说要向他学习东西,他也说会教你什么本事,一个教一个学,这不就是师徒关系么。”


    独孤无瑕:……


    逻辑竟然如此自洽,叫独孤无瑕一时间还真无法反驳。


    而且也没什么反驳的必要——总之以后还要和玄灵子更多接触,表现得太抗拒,倒是显得他前后不一了。


    所以独孤无瑕最后也只是说:


    “你要这么说,那也不算错,但因为好奇,所以想要了解一番,可和正经拜师,要走同一条道路完全不同,譬如你与清英,你问他谢家事宜,或问外面红薯到底是怎么烤的,那同样是因为你好奇,,且不明所以,所以才开口询问,满足你的好奇,但这并不代表因为问了很多问题,你就是他的弟子。”


    “想想看,难道你会对人讲说,你是清英的弟子,要学习跟随他的作息,或者是烤红薯的弟子,要去卖红薯么?”


    谢清英忍不住笑,道:“殿下若要做臣的弟子,学习臣的一切,臣并不介意。”


    “我才不要!”


    独孤无恣立刻拒绝,不但摇头,还要摆手。


    想想看他要和谢清英一样天不亮就起床背书,天黑了还要秉烛夜读,都感觉头大。


    一旁独孤无恙轻哼一声,猝不及防插话进来:


    “这么说来,你帮无恣写的那份策论,也是学习了某位前辈的风格,才不知觉传承的么?”


    什么策论?


    时隔多日,独孤无瑕差点没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什么,反应过来之后,也颇为惊讶。


    是没有想到被独孤无恙,或者说,是所有故人加起来,第一次有人明确对他说,感觉他很熟悉。


    而感到熟悉的原因,竟然会是因为一份策论。


    须知过去独孤无瑕和独孤无恙也见了好几次,虽然行色匆匆,来不及说太多话,但竟然没一点让独孤无恙对他另眼相看——或者有,但显然不是对故人的熟悉,而是某种隐约的轻视。


    相比起来,倒是对十一皇子态度更和蔼许多。


    见他这种态度,独孤无瑕已经放弃短时间内来找他相认的念头,结果他就这么凭借一份策论找过来了。


    ——这时候,倒也没必要反驳什么策论是独孤无恣的功课,和他无关之类的。


    独孤无瑕想了想,才试探着说:


    “太子皇兄,是感觉那份策论有什么熟悉的地方吗?”


    独孤无恙道:


    “那要先知道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书写风格。”


    独孤无瑕露出笑意,若无其事道:


    “也许是我自成一脉呢。”


    独孤无恙皱眉,为他这样轻慢的态度所不喜:


    “孤不喜欢有人对我撒谎隐瞒。”


    有这么严重么……


    独孤无瑕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变脸。


    紧急回忆一番二人间的交谈——


    独孤无恙也不是问策论内容是不是本人自己想,自己写的吧。


    至于书写风格这种东西,难道也有撒谎隐瞒可言,也会让人恼怒不已么。


    但见独孤无恙果真特别在意此事,甚至自称起来“孤”了。


    独孤无瑕也只好放弃继续逗他的想法,但也不能实话实说,除非他想现在吐血给独孤无瑕看。


    又但是……他又忍不住跃跃欲试。


    “这确实是我自己的习惯——”


    话开口才说一半,独孤无瑕就感到喉咙有些发痒,门外有宫人缓步走来。


    独孤无瑕看着那名宫人,不用猜就知道是来支开独孤无恙的。


    ……怎么,是那无形之力,察觉到他已经发现了不能自爆身份这项禁制,所以演都不演,就这么大刺咧咧的捏造出来宫人赶人么。


    说起来这个,独孤无瑕又想起来有关拂云会琵琶,并教授给他这件事,独孤无瑕思来想去,总觉得这说不一定也是那无形之力的手笔。


    即是说,无论他做什么事,那无形之力只会将他的行为合理化——自爆身份相关除外。


    但这一点还需要多加验证。


    眼下,在独孤无瑕的注视下,那宫人已经走至眼前,俯身行礼,果然是传皇帝命令,宣太子前去商议事宜。


    帝王之命,自然是不得不从的。


    但独孤无恙也没立刻就起身离开,而是在起身后,仍然看着独孤无瑕,继续问他:


    “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回答么,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想了想,又放缓了语气,尽量温和声音道:


    “万事初学,临摹前人佳作,本是成长道上的必经之途,我又没说要怪你,或说你这样不对。”


    “皇兄打算怪罪我什么?”


