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同心协力之 当真愿意帮我过此难关?


    独孤无瑕的目光从一群人身上慢悠悠的掠过, 微微一笑,说:


    “诸位兄弟,当真愿意帮我过此难关?”


    “这是自然!”


    独孤无恣头一个大声喊道:


    “七哥你要我做什么说就是, 玄灵子敢为难你, 我就去找父皇母后告状!”


    “多大的人了,还找人告状。”


    独孤无愁嗤笑一声, 道:


    “若那江湖术士敢说一个不是, 那就赏他一个嘴巴子, 叫他什么时候不敢说了为止。”


    独孤无恣鄙夷的看向他:“除了满脑子和人打架, 你还会干什么。”


    独孤无愁简直怒不可遏:“你也有资格这么说我吗?!”


    独孤无慧也轻笑道:


    "六皇兄此举未免会落人口实,以我看来, 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玄灵真人一定也能理解一番用苦良心。"


    ……


    一会儿就又吵闹一片,吵的独孤无瑕脑仁疼。


    不过,有人打头来表述想法, 虽然彼此间思虑不同,但方向都是一个——那就是要帮独孤无瑕。


    既是如此,其他皇子们也连连附和响应。


    这些皇子们几乎都还是未经世事, “不知用心险恶”的少年人, 此刻被挑起情绪, 便忘了问独孤无瑕要他们做什么, 先夸下海口, 说什么时候都愿意帮他做了。


    连独孤无瑕说:“诸位伴读宫人为证,这可是诸位兄弟们自愿要帮我度过这次危难的。”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是以为他冷宫出身,所以心怀怯懦,才想要多问一遍。


    自然, 也不是所有人都没察觉出来不对劲。


    但群情激奋中,只凭借一个若有似无的感觉……质问起来反倒是显得他们


    又或者,仅仅只是想看个热闹,想知道他是在打什么主意罢了。


    但问起来独孤无瑕究竟在想些什么,想要什么时候去找玄灵子的时候,他却只笑不语,让诸皇子抓耳挠腮,深刻体验一番什么叫和谜语人说话的痛苦。


    晚间,独孤无瑕又被拉到那梦境之中。


    同样是一段场景,配上一段评价的文案。


    场景中是玄灵子穿着华贵道袍,握着铃铛与拂尘,在道场上做法事,两侧是围观的官员宫人,尽头是拂袖而去,满脸冰霜的太子。


    【若说国诞夜宴是一个不妙的初见,叫太子与玄灵子都对彼此心中留有不好的印象,那这次雪灾法事,则是使二者关系实质上转变为互相厌恶憎恨的节点。】


    【这场法事让玄灵子盛名扩散,但同时更让玄灵子憎恶太子——因为只差那么一点,就真被太子打断终止办不成了。】


    【同样的原因,更让太子对玄灵子不满,甚至是对皇帝不满,若非皇帝执意要玄灵子置办这场法事,也不会让玄灵子从这一场法事开始步步高升。】


    所以,算是自己上一次的不满起了作用么?


    这次的梦境好歹没和上一次一样,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才慢悠悠的来个事后总结。


    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就只是说了那么一两句话,便消失不见。


    比起来事后总结,其实也更像是一种好心提醒——他如果不能好好解决这二者间的矛盾,那上一世的境况将会重演。


    最优解或许是让皇帝收回成命——但那是不可能的。


    毕竟目前来看,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法事而已。


    皇帝的本性独孤无瑕再了解不过。


    至少当年皇帝还只是昭王时,或者更早一些还只是孤独公子时,大事上会博采众长,并不独断专行,但在小事上,他就会异常顽固,不让他做什么非要做什么——


    甚至有传言说,昭王就是大事上憋屈太多——他不想听别人的,但他又知道谋士们的判断是对的,所以捏着鼻子去听谋士们的意见,所谓此消彼长,那些关键事务上他容忍太多,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就会更加一意孤行,不听别人的意见。


    甚至原本还没做好的决定,若被人说不该这样做,他反倒偏这样做。


    更何况提出建议,说他这样做不妥的,是他的儿子呢。


    独孤无瑕仰躺在床上,手臂枕在脑袋下,眼睛看着头顶的帷幕。


    及至天色渐明,帷幕也被透过窗帘的光彩照耀明亮,他才长叹一口气,从床上起身。


    找到独孤无恣,让他提自己去向先生告个假,他要去找太子商量事情。


    独孤无恣听他这样一说,也很兴奋的说要和他一块去,好不容易被谢清英劝慰下来,只是离开前,谢清英又神色复杂的看向他:


    “难道殿下真要劝说太子不要再阻止这件事么?”


    言下之意,自然是问他难道真要打算和玄灵子走一条道么。


    独孤无瑕却没给出确切的回答,只是露出一个微笑:


    “届时,你们就知道我的答案是什么了。”


    谢清英便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的走了。


    独孤无瑕和太子在湖心亭见面,只是太子面色不佳。


    显然是猜出来独孤无瑕主动找他是为什么,而不好的预感似乎成真。


    寥寥几句问候寒暄后,独孤无瑕便道:


    “皇兄没必要阻止法事的进行,或许,应该鼓励并主动响应才好,这样更会让父皇开心。”


    太子气极反笑:


    “这就是你的选择?”


    说完,就要拂袖而去。


    是对独孤无瑕失望至极,连多看他一眼也不愿意。


    独孤无瑕坐在原处,看着太子被气的要立刻离开,却还是笑着说:


    “皇兄不打算问问我为什么这样说吗?”


    太子冷漠至极:


    “还有什么好问的。”


    独孤无瑕便轻叹一口气,移目看向波光粼粼的湖边,缓声道:


    “你还是这样,不问因由,一意孤行,做什么事都太过冲动。”


    在这一点上,太子与皇帝怎么不算是一脉相承的顽固呢。


    独孤无瑕的声音不大,却叫太子如遭雷劈。


    这样的评价不算少见,就连母后也多次劝说他就算是太子,也该多停下来听一听别人在说什么,而不是一直忙碌不停地到处跑。


    可他对别人说什么毫无兴趣,可他不让自己忙碌起来,一旦空寂下来,悔恨会侵蚀他的所有心神。


    他知晓自己的毛病,却没有更改的打算,被人提出来,也都是面无表情的忽略,或者如父皇母后的教诲,也不过是表面服从,实际上并没放到心中去。


    然而此时此刻,独孤无瑕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叫他瞬间面红耳赤,有种做错事被抓包的心慌意乱,后悔不已。


    又在电石火花间想到当年杜瑜的死讯……如果他不是只会听杜瑜的话,如果他更多想一点,如果他能多问一些,如果他能……


    无数的思绪涌入脑海中,太子不得不强行中断这种联想。


    否则他恐怕要情绪失控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他?


    太子注视着独孤无瑕,却看不出什么他想要的破绽,最终还是屏住呼吸,长吸一口气,才开口道:


    “好,我听你的原因。”


    第32章 全都拉下水 有什么可反对的呢


    在回答太子的问题前, 独孤无瑕先问了太子另外一个问题:


    “帮灾区民众重建故土的款项是否还没筹齐?”


    太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灾情最严重的时候已经过去,大部分灾民已经安置妥当——指的是叫他们能够勉强活过这个冬天, 可崩塌的房屋如何重建, 开春农忙又该如何进行,却还是一团乱麻。


    这些问题, 说是仍在灾情范围内也对, 但有人觉得这是另外一回事儿也言之有理。


    太子是整个昭王朝的太子, 不可能只盯着这一个地方。


    事实上, 太子已经又被任命了新的任务,下个月就又要出远门。


    若不是玄灵子忽然搞这么一出道场法事, 要用雪灾来为他扬名,太子甚至已经差不多完全不过问此事。


    “那就是了。”


    独孤无瑕微微笑道:


    “既然玄灵子做这场法事,本意是为雪灾做些善事,父皇也意在此处,那些支持的大臣们想来也是同样想法, 就坦诚布公的看看……谁的善心更诚恳好了。”


    太子目露疑惑,隐约有种欢乐的猜测,但他又暂时想不出来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但能确定的是, 他确实是被独孤无瑕的话引出了好奇心:


    “善心为无形之物, 要如何坦诚布公的看?”


    独孤无瑕的笑意更深一些:


    “把它变成有形之物, 不是很简单么。”


    简单?不见得吧。


    至少太子没感觉可称之为简单。


    但对上独孤无瑕含笑眼睛, 有种要被坑的微妙感。


    然后就听到独孤无瑕道:


    “善心是无形之物,但善款不就是有形之物了么,请殿下身先士卒,来将无形之物化为有形之物吧。”


    听完独孤无瑕的建议后, 太子挑了挑眉,真正对这位七皇弟刮目相看,与此同时,又有一种微妙的“真是连出主意非要坑一下旁人的这一点恶趣味,也很像是那个人”的感觉诞生。


    只是这想法却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了。


    在商议之后,独孤无瑕与太子一道进入御书房中,并由太子主动说,他被独孤无瑕说动,支持玄灵子以雪灾之名义开道场做法事,不仅如此,他要打算坐观全场。


    并且,为证实自己是真心实意认同父皇一心为民之决策,认为玄灵子是好心做善事,决心当场捐银三千两。


    并在法事结束之后,直接全部运往灾区。


    而押解这笔善款的人,则会是关心民众的诸皇子们——


    并不是几个已成年的皇子,或者年纪太小才几岁的小孩子,而是包括独孤无瑕在内,那些还住在梧桐园里面十几岁的少年人。


    皇帝已然听出来太子的言外之意。


    那显然是说,如果不当场捐款,就不是真心维护皇帝的决策,就不是真心认为这场法事是真的为灾民祈愿。


    若他这个皇帝也带头捐款,更叫其他想要逢迎,到场观礼的大臣们想不出血也不行了。


    这是一场请君入瓮的戏码。


    届时因为这场法事而难受的,显然不是太子,而是同样想看热闹的臣子们。


    太子的三千两也颇为微妙,相对于他的身份而言,这个数额实在算不上多,但也不是眼眨也不眨就可以拿出的。


    若比照太子的数额来进行善款捐赠,一个叫他们绝不可能拿不出来,但拿出来也不会多轻松的数额,可以预想届时诸大臣会有多心梗。


    皇帝也是个喜欢看热闹的性子,在明晰独孤无瑕的提议后,很乐意看这样做的后果究竟会如何。


    但押解善款的人选——


    皇帝大笑过后,才匪夷所思的看向独孤无瑕:


    “你这些兄弟是哪里得罪你,叫你要拉着他们跑去受舟车劳顿之苦啊。”


    让皇子们解押全程,还是一群没任何人情利害之计较的少年人们,纵然有人想要对这笔善款起什么念头,剔除匪贼打劫,倒是可以直接避免监守自盗,或途中与人同流合污的情况。


    只是另外一方面,这些皇子们年少无知,从小锦衣玉食的生活在皇宫之中,怕是这一路舟车劳累,都要叫苦连天,压根顾不上照看善款。


    独孤无瑕却没任何坑害兄弟的心虚,反而此举是一箭双雕,既能保障善款运输,又能让诸皇子锻炼自己:


    “只是想要诸位兄弟趁此机会,体验一番艰苦民情,方能不忘初衷,将来更能够为民着想,为国效力。”


    又补充道:


    “而今最混乱的时刻已经过去,诸位兄弟即使前去灾区,也不至于帮不上忙反倒添乱,也不会因为顾不上而受到什么危险,况如今正是百废待兴,春苗早发,一方面叫诸位皇子能见民之苦,另一方面,也能叫他们亲眼得见万物竞发的繁荣之始。”


    这样一说,好像还真是百利而无一害,全心全意为昭朝与诸位皇子们着想呢。


    皇帝哼笑一声,说道:


    “却不见得其他皇子领不领你的情。”


    这就是更不需要考虑的事。


    “我想,大家一定都很想出皇宫放风的。”


    独孤无瑕回想起来诸位皇子们在一起讨论时的话题,总是少不了想出门去看看皇宫外的世界。


    甚至许多人都绞尽脑汁的偷偷出去过,若有这么一次出皇宫的机会,且是正大光明不需要担心偷出皇宫被发现的,长时间的,且是直接出王都的机会,谁会不愿意呢。


    至于路上的辛苦,在兴奋情绪的掩藏之下,恐怕没几个人会考虑的到。


    “按你说的办吧。”


    皇帝最终同意了独孤无暇的进言,只不过——


    “你那些兄弟们若是半道上想跑回来,或因此怨恨你,你可想好应对的办法了。”


    独孤无瑕只是微笑:


    “请父皇放心,儿臣会照顾好诸位皇子们的。”


    这本就是磨砺皇子们的一趟经历,半途而废是不可能的。


    应对他们对独孤无瑕而言是小意思,至于被他们怨恨……


    实话说,上一次他活着的时候,对他不满的人,可远超这几个十几岁的皇子们。


    总而言之,独孤无瑕的提议,也算达到皇帝的目的——让太子同意法事正常开启,并且没有因此让太子与皇帝之间生出嫌隙。


    只不过顺便坑了臣子和皇子们。


    但独孤无瑕又不介意,甚至他就是故意想要这样的结果,不是很想投上所好,来跟着玄灵子一块胡闹么,那就胡闹到底。


    若非要说有什么不好的后果,那就是这样做,大概会让玄灵子扬名更多。


    用一场法事带动臣子们为灾民筹集不少善款,传扬出去,怎么不会让民众认为他玄灵子是大慈大悲且有本事的真人呢。


    但话又说回来,这场法事导致诸大臣“出血”,也难免叫诸大臣怨恨上玄灵子,这一点倒又是好处了。


    独孤无瑕思来想去,收益总是比损失要大,所以他最后还是选择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至于玄灵子的民间盛名——


    一个人若能一辈子做“无私的圣人”,那就算他心中想的再怎样不能见人,也无甚所谓了。


    独孤无瑕决心不去阻止玄灵子想要向上攀爬,想要获得权力,想要……盖观建庙的一系列行为。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思索那些观庙,究竟是兼任做私塾教学孩童比较好,还是兼任医馆看诊民众比较实惠。


    至于玄灵子自己的想法嘛——


    反正直到法事开始前,独孤无瑕都没主动去找过他。


    反而是玄灵子坐立不安,总觉得他这小子肯定没表面那么安静,于是主动来找他询问对这件事的看法。


    “真人心系灾民,实在是让我佩服至极,有什么可反对的呢。”


    独孤无瑕笑眯眯的回应。


    只是他的笑容,总是看的玄灵子心惊胆战,好像被算计了一样。


    可惜玄灵子现如今还不是什么呼风唤雨的国师,他有心想去打听什么,也一无所获。


    法事举行的日子很快到来。


    原本只有一部分官员前来观看,但听说太子竟然也改变主意前去观看,又叫许多人也跟着去看热闹。


    百官瞩目中,法事结束后,太子大手一挥,便有侍从抬着三千两银子入场。


    而后,便听太子说道:


    “感念玄灵子此番良苦用心,孤也该以身作则,捐三千两用于灾区重建,至于诸大臣……啊,自便便是,无需如此。”


    诸大臣:……


    还不如不说最后一句话呢,不说打个哈哈当没听到没看到也不是不行,这样一说,反倒是叫人没办法忽略了。


    更何况皇帝也很是夸赞了一番太子仁义呢。


    只是这个数额……怎么就是三千两呢。


    太子三千两,他们这些官员不得少说百两银钱,当然不是拿不出来,但平白无故的出手几百两,也没几个人能笑得出来。


    等等——不会是故意的吧。


    诸大臣惊疑不定,眼神轮流在玄灵子与太子,乃至皇帝身上划过。


    那暗含恍然大悟,与震惊恼火的目光,分明在怀疑这一切是太子和玄灵子的阴谋,皇帝恐怕也是配合中的一环。


    但诸大臣又不敢说太子的不是,更不敢肆意猜测皇帝之心,于是更多的不满落在玄灵子身上。


    事后,果然有不少大臣来找玄灵子“秋后算账”:


    “玄灵真人,真是好算计啊。”


    “好你个玄灵子,表面上和太子演什么不和,原来竟是和太子设这么个局来坑我们……”


    玄灵子只能微笑以对,说些玄之又玄的话糊弄过去,心中却是有苦说不出,从太子开口说话时,一切就全不在他的预料。


    只不过诸大臣怀疑这一切是他与太子的合谋,他却十分笃定,最有关联的人,必然是七皇子独孤无瑕无疑。


    于是一面应付诸大臣,一面很心焦的想要去找七皇子算账。


    第33章 信或者不信 我还以为您要夸赞我呢


    法事结束之后, 玄灵子就立刻找到了独孤无瑕去兴师问罪:


    “七皇子!这馊主意是你出的?”


