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无瑕倒也不是没有想过, 在寿宴开始之前,就先行一步,前去神龙府找龙青崖, 让他放弃在寿宴上戏弄诸大臣的想法。
但却最终也没有成功付诸行动。
其一, 是以他现在和龙青崖的关系,以及龙青崖本人的性情, 要说服龙青崖放弃明显筹谋已久的计划, 难如登天, 说是完全没可能并不过分。
其二, 是他自梦会镜魂之后,到龙青崖寿辰前一日, 总是昏昏沉沉,并没那个精神出宫找人——就算他想出宫,一众人等看他的状况,也不准他乱来。
若说是单纯睡眠不足早就这个结果,总觉得有些牵强, 鉴于那梦中镜魂的过往作为,独孤无瑕很怀疑这又是它搞的鬼——这次如他所愿,在一切开始之前, 便让他窥见一切。
那作为交换, 便是他不能凭借先知, 提前从源头掐死一切。
呵——
被这梦中镜魂整太多次, 独孤无瑕已然没脾气, 只在内心发牢骚——真不知道该说是过分小气,还是太过恶趣味。
另外一个制止他的原因,便是来自于皇帝了。
倒也不是明面上阻止他不许去见龙青崖,只是说他既然身体迁安就不要想着跑太远, 还是将养身体要紧,等到了寿宴之日看情况再说不迟——有圣命顶着,更是让其他人拦着不许他出宫。
甚至于龙青崖寿辰当天,不知道是不是怕他偷跑着出去,皇帝还一大早就把他叫过去太微殿侍奉左右。
问东问西,说来说去,既不提龙青崖的任何事,也不说放他离开的话。
眼看着再不出宫就直接缺席宴会,独孤无瑕也再无法容忍,直白的说出他想要出宫去赴神龙将军的寿宴。
皇帝好像是被他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一样恍然大悟。
而后环顾四周,又想了想,从腰上一连串的佩环中解下一枚玉佩,递给了独孤无瑕。
是说作为生辰礼物,来叫他转交给龙青崖。
皇子随身佩戴的物品以做赏赐,听起来倒也是皇恩浩荡,只是皇帝说出口的理由,却叫人难以置信:
“既然是他的本命年生辰,朕也该送个寿礼才好,正好要换新的了,这个旧的,就送他来压一压本命年的煞气罢。”
独孤无瑕被惊的一时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才没好气的说:
“将军如果问我此物来历与用意,我要怎么回答。”
皇帝便无甚所谓道:
“照实说不就行了,还要怎么回答,这是朕亲赐之物,他胆敢不满。”
独孤无瑕:……
那一瞬间,独孤无瑕险些直接喊出皇帝的尊姓大名,要被他这番表现气笑了。
皇帝与龙青崖的关系已然不怎么坚固,龙青崖也很为皇帝收回他的兵符,交给旁人不满。
此时此刻,若再说这样好似喜新厌旧的话,岂不是在暗示龙青崖是“不要的旧物,该要舍弃,换新人登场了吗”,不把他气死才怪。
说起来梦境里倒是没提还有皇帝送礼这一出,或许在原本的历史中,没有自己来这里“提醒”,皇帝也就全然故作无知的无视。
……还不如无视呢。
但也说不一定,原线上龙青崖那么死犟,若不是要保住那些为救他而去的贞烈侍女们的性命,他压根连什么不死令牌都懒得拿出来,就是因为皇帝真的送了这么一枚玉佩和送礼的缘由,才把他气的先行心死一步。
说话之间,齐守福已经取了礼盒前来,但独孤无瑕制止了他要把玉佩接过去装饰起来的动作,反倒是让他去把过年期间进奉的青山墨与冰心笺拿来。
齐守福不解其意,但见皇帝也没制止,便依照吩咐把这两样物品拿了过来。
随后,独孤无瑕亲自研墨,将冰心笺放在皇帝面前,说道:
“请父皇赐字一封,就写——”
他略想了想,才道:
“君志若青山永固,君心似冰心澄明,赠此旧玉一枚,寥作旧情之寄。”
皇帝听他说完,神色越发复杂,只是问他用意何在。
独孤无瑕便道:
“儿臣很能理解父皇对将军之记挂,但神龙将军近日来心志低沉,恐无故多思,误解父皇的用意,儿臣既是父皇的儿子,又很仰慕大将军的荣光,不忍心看父皇与大将军因为一句话生出嫌隙,既是如此,倒不如直接写一些好听的话。”
“还是说,父皇原来不是这个意思?”
皇帝哼笑一声,道:
“他误会……那便让他误会罢了,与朕何干,朕不写。”
“那父皇换个礼物。”
独孤无瑕也不是非要他这么做不可:
“要么换个礼物,要么换个说辞,父皇总要选一个。”
皇帝顿时冷了面容:
“哪个也不换。”
独孤无瑕感知皇帝已有些不快,腹诽道做个皇帝其他没见有多好,架子倒是越来越大。
眼看时日不早,总是要速战速决,独孤无瑕咬了咬牙,闭了闭眼,做了一个决定。
再睁眼,他看了片刻佯做批改折子的皇帝,忽然往地上跪坐下去,以手拂面,哭泣道:
“父皇真是天下第一等可恶的人!”
这可真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叫皇帝立刻震惊的朝他往来,而后看到他跪坐地上仿佛在哭泣的样子,更是一阵意外。
只是还不等他问因由,就听独孤无瑕接着哭泣道:
“不说儿臣前些时日做了一件大好事,从头至尾没找父皇讨要什么赏赐,这连日来儿臣就算生病也不忘各种功课,做父皇的不嘉奖儿臣就算了,现如今不过是找父皇讨要一副无关紧要的字帖,就被父皇如此无情拒绝,儿臣心好苦,儿臣心好痛啊!”
皇帝:……
皇帝被他“无耻”的行径惊呆:
“你这小子——你这成何体统!”
皇帝听他哀声哭泣,一阵控诉,一时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好了,只觉得头疼:
“你快起来,这是你这个年纪该做的事么,叫你其他兄弟看到了也不怕笑话。”
又给一旁的近侍太监齐守福使眼色,把人快扶起来,然而齐守福只是稍微一碰,便被独孤无瑕猛地甩开,哭的更为大声:
“父皇若不答应,非要我起来,那我就哭着去找母后,看到底是儿臣要求过分,还是父皇您太让儿臣伤心!”