    独孤无瑕扯了扯嘴角,到底没忍住喉咙发痒发痛,咳了一声。


    感觉喉咙间痒意仍然留存,并且似乎有加剧的意味,却还想继续试探:


    “既然是我写出来的,那自然就是我本人——咳,咳咳!”


    接连不断的咳嗽声响起,叫独孤无瑕实在说不下去。


    一旁宫人连忙过来扶背拍肩,又递过去手帕让他掩住口舌。


    咳嗽声止,手帕上已经又浸透鲜血。


    第28章 似他者偏爱 有什么不行


    “殿下……”


    宫人看到手帕上的鲜血, 不可谓不焦急。


    独孤无恣看到后,也同样叫喊出来:


    “怎么又吐血!哎呀,上个御医也忒不靠谱了, 这才多久, 就复发了。”


    独孤无恙见状,自然回想起来有关独孤无瑕似乎吐血晕倒过去的经历, 难免生出恻隐之心, 只是隐隐约约……


    他看着独孤无瑕若有所思看着手帕的模样, 总觉得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在悄然发生, 总觉得……独孤无瑕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可平白无故,没有指向性的, 又要独孤无瑕对自己坦白什么呢。


    人之秘密大大小小多如恒沙,若无确切的询问方向,逼问秘密只会打草惊蛇。


    宫人再三催促,独孤无恙也不能继续呆在这里,临走前, 看着他吐出来的鲜血,倒是也特意叮嘱一番需好好看护,又说果真再不见效, 那换其他御医换个法子来看, 也是可行之法。


    独孤无瑕也终于回过神来, 却是又长叹一声, 抬眼看向他, 接着刚才的话,缓缓说道:


    “皇兄,有关你的问题……不可否认,这种书写风格, 与某位前辈有关,但正如殿下所言,这是人人必经之途,没什么好说道的,也没想到殿下会认出来并如此看重……实在想不到,皇兄竟然真的能看出文风这种东西么。”


    得到想要的回答,却没有想象中的满意。


    独孤无恙还是觉得他没有得到真正想要的回答,但独孤无瑕都承认他有学习杜瑜的风格了,还要他说什么?


    总不能说他就是小叔父本人吧。


    独孤无恙忍不住苦笑一声,觉得自己或许真该放下一切好好歇息,才不会有这么离谱的胡思乱想。


    至于独孤无瑕的问题——


    这是理所当然的,尤其是有关那个人。


    独孤无恙不认为这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所以也坦然承认:


    “小叔父的文风,世上不会有比我更熟悉的人,你写的策论上,有他的影子。”


    他如此直白,反倒是让独孤无瑕一时怔然,良久,才喃喃道:


    “那我……是不是改变一下比较好。”


    独孤无恙心中未尝没有珍贵之物被有意模仿的介怀,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如他自己方才所言,小七之行为,虽是有意,却是无心,何错之有呢。


    “没这个必要。”


    独孤无恙闭了闭眼,轻声道:


    “孤不怪你,你不必太过在意,如常即可。”


    说完,便在那宫人忍不住再一次催促前,终于转身离去。


    目送独孤无恙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独孤无瑕一脸沉思,却是在思考另外一个问题。


    他自己无法自爆身份,但若是旁人猜出来什么关联,似乎是可行之事。


    至少在独孤无恙刚才全场述说中,自己的症状并没加深。


    但也说不准——毕竟独孤无恙也只是感觉相似,而不是直白的说他独孤无瑕就是杜瑜。


    想到这里,独孤无瑕又一拍额头,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哪个正常人会平白无故的,认为一个人是另外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呢,无论各方面都对不上啊。


    就算是感觉到相似之处,也只会认为是故意模仿而已。


    独孤无瑕手掌自额头一路抚下,再次睁开眼睛时,就对上独孤无恣欲言难止的怪异目光,似乎是还带着写不满。


    ……又在不满什么?


    独孤无瑕道:


    “想说什么就说,我可不是你肚子里的虫子,不知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才没有胡思乱想。”


    独孤无恣下意识反驳,随后又抿了抿嘴唇,兀自纠结了一会儿,才开口说:


    “七哥你做自己不行吗,干嘛和老十一学呢。”


    ……啊?