    虽说明面上全程都是太子在说话做事,皇帝也跟着起兴,并没有七皇子的踪迹出现, 但只要稍作联想, 便猜出来究竟是谁改变了这场法事原本的流程。


    独孤无瑕并没否认,但也没什么愧疚的心情。


    “什么叫馊主意, 我还以为您要夸赞我呢。”


    独孤无瑕全然无视了他语气中的不甘, 又或者好像完全没听出来他的不满一样, 颇为失望的看向玄灵子, 说道:


    “这样做,不是会让您的仁慈之名传扬天下么, 说不一定,全天下的人都要夸赞您是有大功德的真人呢,这叫我也与有荣焉啊!”


    说道最后,他的语气抑扬顿挫起来,连带目光也亮晶晶的, 好像是真对这种未来充满憧憬。


    玄灵子听着他说这番话,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些钱财又不是捐给他用的,他要那些愚民的赞扬又有什么用……或许有用, 但若是用大臣们的好感来换取这些赞颂, 那就得不偿失了。


    得罪了官员, 叫他怎么在朝堂上立足!


    虽然他现在也算不上是什么正经的官, 谈不上和那些大臣们打交道……


    但不代表他以后不会拥有实打实的权利, 他若想将来走的更远,现在开始和诸大臣交好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可独孤无瑕把一切全都毁了。


    那些大臣们现在见到他都是阴阳怪气的夸赞,原先试探着和他接触交好的大臣们,也近乎全都变得冷淡起来。


    是把损失的钱财, 全算到他这个主动提出来要做法事的人身上。


    玄灵子心中的怨气几乎要冲出喉咙,却没办法诉说出来——毕竟他是“真人!”,是为民祈福的大慈大悲神仙传人,怎么能如此计较世俗功利。


    最终,他也只能咬牙切齿的“感谢”独孤无瑕,让他又多积了许多大功德。


    呵呵,去他的功德!


    回去的路上,玄灵子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的想,一旦有机会,他一定要好好报复独孤无瑕这个看起来温和无害,实际上很是心机深重的小崽子。


    他可不是什么尊老爱幼的圣人君子,再说七皇子能想出这种刁钻主意来坑他吃个哑巴亏,多少成年人还比不过呢,也谈不上欺负小孩子。


    而在玄灵子想出报复的办法前,独孤无瑕却要先出宫一趟了。


    在得知可以出宫游玩的消息后,诸位皇子倒是一如想象中欢欣雀跃起来。


    连带着年纪更小的皇子们也想跟着一块出去,但被无情的否决。


    这种时候,够资格出宫的皇子们,倒是做出正经的样子,说这次出宫是办正事不是出去玩之类的云云,但显然这种话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


    只听他们谈论要出去玩什么就知道了,压根没人把这次出宫看的有多正式。


    只是他们的母妃担忧甚多,可皇帝下达的旨意,皇后也无有异议——随行出宫的皇子里面,恰有皇后亲生的九皇子。


    如此一来,叫诸位妃嫔与外戚也没什么好说的。


    皇子们倒是可以自行选择要不要去,但够格的原本也就六,七,九,十,十一共五位皇子。


    独孤无瑕提出来的建议,他肯定要出宫散心,六皇子无愁,九皇子无恣是两个精力旺盛的少年,一听说可以出宫玩,就立刻欢呼起来,压根没想任何风险之事。


    十一皇子无慧倒是思虑很多,且他对长途跋涉去体察民情……实话说,并不是很感兴趣,但又不想交父皇太子等人对他失望,所以也做出高兴的表情应承下来。


    至于十皇子独孤无思,却是由来沉默内敛,既然让他跟着出去,他也就跟着出去了,和以往任何事情并不无同,让他做他就去做,没什么特别喜欢或者厌恶的。


    就算是有,他也从不敢提出什么意见。


    如此一番计划下来,几位皇子全都选择的前去。


    总而言之,无论主动被动,各方既然都无异议,那便早做准备,早通气息,一路上叫诸皇子能游玩开心,平安归来,就万事大吉了。


    至于押送粮草,体察民情……并不指望这些头一次出远门的皇子们。


    另外一方面,虽说当初太子是说,要在法事结束后,就立刻运送钱财去往灾区,但实际上,还是拖了三天,才让诸皇子收拾好东西,正式启程。


    除却皇子们玩,各自伴读也一道前行。


    另安排盛家长公子带人随行护送,免得路上有不长眼的想要挟持皇子。


    这么一番人马安排下去,出行时的队列可谓是浩浩荡荡。


    就算不提前打招呼,那也很难不被人先注意到这么一大堆的车马滚滚而来。


    且说出王都的时候,路两边就已经围满好奇的民众,伸头引颈的眺望。


    车马内的诸位皇子,也都悄悄地掀开帘子,看着外面拥挤人群,高低楼阁。


    随着车轮咯吱咯吱的前行,无论人或猫狗,阁楼摊贩,全在互相无尽的好奇与激动着错位着远离了。


    太子有其他要务傍身,自是不能同去,只得和其他臣子们一道将运送诸皇子的马车一路送到城外。


    但又送的更远一些,才嘱托一番,目送他们沿着官道走远。


    直到荒烟漫漫,再看不到他们一行人马的踪迹,太子才转身回首。


    大部分官员也早已经自行散去——本来送诸皇子也不过是与几位皇子有关的外戚们,以及其他顺道来的官员,并不是什么正事的送行,自然把人送走就算结束。


    但当朝丞相居乐贤,神龙将军龙青崖两个竟然还站在一旁野草漫漫的荒地中闲谈,就让太子意外了。


    其一,他们两个可没有亲眷入宫为妃,更谈不上和这些皇子有亲戚关系,却留在最后。


    其二,则是此二人关系已经疏远很久,眼下这场交谈,大概是他们数月以来谈论时间最长的时候。


    但见双方中间还能站下一个人的距离,以及一个面带客气的微笑,一个更是面色冷谈……


    彼此间关系好像也没缓和多少,只是因为有一个叫他们共同感兴趣的话题,所以勉强留在远处交谈罢了。


    但会是什么话题,能叫两个关系疏远的人,站在一块交谈甚久呢。


    太子走了过去,听到两个人交谈的话语。


    居乐贤道:


    “……怎么样呢,若这是一道猜谜题目,根据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招一式,能够印证出一个名字,那答案就是——”


    “你的脑子出现了问题。”


    龙青崖没任何犹豫的给出答案,并真心实意的建议道:


    “那些蝇营狗苟的事务,早已经蛀空你的脑子,才叫你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是找太医好好调理一番你的脑子吧。”


    被如此不留情面的嘲讽,居乐贤也只是哼笑一声,并不恼怒,反而意味深长的说:


    “别再逃避现实了,神龙大将军,若有故友重逢,该是好事一桩啊。”


    龙青崖却无动于衷,挑眉看了一眼走来的太子,目光又收回落在居乐贤身上,只留下一句话给他:


    “可惜,我从不信鬼神之说,转世之论。”


    说完之后,就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甚至没打算向太子行礼告辞。


    不过太子也早就习惯他这种态度,并不放在心上。


    在太子眼中,两位都是他的前辈,且有使他敬佩的地方,既是如此,就更不拘泥这些无聊的礼节了。


    相比起来,太子倒是对他们谈论的内容更感兴趣。


    “丞相,您在和神龙将军讨论什么这么兴起?”


    居乐贤笑道:


    “殿下不是听到了么,不过是些鬼神转世之类的故事,殿下相信世上真的有鬼神托生之事么?”


    无缘无故的,怎么谈论起这个来……等等,或许也不算是无缘无故吧。


    太子下意识看向独孤无瑕所在的那列车马远去的方向。


    这把所有人都坑了一把的风格……实话说,也叫太子有种莫名的熟悉。


    若他这个当年只是个小孩子的人都有这个感觉,那曾经和那个人共事更久的丞相与神龙将军,或者其他更多人,是否也感受到这种熟悉,是否也有什么不可置信的的猜测呢。


    如居乐贤所言,若一个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招一式,能够印证出一个名字,那是否能得到一个答案——


    这个人就是这个名字的主人,或者是这个名字主人的转世轮回,魂魄托生?


    民间有关于此的传说故事,也是数不胜数,信者众多啊。


    太子沉默许久,才长叹一口气,低声道:


    “在您面前,我可以坦然,我希望有这种可能,但若是正经问孤的答案,或在众人面前表态,那孤的回答——”


    他抬眼对上居乐贤同样无奈的微笑,一字一句的说:


    “与神龙将军同样,孤不信鬼神,不求来生。”


    尤其是——宫中正有一个“精通此道”,正得圣眷的玄灵真人。


    送走诸皇子后不久,皇帝便宣玄灵真人进殿谈论事务。


    一则是问他法事修行相关,一则是问他对七皇子的看法如何。


    前者玄灵子自然是从容以对,口若悬河。


    至于后者,玄灵子先是将七皇子大夸特夸了一番,又欲言又止,仿佛有什么话想说,却不敢说,叫皇帝烦躁:


    “有话就直说。”


    “是,圣上。”


    玄灵子又是好一番沉吟,才小心翼翼的,若有所思的开口:


    “不知圣上可还记得,年前夜宴上七皇子晕厥之事?”


    皇帝颔首,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玄灵子便长叹一口气,又说道:


    “那时贫道便觉得七殿下神魂不稳,似有异常之像,为之担忧不已,所以才想着无事时与七殿下多观望一番,这些天接触下来,仍是觉得七皇子神魂有异,于是好生卜算一番,结果却太过不可思议,叫贫道坐立难安,不知是否该讲。”


    皇帝现下课不吃他这一套,更不耐烦有人在他面前吞吞吐吐的:


    “有话直说,朕不想再说一次,你如果听不懂人话,那就找人好好地帮你治一治这毛病。”


    玄灵子惊出一身冷汗,再不敢卖关子,连忙道:


    “是,卜算结果——是七皇子神魂有缺,而他缺失的神位上,却是填补了另外一个人的神魂,只是那神魂身份,尚未可知,但这只是贫道一时卜算,正想着换个卜算之法,也许有其他结果,不过想着无论任何事宜都不能够隐瞒圣人,所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需将详情尽述圣人。”


    玄灵子说的断断续续,迟疑不定,忧虑重重,果然是一副很难述说的样子。


    并暗示魂魄很像是另外一个人寄生——皇宫皇子,怎可能允许有什么孤魂野鬼寄身。


    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七皇子连日来的表现,本来也不算多正常。


    再说七皇子这一次出去,要去的是不少人命枉死之处,谁知道会不会因为神魂微弱,又被寄生什么鬼怪。


    为了皇族血脉,也得在七皇子回来后,好好地对七皇子进行一番驱邪才行。


    皇帝听闻玄灵子之言论,笔下一顿,但也没开口有什么表示,仍是若无其事的继续批改折子。


    却又长久的不言不语,玄灵子也摸不清皇帝到底在想什么,只能心惊胆战等待,直到一摞折子批完,皇帝才抬头看了他一眼,颇有些嫌弃的说:


    “你怎么还杵在这里,还有什么话没讲?”


    玄灵子:……


    这不是等皇帝说看法么。


    到底是什么想法,怎么一点也不显露,好像完全没听他说什么一样,可如果没听,又怎么会突然停顿那么一下呢。


    况且,从头至尾,也没任何让他离开的暗示啊。


    玄灵子倍感郁闷,仓促行礼告退。


    虽然还没感觉伴君如伴虎的战战兢兢,但却好生体验一番什么叫君心难测了。


    ***


    被早春的寒风冷不丁一吹,独孤无瑕便打了一个喷嚏。


    顿时叫独孤无恣话题一转,看着他说道:


    “七哥就不要出去骑马了,免得再冻着。”


    这辆马车内坐着独孤无瑕,独孤无恣,无愁,与谢清英四人,刚出皇宫不久,无恣,无愁两个人便兴冲冲的说要出去骑马。


    独孤无愁的伴读是他舅舅的小儿子,负责护卫的是他舅舅家的大儿子,他想出去骑马,只是喊一嗓子,两个表哥自然是笑着应承,满足他的心愿。


    又正好路过驿站,挑了两匹马让两个皇子骑行。


    独孤无瑕因为那一声喷嚏,并没有专门给他找马,是说他如果也要骑马兜风,只小骑一会儿就罢了,身子弱,还是不要长时间兜风了。


    后面一辆马车内的十皇子与十一皇子独孤无慧亦是同样,只是和其他随行人员换骑了一炷香时间,便劳累不堪,回去马车内歇着。


    独孤无愁,独孤无恣两个兴冲冲的骑了一天马,到了晚上也是累的直打哈欠,几乎是闭着眼睛吃过晚饭,随后便以很快的速度睡去。


    第一天的兴奋劲头过去,到了第二天便无精打采起来,腿脚疼痛也浮现上来,叫他们在车马里叫苦连天,独孤无瑕只幸灾乐祸的笑着,可没什么同情心。


    听说还要后天才能到达目的地,就更让他们感觉煎熬,再没有最初的兴奋劲了。


    但晚上露宿野外,一群人围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夜谈,又别生一番趣味。


    独孤无瑕给他们讲志怪故事,配合着野树林子里风声叶响,鸟叫兽鸣,叫人很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那些随行的侍从也凑热闹过来听,并也被挑起兴趣,讲起来各种鬼故事。


    独孤无瑕还收着力道,顾念着这些皇子伴读们年纪尚小,且养尊处优的长大,只是讲那些有趣的狐妖之说。


    那些三大五粗的侍卫可没想过考虑皇子伴读们的小心脏,一开口就是吃人肉喝人血的食人魔,能学人走路的熊瞎子,最喜欢抓小孩子的夜游妖……


    把一群未经世事的少年人吓得乱嚎个不停,连一只鸟飞都以为是鬼魂在飘。


    晚上甚至不敢分帐子睡,全挤在一个帐子里,叫独孤无瑕被挤的喘不过气,有种挖坑坑到自己的感觉。


    他实在是不想继续挤着睡觉,便半夜出去跑到旁边的帐子前敲了敲门,成功把里面睡觉的人吓醒,在帐子里一阵扑通,惊慌失措的猜测帐子外到底是什么食人魔,还是学人走路的熊瞎子,又或者是前来报恩的狐妖什么的……