齐守福哪里见过这般场景,饶是皇后亲生的太子与九皇子,也没这么撒娇——或许用撒泼打滚更合适些。
看了看跪坐在地上掩面哭泣的七殿下,又看了看榻上想要亲自把人扶起来,又觉得有些不妥,满脸头疼的皇帝,也感到有些好笑。
见皇帝也并非是真恼怒,甚至还有些心情愉悦的样子,便也心领神会,并不强行把七皇子拉起来,只虚虚扯了扯七殿下的衣袖,一边附和劝慰。
如此这般拉扯一会儿,有宫人进来通传臣子觐见,入殿便见这一番奇景闹剧,更是被惊的站在原地,甚至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皇帝终于是被烦的受不了,飞速把那几个字写完,将信笺朝旁边一拍,颇为快速道:
“好了!给你写好了,还不赶紧起来,叫臣子们看见,岂不是笑话!”
齐守福再去扶人,还没挨着胳膊,独孤无瑕便一手撑地,瞬间从地上站了起来,将桌上信笺看了一遍,又朝皇帝深深躬礼,喜笑颜开道:
“还是父皇疼爱儿臣,多谢父皇赐字。”
随后看向齐守福,问道:
“齐公公,父皇让您老人家准备的盒子呢。”
齐守福连忙将盒子递了过去。
独孤无瑕便很是小心地将信笺与玉佩放了进去。
皇子见他脸上毫无任何泪痕,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被骗,但也没感到恼怒,只觉得好笑:
“你还真是,为了这种事情无所不用其极,平素也没见你对龙青崖有多推崇。”
独孤无瑕合上盖子,抱在怀中,摇摇头看向皇帝,纠正道:
“儿臣只是一心想要为父皇解忧啊。”
皇帝便啧了一声,倒是没多说什么,独孤无瑕告辞离去,他也只是挥挥手让其赶紧走。
及至独孤无瑕脚步欢快的离开,宣臣子觐见,待臣子离开,皇帝才若有所思询问齐守福对七皇子的看法,问他是否觉得七皇子今日实在过于失态。
话虽然是这样说,意思却不是这个意思,齐守福按七殿下的说法夸赞一番七殿下的用心良苦,忠心耿耿,便得了皇帝一句“老滑头”的笑骂,随后又赐了他东西,还说要去找皇后好好说道说道,都是皇后娇惯,才叫七皇子如此这般放肆的装怪扮巧耍无赖……
语气中未曾没有炫耀的意思,可见皇帝也果然是口是心非的皇帝了。
另外一边遁出王宫的独孤无瑕,一出殿门就顿时脸红如霞,觉得整个人都如火烧一般羞耻,完全不敢回忆方才那一番举措。
又拍了拍怀中礼盒,默默给龙青崖记了一笔。
心道龙青崖啊龙青崖,为了救你一命,我这张老脸都不要了,你若还不识好歹非要作死,非要好好地整你一番不可。
若论带兵打仗,他独孤无瑕是没和龙青崖比的资格,但若论起来整人的计谋,龙青崖可不是他的对手。
及至远远地已经看到神龙府的牌匾,独孤无瑕整个人已经冷静下来,思索他要在寿宴上做的事宜。
必须会发生的事情是他所不能更改的,他能够改变的,只有事发后的应对措施。
往常遇到过更为艰难的时光,他也没有怕过,不过是应对一场寿宴罢了——又有何难呢。
独孤无瑕从马车上跳下来,踏步进入神龙府时,已经想要了应对的办法。
第42章 珍贵的物品 大雾起
神龙侯府中花团锦簇, 错落有致,但若论如何美妙,也实在谈不上顶尖。
甚至是过于繁重, 藤蔓太过浓密, 草木过于高大,且曲折拐弯, 很容易叫人迷路。
独孤无瑕一路走去, 已然听到有人说神龙将军果然是个武官, 白白得了这么一处大院子, 却完全不会打理。
又说起神龙将军府中侍女,果然如传闻中一样繁多——说的是神龙将军府中一开始几乎全是昔日跟随他奋战多年的兵卫, 后来好像被皇帝训斥了,或是为了避嫌,或是为了赌气,便把府中几乎所有侍从全换成了女子。
但这些女子却也与旁处不同,穿着颇为利索的束袖衣裤, 外罩着简朴的半袖衣裙,素面朝天,并无修容, 就连发饰也简单无比。
不像是豪门世家的侍女, 倒像是农户行商。
就连走路都风风火火, 利索了当。
但在前来的宾客眼中, 难免觉得神龙将军“吝啬”或毫无美感可言, 侍女的行动之间也未免有失礼节,迎来送往,端茶送水,快的像是一阵急风, 毫无任何轻柔气度可言。
但也只是彼此间窃窃私语,龙青崖可不在意他们之间的讨论。
就算是当着他的面说这些侍女的不是,或阴阳怪气龙青崖本人,也被他全然无视,或被龙青崖冷冷注视着,便先自泄胆气,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至于寿宴本身,也没什么好说的,与其他人的宴会并无什么不同。
及至寿宴结束,有人说要告辞离去的时候,龙青崖才召集所有人,言说他有一项最珍重的物品,今日要展现给诸位宾客相看。
只不过,还需要请诸位宾客稍等片刻。
这怎么不让人好奇呢。
须知龙青崖眼高于顶,除却他的部下,几乎从不屑于和人有什么过于密切的交流,更不要说分享什么最珍重的物品。
左右都已经来参加这场寿宴,若不留下来看过这所谓的珍重之物,岂不可惜。
在等待间隙,庭院内众人三三两两的闲聊起来,不曾在意庭院渐渐弥漫起来一层若有似无的烟尘。
就算看到了,也没放在心上,只是说好像起雾,或者猜测煮了什么好饭食。
等到那烟雾越发浓厚,才引起更多人的注意,但也只是怀疑这侯府中哪里着火,招呼着人快去查看。
那烟雾也好像是被人发现了一半,更加激烈汹涌,几息间就弥漫的到处都是,近乎于伸手不见五指。
在宾客们慌张起身,东张西望,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时,忽然便惊起一阵凄厉嚎叫,而后接二连三,好几个人叫喊道:
“有刺客!”
“快快来人,来人啊!”
“有奸贼混进来了!”