    独孤无瑕这次是真的疑惑,搞不懂他是又怎么把自己和十一皇子联系起来:


    “我和他学什么了?”


    独孤无恣道:“就是学那个人啊!”


    独孤无瑕:……


    可见世上是不会有人能完全掌握另外一个人的想法的,就像是独孤无瑕,自认为对独孤无恣也算了解,但此时此刻,也是完全没想到他会联想这么遥远。


    但想想看,好像也不算是风马牛不相及。


    独孤无恣抛着一枚干果,皱着眉毛,很是不认同的说:


    “十一他就是那一次溺水之后,不知道听谁说的,这种经历是那位前辈一样什么的,所以什么都学他,还真叫太子皇兄,甚至父皇因此偏爱他。”


    ……是么?


    诸如此类的传闻,独孤无瑕已经听见太多次,并不意外,只不过这是第一次被独孤无恣如此直白的说出来。


    只是认真回想起来与十一皇子相处的日常,并没有觉得他之言行和自己有什么相似之处。


    于是他抬眼看向谢清英。


    谢清英了然他的意思,微微一笑,说:


    “这种事嘛,如殿下一样,也许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才不知觉效仿,实乃人之常情。”


    那就是有了。


    独孤无瑕点了点桌面,想了想,觉得这样做好像也没什么用吧。


    若说皇帝太子对十一皇子有所偏爱,那确实是有,但那偏爱也只是相比较其他皇子,多了几句问候,相比起来,甚至还没二皇子家的幼子得到的宠爱更甚。


    总之十一皇子也并非处境艰难,何必故意扮演另外一个人呢。


    其中原因,只有十一皇子自己知晓了。


    但万事万物似乎在冥冥之中,有着使人无法参悟的关联。


    独孤无瑕以为策论之事到这里为止,他也没想多去观察十一皇子独孤无慧的日常言行,到底是可以模仿自己到何种地步,却没有想到十一皇子自己找上门来和他讨论这件事。


    其实,原本十一皇子独孤无慧和六皇子交好,六皇子独孤无愁如今和无瑕,无恣走的近,又经常和无恣打打闹闹的,独孤无慧便渐渐远离,和同样喜欢独坐静处,又年纪相仿的十皇子关系好上不少。


    但他也还是会经常来和独孤无瑕交谈,尤其在另外两个人打起来的时候。


    比如眼下,无愁,无恣他们两个又一言不合打起来,其他人也懒得拉架,全站在一旁看热闹,甚至还很游刃有余的来赌他们两个谁输谁赢。


    独孤无瑕更是懒得去劝架,坐在一旁的栏杆上看志怪故事。


    正看得兴起时,书册笼罩一片阴影,独孤无慧的声音随之响起:


    “有些事第一次做,会成效非凡,但若刻意跟风,或许会适得其反,惹人厌烦。”


    独孤无瑕茫然抬头,便见独孤无慧依靠在另外一边的栏杆上,出神看着树枝上新生的嫩叶,他相貌端庄,言行雅致,再配合他方才说出话的话,颇有些出家人大智慧的风范。


    甚至连他的名字无慧,也很有一种大智若愚的意味。


    独孤无瑕联想至此,忍不住轻笑出声,翻过一页书,笑道:


    “十一皇弟,倒是很有禅意。”


    “七皇兄觉得我是在谈玄学么?”


    独孤无慧也嘴角含笑,只是未达心底:


    “那是否应该说是很有玄妙之意呢,我对此类不甚通透,若记得没错,禅意好像是佛家的俗话,七皇兄您跟随玄灵真人修行,应该和他一样,修行道法玄学才对吧。”


    都说他不是玄灵子的弟子……算了。


    独孤无瑕知晓不可能继续清静的看下去,干脆合上书册,依靠在廊柱上,抬头看向独孤无慧:


    “所以我是说,皇弟你很有禅意,怎么,难道皇弟认为,一个人一生只能走一条道,只能说一条道的行话,或者反过来,一条道只有一个人可走么?”