    但气氛如此诡异,就算是报恩的狐妖,也叫人想不起来什么风花雪月,反而害怕非常了。


    拉开帐子时,差点没一棍子戳到独孤无瑕脸上。


    让守夜的侍卫看的想笑又不敢笑,忍的实在是辛苦。


    ————


    第34章 农家何闲人 微服私访


    第二天一早, 所有人都在“不好了!七哥/七皇子/七皇兄……被夜游妖抓走了!”的尖叫声中被吵醒。


    独孤无瑕一脸冷漠的从另外帐篷里走出来时,独孤无恣竟然还一惊一乍的问他是怎么逃脱妖物抓捕的。


    独孤无瑕呵呵两声,懒得和他说话。


    前半夜听各种怪谈鬼故事, 后半夜睡觉噩梦连连, 近乎于一整夜都没睡好觉,白天赶路的时候, 皇子们便全都躲在马车里呼呼大睡, 再没一个人嚷嚷着要骑马玩儿。


    只苦了同样一夜没怎么睡好觉的随行侍从, 为守护诸皇子与银钱, 不但没法休息,还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随行赶路。


    堪称是煎熬一样的赶路, 也不复前两天的热闹,一路上除了马蹄飞奔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一句人声。


    到了晚上,又在山林中休息,遥遥能望见远处的的城门, 却实在是没力气多赶这一段路。


    于此同时,又觉得只剩下这么一段路了,难免心情放松, 觉得任务达成, 万事大吉。


    匆匆吃过晚饭, 侍从们各个全都倒头大睡, 守夜的侍从也头一栽一栽的, 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闭上,心思已然全放在与周公做斗争,而无暇顾及营地中人影来往。


    嗯……反正模模糊糊,感觉到走动的都是几个皇子而已, 也没什么好注意的。


    自觉脑子清醒,实则已经早赴巫山。


    完全察觉不到几位皇子并非是睡不着在营地内部走动,而是各自背着一个小背包,一个挨着一个,蹑手蹑脚的走出帐篷,朝着山林深处走去。


    待走远了,便互相对视着露出计谋得逞的笑意,飞奔着朝柳岭城门口的方向赶去。


    他们离开帐篷后不久,盛家大少爷盛伯安便也从帐篷里走了出来,看向他们跑路的方向,哭笑不得的叹气:


    “真是人小鬼大。”


    临睡前,他的弟弟盛仲安,小姑盛珍妃的儿子无愁,与那位七殿下一道来找他谈话。


    是说这么大张旗鼓的进城,只会让官老爷们阿谀奉承的招待,完全没办法体验真正的风土人情,叫诸皇子有真正与民同在的苦乐。


    若是如此,那诸皇子此次出行就全无意义了。


    思来想去,诸皇子准备先行一步,偷偷进城,微服私访这样才能见证真正的民情。


    而今夜所有人都累的不行,同时又都放松心情,正是诸皇子偷溜出去的好时机。


    盛伯安也反应过来,这必然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计划。


    说不定连这些侍从们昨晚熬夜,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若真是这样,倒是让盛伯安诧异这群少年们的智慧了。


    不过,该说果然是小孩子么,都已经想着偷溜了,竟然还要先来找他报备一番,害怕让他担忧。


    其实,同不同意并无所谓——按照他们的谋划,反正二弟会跟着保护,并不怕他们跑丢,这群皇子们虽然胆大,倒是也还知道些分寸。


    不过还知道特意来恳求他,并没选择直接溜走叫人平白着急,这大大取悦了盛大公子,觉得让一群小崽子放风半天就能取悦好几位皇子,也是很划算的事。


    盛伯安同意了他们的要求,于是又被围着说了一番大公子高明,哥哥真好之类的恭维之言,便也无需赘述了。


    副官站在他的旁边,忧心忡忡:


    “大少爷!不把诸位殿下追回来么。”


    盛伯安哼笑一声,不以为然道:


    “他们想要微服私访……就让他们去好了,放心,有仲安跟着,不会有事的。”


    又道:


    “我心里有数,等我们明日到了城内,便让县衙派人去找他们,五六个陌生的少年人入城,随便找找就找到了。”


    副官便不再言语,心中自然也没多想什么,只当是几个皇子淘气爱玩罢了。


    ***


    半个时辰后,几位皇子,与谢清英,盛仲安二人终于跑到山脚,距离城门只有不到一炷香的距离,远远地看到有想要进城的人,已经在门口排队等候门开了。


    盛仲安走在最前面,心中很是欢喜,却并没有看到身后几个皇子的眼神流转。


    尤其独孤无瑕与独孤无愁,独孤无恣三人之间。


    独孤无瑕忽然停下脚步,左右各看一眼,轻声说了一句:“动手。”


    独孤无愁,独孤无恣二人便互相对视颔首,随后一起行动。


    独孤无愁趁其不备,一个拐腿就把盛仲安绊倒在地上,不等盛仲安问他要干什么,独孤无恣便从另外一个方向勒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将沾了迷药的手帕捂在他的口鼻上,片刻后,盛仲安便不省人事。


    无愁,无恣二人将他拖到一旁的树后,独孤无瑕走过去,将一封早写好的信塞到了他的衣襟中。


    信件内容很简单——他们要单独行动,三日后衙门见。


    随后几位皇子各自把包裹全都解开,露出里面色灰色或者黑色的单衣。


    他们穿着的衣服已经足够朴素了,但这些单衣更是被刻意弄出补丁,虽然还是太过崭新,布料也好,不是普通农户可以穿得起的,但已经是这群皇子能够做到的极限了。


    他们把身上穿的外衣换成单衣,然后把外衣放进包裹里,发冠也散开,用布条随意的扎在脑后,如果不细致看的话,他们已经和普通农户没什么差别。


    然后一群人在独孤无瑕的带领下,朝着雪灾最严重的乡镇走去。


    这才是最终的目的。


    若一开始就不打招呼跑路,且不说他们好几个人,又有那么多人看着能不能跑掉,就算跑掉,盛伯安一发现,必然叫来所有人来抓他们。


    那也太浪费时间。


    但只对付盛仲安一个人就简单多了,他本来就是独孤无愁的伴读,就算人高马大,功夫傍身,也早就摸清他的招式,对付他易如反掌。


    而这样一番转折后,自是叫人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至少短时间内不能找到。


    ***


    日光渐升,道路却越发崎岖泥泞,两边房屋也逐渐萧索破败。


    路上虽有三两行人,却各个形如骷髅,艰难挪动,见他们一行人昂首阔步的行走,就算提前换了旧衣服,也惹人注目,直勾勾的盯着他们看。


    纵然日上三竿,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上被人盯着看,也心里发毛。


    好在那些人也只是看看而已——但每个人心中都惊魂不定的想,若不是他们一群人结伴走,谁知道还会不会只是看看而已呢。


    而他们自己若是单独来这种地方,恐怕也会被空寂破败的村庄吓死,纵然这么多人同行,也叫人忍不住去想鬼怪故事。


    但独孤无瑕却一路直行,就算是道路泥泞,多有分叉,或者被人围观,他也毫无任何犹豫的前行。


    被其他人问会不会走错路,这看着也不像是住人的地方之类的话……


    独孤无瑕只是说他早背熟了地图而已。


    若不是他没任何犹豫,其他人早就争论不休,就算是谢清英,也走的他怀疑自我。


    村落十户九败,哪里有像是还住人的地方,可透过光秃秃的门朝内看,却又真的有弯腰驼背的老者在其中忙碌。


    可这些人全都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甚至补丁也没打全,叫几个人又怀疑到底是有家的农户,还是乞丐呢。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独孤无瑕点了点头,于是再没有人问了。


    他们最终停在一户男人腿断了的人家前。


    一个躺在院子里半死不活的男人,旁边放着一堆枯枝。


    一个身上背着绳索,大着肚子的女人,还有两个跟在一旁的孩子,架子上堆满各种农具。


    以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们去哪?”


    “开春了,要去种地。”


    “有宝宝了也要去?不应该好好养胎么?”


    “不去的话,就没人干活,没有东西吃。”


    “受伤了也要干活吗?”


    “是。”


    “那么老了,也不能休息么。”


    “除非死亡,活着睁眼的每一刻,都不能休息。”


    独孤无瑕走了过去,身后几个人连忙跟随。


    他们和那一家人对视着,彼此眼中都有着试探和不解,只是那一家眼中惶恐不安,连小孩子也被吓得躲藏身后。


    独孤无瑕说:


    “我们可以帮你们干活,只要给一点点吃的,不,给一点点水喝就行了。”


    “你们是……”


    女子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吃力想要站起来的男人,又扭头看向眼前这一群穿着好看衣服,长相漂亮的少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看起来都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怎么会跑到他们这里来呢。


    来帮他们干活,脑子坏了吧。


    还是故意来捣乱的呢。


    女子不敢得罪他们,又不想让他们捣乱,一时间沉默,男人在后面大喊,让他们滚开,一下子从凳子上掉了下来。


    独孤无瑕看了一眼无愁,后者心领神会,从哪几乎等于没有的围墙翻过去,将那男人扶了起来。


    独孤无瑕又朝女子微笑,轻声说: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也不要担心什么,真的只是想知道开春农耕究竟是怎样的,帮你们干活,换一顿饭吃,换一瓢水喝——只要粥就行了,随便什么野菜粥都无所谓。”


    说着又看了看周围,见没有其他人家注意,便朝那女子手中扔去一吊钱——倒是想直接给,但怕吓到人,虽然这样还是把人吓了一跳。


    那女子更是皱着眉毛,好像很不理解既然有钱,干嘛还要来这里帮他们干活,而且吃饭……也没什么好让他们吃的,他们自家都还吃不起一顿饱饭。


    但这一吊钱,这可是一吊钱……


    实在也没法拒绝。


    “好吧,你们——唉,那你们跟我过来吧。”


    最终,这笔买卖还是成立了。


    瘸腿的男人在家里劈柴,女人带着孩子们去找有没有还能吃的野菜,老人带着他们去地里。


    第35章 一鼓作气也 来都来了


    一望无际的空旷田地, 青色与黄色的幼苗随风飘荡着,农户们在里面一趟趟从田地头劳作到田地尾,再往回返程。


    独孤无瑕等人跟着走到田埂中时, 那些农户都好奇的看着他们, 好奇他们的身份,与他们来此的目的。


    劳作回到地头时, 便过来搭讪。


    “你们这几个娃, 可是富家小子?逃难来的。”


    “长得真好, 穿的也好, 这是啥料子的衣裳。”


    “咋个来这里,迷路啦?”


    ……


    在宫里, 皇子们虽说算不上巧舌如簧,那也是很健谈,现在面对这些衣衫褴褛的农户,却只会“啊,哦, 嗯”的回答,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好在不是发闲的时候,农户们只说那么几句话, 也就各自散去。


    又听说他们下地帮忙干活反而给钱, 只需要管饭就行了, 不由心动, 赔笑着问有无这样的机会。


    独孤无瑕摊了摊手, 说其他钱在路上全被抢了,连个坠子都不留下,连衣服都被抢烂掉,只剩下那么一点点钱, 怕买不起饭,才想着再帮忙干活抵账。


    说着展示衣服上的补丁,缝补线歪歪扭扭,可见果然是路上匆忙补救的,几个人头发上也全用布条子扎着,可见真是只剩下衣裳好看了。


    农户们便也跟着连声叹气,说真是倒霉。


    又说难怪,他们几个少年人穿这么好,被人看到眼红也是难免。


    再说年前雪灾,多少人无家可归成了乞丐,饿急了做出歹事,也没办法。


    还说果然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一群傻小子,怎么还花钱受罪呢,这些钱哪里会买不起他们这里一顿饭,就算是去城里,也能买个包子填饱肚子了。


    独孤无瑕抓耳挠腮,只是傻笑,其他人早提醒不要多说什么话,便都闭嘴站在他的身后,只有眼睛也好奇的看着这些农户,于是更叫人觉得,他们是一群走丢还不懂物价的少爷。


    现在又把最后一点钱也就这么给出去了,接下来怕是难过。


    农户们互相又商量了一番,提议说这一家人供不了五六个大小伙子,来我们地里帮忙吧,不要钱,帮忙干活就供饭吃。


    其中独孤无愁跟着老农,干净的鞋子只走了几步,就沾满了黄泥灰尘,越走越沉。


    他皱了皱眉,本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前面的老头都没说走不动的话,他也不愿意服输,就这么忍着。


    还是老农回头看到他走的艰难,往下看鞋底厚厚一层泥土,忍不住笑:


    “傻小子,咋还不会磕泥,这能走动路?”


    无愁疑惑的看向他,感觉有点听懂,又有点没听懂的。


    见这老农踩着一旁的树枝,左右扭动鞋底,把泥蹭掉,他才恍然大悟,连忙照做,厚厚一层泥脱落下来,再走路果然轻松很多。


    只是还没在地里前进百米,就累的气喘吁吁。


    而翻土犁地勉强还能忍受,轮到要用粪水浇地,几乎都快吐出来,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叫那些农户又笑他们——却又不只是独孤无愁一个人闹出各种笑话。


    相比起来,倒是独孤无瑕这个分明还有些病弱的人,更能适应这些农活。


    至少没哀声哉道,或捂着鼻子嫌弃味道难闻。


    好不容易干完回去,饭倒是煮好了,碗却不够用。


    甚至没杯子喝水。


    只能用碗来排队打井水饮用——竟然连茶叶都没有。


    但或许是劳累一上午的缘故,单纯的井水,味道好像又感觉比宫中茶水好喝多了。


    可到吃饭的时候,看着那清汤寡水的汤,焉不拉几的菜,看不出食材的“酱”,实在叫人难以下口,而且也完全吃不够啊。


    就算是分了几家来供,也叫几个人都没吃饱。


    甚至压根吃不下去——为饭菜味道不好,也为看着这些农户的艰苦难以下咽。


    再说几人虽然不在同一家吃饭,但这村落里的院子几乎全都是几根柴火棍编在一起的篱笆,一眼望去,整个庄子都能望见头。


    在这一家吃饭,伸头就能看到另外一家在做什么。


    独孤无瑕吃完坐在院子里歇息时,独孤无愁直接从篱笆上面跳了过来,小声的说:


    “这真是他们平常吃的东西么。”


    独孤无瑕道:


    “当然不是,这是他们待客才会吃的东西。”


    更是把独孤无愁吓了一跳。


    另外一旁,独孤无慧也走了过来,眺望大大小小的村户,若有所思道:


    “前几个月,我出宫的时候,见过一处荒废的庭院,里面荒草蔓生,却还是比这里好多了,这里是连荒草也没几根,那些野菜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挖的,不过冬天也没野菜吧,又吃什么呢。”


    “雪。”


    “雪,这是能吃的吗?”