伴随着叫喊声响起,更有血腥气弥漫开来,还有谁在打斗的声音。
这叫宾客们全都慌乱起来,人人自危,想要防卫或者攻击,却没有目标可言。
整座神龙侯府已经被完全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中,求生的本能让人向门口逃窜,可压根看不清路。
更何况他们聚集在深深庭院中,而神龙侯府占地广阔,草木繁盛,不跑还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一四分五散的跑,是连自己身处何处都辨认不清。
想要求援神龙将军本人,才后知后觉发现,不仅仅是龙青崖本人不见踪迹,连侍女也完全消失不见,整座神龙将军府好像变成鬼怪故事中的荒村枯庭一样,趁着雾气浓厚,鬼怪便全窜出来了。
张皇之际,眼前一阵黑影掠过,还不等分辨清楚这黑影的来源或方位,就被勒住脖子,捂住口鼻,吸入麻药昏睡过去,或被两三个黑影团团包围,直接捆绑擒获。
近身之后,便叫人分辨出那些黑影的面容,顿时一惊,还没等叫喊出来,就被人往口舌中塞了一团浸过药的布巾,开口提醒无能,被推搡着不情不愿的前往囚禁之所。
龙青崖站在无人处,耳听庭院中四面八方传来的嚎叫怒骂声,拳脚兵戈相击声,却并没任何想要下场的意思,仿佛这混战与他无关。
甚至冷笑一声,转身就朝书房的位置行去,是连看也懒得再看一眼。
说是书房,其实并没有什么书册,不过是一些兵法攻略,满打满算也没填满一排书架。
书房中更多的是一些大大小小的兵器,墙壁上还挂着兵甲弓箭与长/枪,就连书桌上也放着巨大的沙盘,与棋盘木人。
旁边倒是也还有一叠又一叠散落的纸张,是他打仗多年的心得,与列出来的各种兵法阵型。
而此刻,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垮垮坐着一个少年,拿着那些纸张认真查看。
窗外浓烟四起,惶恐叫喊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却并不影响这位少年人的阅读。
“七皇子,你在这做什么?”
龙青崖可没想到有人趁着他不注意来书房,又见他拿着自己的东西,很是不悦的走了过去。
虽然龙青崖是少年成名,但他本人可不喜欢总是自以为是闯祸的半大少年——或者说,他不欢迎任何人来他的书房动手动脚。
独孤无瑕朝他看过去,却没被他唬人的气势吓到,反而盈盈一笑:
“不是将军说要请今日前来的宾客观看最为珍重的物品么,我忍不住好奇心,所以才想着来这里提前查看一番,还请将军大人见谅。”
龙青崖已经走到他的身边,伸手将纸张从他手中夺取,见上面没有任何划痕或者破坏,才松了一口气,又看向独孤无瑕,挑眉道:
“我可没说那物品在书房。”
“可是最珍重的物品,不是已经近在眼前了么。”
独孤无瑕歪了歪头,朝他眨眼一笑。
随后目光将书房扫视一边,最后落在桌案上那些沙盘,棋子,纸张上,若有所思道:
“都说将军整日在府邸中寻欢作乐,欢饮达旦,侍女如云,贪图美色……简直是十足十的纨绔,可我却不相信,今日亲眼一见,果然将军大人并非是沉溺享乐之人,而是兢兢业业,整理兵书,复盘战事——”
独孤无瑕长叹一声,缓缓说道:
“实在是让人敬佩至极,若是父皇看到,也一定感激涕零。”
龙青崖僵硬在原地,脸上露出一种怪异的尴尬——那是近乎于被人理解,并且夸到心坎中的满意喜悦,以及被人抓包看穿的气恼。
或者……还有一些“皇帝真会感动么”“皇帝怎么可能会感动”的矛盾。
就如同他看到七皇子代皇帝送来的那份礼物一样,颇为无所适从。
他总觉得皇帝已经对他起了不小的猜忌,不然也不会将他软禁王都,不准许他回去封地,并一点点收回他的兵权,容忍以盛氏为首的人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可皇帝送来这份礼物,与亲笔写的信笺,却又仿佛传递着遗憾的深意。
叫龙青崖难得有些想起来反思自己的作为,是否太过孤傲,不给面子,才叫皇帝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借着这个机会,来暗示什么呢。
他无法不心乱如麻,过了一会儿,龙青崖才冷静下来。
直接伸手拎起来独孤无瑕的后衣领,直接把人从椅子上提了下去。
一边又道:
“谁准许你动我的东西,这可不是你们小孩子的玩具。”
“别那么紧张,我可没动你的沙盘。”
独孤无瑕挣扎着落在地上,一边整理衣服,一边不满的看过去——他又不是真的少年人,被人拎着衣领丢出来,也太没有面子。
但要和龙青崖比谁更要面子,那独孤无瑕还是甘拜下风。
他看着龙青崖整理那些散落的纸张,静静站在原地,若无其事的说:
“我已经猜出来神龙将军的目的,神龙将军是否要给我一个奖励。”
龙青崖呵了一声,不以为意道:
“你想的倒是不错,我可不记得,我有做出过谁猜到目的,谁就会得到奖励的承诺。”
“现在给也不迟。”
独孤无瑕看了一眼窗外弥漫的雾气,从善如流的建议:
“神龙将军戏弄诸大臣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的收尾工作,就交给我来安排,如何?”
龙青崖沉默片刻,淡声道:
“如果我说不如何呢。”
独孤无瑕声音低落下来:
“那将军大人,是真心要让父皇下不来台吗?”
龙青崖:……
“又关圣上什么事。”
在龙青崖的瞪视中,独孤无瑕毫无任何心虚的开始编排:
“怎么和父皇没有关系呢,父皇知晓将军大人您生性倨傲,特意趁此寿辰,修书一封令我送来,不就是想要将军大人能够也体谅父皇的苦心,稍微忍一忍无奈么。”
“将军大人不满诸大臣对您的无视,同样也为了展示您的练兵能力,才一手策划今日的一切,叫侍女们在浓雾中擒拿诸大臣,普普通通的侍女,也能被您训练为行动有素的士兵——等浓雾散尽,诸大臣就算嘴上不说,实际上在心中也会敬佩——或者忌惮您的能力,只是明面上,总也难免羞恼于心。”
“既是如此,您何必非要揭开这层面纱,平白树敌,就算您不在意这些大臣们的想法,可却难免叫父皇伤心,以为将军大人对父皇的主动示好并不接受。”
“将军大人,难道果真一点也不肯给父皇面子么。”
独孤无瑕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忧愁哀婉,仿佛龙青崖若说一个“不”字,就是很天理不容的恶事。
龙青崖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面上冷漠,语气却难免无所适从:
“圣上会有这么多想法么,怕不是殿下你自己的花言巧语。”
第43章 应对的办法 不就是回到原点么
龙青崖猜对了那些话的来源, 但独孤无瑕是不会承认的。
反正以龙青崖的本性,也不会上赶着去找皇帝对峙。
当下他只是无奈叹息,道:
“将军若不相信, 可以去找父皇亲自询问一番。”
龙青崖果然欲言又止, 无可反驳,只淡声道:
“你想如何?”