    此时此刻,独孤无瑕当然也明白过来独孤无慧到底是在说什么。


    是在怀疑自己效仿他的做法——凭借模仿杜瑜的某些方面,来引起皇帝与太子,或者其他更多人的偏爱。


    但正如独孤无瑕不甚明白独孤无慧这种模仿的意义是什么,独孤无瑕也很好奇,独孤无慧为何会因为这种事情,特意来找自己。


    是好心的提醒,又或者是某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敌意呢。


    第29章 众人的要求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那是很简单的道理, 太子是将来的天子,不提前和太子打好关系,难道要等到太子继位后被驱逐出京么。


    虽然贵为皇子, 将来就算被逐出京城, 也还能做个亲王,但太子比圣上还要“大公无私”,


    独孤无慧, 其实相当“有慧”, 或者说, 他的母妃,舅父想的很久远。


    在其他人以为太子之位坚不可摧, 所以没必要多关照其他皇子,他那些兄弟们也傻乎乎的整日只会溜猫逗狗,逃课睡觉时,他已经提前开始谋划将来的道路了。


    若说最开始的落水真正是一次例外,但后来各种行为习惯若有似无的像那位前辈靠拢, 却是煞费苦心的结果——


    模仿的不能太不显眼,叫皇帝太子完全注意不到;


    也不能太过显眼,叫皇帝太子看出来他是故意模仿, 那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那是经过漫长的修行, 犹如水冲河堤, 日复一日的消磨, 才终于到如今的成就, 叫独孤无慧终于被太子特意记住,皇帝也知晓他独孤无慧的存在,而不是一群皇子中的某一个。


    这样的方式,也同样用在和独孤无愁的交好中。


    但他所没有想到的是, 他小心翼翼,费尽心思维系的亲近关系,被独孤无瑕这个痴傻皇子轻而易举的夺走了。


    独孤无愁也就罢了,本来也就是。


    太子的态度却叫他难以置信。


    独孤无瑕想要模仿那位前辈的心,简直是毫不掩饰。


    过往有这样想法的人,无一例外全受到呵斥,但太子却非但不责怪独孤无瑕“歪门邪道”,反而还安慰他说不要害怕……


    甚至连皇帝也因为他刻意的和玄灵真人走的很近,而赞扬他——寻常情况下,这样做只会引来皇帝嘲讽说是阿谀奉承。


    如此一来,独孤无慧怎么能毫无波澜。


    如果这么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皇帝太子的青睐,那他的小心翼翼又算什么呢。


    为什么独孤无瑕毫无顾忌的“投其所好”,得到的是理解亲近,其它人就不行呢。


    尤其,独孤无慧一向认为,他和其他兄弟是不一样的。


    现在却发现,真正不一样的另有其人。


    其中落差,说独孤无慧对独孤无瑕没有幽怨之心是不可能的,但他也没打算报复独孤无瑕。


    眼下的境况中,这样做毫无意义。


    他用最快的时间调整好心态,决定和独孤无瑕打好关系——想要达成这个目的,一些善意的警告与情报提供是不可避免的。


    又但是,一些想要试探的,仍然不平的心情,让他说出一些阴阳怪气的话,也是不可避免的。


    在和诸皇子的相处中,独孤无瑕大部分时间是温和隐忍的,一些小小的嘲讽他也完全忍受,并不针锋相对。


    但那并不是因为他懦弱,反倒是……像是大人包容小孩子,不和小孩子计较一样的感觉。


    ——这同样也是让独孤无慧感到不爽的地方。


    明明身世最凄惨的是他独孤无瑕,到底是哪来的慈悲心,让他竟然包容起来其他皇子呢。


    但话又说回来,独孤无瑕也不是任何时候,对任何事情都完全包容,任其自流的。


    譬如眼下,独孤无慧若无其事的试探,便得到独孤无瑕毫不犹豫的反讽。


    对上那一双含笑的眼眸,独孤无慧有种已经被他看穿一切的心虚。


    但独孤无瑕却没打算揭露什么,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嗯,或许如此干脆利索的反击,也已经在暗示他,不要做多余的试探吧。


    这又让独孤无慧分不清楚到底是独孤无瑕真的看穿自己的小心思,还是自己想得太多。


    最后,独孤无慧决定暂时放弃这个目前不会有答案,只会让自己饱受折磨的问题。


    “虽说人生不止是可以走一条道,但若同时想走的两条道需背道而驰,总是要做出一个选择。”


    独孤无慧将话题转移到他的原本目的上:


    “七皇兄,应该知晓太子皇兄对玄灵真人态度微妙,若皇兄您想要和太子皇兄交好,还是不要和玄灵真人走的太近比较好。”