    独孤无瑕啊了一声,说:


    “怎么不能吃,雪灾中什么都没有,只有漫天遍野的雪,可不就要吃雪过活了。”


    他说的平淡,却叫其他数人全都怀疑的看向他,认为他在说什么匪夷所思的故事。


    但想想看那干巴巴的菜,又觉得不是没可能,但还是难以想象。


    独孤无恣小声说


    “那不是要饿疯了。”


    “所以才选择这个时候带你们来。”


    独孤无瑕将他们来回看了一遍,又将目光放在那些围观的农户身上,轻声道:


    “现在好歹能有一口饭吃,虽然也是一天一顿的吃不饱,但好歹不至于叫人饿死,若是在灾情最严重的时候带你们来,可不能保证你们能全乎回去。”


    一句话叫人吓的不敢说话,无数糟糕境况涌现出来。


    静了几瞬,独孤无愁又道:


    “等等,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吧,拨下来的款项,按报上去的户籍分,不能还叫人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吧。”


    独孤无瑕翘了翘嘴角,说:


    “这个问题,不如直接问他们。”


    独孤无愁抬头看了一圈远远看热闹的民众,回头看向这个院子里的老头,朝他招了招手,问他发的钱用哪里去了。


    那老头却是一脸疑惑,好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样。


    独孤无愁便奇道:


    “难道没说要发钱发粮食给你们?”


    老头便连忙道:


    “有,有,额,一家百文钱一袋粮,够多啦。”


    说着够多了,却也只是苦笑。


    独孤无瑕更是震惊的不可思议。


    其他人就算是早做好心理准备,也为这老头的回答震惊。


    百文钱,也算钱吗?


    连一杯茶都买不起。


    又各自随机问了几个人,那些人答案都是一样。


    独孤无愁忍不住怒道:


    “这怎么可能!我可是看过文书的,每户该给你们的东西,怎会就这么一点东西!”


    他一句话吓得一群人齐齐发抖,更惊疑不定,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历,竟然能看到什么文书……


    但面临他的怒火,农户们也只是面面相觑,沉默不语,或者尴尬赔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于是更叫独孤无愁火冒三丈,连带着独孤无恣也深皱眉头,只是被独孤无慧,谢清英拦着,叫他们不要发脾气吓着这些人。


    但这却还还不是最糟糕的。


    在其他人为这点救援感到匪夷所思,且恼怒非常时,独孤无瑕却又问:


    “那百文钱在哪?老丈,你收到了么?”


    那老头不说话。


    独孤无瑕便又看向不知何时,已经围过来的其他民众,问他们谁收到了这些该给他们的银钱粮食。


    却是全都苦笑。


    “该死!一百文钱也不给?!”


    “那去哪了,说了给你们又不给,你们就没个话说?”


    被催促着,围过来的人群中,才三三两两,有人小声的说:


    “官老爷们说什么时候给,我们哪里知道。”


    “说是,说是先欠着。”


    “说是没钱发下来。”


    “又说是灾情已经过去了,没必要什么的……”


    原本只是周围两三户的民众过来看热闹,但所谓话不透风,何况乎是这连个正经院墙都没有的村落,稍微大声点说什么话,临近两三条街的人都能听到内容。


    这一会儿听有人在这里诉苦,便一个传一个的过来围观,又被引燃着心中的不满辛苦,反正一个人是说,两个人是讲,说些心里话也没什么不想。


    再说这几个少年人和他们这村庄也不搭边,不过是个路过的,多说两句,也不会有什么妨碍,既是如此,倒也没什么好顾虑,全都跑了过来诉苦。


    又或者是为另外一个原因——民众也并不是傻子,见这几个少爷如此怒不可遏,大骂官员,丝毫不见任何畏惧,可见来历不凡,说不一定……


    说不一定听了他们的愁苦,真能帮他们解决眼前困苦呢。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便是有人来为他们出头了,于是引来更多人围观。


    盛伯安带着被教训过的盛仲安,县官,村长等一大群人找到独孤无瑕等人时,看到的就是一群农户围绕着他们,一声接着一声的诉苦。


    直到被人吆喝着强行分开人群,才叫这些人如梦初醒,连忙让出一条通道出来。


    又感到震惊,猜测这几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竟然出动这么多人过来寻找——不仅仅是当地县官的衙役来,更是连县老爷,还有其他官员名士全都跟过来找人。


    于是就算是被驱逐也不想走,挤在一旁围观。


    人群让开后,盛伯安的目光在几个皇子中间看过一遍,最后直接落在坐在椅子内的独孤无瑕身上——


    他又不瞎,何况还有几天相处,稍微一想就知晓这打晕仲安,带人出逃的主意是谁出的。


    开口说话,语气难免有些埋怨:


    “殿下想要去哪里,说一次便是,难道还会阻止么,何须不辞而别,平白叫人担惊受怕,纵然殿下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想着几位兄弟的安危,初来乍到,便是迷路一遭,也是不能承受的罪过了。”


    盛伯安“殿下”两个字说出口,已然引起一群人的抽气声,只是这么多官兵阻挡着,叫他们不敢多说什么话,只能小声议论这几个少年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独孤无瑕听他说完这么一段话,却没任何愧疚感。


    眨了眨眼,抬头看向他,神情不可谓不无辜:


    “什么叫不辞而别呢,我等微服私访可是经过盛大公子亲口允诺的,不是么。”


    盛伯安被噎了一下,说是也不甘心,说不是又有这么个事实——这时候哪还有不明白的,是被这七皇子摆了一道。


    不由冷笑道:


    “殿下真是好算计,只当时说叫仲安陪着,却半路上将他打晕,不辞而别这又怎么说?”


    独孤无瑕哎了一声,无奈的说:


    “都说了不是不辞而别,虽然打晕了盛二公子,但不是也留下信件说三日后见了么。”


    又看向一脸憋屈,明显被教训过的盛仲安,笑道:


    “这不过才大半日光景,距离约定好的时间还差得远呢,若三日后再找不到我等,再兴师问罪,也不迟啊。”


    盛仲安闻言很是幽怨的看过来,明显有话要说。


    只是他大哥正在气头上,他却不敢这时候找什么存在感,最后还是只眼神谴责独孤无瑕。


    但独孤无瑕相当没负担的完全无视了。


    盛伯安呵了一声,道:


    “我等确实是没殿下这般不拿自己与诸殿下的命不当回事儿。”


    五个皇子加个谢家公子就这么跑了,谁能安心坐等三天!


    这大半天找寻的功夫,已经快要把人骂过来一圈。


    谁知道他们这边找的上火,几个皇子却悠闲的在这里和人谈天说地呢。


    七皇子巧舌如簧,盛伯安也懒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继续听他诡辩,便直接道:


    “即是体验也体验完了,诸位皇子这就跟随我等回去罢。”


    盛伯安一句话说出来,还没说动几位皇子起身,反倒叫一众农户惊恐躁动起来:


    “皇子……”


    “你你,你们竟然…皇子殿下……”


    这些农户再怎样没见识,却也知晓不是什么人都能被称作“殿下”,只是他们刚才怀疑是什么大官王爷,可没想到竟是皇子微服私访。


    再看村长县官都在一旁点头哈腰的奉承着,回想起来刚才竟然和皇子诉苦,怎么不叫他们心惊胆战,感觉大难临头。


    可这么多大官看着,又叫他们不敢多说什么话,只能胆战心惊的等候罪责发落。


    独孤无瑕将所有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但也并没多说什么话,只是回盛伯安的话道:


    “何必这么着急呢,来都来了——我看这些人里也有村长县官,那就直接从本村开始,一户一户的结清该给他们的银钱粮食罢。”


    几位皇子也连连点头,周围民户更是齐齐眼前一亮,分外激动的看向那唯一坐在椅子内的少年皇子。


    盛伯安眉心一皱,正要说什么话,就先被独孤无愁一拍扶手,怒气冲冲道:


    “老七说的是!表哥,这些官员当真可恨!雪灾都过去多久了,该给的钱不见一文,今日决不能就这么离去。”


    其他皇子也跟着帮腔,叫盛伯安一面为这些皇子“胡闹”而烦躁,一面又为这些官员懈怠至此,结果现在叫他下不来台而恼怒。


    于是冷声喊出本村村长,与管辖本地的官员一个个站出来,问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官员们倒是还想要狡辩,但农户们的说辞诸皇子早已经掌握,此刻被一腔怒火支配着,压根听不下去狡辩的话,只说让他们赶紧分钱。


    也不必说什么事后再给村长之类的话,就现在当着皇子们的面,一户户的结清。


    官员借口说账户繁杂,不是一时一刻能够算清的,独孤无瑕便说正好,他们之中有个分外擅长算数的人,可以帮他们当场算账。


    此人正是十皇子独孤无思,独孤无思虽然性情有些胆怯,但在算数上倒是别有一番天赋。


    独孤无瑕还当场出了一道题目给他,独孤无思开口说话,虽然声音轻微,算起题目却是流利非常,旁人见他不用打算盘也当场说个清楚,更是人目瞪口呆。


    官员又借口说一时之间没那么多现钱,还需要先筹集之类云云。


    独孤无瑕倒是可以说——直接让人把随他们从王都运来的那些银钱搬过来用,只是雪灾不止这一户一村,单凭他们从王都运过来的那些银钱,是决分不过来的。


    是以在听完相关官员的哭诉之类,独孤无瑕盯着其中一个人——准确的说,是盯着其中一个人嘴边一颗痣看了半晌,忽然若有所思问:


    “你和郭大痣——哦,本名该叫做郭大庆的人,是什么关系,他老人家是否还健在啊?”


    那愁眉苦脸的官员愣了一下,不明白他忽然提这个是什么用意。


    但这也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甚至他不说,就有人嘴快替他回答:


    “是郭大人的老爹!他老人家还很健在呢。”


    这位郭大人瞪了一眼擅自开口说话的人,也只好点头说:


    “正是如此,是下官家父,劳殿下挂念,家父身体康健,只是不敢想殿下竟也知晓家父名讳,实在是荣幸之至啊。”


    独孤无瑕便呵呵两声,微笑道:


    “柳岭八大义士之一的,谁人不知呢。”


    且不论几个皇子并盛家兄弟一头雾水——显然不在“谁人不知”之列。


    其他当地官员民众,听到独孤无瑕提八大义士这几个字,倒是真的全被调动情绪,不可置信的看向他,是真没想到他一个皇子,也能记得此事。


    只是不等这位被点名的郭大人说什么溢美之词,便听见七皇子徐徐说道:


    “十多年前柳岭也有一次雪灾,但那时正值乱世,没人管雪灾民众如何,眼看无数民众亡故其中,是你父亲郭大痣挺身而出,变卖所有家财,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换来诸多御寒之物,才叫诸多灾民幸免于难。”


    “民众也不负你父亲的大义,你父亲之举措迎来民众赞扬,却遭逢前朝官员嫉恨,给了他一个私通叛逆的罪名,要将他凌迟处死,民众自发去闹法场劫囚,才叫你父亲幸免于难。”


    “后来当今圣上收复本地,要处死一众鱼肉乡里的官员,亦是民众连夜制出请命书,盖了满纸的红手印,力证你爹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不但保了你父亲的命,保了他的官,并且官升一级,还封他做了柳仁侯,郭大人,我说的可对啊。”


    等郭大人点头承认后,独孤无瑕才冷笑一声,接着说道:


    “这才几年呢,你倒是把你老爹的壮举忘得一干二净,忘了来时之路,若说没钱,你身上带的和田玉,手上带的金戒指,也够换一笔钱财了,如何,要不要去问问他老人家,而今年过半百,尚可易家而济否啊。”


    他一字一句说的流畅,一众人等却是一字一句听得目瞪口呆,其中许多故事他们当地人都不甚了解,无论如何也绝想不到远在王都的皇子竟能如数家珍。


    郭大人更是站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看这位七皇子的眼神如看怪物一半惊悚。


    见他不表态,独孤无瑕冷哼一声,弹了弹身上的灰尘,垂眸慢慢说道:


    “又或者,你这和田玉的玉佩,镶翡翠的戒指……哼哼,本宫很好奇——啊。”


    说到最后,又慢慢抬眼看向这位年轻的郭大人,直直看的他打了一个寒颤。


    好奇是那条道上弄来的,好奇配不配得上他的俸禄,好奇经不经得起查验……


    究竟是在好奇什么,独孤无瑕并未明说。


    但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是当着诸多农户的面,给他这个当官的面子,若继续装聋作哑,那就不能怪他不讲情义。


    这位郭大人倒是也很识抬举,当下立刻改口称既然诸位殿下中有精通算数之人,且不辞辛苦,那立刻谋算清楚,当场结清此村钱款粮物,也无不可。


    说完就想立刻转身先走一步。


    但这可不是独孤无瑕的目的。


    “站住,我有说只这一村一户么。”


    独孤无瑕喊停他转身想跑的身姿,继续说道:


    “所有村户,一并结清吧,你回去问问其他人,还记不记得他们祖上的风范,若不记得,本宫并不介意将八大义士的故事重新讲述一遍,不过——届时讲完后要尔等怎样付账,可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七哥,你干嘛这么啰嗦。”


    独孤无恣不明白他何必说这么多废话,要这些人即可执行命令,于情于理,本是他们这些官员该做的事,而他与独孤无瑕等人都是皇子,怎么看也用不着说这么多话。


    很干脆的说道:


    “这些人若是连灾款都贪,再不乖乖听话,该罢官的罢官,该砍头的砍头就是了。”


    独孤无愁也难得和他同仇敌忾道:


    “什么没钱没筹备!难道先前拨的钱都是给死人的纸钱吗?!既然如此,那就看看到底是谁花了这死人的纸钱,叫他来真正做个死人罢!”


    说道最后,他忽然便拔出被黑布包裹的佩剑,蹭的一声在半空化个弧度,而后指向那群官员,怒笑道:


    “我却不介意……做个送尸人!”


    独孤无恣的言论一出,更是叫人倒吸一口冷气——怎么就到砍头的地步!


    乃至于听到独孤无愁充满戾气的话,见他拔出剑来对准自己,那更是吓得人齐齐发抖,哆嗦后退。


    盛伯安眉头皱的更深,连忙让他将剑收回去……这成什么样子!