独孤无瑕眼前一亮, 立刻追问:
“将军这是答应我的要求了?”
龙青崖哼笑一声, 一个转身, 自己坐在椅子内, 一边注视着眼前的沙盘,一边若无其事道:
“那要看你能做到什么, 若只是个说空话的小鬼,可不要怪本将不给你面子。”
“那就请将军拭目以待吧……”
独孤无瑕沉吟片刻,说道:
“首先,就从不得罪诸位大臣的说辞开始。”
龙青崖下意识想要冷笑反驳,他若害怕得罪那些废物大臣, 也不会安排今天这一场宴会。
只是话到嘴边,却还是忍了下去,看着眼前沙盘, 轻描淡写道:
“这些……是当初时圣上建议说——要我将来闲暇, 可修兵书, 撰阵法, 以待传承, 不过席间闲谈,圣上大概早已忘了。”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该叫人听得晕头转向,或以为他是兴之所至, 埋怨起来皇帝的。
独孤无瑕却眼前一亮,甚是信息的说:
“多谢将军大人提点。”
龙青崖是笑非笑的看向他:
“提点你什么?”
独孤无瑕便道:
“自然是将军大人您面冷心热,怕我想不出好法子的提点。”
龙青崖毫不留情的嗤笑:
“自作多情。”
独孤无瑕却只是朝他眨了眨眼,便欢快的告辞离去,并不被这句话影响。
直到目送他的身影彻底消失眼前,龙青崖才后知后觉品味出来,这位七殿下口口声声喊他“将军大人”,好像并不是出于什么敬崇,反而像是调侃一样。
但那种调侃,又并不如旁人的阴阳怪气一样充满恶意,叫龙青崖听着反感恼怒,反倒是……更像好友之间的玩笑话。
真是可笑,一个自小在宫中的皇子,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就敢若无其事的来和自己胡闹调侃,未免太过自来熟。
一众臣子们在最初的惊慌失措后,逐渐冷静下来,彼此吆喝相应,有人主动站出来指挥,让众人在浓雾之中穿梭交汇。
一边找寻出口,一边应付那浓雾中的神秘人,再来,则是思考这一切到底是谁的手笔。
答案并不难猜,若非是龙青崖自己“监守自盗”,谁能在神龙将军府这么声势浩大的闹事呢。
更何况从浓雾泛滥时,龙青崖便不知所踪,而抓住的“神秘刺客”,却正是府中侍女,这更是直接证实是龙青崖搞的鬼。
可问题是,他为何要这样做?
众人心中疑惑比浓雾还要繁多,可任凭怎样呼唤怒骂,龙青崖毫无任何反应。
眼看被抓住的侍女越来越多,而被擒获的大臣也越来越多,直到指挥一切的盛衷盛大人踩中陷阱,一张巨网从天而降,将他完全笼罩,那弥漫整个府邸的浓雾才有稀释的迹象。
浓雾完全散去时,已经日落西山,暮色四合。
大臣们都已经被松绑,唯有盛这个总指挥,仍然被笼罩在一张大网中,狼狈非常。
盛衷满腔愤怒,已然确认今天这一出实际上的龙青崖在报复他抢走权利。
而且竟然安排一群侍女来戏弄他,让他在诸大臣面前颜面扫地……简直是将他轻贬至极!
盛衷咬牙切齿,面色铁青,受辱之此,使他心火难消,立誓一定要让龙青崖不得好死,若不整死龙青崖和他这一群侍女,可对不起今日这一番招待!
——他猜的倒也不算错,但也不完全对。
毕竟龙青崖不是针对他,而是要借这一场宴会,来让这群日渐放肆,敢踩他头上嘲弄的大臣们知晓,就算只训练几个月的侍女,在他手中,也足以应付他们所有废物。
按照原本的计划,在盛衷这个自以为是,认为可以做总指挥逃出生天的人被擒获后,龙青崖便要将这群大臣们好好嘲讽一番。
但推开大门后,众目睽睽之下,走出来的却是独孤无瑕。
他一出来,就一脸激动,一路小跑到了盛衷面前,一边拆他身上的大网,一边很是激动感慨的说:
“真不愧是盛大人,就算是在布满浓雾,敌方势力不明,我方势力松散的诸多不利条件下,还能迅速分析局势,整合力量,乃至最后差那么一点就大获全胜,实在是让人敬佩至极。”
说完顿了顿,在盛衷准备开口说话前,又连忙抢夺话头,说:
“但这功亏一篑也绝不是盛大人的过错,而是因为您对一切一无所知,而对方却掌握一切,您能在情急之下做到如斯地步,已然是十分之厉害了。”
又环顾四周,慨然笑道:
“诸大臣亦是在绝境之中,不乱阵脚,配合极佳,实乃我大昭之幸事,诸位侍女姐姐配合有度,布阵精妙,更是未来可期。”
盛衷一肚子气被七殿下这一连串不停歇的夸赞砸的晕头转向,一时间还真懵在原地,怀疑起来这场恶作剧到底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样。
连带周围面色不爽的宾客也面面相觑,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
盛衷咳了一声,终于是找回一点理智,冷声道:
“殿下这是何意,龙青崖呢,他今日安排这一出,不打算说些什么?”
独孤无瑕道:
“神龙将军身体抱恙,怕神思昏聩见表述不清,特使我前来表明心意,只请诸宾客能见谅今日冒犯,今日种种,是为大昭之将来,若突发恶事,好叫诸大臣有应急之经验,二做警示,是为诸大臣居安思危,三来,则是为了试一试研究出来的兵法之道——这正是父皇的想法。”
“圣上?”