    其实独孤无慧更想说“如果想要讨好父皇,和玄灵真人交好,还是不要和太子皇兄走的太近……”,但这样说太过功利,所以还是放弃了。


    而听到他的建议后,独孤无瑕倒也没追着继续刚才的话题,但对这个话题也没多少兴趣就是了。


    所以也只是随口说:


    “这二者似乎并非只能是二择其一的关系。”


    “很快就是了。”


    独孤无慧对上独孤无瑕疑惑的目光,有些自得的朝他笑了一下,看了一眼其他注意力全在旁出的人,俯身在独孤无瑕耳边,轻声说:


    “看来你不知道,那也不妨提前告诉你,玄灵真人……要和礼部一块为雪灾祈愿做法事呢。”


    几乎瞬间,独孤无瑕便收敛了笑意,甚至略微蹙眉,颇为不悦道:


    “这是乱来。”


    听到他毫不犹豫的评价,独孤无慧满意站直了身躯。


    不得不说,这样说一句话就能被理解用意的心情,还是很美好的。


    想想看和其他皇子说话时,稍微拐个弯都听不懂,就算很直白的话也能理解出错误的意思,和独孤无瑕交流,其实还是很舒心的。


    但也没有太多继续交流的时间。


    无愁,无恣他们两个也打累了过来,疑惑他们两个在说什么交头接耳的,但独孤无慧只是摇头,两三句就敷衍了过去。


    偶尔在和旁人的交谈中与独孤无瑕对上几个视线,流露出只有他们两个才能清楚的神情,倒是让独孤无慧有种难以言明的得意心情。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或许是某种炫耀?


    明面上是无愁,无恣他们两个和独孤无瑕关系很好,但和独孤无瑕拥有共同秘密,能够和他共情的只有自己,不是么。


    就算是有少年天才的谢清英,又或者是太子皇兄,父皇,也不如他能和独孤无瑕共情。


    因为他有自知之明,只是像独孤无瑕传递一个他早晚会知晓的消息,不会干扰独孤无瑕的选择。


    而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太过高傲,太长时间居高临下俯瞰旁人了,会下意识直接替独孤无瑕做决定,而完全忽略独孤无瑕自己会有的判断。


    ***


    当时宫人急匆匆将太子叫去,便是问他对于祈福法事的看法。


    天灾之祸,并非一朝一夕之事,犯案人员可以直接抓获,处理灾情,安抚灾民,却需要长时间的支援,其中少不了大量的钱财投入。


    原本财物用于救灾还捉襟见肘,灾情不过稍有缓解,就因为急着做第一个歌功颂德的人,要把这些钱财分出一部分用来搞什么祈福……这怎么不让太子怒火攻心。


    就算是再怎样解释二者之间并无关系——玄灵子只是做一场法事,这原本就是古来有之的习俗,可算不上是玄灵子突发奇想,况所需一应财物,也自然是礼部协助,却挨不上用于灾祸的弥补。


    与其担忧这个,还不如担忧那些相关官员。


    这原本是前朝间的事宜,和独孤无瑕一个才十几岁的皇子无干。


    但太子从他的书写习惯上找到前所未有的熟悉与亲切感,就算再怎样告诫自己,独孤无瑕不过只是模仿杜瑜的文风罢了,却无法遏制下意识的反应,这段时间若是他出现宫中,在道上思索事务入神太深,往往回过神来时,已经距离梧桐园不久。


    既是如此,倒也没有立刻就转身离开的道理,于是也只好入园见人。


    又见独孤无瑕口中说着和玄灵子只是随便谈谈,实际上三不五时的看些道经玄书,或研究朱砂矿粉,在此关头,叫太子忍不住连带着也对他不满起来: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七皇弟天赋卓绝,不该将时间浪费在与恶人的交往中。”


    独孤无瑕只是说他自有分寸,太子见他执迷不悟,索性冷声命令:


    “七皇弟既与玄灵子交好,那就替孤好好劝一劝他,值此危难之秋,莫做些除却劳民伤财,毫无意义的事!”