    独孤无慧这会儿也叹气一声,劝慰无愁将武器收起来,但说的是吓到这些农户们实在不好。


    独孤无愁回头去看,果然见农户们也瑟瑟发抖,虽嫌弃他们胆子也太小了些,到底是收回剑只。


    独孤无慧这才又缓和语气,微笑道:


    “皇兄是性情中人,诸位见谅。想来诸多村落情况复杂,各有各的难处,一时间笼络不好也是人之常情,而今我兄弟几人有心助力……哈,实不相瞒,我等可是头一次出远门,若是办事不力,兄弟几个都办不成一件事,可是没脸回去王都见父皇母后了。”


    其他几人连连附和,也说是办不成事就不回去了。


    眼看着连圣人都搬出来,更是吓得诸人连连说道:


    “何至于此啊。”


    “哪里到这种地步,诸位殿下何须如此自谦,诸位殿下若有助力,自然水到渠成,哪里会叫诸位殿下回不去。”


    “正是,正是,我等且全力助力诸位殿下办成此事罢了。”


    这岂不是颠倒头尾的话呢,救济灾民,分发财物本是他们当地官员分内之事,这么一说,倒是成了他们几个皇子的事儿了。


    独孤无瑕啧了一声,倒也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掰扯这件事上……也没必要再拆台叫他们恼羞成怒,那就更是适得其反。


    于是只顺着话回敬道:


    “诸位能这么想当然是好的,我等好歹顶着这个皇子名头,其它不提,帮着疏通关节,想来也能出几分力气,好配合尔等只为发放雪灾救济财物之事调度人手,以最快速度完毕此事,汝等可尽早轻松,我等也好尽快归京……清英。”


    独孤无瑕喊了一声,谢清英便从袖子抽出一叠纸张,走到他的身边。


    独孤无瑕才有接着说道:


    “若你们这些时日忙的没时间料理此事也无妨,这位谢大公子业已联合谢氏门生,帮你们早做调度,你们也该听说过谢家神仙子的名头,若是不放心呢,也可以现在对比看看,查漏补缺。”


    说完给谢清英使了一个眼色,谢清英便将那些纸张递了过去,并好心提醒说不但有备份,他脑子里也记着一份,所以不用担心这一份丢失不见。


    这可真是,方方面面,或文或武全来一遍,而且暗示的再明显不过——那几乎快要明白说,他们这一次只管雪灾之事,其他一概不理,甚至连雪灾之事,也只管发放到灾民手中这一份,其他什么重建旧址,一概全都忽略。


    若再扒着雪灾该下放给民众的财物不放,那就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而今见皇子台阶都已经递到这种地步,自是连忙顺从应和起来,调度各项任务,再来去往各处报信。


    实话说来,一个皇子或许还能糊弄,但五个皇子,还都是不同嫔妃生的,除了一个独孤无瑕母妃是宫人出身,其他哪个外戚不是京官王侯,哪个他们能得罪的起来。


    皇子们尚且年幼,彼此关系也算的上是“相亲相爱”,各自外戚关系却微妙的紧,讨好这个得罪那个,想要周全实在艰难。


    另有一个谢清英,虽说不是皇子,但他出身名门世家,谢氏百年望族,门生众多,谢清英为谢氏嫡子,皇子伴读,若目光放长远来看,说不定比诸位皇子还更不能得罪。


    合算下来,竟是不如顺他们的意,一村一村的去送钱来的利索。


    总而言之,赶紧此间事了,把这几尊大佛请回去才是正事。


    而真正开始当场算账分发物品时,他们加起来一共六人,二人一组,轮换着来做监工,叫人就算想做一些转圜,也找不到时机,这正是一鼓作气的用意。


    如此忙碌不过十天,就近乎把所有该分配的东西分发完毕,实乃是前所未有的效率,也是前所未有的功绩。


    乃至于独孤无瑕等人离开柳岭时,无论官民,全都是眼含热泪,自发沿街相送。


    只不过一则是舍不得他们几个皇子离开,一则是终于把他们几个给送走了。


    但无论真心如何,那欢呼热烈的气氛,沿街百里绵延不断的人群相送,却是众人见证的现实。


    在独孤无瑕等人回到王都前,一应场景消息也早已传入王都。


    只不过漫长繁琐讲述,传到王都与其他地方的街头巷口时,是直接简化为“圣天子恩德泽四海,六皇子大义救万民”这样一句话。


    其中功绩民心,怎么不算是万民所向呢。


    由此又叫诸民传唱说本朝果真是神明天降,圣天子乃是天帝转世,方才能叫皇子们各个如龙成才。


    皇帝对这个结果,自是超出预估的满意,连带前朝后宫都啧啧称奇,是原本想着几个皇子出去不捣乱就算是好的,哪里会想到他们真能成事,还是如此得民心的大事呢。


    虽然其中行事叫某些官员心生忌惮,害怕皇子们效仿着去其他地方这样乱来。


    但谁也不会想不开,这时候来“众人皆醉我独醒”,指责皇子们的不是,说扫兴的话。


    况且……这种情况,也不过是可遇不可求的奇迹罢了。


    皇子们能有几多次同仇敌忾的时候呢,随着年岁年长,彼此间只会增多更多隔阂,没什么会再次复现的可能。


    既是如此,也不用多放在心上,只跟着其他人一道,向圣上贺喜就是。


    那或许真是叫皇帝喜不自禁,及至独孤无瑕等人入了宫门,竟是皇帝带着百官在宫门处迎接。


    太子不在王都,遗憾缺席了。


    看到父皇带着众人浩浩荡荡站在前面等候时,几位皇子也很是心情激荡,全都头颅伸出马车,还没等马车停稳,就一个个全都从马车里跳了出来,一路小跑到皇帝面前行礼。


    皇帝也大笑着将他们一一扶起,一一赞扬宽慰,最后尤其重点看向独孤无瑕——


    情报将他们在柳岭的一举一动全都回传,剔除各种没用的溢美之词,究竟是谁主导一切,是不言自明的事。


    只是,这样的谋划,却有让皇帝不可避免的想起某个故人,进而,又想到玄灵子的某个提议。


    他牵着独孤无瑕的手腕朝宫内行走的时候,做出了一个决定。


    独孤无瑕并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只是对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被皇帝当小孩牵手这件事,倍感尴尬——


    虽然在旁人看来,他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


    还是刚立下功劳的皇子,被皇帝亲手牵着回宫,只叫人觉得理所当然,可不会有任何尴尬的心情。


    不过……皇帝真是苍老了。


    那握着独孤无瑕的一只手,虽然宽厚温热,却没什么力气,触感粗糙,甚至有些干瘪。


    独孤无瑕低头看去,对比更是越发鲜明,他的手心手腕,犹然是少年人的白皙莹润,皇帝的手心手腕,却青筋显露,点缀褐斑。


    就算是皇帝,也逃不过时光流逝。


    就算是皇帝,再怎样多龙子凤孙,天帝转世的恭维,也更改不了仍是凡人的本质。


    可他又算是什么呢。


    独孤无瑕收回目光,将这些惆怅情绪压下心头。


    既然大功告成,誉满归京,总是少不了盛宴洗尘。


    诸皇子们本在柳岭吃不好睡不好,日夜疲劳,又舟车劳累赶回王都,就算再多兴奋,看到盛宴有再多激动,也只是一时上头。


    宴会还没过半,就眼睛一闭一合的要睡过去,如独孤无恣,更是直接呼呼大睡起来。


    ——这时候就又羡慕起来谢清英,面圣之后,他就直接回去家中睡大觉,一应需要周转之事,全都交给他的父兄来应付,不用再来这宴会上强撑着受折磨。


    羡慕的人中,也有独孤无瑕一个。


    想起来前世自己也是想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时候睡觉,宴会不想参加直接无视,怎么不让独孤无瑕感慨万分。


    但他再有诸多感慨,也要老老实实的去参与宴会——这场宴会其它谁都可以不来,他却是决不能缺席的。


    只不过,他也还是忍不住在宴会上连打瞌睡,听着皇帝与旁人的谈话声,竟然觉得很是催眠。


    见一时间皇帝等人的话题轮不到他插嘴,便抓紧时间闭目养神——他原本是想着只闭一闭眼而已,可没想到就这么睡过去了。


    及至皇帝问过一轮再看向他,要问他什么问题的时候,就见他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支着下颚,已经睡得正香。


    被宫人轻轻推着喊醒时,朦胧间只听到皇帝等人的轻笑声,似乎是在笑他就这么睡过去。


    还是说他睡觉时流口水,或者有其他什么不雅动作,才叫人都笑话起来了呢。


    独孤无瑕抬了抬眼皮,想要看到底是怎么个境况,但眼皮实在沉重至极,叫他几次尝试,都睁眼失败。


    好在这会儿隐约听皇帝说让他暂去歇息,不必继续在这里待着之类的。


    具体说了什么独孤无瑕并没有听清,听了几个字,知晓自己可以回去补觉了,便完全放松下来,也不多做推辞,立刻就摇晃着身躯站起来告辞。


    随后几乎是闭着眼睛,被宫人引去一处弥漫香气的房间歇息。


    独孤无瑕是想好好睡上一觉,但却偏偏不能如愿。


    【夜半梦萦燃几度,三更魂牵望一瞬】


    睡意昏沉,头晕脑胀中听到那熟悉的梦中声音时,独孤无瑕几乎整个人都扭曲起来。


    “一定要在我最困的时候,来让我听你说话么。”


    他下意识捂住耳朵,是真觉得这梦中镜魂太没眼色,那么多时间不出现,非要在他今天最想睡觉的时候扰人清梦,实在可恶任性至极。


    可这梦中镜魂,如果听他的,也不会被他评为任性了。


    就算是独孤无瑕懒得睁眼去看它又搞出什么画面,懒得去想它现在出现又是放什么马后炮,甚至捂住耳朵,那声音还是不依不饶的在他脑海中响起:


    【假如这是一个攻略游戏,好感度到了一个程度就会引起质变,让彼此关系迈入下一步,那在玄灵子和昭太祖之间,关系由玄灵子单方面恭维讨好,昭太祖当做逗乐弄臣,转变为玄灵子开始占据上方,昭太祖开始听信玄灵子的关键,就在夜梦神鬼这件事情上了。】


    【史料记载的内容是,玄灵子有神草梦萦,此草制香点燃,辅以咒文,可叫人入梦会鬼神,见魂魄,只是神草难得,玄灵子一共只有三根神草香,只能让昭太祖做三夜梦。】


    【这三夜梦,分别梦见神仙碧落天,鬼怪黄泉地,以及故人喜相逢。】


    【正是这三夜神鬼之梦,才叫皇帝对玄灵子的神鬼之术深信不疑,认为他确实是有真本事的人。】


    【并相信他的说辞,想要培育更多的神草,做更多的神鬼之梦,那需要让皇帝真心信奉,并为他建造一处专属庙宇,招收弟子供奉。】


    【一间庙宇既然应允了,千万间庙宇,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不过,这就又是后话了。】


    ——荒谬之言。


    独孤无瑕猛然睁开眼,入目一片漆黑,幽香之气却到处都是。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漆黑虚空,听着耳中梦中镜影的絮叨,直接在心中完全否定其说辞。


    虽然他此时此刻就在梦中,按理说该要相信确实是有这种神鬼之术才对,但他却认定玄灵子是在骗人。


    或者是这梦中镜魂在骗人。


    当年夜过乱葬岗,独孤猗大笑踩尸骸,当年途径河神祭,独孤猗刀斩泥菩萨,他独孤猗何曾敬过鬼神,又怎会因为梦见鬼神,就对一个江湖术士听之任之。


    岂不可笑!


    【人总会是老的,就算是皇帝,也会逐渐变得胆怯,而正因为做了皇帝,才更怕死。】


    那声音再次响起,仿佛看透独孤无瑕的心中所想,给予了他解释:


    【但另外一种猜测,皇帝其实也不是为了求见神鬼觅长生,只是想多见故人一面罢了。】


    独孤无瑕冷笑:


    “若是如此珍惜故人,怎得没见他宽待活着的老友。”


    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自言自语,并不搭理独孤无瑕的疑问。


    但若非要联系,倒也勉强能将镜影说的话,看做一个回答。


    【失去了才知道珍惜,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就算是皇帝,也免不了想念死去的人,又忌惮活着的人,或者还是那样一句话,正因为皇帝才更会如此。】


    呵——


    独孤无瑕对此不以为意,但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他开始思索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梦中镜影这会儿找上门?又为什么突然说起来这个,难道他不在王都的这段时间,玄灵子又搞什么幺蛾子出来——哦,他不搞事才怪。


    但问题是……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答案似乎并不难猜。


    独孤无瑕吸了吸鼻子,香气绵延不断。


    他再次睁眼——这次自梦中醒来。


    眼前没有镜子,耳边也没有那属于的梦中声音。


    只有一缕又一缕绣着花草与经文的长条白绸,在白绸中若有似无飘荡的烟雾。


    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念经声,像是蚊子一样嗡嗡直响。


    听得独孤无瑕心烦意乱,再也睡不下去,索性起身下床。


    身上的外衣不知何时已经被褪去,只留一身雪白的里衣,连头上发冠也一并卸下,漫长的发丝垂落下来,随着他行走的脚步飘荡着。


    拨开幕帘,循着香气,独孤无瑕找到源头。


    摆满贡品的香案,与一只长约一米的长香。


    “梦萦?”


    独孤无瑕看着这只香,念出来香柱上面用金色字迹写的香名。


    其实上面一个字已经差不多燃烧干净,但联系刚才梦中提到的名字,独孤无瑕还是联系起来。


    念完之后,他自己却笑出声来,喃喃道:


    “不是说梦见神鬼么,怎么却叫我醒来呢,可见一切果然荒谬,可见——”


    他转头看向正对着香案的大门,影影绰绰,门外似乎有人在等候着什么。


    那越发清晰的,却又低迷不已,叫人听不懂内容的念经声,正是从眼前这扇门外发出。


    他沉默片刻,才又接着刚才的话,慢慢的说:


    “玄灵子啊玄灵子,我原先还担心你真有什么异能,可现在我确认,你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连所谓神草的功效都能见机行事的转变,嘴里还会有一句实话么。


    独孤无瑕已然想明白,这只香在这一世,被玄灵子用来干什么了。


    第36章 梦萦神草香 也在你所谓预想之中么


    “梦萦神草制香点燃, 可入梦遨游,可唤魂寄生。”


    “然入梦太久,会损坏入梦者的神志, 使其日渐沉溺梦中而厌恶现世, 寄魂太久,同样也会使得被寄魂着神魂受损, 乃至不可修复, 成为痴傻疯癫之人。”


    玄灵子当初在道观修行时, 虽然与修行道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但每日耳濡目染,总也还记得师父教导的一些东西——尤其那些“听听就算了的偏门左道”, 偏偏他记得更清楚。


    甚至,跑出道观时,还偷拿了不少观中物品,其中便有三只梦萦神草所制长香。


    一开始,玄灵子只是偶尔听人谈论说七皇子有故人遗风——打听后他知晓了不少人都觉得如今的七皇子, 行事作风,很有些像那位替皇帝而死的谋士杜瑜。


    直到七殿下等人离开王都,皇帝才若有似无的, 问他对转世投胎, 或移魂易魄之类的神鬼之事什么看法。


    玄灵子当然投其所好——虽然并没肯定说一定有这回事, 但话里话间, 却暗示说他有妙法可以唤醒沉眠的魂魄。


    言下之意, 又是另外一层暗示——七皇子身上寄居着古人死后飘荡沉眠的魂魄,所以才会一举一动,有着故人的身影作风。


    皇帝听了但笑不语,玄灵子也见好就收, 毫无留恋的换了话题。


    这种并不在意的态度,反倒更让皇帝相信他是真的有此本事,而不仅仅是为了讨好皇权,所以一味推荐自己。


    而等到七殿下在柳岭的所作所为尽数传入皇帝耳中时,玄灵子才真真切切的,第一次从皇帝口中,听到他说:“真像啊。”


    而后,皇帝才真正有所需要的,问玄灵子所谓唤醒沉眠魂魄的妙法。


    玄灵子便将梦萦神草香敬献出来。


    并煞有介事的给皇帝两个选择,其一是皇帝本人或找其他人入梦,来和故人魂魄与梦中重逢;


    其二,则是让故人魂魄附身某人,或在某人身上苏醒。


    他当然不会说用香的坏处——况且他就只有三根香,就算全部点燃,也远远不到太久成瘾的地步。


    既是如此,何必多言,徒惹皇帝不快呢。


    之后,果然如玄灵子所想的那样,皇帝选择了在七皇子身上唤醒故人魂魄。


    实话说,玄灵子本人对这种神鬼之事,也是半信半不信,并不是真的非常有把握,那位故人就一定能从七皇子身上苏醒。


    但相应的,他游历多地,见过太多人心,再清楚不过“疑邻盗斧”的作用。


    既然过往七皇子所作所为与那位杜瑜相似,叫人生出类似转世或者寄魂的错觉,那只要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以梦萦神草香为介,言说已经唤醒魂魄,或请魂上身,那么,七皇子接下来的所有所做作为,但凡与那位故人相似,就可以让皇帝等人相当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是故人归来的表现。


    就算没有相似之处……呵,那人都已经死去数年,不过只留下一个大致的美好印象在活人心中,有了这层暗示,那恐怕七皇子无论做什么,都逃不了被怀疑是故人作风的结果。


    而他——作为进献神香,召唤故人的最大功臣,岂不是由此一步登天呢。


    祭坛既成,祭者入瓮,接下来只需等待一炷香燃尽的时间。


    而为了预防意外,玄灵子在装模作样念过一边经文后,忧虑重重的再次强调:


    “此术贫道也是首次施展,魂魄之术并非易事,殿下之反应或有万千,若殿下能无痛无痒,与故人借生躯壳,来与圣上一会,倒是极好,若殿下躯壳微弱,无法承受故人魂魄,由此痛苦发疯,也在预想之中,若殿下表现激烈,贫道……”


    “行了,朕自有考量。”


    皇帝打断了他提前摘责的说辞,目光紧盯着密不透风的房间,缓缓道:


    “若小七无法承受,自然是保命中断法事,不过……”


    不过,他相信如果真是故人归来,一定会坚持到底的。


    但这句话皇帝沉吟片刻,还是没有说出口。


    而大约半炷香燃尽后,贴着白色窗纸的门口,出现了一道人影。


    “殿下醒了!”