本有些吵闹的庭院顿时寂静下来,盛衷不可置信的看向独孤无瑕,急促问道:
“这一切难不成——竟是圣上授意。”
独孤无瑕微微一笑,只道:
“神龙将军用兵如神,而今天下太平,父皇自是……希望将军之天赋,能够源远流长。”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沸腾的不满,也因为独孤无瑕这一连串的话语逐渐平息下来,并转为各自不同的猜测。
那又不仅仅是猜测龙青崖的用意,还有皇帝的用心,以及皇帝与龙青崖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
若今日一切全都是皇帝的授意……那也没多少人敢去询问皇帝此事真假。
就算有,速度再快,还能快过独孤无瑕这个本就住在宫中的皇子么。
但也不绝对,诸臣子或许赶不上,但暗中密信,却如疾风飞驰,早在独孤无瑕还没踏出神龙将军府时,就已经摆在皇帝案前。
诸臣陆续散去,独孤无瑕也要告辞离去时,龙青崖将他送至门口,真正意义上第一次正眼看他,只是语气仍不客气:
“你今日这番胡言乱语,怕回宫后,要被你父皇好一顿呵斥问罪,再叫你去冷宫受罪,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独孤无瑕笑道:
“这不就是回到原点么,也没什么可怕。”
龙青崖啧了一声,见他一脸不以为意,又道:
“说不一定一怒之下,要将你贬为庶民,逐出王宫。”
独孤无瑕便朝他行礼:
“那就只好麻烦将军大人收留了。”
龙青崖呵呵两声,只是摆手让他赶紧回宫。
目送他坐上马车,向王宫滚滚而去,龙青崖嘴角笑意才收敛起来,变作冷漠表情,看向赖在一旁的居乐贤,露出不加掩饰的嫌弃:
“你怎么还没走?”
居乐贤便学着独孤无瑕的称呼,轻笑道:
“我以为,将军大人要求我去宫中面圣,帮忙求一求圣上不要怪罪七殿下。”
龙青崖闻言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直接拂袖转身,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多余:
“我求你?做梦。”
居乐贤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悠悠说道:
“何必口是心非呢,你最担忧的状况,压根没说出来吧。”
龙青崖停下脚步,目光犀利如剑。
最担忧的状况——自是皇帝因为今天这一切,怀疑七皇子独孤无瑕和他牵连勾结,若将来……
龙青崖不是傻子,皇帝对他的忌惮与疏远他心知肚明,若皇帝真下定决心要对他下手,那独孤无瑕这个皇子,必然头一个被清算。
不过,那又如何呢。
龙青崖道:
“他自己选择的道路,就该承担一应结果,况且将来之事,谁说得准——”
说到这里,龙青崖意味不明的哼笑一声,说:
“说不一定,还要他救你,居乐贤,皇帝忌惮我,未尝就对你全然信赖啊。”
居乐贤皱了皱眉,只为龙青崖的执迷不悟感到头疼,至于他说的话——居乐贤倒是可以肯定,至少他不会比龙青崖更快受到皇帝的针对清算。
但针对独孤无瑕的身世,已然在今夜开启了。
独孤无瑕一入宫门,便见一名不知等候多时的宫人急匆匆走上前来,请他前去太微殿,皇帝有事召见。
一路急行至太微殿,服侍宫人低头垂首,偶尔悄悄抬起视线看向独孤无瑕,全都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就连一向面带笑容的齐守福,也欲言又止的担忧。
独孤无瑕给他一个安抚性的眼神,转过屏风,伸手拨开珠帘,见皇帝正在专心批阅书册。
独孤无瑕进去行礼,皇帝好似没听到一样,运笔不停,独孤无瑕只好在一旁静站。
又听见有某某大臣深夜前来觐见,独孤无瑕还在猜大臣觐见原因时,皇帝便直接下令若非紧要政务,其余一概不见。
而后,好像是才看到独孤无瑕一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道:
“送你去认龙青崖当爹,如何啊。”
第44章 深夜之审问 花开几朵,叶存几枝
独孤无瑕道:
“父皇这话是什么意思, 儿臣不太明白。”
皇帝冷笑道:
“你不明白,世上还有比你更明白,比你更自作聪明的人吗?!你今天敢假借圣言, 我看明天就敢私造圣旨, 谋朝篡位了!”
皇帝越说声音越大,愤怒也一层层蔓延, 乃至最后怒不可遏, 使他一把抓住桌子上的书册, 朝独孤无瑕劈头盖脸的砸了过去。
近侍太监齐守福心猛地一跳, 虽说察觉皇帝在看完那从将军府传来的密信后心情不佳,却没想到竟愤怒至此。
分明中午时还乐呵呵的, 这会儿又好像十分愤恨……帝王之心,当真难测。
他也不敢拖延,连忙给其他殿内侍奉的宫人使眼色,让他们速速离去,关好殿门。
片刻间, 殿中便只剩下对峙的父子,与不知是否要立刻劝慰的齐守福。
一则,谋朝篡位这罪名可怕如雷霆, 他并没那个资格置喙, 若开口哪里说的不对, 只怕项上人头不保。
二则, 皇帝盛怒, 七殿下却只是在被砸到的时候,出于本能躲了一下,闭上眼睛,过后却没其他反应。
无论害怕恐惧, 或不明所以,全都没有。
甚至还很淡定的俯身将落了满地的书册捡起来,看到起来有描述将军侯府今日寿宴状况的密信,竟然还颇为专注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七殿下自己都不在意,他一个侍奉皇帝的近侍太监,何必多言呢。
齐守福站在角落里眼观鼻鼻关心,全当自己是个书柜衣架,只看顾着不真出人命便是。
独孤无瑕看完后,才将密信徐徐折起,连带其他书册放回桌案上。
“丁酉中秋,敬涧府大捷,全城通宵,灯火如昼。”
在皇帝气怒未消,又要一把将桌案书册挥手甩下去时,独孤无瑕忽然开口,让皇帝停止动作,目含震惊的望向他。
或许是气火攻心,使他头晕目眩,或许夜色朦胧,灯火昏暗,使他辨别不清,竟好似真随独孤无瑕的讲述,回到那征战天下时最痛快的一夜。
敬涧府大捷,可谓奠定他称霸天下的基础,纵然仍有荆王越闻韶分庭抗礼,但在大多数人眼中,最终胜利者已经不言而喻。
而此战首功,自是神龙将军。
又兼此战几乎倾尽兵力,而龙青崖年纪轻轻,却能将这些来源不同,势力不同的兵马调度有方,其威望也达到顶峰。
当时仍是昭王的独孤猗情绪高涨,又吃了许多酒,很是感慨万分的说,一想到龙青崖这样的降世神龙也有年迈苍老的一天,就心痛如绞,忍不住泪如雨下。
杜瑜受不了他戏瘾大发的样子,直接拆台道:“届时就算不能再提枪上马,总也能聚沙下笔,到时候让神龙大将军多写兵书,培养更多神兵良将,岂不更是光热源远流长,有什么好感伤哭泣的。”
龙青崖也被传染情绪,附和着哈哈笑道:“到那时非我不可的仗大约都打完了,就算再打,也不过是些心有不甘的匪贼之小打小闹,届时臣也不介意做个老师,教导出弟子代为平息,只不过臣做老师可不像是杜先生这般春风化雨,而是天打雷劈,怕王上不舍得娇生惯养的皇子给我练手。”
“这有什么不舍得的。”
独孤猗大手一挥,毫不在意的说:
“别说皇子,在座各位与各位家的公子,全都给你去尽兴练兵,又有什么所谓,又有谁不满意,你们谁不满意啊。”
已经酒过三巡,几乎所有人都半醉不醒,哪里还有清醒脑子去想说话的内容,听到王上说什么,也就一股脑的跟着附和什么罢了。
及至第二日完全清醒过来,也不会有人特意去问晚上发生什么。
酒宴上的玩笑话,早已经深埋记忆中,从未想过还会有被人提起来的一天。
饶是皇帝,也不由愣神,陷入回忆的汪洋中。
将当日情形简要述说完毕,独孤无瑕才缓缓道:
“这是父皇早就许下的承诺,应当算不得是儿臣假借圣言。”
皇帝向后依靠着,更全面的打量着站在面前的七皇子,果真如白玉无瑕,只是额头上红紫一片,颇为可怜。
略有些不适的移开目光,淡声道:
“龙青崖告诉你的?”