    冷不丁的将劝说玄灵子的任务交给他,独孤无瑕还是有些意外的。


    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又但是,若只是太子一个人提出要求,独孤无瑕满足他的期望,也无不可,但关键是,对独孤无瑕提出要求的,还有很多人,而他们的要求,却是互相矛盾。


    若谢清英者,也不信鬼神之论,所谓道场法事,在他看来愚昧不堪。


    所以也和太子一样,叫独孤无瑕应该借由他和玄灵子的关系,好好地劝说玄灵子一番,或者该就此和他断交才是。


    皇帝的要求,却是让独孤无瑕劝太子接受这件事。


    那就是更让独孤无瑕意外的事情。


    他复苏过来这么长时间,皇帝至少明面上没有对他有过很不同的偏爱,结果却因为太子与玄灵子间的矛盾,特意叫独孤无瑕喊了过去。


    在皇帝看来,玄灵子以他的所学所能,来为灾祸略尽绵力,也是一番好意,哪里就严重到太子说的地步了。


    但太子一腔赤诚之心,为国效力更是毫无余力,若因此呵斥他,难免使人寒心。


    况且皇帝都已经答应了玄灵子的请求,太子却无视“叫他去是一种通知,而不是商议”的暗示,强行否决玄灵子的提议,这也很叫皇帝难办啊。


    皇帝当然不可能亲自去哄太子,更不可能收回成命,这样的境况下,唯有找个人来说服太子接受,至少不要再明者说什么反对的话。


    只是几乎所有和玄灵子走很近的官员,都被太子冷漠以待,不要说游说,连见面都难。


    至于中庸派,对太子说玄灵子的好话,恐怕也难免一阵奚落。


    思来想去,竟然唯有独孤无瑕可以在两边都说得上话。


    且他还是个少年人,太子总不会太难为他。


    既是如此,此重任不给予他,给予谁呢。


    第30章 莫名的熟悉 熟练的心虚


    皇帝当然是把事情说的委婉, 但独孤无瑕可太了解皇帝是个什么性子。


    几乎在皇帝说出让他去劝说太子这句话的时候,独孤无瑕已经完全明白皇帝的意思。


    ——“灵机一动”或随随便便做出一个决定,得到糟糕的结果, 惹人不快, 又拉不下面子道歉或想不出好的应对办法,就会来找他收拾烂摊子。


    这种为独孤猗善后的工作, 独孤无瑕前世做的可不少。


    甚至因为太过“顺便”, 很多时候独孤猗压根没动脑子, 一旦因为他的某个想法出现不好的结果, 就会下意识就来找杜瑜寻求解决办法。


    反正有杜瑜在,总会能帮他完美善后……虽然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完美, 多多少少会带些附加作用,但至少拜托他的事情本身,一定会得到解决。


    况且那些“附加作用”,怎么说呢,很多时候, 其实是虚惊一场。


    但这种习惯,应该在他死后,就会自然而然的强行戒掉才对。


    所以独孤无瑕没想到, 重生一遭, 还要重操旧业。


    又但是, 对于皇帝这些在世之人而言, 那是已经过去数年的漫长时光, 可对独孤无瑕而言,自他前世亡去,今生转醒,不过一夜噩梦。


    因此, 在想到皇帝又来找他应急时,他很熟练的,几乎也是下意识的做出回应——


    眼皮挑了挑,嘴角再扯一扯,是看透皇帝欲盖弥彰的心思,但又无可奈何的意思。


    而在看到他这个动作后,却叫皇帝愣了一下。


    皇帝当年或许是真心找杜瑜求助,但他现在找独孤无瑕来,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想起来有这么个皇子同时和太子,玄灵子交好,所以宣他来办事。


    本质上仍未把独孤无瑕看的有多么独特,也没指望他能真成什么事。


    可是,当他看到眼前这十几岁的少年人脸上露出那是笑非笑的熟悉表情时,皇帝还没想起来究竟是哪里让他感觉熟悉,就先熟练的心虚起来。


    而后才匪夷所思的自问——


    他是老子,吩咐儿子做事天经地义,有什么好心虚的?


    而且老七也太没没规矩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


    皇帝忽然面色一寒,声音也连带着分外严肃冷漠起来:


    “是该面对父皇的样子么。”


    若是其他皇子,说不一定还真被皇帝这般瞬变的冷漠唬住。


    但独孤无瑕嘛,只觉得皇帝是纸扎的老虎,这般故作姿态,吓死他没可能,吓笑他倒是可以。


    但独孤无瑕还记得自己如今的身份,也很了解皇帝要面子的心情,所以很配合的收敛表情,俯身作揖,爽快认错道:


    “儿臣失礼,父……父皇既然将调和太子与玄灵真人之矛盾的重任交付儿臣,儿臣必然会给父皇一个满意答复。”


    竟然这么利索就答应了?