    “醒来的会是……”


    近侍太监看了一眼沉默不语,只呼吸缓了一重,而目光更是盯着房门不放的皇帝,嘴唇微动两下,也沉默下去,心惊胆战的看着那扇门,猜测门开之后,出来的会是谁的魂魄。


    门外的皇帝等人在紧盯着房间变化,门内的独孤无瑕,也在透过纸窗,猜测屋外都有谁在,他们的心思又是如何呢。


    而自己要如何表现,才能不落入玄灵子的圈套——


    梦萦神草用在皇帝身上,是叫故人入梦,用在他身上,十之八九,就是故人魂上身了。


    百般思绪滚过脑海,独孤无瑕却全能找到对应的利用之法。


    无论他表现平淡无异,或者声嘶力竭,或许玄灵子全都提前预估过。


    无论他认为自己是独孤无瑕,还是承认杜瑜的身份,那同样也不是没有合理的解释。


    而到底哪一个,才算是真正的他,哪一个又不是他呢。


    真我非我,真是千古难题啊。


    独孤无瑕苦笑一声,手指按在门缝处,缓缓打开了大门。


    那几乎同时,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看着七殿下一身白衣,披散长发,面无表情的从屋内走出。


    他的目光将院落内众人看过一遍——实际上,也不过只有皇帝,近侍太监,以及玄灵子三个人……当然还有不知道在哪里藏着的暗卫,但既然看不见找不到,权当不存在了。


    该说皇帝这时候到底还算明智,没打算在未能预估后果的前提下,让更多人知晓今夜会发生的一切么。


    独孤无瑕的目光最后落在皇帝身上。


    他不跪拜,也不行礼,目光直视,并不像是惧怕父亲的皇子,而像是……当初没身份区别的兄弟。


    皇帝手指按在座椅扶手上,看着眼前少年张口,不由微微抬身,做好随时起身走过去的准备。


    然后,他听到有声音传出:


    “我是……”


    皇帝的心情,不可遏制的激动起来,并忍不住重复他说的话:


    “你是?”


    “我是——咳咳!”


    独孤无瑕却忽然咳了起来,然后整个人栽倒在地上,蜷缩一团,一手握着心脏,一手伸向皇帝,痛苦悲鸣道:


    “父皇,好痛!好难受,那香味让我好头疼啊,父皇,救我,我……”


    我是杜瑜,我是杜瑜,我是杜瑜——!


    他在心中一遍遍重复这句话,可他却一个字也无法说出口。


    那是他过往已经确认过无数遍的,他转生需要付出的代价——他决不能自爆身份。


    若非要如此,要么一定会出现什么人或者事情,打断过程,要么他口吐鲜血,难以言语。


    要么,二者会同时出现。


    砰砰——!


    外面不知道是谁在接连不断的敲响院门,声音之急促猛烈,似乎有重要的事情禀告。


    咳咳——!


    地上独孤无瑕在接连不断的吐血,血流之迅速鲜红,似乎要就此血尽而亡。


    皇帝已经完全站了起来,不可置信的看向倒在血泊里的孩子。


    那是他的孩子。


    刚带着一众兄弟们,完成了一件叫万民歌功颂德之大功劳回来的孩子。


    此刻满脸是血,满眼痛苦却又含着期望的,向他伸出求救的手,却不知道使他如此痛苦的,就是被他寄托救援期望的父皇。


    皇帝此刻好像前所未有的清醒——或者说,他前所未有的,完全清醒而明白一件事。


    这场法事继续下去,独孤无瑕不会痛苦发疯,而是会血尽而亡。


    他或许能看着独孤无瑕痛苦悲鸣,但能无动于衷的看着独孤无瑕活生生的流尽鲜血而亡吗。


    皇帝猛然转头看向玄灵子,语气平静而杀气四溢:


    “玄灵子,吾儿血尽而亡,也在你所谓预想之中么?”


    这许多天下来,皇帝对玄灵子的称呼,已然变成“玄灵真人”,且每每带着轻松笑意。


    此刻冷不丁听到一声毫无感情的“玄灵子”,叫他还没想好对策,就先一步跪了下去,大声呼喊道:


    “圣上恕罪!贫道已然言说,贫道此前只见师尊演示,亲自施法还是——”


    “那你师尊演化之中,可有血尽而亡之像,你之师尊可告诉你,变化万千,血尽而亡也是其中之一?!”


    皇帝猛拍座椅,直接打断了玄灵子的推脱之辞,厉声道:


    “若有,你为何隐瞒不提,若无,你——学艺不精至此反噬地步,也敢自称神明之真传,也敢来货与帝王家?!”


    玄灵子浑身颤了一颤,脸色惨白一片,有心要辩解一番,却无力多说一句话,只觉大难临头,只是撑着一口气,才没痛哭流涕,完全失态。


    而院门外拍打声更加激烈,皇帝不耐烦回头看向院门,大声呵斥:


    “谁在外面喧哗!再敢多拍一次门,拉出去乱棍打死!”


    话音落下,拍门声顿止,随后,有清朗人声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焦急,与隐忍的愤怒:


    “父皇,儿臣无恙深夜归来,错过为诸兄弟接风洗尘之晚宴,实感遗憾,然夜色已深,不便再去打扰诸兄弟,听闻您在此与小七小聚,恰母后也颇为赞誉小七之言行,并有诸多问候,是以与儿臣同来,欲与父皇同乐,还望父皇恩准。”


    话音落下,皇后的声音也在外响起,或许夜风苍凉,叫其声音也染上三分惆怅:


    “圣人,请开门一见吧。”


    哈——冠冕堂皇!


    若真是为这么个原因,该要先让宫人前来询问才是,为何急匆匆亲自赶来,为何猛惶惶焦急拍门?


    第37章 亲眼所见之 更不留遗憾


    独孤无恙紧赶慢赶, 总算赶回王都。


    迈步走在宫道上时,还很心情愉快的想着向父皇述职之后,便可以直接去梧桐园看望几位辛苦劳累的皇弟们, 询问他们更多细节。


    不过天色已经很晚, 那他可以夜宿梧桐园,随便在小七或者小九的住处找个地方歇着, 第二天等他们睡饱睡足, 谈论起来或许会更兴致勃勃。


    却怎样也没想到, 他既没见到父皇, 也没见到小七。


    而后打听处更糟糕的消息,小七被安置在一处偏远宫殿中, 皇帝与玄灵子前去看望,只带了近侍太监前去,并落了锁不许任何人进入。


    随后又听说那处宫殿早已经被布置成一处法事道场……


    独孤无恙再不敢多想,半夜求见母后,和他一道前去此宫面圣。


    ——他很有自知之明, 如此这番境地,单凭他一人,是不可能让父皇开门的。


    世上能够, 且还敢劝说皇帝收回成命的人, 大概也只剩下皇后一人。


    果不其然, 在皇后开口后不久, 便听见有人开锁。


    独孤无恙直接一把推开院门。


    入目便见一地鲜红血泊, 与蜷缩在血泊中的人影。


    那一瞬间仿佛时空重叠,又或者是被人重重敲了一下脑袋,叫独孤无恙大脑嗡的一声,无限震荡起来。


    又头晕目眩, 眼花缭乱,分不清他到底身在王宫还是身在铜仙城,那倒在血泊中的人到底是小叔父杜瑜,还是七皇弟独孤无瑕。


    他张了张嘴,迫切的想喊出一个名字,可好像患上失语之症,任凭怎么努力也无法喊出一个字——今夕是何夕,他又该喊哪个名字呢。


    “……小七!”


    最终,独孤无恙直接咬破舌尖,血腥气在口腔内蔓延的同时,因疼痛而使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强压下心中翻涌的热血,喊出了眼前之人的名字。


    并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跑了过去,将失血过多而面目苍白的少年从一地血污中抱了起来。


    浑身冰凉,近乎没有呼吸,连原本红润的口唇都淡如白纸,唯有血污绵延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深浅不一的鲜红暗棕色。


    血尽而亡,血尽而亡……世上至毒如水东流,服之血脉寸断,血如水东流,血尽而亡,纵然神仙下凡,也无力回天。


    独孤无恙脚下一阵踉跄,以为怀中人已死去。


    他甚至不敢用手指去测鼻息,直接将耳朵贴在心口处,屏气凝神,总算听到微弱的心脉跳动。


    心情放松下来,于是才注意到更多的东西。


    譬如浓郁血腥气息中,弥漫着使人厌恶的香气,譬如满屋白绸,描绘着使人厌恶的字纹。


    他猛地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玄灵子,愤怒目光逐渐变得幽静冷漠,却更让玄灵子胆战心惊。


    玄灵子并没抬头去看太子到底是什么表情,却感受到太子向他投来的视线,仿若汹涌浪潮凝结成冰剑冰刃,要将他千刀万剐,就此了结他的性命。


    但皇帝面前,太子总不至于放肆到当场杀人的地步。


    太子到底还是收回目光,抱着独孤无瑕起身,就要立刻离开此处。


    然而走了几步,对上父皇的目光,还是叫太子暂停脚步,回头看了看那白绸飘荡的诡异房屋,又看了看瑟缩的玄灵子,喉咙里血气翻涌,叫他总有种不吐不快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情绪激烈,迫切的想要得到什么东西,或厌恶排斥什么存在了。


    “父皇。”


    太子抬眼直视王朝至尊。


    一开口,便有鲜血从嘴角流出。


    皇帝动了动眼角,却再没其他任何动作,仿若没听到他的声音一样。


    太子本没有直视天子的资格,他也一向克己复礼,从不逾越规矩,可此时此刻满腔难以言表的悲痛如浪潮涌现,使他忍不住开口宣泄:


    “难道亲眼目睹,亲手造就至亲之人由生至死的全过程,会比看着活蹦乱跳的皇子每日承欢膝下,更不留遗憾,更心满意足么。”


    这可真是……过分放肆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呼出。


    皇后亦是神色惊变,打了一个冷颤,身上饰物随之发出轻微撞击之声响。


    侍奉在侧的近侍太监与跟随皇后而来的大宫女对视一眼,齐齐低头更深,气息更是轻若无物。


    唯有玄灵子还有些状况外的茫然,但也敏感察觉到绝非是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于是只在一旁安静等待,企图从接下来会发生的交谈中推测太子的话到底有何深意。


    他分明感觉到皇帝,皇后,太子,乃至近侍太监与大宫女都有无数的话要说,或者说要争吵起来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然而庭院中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响起。


    没有任何争吵,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甚至连告别该有的礼节都被完全忽略,太子在片刻的静默后,径直怀抱着昏死过去的独孤无瑕匆匆离去。


    随后,太子叫人前去太医院传御医去往梧桐园待命的声音,在风中响起,又在风中消散。


    或许,叫独孤无瑕尽快醒来的办法,是让玄灵子来做法事才对,但太子选择了拒绝,其他谁也没有提醒。


    “太子——”


    皇帝闭眼沉思一番,才不明所以的轻笑一声,缓声道:


    “果然已经长很大了。”


    “半夜三更的,又是在说什么胡话呢,皇儿早及冠许多年,当然已经长很大了。”


    皇后哎了一声,心猛地一跳,生出不太好的预感,然而表面上,却还是若无其事道:


    “虽说如此,但在父母眼中,无论过去多少年,总觉得孩子还很小,偶尔某个时刻,才猛然惊醒,孩子已经长大成人,能独当一面,难免叫人惆怅,但更该欢喜才是,只有孩子能承担起一家之脊梁,做父母的才能安享晚年,此乃传承之道,而非更替之意啊。”


    皇帝甩了甩手中珠串,似笑非笑看向她:


    “这是皇后你的想法,还是太子告知给你的心声?”


    皇后静静回望,片刻后,无奈道:


    “父母孩子本是一家血脉相连,圣人一定要分的这么清楚么?”


    皇帝移开目光,背手在后,仰头看着空中模糊的月光,忽而又笑,低声自语:


    “皇后言之有理,虚虚实实,何必分的那么清楚。”


    说完,便迈步走出此院。


    皇后皱了皱眉,实在不明白他又在想些什么。


    只是眼看皇帝已经走到门口,又无声叹了一口气,匆匆离开了此处寂寥庭院。


    近侍太监与大宫女也跟随在后,匆匆离去。


    此间庭院,徒留玄灵子仍跪在青石板上。


    所有人离去后,他便浑身虚脱一般,直接跪坐在了地上,仰头看向高空中冰凉悬月,目光中一时涌过轻松,一时又涌现愤怒,一时又盛满悲哀痛苦,一时又变得狠绝。


    喜逃过一劫,怒无人在意,恨坏他好事,哀空忙一场,悲无处可去……


    他心中情绪已然百转千回,实际上却没过去多长时间,近侍太监离而复返,小声唤道:


    “真人。”


    玄灵子仍沉浸在望月之中,过了片刻,才好似梦中转醒一般,转眼看向对方,却也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看的动作。


    近侍太监道:


    “圣上要咱家来请真人回去歇息。”


    回去?回去哪里。


    是让他回去宫中住所,还是让他打包滚出王都呢。


    一切全都搞砸,皇帝还会容忍他留在眼前么。


    玄灵子还是无动于衷,便又听近侍太监道:


    “真人还请早些回去歇息罢,免得明日圣上传诏,真人神识不佳啊。”


    玄灵子眯了眯眼,这才轻声道:


    “圣上……明日还要见我?”


    近侍太监颔首,道:


    “圣上说今夜已深,不宜谈事,一切明日再讲。”


    玄灵子怔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甚是利索的从地上站了起来,并无比热络的对近侍太监道歉——


    是说他刚才观测月相过于深入忘我,才未能及时注意公公到来,万请海涵。


    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倒是叫近侍太监被吓了一跳,有些无措的看向他,不知他为何如此兴奋。


    那当然是因为——他没完全输,他还能翻身!


    还有一条路,还有一条路……


    今夜惨状,叫皇帝不敢再让七皇子以身犯险,可皇帝自己……还能选择以身入梦啊!