独孤无瑕已然觉得心脉隐隐作痛,提醒他不要乱来。
他苦笑一声,轻声道:
“自然是……还能是其他什么原因呢。”
皇帝又忍不住转头回去,盯着他看了半晌,或许人真是老了,或许晚上当真容易胡思乱想,他竟总觉得眼前的小七,与记忆中的杜瑜太多相似。
多少次自己雷霆震怒,杜瑜都是无动于衷的看自己发疯,然后若无其事的开口说话。
可梦萦香燃,夜梦鬼神,鬼道转世新生,已非故人,不可多扰,免折人寿,神道万物有法,一世一命,强求重生,将遭天谴。
话里话外,都是前尘已断,不要企图在新的躯壳中套取旧的神魂。
再想魂牵梦萦,直接会一会故人,却无神草做引了。
皇帝叹气一声,再开口,声音竟沧桑许多:
“多少年了,物是人非。”
“旧盟仍在,不随时迁。”
独孤无瑕抬眼看去,真心询问:
“父皇愤怒,究竟是为儿臣胡言乱语,还是为有流言传闻,神龙将军阴奉阳违,秘养私兵呢。”
一个养私兵的将军和一个崭露头角的皇子凑在一块你瞒我藏,互打掩护,历来是君主大忌,若这皇子或将军,其一为皇帝喜爱,其一为皇帝猜忌,那就更震怒不已了。
只是若一切只在似是而非的萌芽之中,承认为此生气,倒是显得皇帝心胸狭隘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道:
“神龙将军立下汗马功劳,今日他本命生辰,朕本该亲自前去贺寿,奈何无有机会,却错过今日将军侯府百花齐放的奇景,听说将军侯府枝叶繁茂,你既然去了,那应当清楚,府中花开几朵,叶存几枝。”
该说皇帝虽然猜忌龙青崖,到底这时候还举棋不定,心之深处仍是信赖着他,所以不愿直白怀疑他阴奉阳违,甚至学会隐喻了么。
独孤无瑕道:
“万紫千红采篮中,绝无一枝混绿绦。”
皇帝轻笑:“无叶之花,岂得鲜红。”
——又道是,猜忌之心,却也难免了。
独孤无瑕却也不假思索的回答:“父皇不信,便散花四方,自是分明红花是否带绿叶了。”
他回答的太过利索,毫无一丝犹豫,反倒让皇帝震惊,仿佛看到柔软绸带包裹的利刃。
皇帝是以为七皇子仰慕龙青崖,所以一见如故,七皇子该是对龙青崖信赖有加,维护甚多才是。
正如他在将军侯府时为了替龙青崖说好话,压下群臣愤怒,敢冒大不讳“假传圣旨”一样,应该情深义重。
结果现在说起来自证的法子,竟然不是辩解求情,也不是立下什么担保的誓言,而是直接说把那些人全分散各处,岂不也是很无情么。
皇帝这会儿反倒是又关心起来:
“他一手教养好的侍女,不知废了多少心血,你说散就散,却不怕他对你怀恨在心。”
独孤无瑕道:
“只要父皇不对儿臣怀恨在心,其他何忧呢。”
顿了顿,又浅笑一下,说:
“况如此一来,神龙将军怨恨我,父皇怜子心切,应当也不会急着将我送出去受人磋磨了。”
怜子心切……呵,这话叫皇帝自己都觉得按他身上过分好笑。
皇帝未尝不怀疑独孤无瑕是故意这么说,来反过来让他降低戒备,以独孤无瑕现如今的表现,有这种心机不算很过分的猜测。
若真是如此——
皇帝哦了一声,说:
“倒也未必,若将那些侍女找个好去处,他或许也不会怨恨你,此事既然是你来提,便教给你来办,如何?”
独孤无瑕呼吸一轻,随后莞尔道:
“儿臣领命,只是——”
果然动了真格,就露馅了。
皇帝眯了眯眼,缓缓道:
“只是什么?”