    想想看诸大臣谈论这件事的时候,除了几个人敢于直谏外,其他人可全是你推我我推你的,既不想得罪太子,也不敢说皇帝的不是。


    就算是敢于直谏的人,也要长篇大论说一堆废话,或者搞什么借物喻人之类的话语,可没老七这么干脆果断。


    但也许是因为他年纪还小,所以无所顾忌。


    皇帝倒也好奇他能做到什么地步。


    于是和他约定三日之期,三日后,要他给出一个结果。


    独孤无瑕还是一口答应下来,淡定自若,既不是不知情的无畏,也不是急于邀功的勉强,而是他好像真能在三天内解决这件事情。


    这就更让皇帝好奇三日后的结果,并完全记住了这个七皇子的姓名容貌。


    直到独孤无瑕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皇帝又看了一会儿门口,才嘿了一声,后知后觉想起来,他交给小七的任务,好像是让他去说服太子妥协,而不是调和太子与玄灵子之间的矛盾吧。


    这是小七自己记错了,还是说……他是故意这样说的呢。


    皇帝已然想起来那“熟悉的心虚感”是映照何处,此时此刻自然也连带想起来,杜瑜当年就很喜欢玩各种文字游戏,说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有他的用意,绝不是粗心大意混淆什么。


    又感觉真是有些邪门。


    若是其他人敢模仿着杜瑜企图走讨好的捷径,或其他皇子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他早就顺手抄起什么东西砸过去了。


    可他明显看出来独孤无瑕的敷衍态度,却没觉得生气,反而觉得好笑,以为这小子倒也很有些个性。


    在察觉到哪熟悉感时,心上升腾而起的也不是冒犯愤怒,而是惆怅怀念。


    话说回来,就算是太子,据理力争时也态度恭敬,可没他这么敷衍,还敢用那种鄙视的眼神看自己。


    皇帝看向一旁似乎也被七皇子这一番言行逗乐的近侍太监齐守福,冷不丁问:


    “齐守福,你觉得这小子怎么样?”


    齐守福忙收敛笑容,见皇帝似乎心情不错,于是才再次笑道:


    “七殿下聪慧灵敏,又有担当,很有圣上年轻时的风范。”


    皇帝这次嘿出声来,笑骂道:


    “你这老东西,什么时候见过我年轻时候的风范。”


    齐守福原本是某个前朝王爷府中的下人,跟随皇帝的时候,那已经是起义后期,自然是没见过皇帝年轻时候的模样。


    但被皇帝如此直白的揭穿,他却也不惶恐,接着说道:


    “即使未曾亲眼见过,也听诸位大人们谈论过往,说当年在昭光城时,圣上便一呼百应,从之者众,无论做任何事,都从容不迫,很有担当。”


    “那又都是什么时候的事,若论那时候,说小七这小子更像谁——”


    皇帝顿了一下,手指在桌上摆件轮番点了两下,却是叹笑一声,不再多提,转而问道:


    “说起来当年之事,老五他们要修史册,也不知道进程如何了,下午过来时,叫他带上一份进程来。”


    此后再无话说,不过是奋笔疾书,批改文书罢了。


    齐守福也见好就收,不再多提此事,只抽空让人去传消息给五皇子。


    ***


    另一边,独孤无瑕回去园中时,殿内好些人都在等着他。


    年节早已过去,诸多皇子也几乎全迁入梧桐园内,既是住在一个大园子里,那谁有了什么事,消息传递起来比以往更快。


    更何况是被皇帝单独召见,还是有关一国太子,与皇帝正感兴趣的玄灵子之间的矛盾,这几乎是注定会得罪其中一个的过程,可太子或者皇帝,是哪个可以轻易得罪的呢。


    至少诸皇子都认为独孤无瑕这关很不好过。


    但也没那么不好过。


    因为预感到他的不好过,所以不少人已经做好帮他的准备。


    比如,谢清英已经帮独孤无瑕准备好劝玄灵子的陈条,来供他参考选用。


    再比如,与独孤无瑕交好的皇子们呢,也一个个跃跃欲试的,说他如果前去阻止玄灵子,害怕被玄灵子拒绝的话,可以一块前去帮他壮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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