    轰隆——!


    轰隆轰隆——!


    ……


    独孤无瑕自阵阵雷电中惊醒,鼻息间充斥着药气,以及因下雨而被激发出来的土腥气。


    “殿下,您醒了?!”


    含着无限惊喜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独孤无瑕顺着声音看去,便见宫人辛夷坐在床边脚踏处绣花,见他醒来,连忙站起,将东西全放在一旁的小箩筐内,随后扶着独孤无瑕坐起,细细端详一番,轻声询问道:


    “殿下,您可有哪里不适?奴婢去请太医来。”


    “等雨停了不迟。”


    独孤无瑕咳了一声,感觉口干舌燥,又实在提不起任何力气,便叫辛夷先端一杯茶来润喉解渴。


    辛夷照做,只是送水过来时,眼中已经湿润,看着独孤无瑕饮水过程,泪珠便滴落下来。


    似乎是遭了极大委屈般,声音带着哽咽道:


    “殿下,您这次可是真大醒了罢。”


    独孤无瑕放下水杯看向她,总觉得辛夷面容似乎比记忆中长开一些,身上衣物也没了毛绒点缀。


    这是——


    窗外再响起阵阵雷声,独孤无瑕朝窗处看去,双层棉锦换了碧窗纱,隐约可见窗外纷纭雨雾,一片翠绿。


    “树叶全然绿了。”


    独孤无瑕望之失神,喃喃道:


    “好大的雷声。”


    “今日正是惊蛰呢。”


    辛夷脸上还挂着泪珠,闻言却又开心笑道:


    “春雷萌动,万物复苏,果然是个好日子,老祖宗可真会算时辰。”


    第38章 利弊之相依 确实,你来的太晚。


    这就惊蛰了?


    虽然独孤无瑕隐约猜到自己这次恐怕又昏迷时间长久, 却也没想到距离他记忆中的日期,已经间隔十几天。


    辛夷又说起这十几天内发生的一切。


    他本人断断续续其实醒过几次,但每每只醒来很短时间, 就又昏沉睡去, 而就算是醒来的时候,也是目光呆滞, 浑浑噩噩, 并不理人。


    期间皇帝皇后, 诸皇子公主, 乃至些许嫔妃朝臣,也前来看望他, 只玄灵子避而不见。


    独孤无瑕挑了挑眉,没想到还能从辛夷口中听到玄灵子这个名字:


    “他还在?”


    辛夷露出微妙表情,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说:


    “玄灵真人已经不住在宫中, 但听圣上专门派人修葺了紫烟山上的一处废弃道观,来供他修行,平常也会宣他入宫, 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只除了不许他出现您的面前, 因为……”


    因为自己的昏死, 和玄灵子有着直接联系, 甚至,他就是源头。


    独孤无瑕在心中,替她补全了未尽之言。


    独孤无瑕对这个暂时性的结果,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很了解皇帝固执的本性, 说是百折不挠也好,坚韧不拔也罢,一个念头一旦冒出,若不能直接断了念想,总会死灰复燃。


    便如眼下,玄灵子很想在独孤无瑕身上实施他那些玄术道法,且也由此引起皇帝的兴趣,倘若不一举彻底将其杜绝,那往后只会出现更多防不胜防的结果。


    上一次是趁着他昏迷来跳大神打算喂他吃丹药,这一次又趁他神思匮乏企图在他身上请神,那等下一次,下下一次,谁知道会不会直接塞丹药给他。


    若是有毒的丹药倒也罢了——只要不是让他即死,总还有解法,若是使人成瘾的丹药喂下去,就真正是无力回天。


    所以独孤无瑕决定直接“死给皇帝看”,并且要“死状凄惨”。


    叫皇帝无论何时再突发奇想,冒出要玄灵子对他做法的念头时,都会先想起他浑身浴血的死状。


    独孤无瑕成功了,但玄灵子也没输太惨。


    万物利弊相依,独孤无瑕用这种至极凄惨之像,成功让皇帝对“独孤无瑕和玄灵子”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产生心理阴影,但于此同时,也间接证明,玄灵子确实有些道行在身上。


    甚至道行很深,否则……何以能引发如此剧烈的景象呢。


    大概就是如此,才叫皇帝继续信任玄灵子。


    但也有可能,皇帝不愿意就这么被区区一个皇子“拿捏”。


    难道为了一个皇子,他就要彻底放弃一个决定么?那么多皇子,若一个挨着一个在他面前吐血,还得了——只是,这种想法未免太过无情。


    独孤无瑕不想因此去和皇帝对峙,皇帝已经主动退让,且在玄灵子和他之间坦然偏向,他若非要逼迫皇帝彻底赶走玄灵子,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独孤无瑕自认为自己很了解独孤猗,但或许,他并不那么了解皇帝。


    ***


    惊蛰后雨水也停,日光逐日明媚热烈,庭院中的花草也渐次茂盛起来,万物生机勃发,全是欣欣向荣之模样。


    诸皇子们更是只穿着一两间单衫追逐嬉戏,苦了一众宫人拿着衣服跟在后面苦苦劝慰,正是易发风寒之机,还是好好穿上衣服罢。


    看看七皇子,还好好地穿着厚袍子呢。


    或许是失血过多,一时难以补全,独孤无瑕总觉得血脉空空,有气无力,浑身都是冷的。


    叫他到了三四月份,还穿的层层叠叠,还是能坐就不站着。


    不过既然并没什么疼痛,而且冷也是多穿件衣服就能解决的问题,独孤无瑕倒也没太在意。


    只是来看望他的人,每每握住他冰凉的手腕,总是少不了一阵叹息。


    太子更是自责来的太晚。


    如果他能早赶回王都,或直接翻墙进去,不傻傻的敲门,那或许独孤无瑕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这又是从何说起呢。


    真要说的话,他急匆匆深夜感到,已然是叫人完全意想不到的惊喜,过错何来。


    独孤无瑕记忆中,太子可不是喜欢过分自责的人。


    而独孤无瑕也并非是擅长劝慰旁人的性情,是指他不会温和开导说“这其实和你无关,你不要这样想……”


    连皇帝圣旨还有人敢抗旨不遵呢,何况乎一句随口脱出的话,怎么可能会真的起作用。


    说不许如何,就能叫人不这样想这样做。


    至少,独孤无瑕可不觉得他有这种本事。


    既是如此,还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确实,你来的太晚。”


    独孤无瑕点头附和。


    当然这绝非是真心谴责的意思,甚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调侃的笑意:


    “如果早在出发去柳岭前,太子殿下也一道去,那民间流传的就是七皇子大义救万民,可以叫我白占便宜好名声了。”


    他是不想再继续有关他之病躯的话题,但转移的话题,似乎效果也不太好。


    “如果我一道去,决不会有这样好的效果,那些横行无忌的地头蛇,偏要让同样任性无比的小孩子来治才好,如此只叫他们头疼一群没开智小崽子们的胡闹,却不会单独憎恨某个人。”


    太子吹了吹汤药上冒出来的气雾,语气平静的说:


    “你自己心知肚明的结果,何必拿来打趣我。”


    纵然独孤无瑕表现格外早熟,但在人眼中,也不过是一个被热血冲昏头脑,所以不管不顾,非要闹腾着达到目的,否则就鱼死网破的小孩子。


    况且,另外几个人有母族依仗,可比他更闹腾多了,就算记仇,也记不到他身上。


    独孤无瑕叹了一口气,无奈道:


    “既然看出来我是在说笑,配合笑笑不行么,何必这样认真严肃啊,御医可是说要我心情愉快,才有助于身体康复。”


    太子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独孤无瑕连忙让他别笑了,怪渗人的。


    又说怎么连正常的笑都不会呢。


    因为他早就是无趣的大人了。


    太子垂眸看向身旁的少年,虽然层层叠叠穿的繁复,然而却不显任何笨拙,反倒更显玲珑矜贵。


    这正是少年的可贵之处,一举一动,都泛滥着蓬勃朝气,就算是病恹恹的浑身萦绕药气,也不会叫人心生抗拒,反而我见犹怜。


    再看自己,分明二十多岁的年纪,却早生华发,青春不再,外出去其他地方时,还闹出过过被小孩子喊爷爷的笑话。


    时光之无情,朝夕之错落,莫过于此了。


    谈话一到不合处,便差不多到了该结束告辞的时候,再往下说去,会有氛围转向不快的风险。


    独孤无恙说他要去边关监军,或许很长时间无法返回王都,让独孤无瑕多多保重自身。


    独孤无瑕也祝他一路平安。


    话说到最后,想想看这一去山长水远,还真不知道要几个月后才能再见——说不定要几年,于是独孤无瑕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


    “殿下还觉得我,身上有故人的影子么。”


    说这句话的时候独孤无瑕心口隐隐作痛,但说的顺畅——他暗自思索,看来对于那冥冥之中的存在而言,“像”与“是”之间,有着并不相同的含义。


    这个问题,太子却长久的沉默了,直到离去,才轻声道:


    “不敢再这样认为,往后……也不要再提这个话题了。”


    独孤无瑕唉了一声,看着太子离去的萧索背影,后知后觉,好像吓出心理阴影的,并非只有皇帝一人。


    但是——就算再来一次,独孤无瑕也还会这样做。


    谁让他从来所追求的解决之道,并非是两全其美,而是利弊之大小权衡呢。


    ***


    太子离京,未尝不是一件叫人难过的事,但独孤无瑕倒也没因为这个,就过得如何孤单冷落。


    且不说那群少年皇子们整日里如何闹腾,就连前朝官员们,也时不时会来看望独孤无瑕。


    这又是皇帝默认之事了。


    也不仅仅是独孤无瑕已经开始接触前朝官员。


    独孤无瑕还只是在梧桐园里或御书房,太微殿等地方“偶遇”大臣,比他更大一些的六皇子独孤无愁,已然开始出宫去军营巡守了。


    虽然按照独孤无恣的说法,那只是“盛二公子架不住他的闹腾,所以才去求了自家大哥,找了一个轻松日子,带他去骑马绕着王都城墙玩玩而已,只是哄不听话的小孩子的把戏”。


    但独孤无愁认为他是眼红自己,他自己在父皇母后眼中还是个什么都做不了,下雨了怕淋,刮风了怕吹的小孩子,才会认为别人都是。


    二者为此又一番的打斗,打完后一个非要去军中和其他人一样轮值巡守,证明不是小孩子玩玩,一个也要骑马打仗,证明自己才不是小孩子,闹腾不休。


    那就又是不必多提的事宜了。


    且说回独孤无瑕与诸大臣之间的交谈,其实大多也只是客气问候,表达一些未来可期的想法,并没有什么真正至关重要的事情来找他商议。


    若说有什么很值得在意的事,那就是丞相居乐贤的造访。


    一番寒暄后,丞相便道:


    “殿下近些日子,身体似乎恢复的很是不错,多走几步路也不会气喘吁吁了。”


    独孤无瑕道:


    “这样说,是丞相大人有什么事,需要我跑腿么?”


    “殿下当真聪慧非常。”


    居乐贤笑了两声,沉吟片刻,方才说道:


    “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宜,龙大将军寿辰将近,想着殿下在宫中无聊,不若去一趟散散心,况且再过几日便入酷暑,届时烈阳蒸地,可就不适合出宫游玩了。”


    龙青崖的寿辰?


    独孤无瑕稍微一愣,然后才回忆起来,好像还真是这个时候。


    第39章 将军之寿宴 三十六年


    实话说, 也不能够怪独孤无瑕连老友的具体生辰都记不得。


    乱世之中,中兴之势,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争夺天下, 谁会去在意要给谁举办寿宴。


    更何况龙青崖是有名的神龙将军, 日常不是南征北战,就是在研究行军作战的计划, 更没时间, 也想不起来去举办什么寿宴。


    就算是被人提醒说要过生辰, 也是大手一挥, 直接让人好酒好肉的奉上,分给下面的士兵吃吃喝喝算了——他对一众官员态度不好, 倒是对下面的士兵没任何亏待。


    如今功成名就,尘埃落定,那确实是应该好好举办寿宴来享受一番,不过——


    独孤无瑕露出一点纠结的笑,说:


    “神龙大将军会想要看到我么?总觉得……好像不太喜欢我的样子。”


    他在宫中偶尔也遇到过龙青崖, 独孤无瑕倒是有意接近,奈何龙青崖实在没看得起他,每每碰见都直接无视, 连见皇子该有的礼节都没有。


    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 就是龙青崖对待其他皇子也是这么个无所谓的态度。


    虽然以他神龙大将军的功绩, 真正见面也该是皇子们主动和他打招呼。


    但皇子都已经主动打招呼, 还要这样倨傲, 又算怎么回事呢。


    独孤无瑕日常听皇子们讨论大臣们谁更厉害,没有不佩服神龙将军之战功赫赫的,但也提起他没一个说无条件拥护的,就算最推崇的人, 也难免埋怨一两句真是不好打交道的人。


    总而言之,都已经这么嫌弃了,非要趁着寿宴去讨嫌,也太没眼色了吧。


    不过独孤无瑕担忧的话语,居乐贤却是哈哈一笑,摆手道:


    “他可是心气高的很,放眼朝堂,一大半的人他都谈不上喜欢,连圣……咳,连我这个有多年交情的老朋友也很讨他嫌弃,那又如何,还不是要绞尽脑汁想让他这个寿星能开心的寿礼哟,尤其今年三十六岁本命寿辰,嘿,可不是得好好谋划一番。”


    三十六岁——这更是叫独孤无瑕有种不可置信的错愕。


    多少人三十六岁还大梦不觉醒,他龙青崖已经是功成身退,要办大寿的地位。


    实话说,三十六岁已是有些衰败的年纪。


    但若说一个三十六岁的人,在他三十岁之前,统御过千军万马,打过成百上千的胜仗,那就又相当年轻了。


    可是,独孤无瑕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个数字和龙青崖真是好不匹配。


    毕竟在他印象中,龙青崖总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就连几次见面,虽然总不耐烦,但也身姿矫健,面无蓄须,怎么就三十六岁了呢。


    要知道当初第一次见面时,龙青崖可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人呢。


    和独孤无瑕他们这些皇子差不多大小,然而诸皇子十五六岁还在为写不写功课,起不起床吵闹不休,当年龙青崖十六岁,却已经能带着一群第一次见面,毫无任何训练的镇民,打败正式的兵马了。


    或者,更严格一点来讲,龙青崖十四五岁,就已经入了军营。


    但并非一开始就跟在独孤猗营帐下,而是去了魏王营帐。


    实话说,十四五岁的龙青崖,已很有些远超旁人的见识,只是他出身贫穷,年纪也不大,因此有什么好提议,得到的全是哈哈大笑,不以为意。


    而他又性情孤傲,不知道委婉两个字怎么写,看出上级的错误,也从来都是直白的指出,就更惹人不耐烦。


    乃至于入营一年也还是个小兵。


    一年多后,他所在的那支兵马,便和独孤猗撞上了。


    结果是被打的落花流水,迅速溃逃,当时是领兵的将军是个吃喝嫖赌无一不为的恶棍,打了败仗心中好不恼火,溃逃一处贫瘠小镇,还没到镇中,就先派人去传令说要镇里好酒好肉,美人如云的预备着。