独孤无瑕露出些无奈的表情,叹气道:
“只是还请父皇见谅,若要做成此事,难免要儿臣多多往将军侯府跑,才能了然将军的期望,与诸位侍女姐姐的选择,才能让结果皆大欢喜,是以,斗胆请问父皇,若儿臣如父皇所愿,三不五时往将军侯府来回奔波,父皇会否喜闻乐见呢。”
试探的选择又被重新抛回皇帝手中,猜忌的话题又回到原点。
皇帝还是无法确定七皇子到底真心向着谁,说出的一切究竟是发自内心,还是虚与委蛇,或者以退为进。
但他已然很确定,七皇子很擅长诡计。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全看皇帝对七皇子想法如何,来确定该要欣慰喜悦,还是忌惮打压。
如同皇帝日益增多的猜忌之心,最后作数的,仍不过是皇帝的好恶究竟那边占比更多。
而最终因失去而变得美好的回忆,占据上风。
这才是独孤无瑕“卑鄙”的地方。
他要皇帝愧疚,要皇帝安心——至少今夜安心下来的原因,并非是以退为进的说辞,并非是抛来抛去的圆滑说辞,而是在早知晓自己的离世留下难忘遗憾的前提下,将那些回忆勾连起来。
无论是人还是回忆,总是失去的才最美好。
况且——他也并不是故意以进为退,来讨好皇帝,而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
所以皇帝无论再怎样试探他,得到的也是“真心”一捧。
所以当皇帝说他当然喜闻乐见时,独孤无瑕便立刻讨要一份堪舆图,用一天时间大致翻看过,就在第二天大刺咧咧的重返将军府,去找人询问好恶意见。
第45章 不利在何处 这也是能丢的东西?
独孤无瑕说到做到, 皇帝有没有后悔暂且不知,他是真的三不五时往将军府跑。
既已知晓龙青崖这一年危机重重,且刚被皇帝训斥过, 按理来讲, 应该惴惴不安,坐立不安。
但在将军府中待着, 扪心自问, 心态倒也平和。
也没整日时时刻刻研究应对危机的办法, 更多时候, 是帮着修整兵书,推演沙盘, 或者下几局棋。
偶尔抬头看窗外花团锦簇,叫独孤无瑕有种像是官员点卯,办工做事的错觉。
但又比正儿八经每日需要去各处府衙处理事务的大臣更轻松一些,且不说案牍劳累,人情往来, 也足够叫诸大臣们应付的心力憔悴。
龙青崖虽说过分孤傲,但若真心成为朋友,倒也不难相处, 至少不必担心他在交谈中表面一套背面一套, 爽利的很。
兵书阵法, 更多时候也是他一个人亲力亲为, 并不真的指望独孤无瑕能给出什么好建议, 也就是下棋的时候交流更多一些。
若独孤无瑕往后都只干这么一件事,那还真是相当轻松闲适的好职务。
真要说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大概是将军府的侍女,好像并不怎么欢迎他。
尤其是负责训练侍女的“总教头”, 寿宴后第一次见独孤无瑕登门拜访,看见独孤无瑕的到来,也全做无视,面色差的好像独孤无瑕欠她千金未还。
对此,龙青崖却是幸灾乐祸的态度了,笑道独孤无瑕这是“自作自受”。
寿宴时独孤无瑕为了龙青崖不招嫉恨,选择维护官员们的面子,虽然也有夸赞府中侍女的英勇,但叫侍女们看来,说什么因为熟悉地形,早有准备等等才侥幸获胜,岂不是很看不起人么。
若不是看在独孤无瑕身为皇子的面上,说不一定连将军侯府的门也进不来呢。
独孤无瑕也只能好声好气的道歉,侍女们见将军对他的态度不同旁人,他呢,也确实是真心为将军着想,这才在两三次登门拜访后,对独孤无瑕展露笑脸,愿意和他多说几句话。
由此,也叫独孤无瑕,更了解这些侍女们的来历。
其中大部分,是昔日跟随龙青崖战死沙场之士兵的后代——龙青崖是百战不殆,却不是百无一伤。
战乱之中,不知有多少士兵战死沙场,或残疾苟活。
而他们的后代无有依仗,想要存活实在艰难,虽然皇帝对此自有嘉奖,但那是皇帝的恩赐,却和龙青崖无关。
龙青崖还特意找人整理了一份名单——是纵然得到皇帝嘉奖,也无法安然维系生存的那些人,龙青崖愿意来为他们谋个出路。
来他府中做侍女,也是这些出路中的一个。
独孤无瑕了解内情后,忍不住感慨道:
“果然传闻大多不能尽信,都说将军目中无人,却没想到将军是慈悲心肠。”
龙青崖便一言难尽的看向他:“你在故意恶心我?”
“怎有可能。”
独孤无瑕笑道:
“将军对昔日部下之爱护挂念,是让我真心佩服,但也让我担忧,怕这份真心,反过来对将军不利啊。”
龙青崖不以为意:“能对我有什么不利。”
独孤无瑕便叹气道:“就是将军这样的态度,才让人担心,总之,若真遇到有人得寸进尺,凭借旧日情谊,来强求将军给予过分的救援,还请将军三思而后行,莫要热血上头,什么忙都帮,什么事都担。”
龙青崖点头答应——后生晚辈的真心担忧,倒也没必要非拒绝不可。
但实际上,龙青崖仍然觉得他真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在龙青崖看来,他施于恩惠诸多,至多会让人以为他是什么冤大头,多向他讨要些钱财门路。
他虽然被皇帝软禁王都,乃至有所猜忌,但明面上好歹还是个万户侯,旁的什么百户王侯,都还能圈养数百奴仆,享尽荣华富贵,他又不稀罕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养几百个人还养不起么。
况其他地方暂且不提,各处军营他倒是还自信有些威望,安插几个人进去当兵混口饭吃不被饿死,更是绰绰有余。
七皇子年纪轻轻,兴许看过什么升米恩担米仇的故事,便也担忧发生在他身上,倒也正常。
但也大可不必。
龙青崖怜惜这些故人之后,可不代表他真是什么心肠柔软的善人。
就算他容忍有人得寸进尺,盔甲长/枪上经年浸润,而无法消散的血腥气也不答应。
又但是,当真不能随便立下绝不可能会发生的誓言。
一个无星无月,雨水淋漓的深夜,有刺客翻墙潜入将军侯府,被巡守侍卫当场抓获,朦胧灯火照耀下,此人一身狼藉,披头散发,差点没当成疯子直接乱棍打走。
而还没等人审讯从哪里来,此人就先疾呼救命,有决不能声张的要事要找将军。
来访之人名唤王进,当初征战天下时,他便是龙青崖的亲信之一,如今被封抚溟侯,兼抚溟城主,虽说负责的是城内一应事务,实际上他最重要的任务,是防守塞外来犯。
抚溟城在大昭地域边界,一路马不停蹄的赶来王都,又赶上风雨如晦,可想而知该有多狼狈。
更何况他神色惶恐,四肢发颤,若非龙青崖与他私交甚好,是真不敢和他相认。
龙青崖倒是还很好心情的问他是出了什么大事急匆匆亲自赶来,抚溟城不要了?