    镇子贫苦,有心招待,也无力施展,然而派人传信回来,却被这位将军认为是看不起他败军一场,所以才这么怠慢羞辱他。


    于是勃然大怒,当场斩杀了那传信的少年,随后放言道入镇后,随行兵马可大肆玩闹,如有抵御,格杀勿论。


    龙青崖找到那少年的尸体,一刀砍下头颅,随后抱着头颅潜逃入镇,直接把少年的头颅放到镇长面前,言说若想全镇民众生还,就全听他的安排,否则所有人下场,不会比这少年更好。


    当时是,也有人听到这群兵匪要入镇烧杀抢掠,一时没有主意,见有人站出来担当,便连连说全听他的安排。


    龙青崖便拿来城镇地图,将城镇分为格子,每个格子挑选出易守难攻的区域,而后各自安排油火人手,连带诱敌分化之人,全都安排妥帖。


    竟真的硬生生和那群败兵游走抗衡数天,直到独孤猗兵临城下,派素有贤明的下属带着亲笔书信,入城联系,里应外合,将剩余残兵一网打尽。


    事后听闻龙青崖之壮举,几乎所有谋士第一反应全都是要把他收入麾下——这是为数不多能让众谋士统一想法的时刻。


    至于将人收入麾下后该要给什么待遇,是从小兵一步步上爬,论功行赏,更能服众,还是直接给予重用重任,更能让他立功,就又是一番争论。


    但没等他们争论多久,龙青崖在营帐里无所事事呆了七八天,就打算要离开。


    因为他认为这么多天还没说要怎么重用他,可见独孤猗这个主公,也不过是被人架着才把他收入麾下,实际上也并信任他。


    也正是这样的表现,才叫杜瑜与居乐贤同时觉得,此人必须以重职重任挽留,且决不能干涉他做事——至少在带兵打仗上,最好由他自在。


    龙困浅滩遭虾戏,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呼风唤雨的,若强行叫他从泥沟成长,连鱼虾也能嬉戏欺辱,是决不可能让他发挥出天赋的。


    两个与独孤猗关系最重要的人都这样说了,那结果便毋庸置疑。


    虽然那个时候独孤猗很不服气,说到底他龙青崖是主公还是他是主公,怎么就完全不能干涉呢,如果他龙青崖一个毛头小子葬送千万军马,那该说是谁的错。


    杜瑜便道,既是如此,那就给他小支兵马,打小的战役,总而言之,可以先从小规模来历练他,考验他,但绝不要干涉他的行动,让他认为不信任他的战术。


    独孤猗说不过他,答应一试。


    这一试,便是一遇风云便化龙,果真人如其来,做了青崖之上盘旋九天的神龙将军,一仗打的更比一仗精彩。


    龙青崖年纪轻轻,却无所畏惧,叫他三千人打三万人也眼眨都不眨,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绝非凡人可比,更叫己方士气大振,而让敌方望之胆寒。


    正所谓是:若有九重凌云气,敢以青竹丈杀虎。


    龙青崖到来之前,独孤猗之势力,虽然波折甚多,但总体来看,也是逐渐扩大,并且差不多算是稳中有增,而他来之后,那便是突飞猛进的地盘扩大。


    百战不殆不是夸张的形容词,而是事实描述。


    纷争天下说到底也不过是看一战之后谁赢谁输,若拥有一位不败将军,势如破竹岂是虚言。


    只是独孤猗心结难消——便早有言道,他之念头一旦生出便很难消除,他最开始对龙青崖的不满,并未随着时间消散,反而根深蒂固。


    但他真心为龙青崖的赫赫战功大肆封赏,真心为龙青崖效忠于他而得意洋洋时,也真心为龙青崖的劳苦功高,担忧无比。


    只是找不到打压他的机会,又不敢叫人知晓——或者说,不想叫人知晓他身为主公,大功未成就容不下最大功臣,那不是叫人看笑话么。


    每每忍不下去,只能私底下找杜瑜这个最信任的表弟抱怨:


    “你和居乐贤两个人,动动嘴倒是轻松,可知道我有多难过,有没有想过,若有一天他的将军封无可封,他统领的兵马增无可增,又该怎么办,届时要不要孤直接把主公王位让给他算了,或者,若老子真做了皇帝,豁,一拉出来他的功劳比老子还大,那要不要皇帝位置给他做。”


    杜瑜虽然永远不会背叛他,但也永远不会说好听话。


    听到他的担忧,便露出鄙夷的目光,感觉这个话题相当之无聊,不明白他的忧虑何来:


    “王上就是王上,皇帝就是皇帝,功劳再大也是臣子良将,只需要彻记这一点,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便如我一样,大家传言说我和王上平起平坐,享受一样的待遇,难不成将来王上做了皇帝,我也来做个平起平坐的并肩王,王上也担忧我会夺位么。”


    独孤猗便哎了一声,觉得他真是偏心的很:


    “我当然不会担心你,但你又不是他,人心岂能并论,你现在倒是总想着他说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杜瑜叹息道:


    “王上若不担忧我会夺位,又何必担忧他呢,龙青崖他所追求的,并非是九五之尊,而是心折首肯的赞扬认同啊,甚至只需要夸他兵法上的才能,就能让他听之任之,与王上而言,也不过是动动嘴而已,有什么困难呢。”


    独孤猗便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叫杜瑜头疼,只好多劝几句,好说歹说,总是答应不再有这种念头——


    虽然还是会时不时抽风发作一场,但杜瑜想着,就这样吧,什么时候犯病再什么时候敲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说到做到,谁又能真正一诺千金,从一而终呢。


    况且,就连杜瑜也没活到最后,来印证他自己的说辞。


    又如何能保证心有芥蒂的皇帝,与功高倨傲的将军,真能互相信任到最后呢。


    第40章 提前梦中观 本命犯太岁


    独孤无瑕已经习惯那梦中镜魂总爱在一应事情了解之后, 再来找他述说原本故事线上的后续。


    当梦中镜魂竟然在龙青崖寿宴前几天造访时,他相当之意外,还很欣慰难道终于开智, 知道应该未雨绸缪了。


    但紧接着, 他便笑不出来。


    因为他被迫用了三个夜晚,来看一个傲骨天成的天才将军, 是如何一点点被碾碎尊严, 被折磨疯癫至死的。


    开局便是繁花似锦的庭院, 从天而降的巨网, 被笼罩在网中恼羞成怒的太尉,与网外欢欣鼓舞的众侍女, 再外网花团中是惊慌失色的众宾客,以及站在高台上意气风发,不知死路将至的神龙将军。


    【俗话说本命年犯太岁,将有祸患至。】


    【这话多少有些封建迷信色彩,但神龙将军龙青崖, 却是真正没有活过他的三十六岁末。】


    【原本就已经与太祖皇帝多生嫌隙,被收回不少兵权,只还有个万户侯的名声在, 可他被软禁王都, 不会回到封地, 虽然美其名曰多年征战身躯受损严重, 需要在王都静养才好, 但谁都清楚,这是皇帝害怕他回去封地后造反。】


    【皇帝与将军之间的信任已如河上薄冰,只需要一道列缺霹雳,就会将这脆弱的表现完全打碎, 而三十六岁的寿宴,便是这一道彻底打碎皇帝与将军之信任的鞭子。】


    【神龙将军与寿宴上使众侍女戏耍众臣,一张网拿下盛太尉,众女嬉闹欢呼,神龙将军哈哈大笑,自傲道我府中侍女为兵,也足以擒拿无数将臣,盛太尉原本便为自己竟被群侍女擒拿而恼火,听闻此言,更是怒不可遏,诸大臣虽然不如他丢脸这么彻底,却也是扫兴而归。】


    【神龙将军或许只是被关在王都,日常听着皇帝质疑他的风言风语,看着众大臣对他避而言之的态度而恼火,所以才在这场寿宴上戏耍一番,并没其他意思,但】


    【寿宴结束当晚,便传出神龙将军在府内私养兵马的消息,还说叫那些效忠于他的士兵扮作侍女模样……】


    【他府中侍女数百,原来并不是他贪图美色,只是用来掩盖他练兵的假象……】


    【寿宴后三个月的某夜,神龙将军被窃贼光顾,当夜逃至大路上被抓,盗窃的物品散落一地,其中竟然有假玉玺一块,与真虎符数枚。】


    【皇帝勃然大怒,彻查将军府与虎符失窃案。】


    【寿宴后五个月内,竟陆陆续续果然搜出无数软甲长/枪,那些失窃虎符,原是早各有理由失窃,只是怕被责怪,所以隐瞒下来。】


    【但又有密信道,失窃虎符者之所以敢大胆瞒下来,乃是有神龙将军作保……】


    【寿宴后六个月,神龙将军被压入大牢彻查,竟然对所有事全都供认不讳,更是在大牢内破口大骂皇帝,其言其行,叫人连传话都不敢,生怕被皇帝连带责罚。】


    【而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一个人为他作保,或许不能,或许不敢。】


    【只有他府中那些侍女,在皇帝下令要将他斩首示众的前夜,潜伏进入牢狱,想要将他劫出生天。】


    【却事迹败露,近乎一半死在途中,剩余一半,皇帝在勃然大怒之下,也直接下令要通通处死。】


    【至于如此境地,已全然看不到任何生还希望,眼看要与众侍女赴死,神龙将军却又在最后关头,竟然拿出了不死令牌。】


    【言说皇帝早当着天地众臣的面,无论发生何种境况,决不能对他施加任何刑罚赐死,现在他便要兑换这个承诺。】


    【寿宴后第七月,神龙将军被放出大牢,放回原府,不许任何人探访,实乃真正意义上的监禁。】


    【此后一月之内,神龙将军将所有侍女尽数放出,下令任何人无论任何境况下,永生永世,不得再踏入王都一步——有关这一点,最有可能的猜测,是神龙将军与皇帝做了交易,他向皇帝为这些侍女求了这一线生机,用此生绝不踏入王都的条件,换她们换一条生路。】


    【寿宴后第九月,在府邸内当场抓获前来接应他的旧部,与数封助他造反的书信。】


    【寿宴后第十一月,天地惊雷,狂风骤雨,神龙将军忽然发疯,在雨中大哭大笑,连皇帝至诸大臣,全骂了一个遍,又哭死去的众人,这数月以来被扣上渎职谋逆之罪而砍头凌迟的诸旧部,被杀死或强行遣散的诸侍女,过往死于战场的将士,以及那为皇帝而早亡的谋士。】


    【如天崩地裂的一夜过去,第二日清晨,神龙将军一身盔甲,端坐庭中,已无声息。】


    【是被毒杀,或者气死?有关神龙将军的死亡,是历史中的一大未解谜题……】


    【有关于他的另外一个谜题,便是他到底怎样看待太祖皇帝与大昭的,他死的时候显然是恨之极致,可他却教导每一个人忠于大昭江山。】


    【这里牵涉到一段不算后续的后续,昭王朝三世而亡的末年混战中,王朝气数已尽,三岁小孩都看出来没任何复兴的可能,但却还有那么一些效忠王朝的有能之士。


    而这些人中,竟然很大一部分是当年那些被放走的侍女后辈,据说,是遵守着先祖之遗志来守卫王朝。】


    【那些侍女们被驱逐出京,还被下令一辈子不能入王都,怎么想对王朝,对皇帝也不该有这么强烈的效忠之心,乃至于作为遗嘱一代代传来,就算有,又怎么可能同时全都有差不多同样的原因呢。】


    【唯一,或者说最大可能,那是神龙将军教导她们的道理,并且是日复一日的嘱托,根深蒂固的教诲,才能有这种结果。】


    【神龙将军最后因谋反而亡,然而他却教导每一个人忠于大昭江山,这种极致的矛盾言行,百千年以来叫人争论不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此忠诚,到底后不后悔这样做。】


    ……


    夏初之雨,已经带上使人沉闷黏稠的气息。


    独孤无瑕睡去醒来,一梦连着三夜,晚上看的他忧虑重重,连带着白日也思索梦中之事,思索如何破局。


    可他思虑过重,连着几个晚上不睡,白日便很显得昏昏沉沉,叫交好的宫人与皇子们又以为是他旧病复发,齐齐吓了一跳,任凭他怎么解释自己没病,还是传了太医过来相看。


    只道是除却身体还未将养完全,又思虑过深,夜梦频繁,休息不足,才致使萎靡不振。


    这却叫人奇怪,他这几日明明早睡晚起,怎么会休息不足,说是多梦,又梦到什么了呢。


    况整日窝在宫中,又有什么事情让他忧虑太多呢。


    皇子们分外不解,非要问个明白,独孤无瑕被烦的头疼,满皇宫的躲人,甚至躲去皇后宫中,却又免不了被皇后一阵开解,偶尔碰上皇帝,更是郁闷非常。


    宫人们又认为是自己照顾不周,才让皇子睡不好觉,就更让独孤无瑕感到无奈。


    这种时候,倒是显得十皇子独孤无思主动来亲近他的举措,相当之符合独孤无瑕的心意了。


    因为独孤无思说是主动亲近,也只是沉默的陪在一旁。


    独孤无思生来胆怯,敏感多心,这已经是让他付出很大的努力和勇气了。


    又几经纠结,才小声的说,人生来多苦,忧愁不断,他很了解独孤无瑕的心情。


    独孤无瑕并非是悲观之心,但见独孤无思接近自身,倒也没必要过多反驳,况且他又听说独孤无思的姐姐五公主持琉看上了替她管理封地的官员家的公子,正打算要动身直接嫁去封地。


    只是那封地隔着千山万水,民风彪悍,并非是对外来客欢迎的人——五公主本也不是必须前往封地,所以过往不必考虑这些事宜,而今要动身前去,虽说公主本人并不胆怯,反而很有向往之心,征服之望,但在旁人看来,这岂不是一桩使人忧心的事宜呢。


    独孤无思恨不能多长几岁,就能跟着去了,又问独孤无瑕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挽留姐姐——先前跟随独孤无瑕前往柳岭,亲眼见证他的所作所为,便很信任独孤无瑕,认为他会是无所不能的人了。


    可独孤无瑕与五公主熟悉起来,也不过是这几月间,更多时候五公主,还是和六公主等诸公主在一起玩,并不和他们这些皇子们有很多交情,冷不丁的对其人生大事指指点点,怕是还没说动改变主意,便先被一阵嫌弃。


    但独孤无思也实在可怜,于是独孤无瑕倒也没有一口回绝,只是说再想想看。


    这样想着想着,便到了龙青崖的寿辰之日。


    却又比独孤无思的请求更让独孤无瑕烦躁。


    独孤无瑕坐廊观雨,很为梦中之境沉闷不已。


    龙青崖之结果,其中一部分原因是他之身性情所致,但为此所要付出的代价,却过于沉重,至少……


    独孤无瑕在看过那一应前尘往事后,第一反应,是想要挽救他的命运——那大概也是梦中镜魂的用意。


    一切矛盾爆发的源头,一切阴谋的起源,都在这场寿宴之中。


    可他真正有能力来阻止惨案的发生吗。


    而就算是能够阻止寿宴上的祸事发生,也能保神龙将军过了这关,接下来再没灾祸可言么。


    寿宴后一系列真真假假的祸患,究竟是真因为这场寿宴而起,还是蓄谋已久,被这场寿宴点燃彻底爆发了呢。


    皇帝的杀心,又是因为这一年发生的各种事情与神龙将军的态度,让他忍无可忍,还是早就有了这种心思?


    无数难题盘桓心中,叫独孤无瑕放眼未来,只感觉仿佛一团乱麻扑面而来,却又不能不去硬着头皮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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