往常见面,或者书信往来,言语间都是互相开玩笑话,可今时今日,王进却一句玩笑话都说不出来,只扯出一个难看的苦笑。
又环顾四周,见门窗大开——虽然外间风雨不断,但夏日炎炎,下雨正要开窗通风透凉,可王进却倍感惶恐,非要再找更安全的地方。
龙青崖便把他带到书房的隔间,他才愿意讲述是为何事而来。
那是一进隔间,王进就直接跪了下去,泪如雨下的说道,他将兵符弄丢了。
在王都遭受多少人当面冒犯,龙青崖都不为所动,而今却因为王进一句话,叫他闻之色变,收敛多年的怒气与杀意瞬间铺陈,更叫王进瑟瑟发抖,甚至连抬头也不敢。
龙青崖也懒得废话,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拖到一旁的椅子中按下去坐着,让他把前因后果速讲一遍。
事情说来也简单,王进前一夜在家中举办宴会,通宵达旦,乃至于第二日晌午了才昏悠悠专醒。
下午还觉得头脑残留宿醉后的浑浑噩噩,正经事没法做,于是便去例行翻看一遍重要物品,便发现兵符消失不见了。
王进吓得当场清醒过来,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又在府中翻来覆去的找,也没找到兵符在哪。
倒是也怀疑是参与宴会的人动了什么手脚,却也只能语焉不详,旁敲侧击的询问,毕竟兵符失窃,哪里敢稍作声张。
可连丢了什么东西都无法描述,查询的结果可想而知。
其他东西丢了也就丢了,兵符这东西丢了,他已经预感到自己大难临头——虽然丢失的兵符并不十分重要,但在边关城池,王进可不敢保证说丢了也就丢了,不会出什么大不了的事。
甚至……他已经想到被有心之人偷窃,以小博大,带给抚溟城一次重击。
那样的话,他才真正死罪难逃。
思来想去,便决心自己跑来王都找龙青崖求援,是想着既然想找人帮忙,那就直接找个最大的靠山,而他最大的靠山,无疑是神龙将军。
但龙青崖名声在外,派其他人传信恐怕效果不佳,于是再三挑选信得过的人代为看管城池侯,他就马不停蹄的赶来王都,甚至是专门找了下雨天前来拜访。
生怕被人察觉他的到来。
再来质问他无故为何赶回王都,他可无言以对。
但他能对龙青崖坦白一切,却也不代表龙青崖就能坦然接受。
“这也是能丢的东西?!”
龙青崖震惊不已,又怒不可遏,恨不能直接一脚踹过去:
“你怎么不把你自己的命丢了!”
“如有可能,小弟我宁愿丢的是我自己啊。”
王进不断地唉声叹气,自觉大难临头,思来想去,才冒险前来找龙青崖。
他是以为龙青崖定居王都,肯定很受皇帝喜爱,既是如此,既是如此……
王进支支吾吾说不出来,龙青崖便替他说:
“你是想让我替你求情,还是想让我替你顶罪。”
王进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空地上再次跪了下去,苦苦哀求道:
“只求将军看在属下跟随您多年征战的份上,救弟兄们一命。”
龙青崖这下也懒得拉他起来,甚至懒得理他。
王进见他冷漠态度,以为他不打算来管此事,一时情急,忍不住道:
“求将军看在咱身上这一刀的份上,做主指一条明路,属下一定照做。”
说着,便猛地一扯衣袍,露出上半截手臂,上面一条狰狞长疤,纵然伤口愈合,痕迹却仍然可怖。
时隔多年,看到这道伤疤,龙青崖仍然能立刻回想起来年轻时候经验不足,差点被敌军偷袭,是王进替他挡下背后砍过去的一刀。
虽说龙青崖当时穿戴盔甲,就算被砍一刀也不危机性命,但……此行此心,又岂会是因为“多余”,就不让人感念万分呢。
甚至当年就是因为这一刀,才叫他们能成为好友。
可是兵符不同一般物品,况龙青崖明面上是个万户侯,实际上军权早被分出去不少。
连他自己都被软禁王都,他能做什么主,指什么明路。
又但是,看着王进涕泗横流,泪如雨下,想起当年意气风发,满臂鲜血也还哈哈大笑,不曾流下一滴泪,龙青崖便说不出什么叫人自生自灭的很心话。
再来,龙青崖又难免自尊心作祟,心道他为大昭立下诸多汗马功劳,难道还真保不住一个出生入死过的兄弟?
第46章 夜雨思前程 父皇是做了什么噩梦吗?
夜风自门缝徐徐吹入, 烛火光影便随之摇曳起来。
龙青崖被微微摇晃的灯火吸引目光,看了片刻,忽然间脑子清醒一瞬, 又或者仅仅是因为被打断了高涨的情绪, 原本在冲动之下想要说的“放心,一切有自己在, 此事不必再提……”
诸如此类的话, 便再不能流畅的说出口。
战场之上一鼓作气再而衰, 放之眼前也是同样。
被挑起的冲动过了顶点, 便很快被理智替代。
至少,龙青崖收回目光时, 也一并收回要立刻做出回应的心。
片刻静默后,只对王进是说自己心中有数,既然王进因为信任他,而千里迢迢的来找他帮忙,他也不会叫多年并肩作战的兄弟寒心。
又说他日夜兼程, 匆匆赶来,怕是路上没个休息时候,现如今即已经到了将军侯府, 便不必再担心什么, 换一身干净衣服先去歇息便是。
见龙青崖话里话外, 果真是有将此事包揽在身的意思, 王进便整个人放心下来, 随之而来的便是多日积累的疲惫一拥而上。
纵然想说自己不累不困,疲倦至极的躯壳却也顶不住,最后还是再三感恩,才出了书房隔间, 在侍女的引导下前去休息。
龙青崖目送他离去,自己却仍待在书房,过了一会儿,方才缓缓说道:
“你有什么看法?”
随后,独孤无瑕从另外一个隔间走了出来。
傍晚时雨水就开始下个不停,宫中梧桐园的雨景独孤无瑕已经看过好几遍,将军侯府的雨景还是首次碰见,感觉颇为新奇。
一番思虑后,便决定留在将军侯府过夜。
龙青崖引王进来书房时,独孤无瑕恰也趴在书房的窗台处观景,听外面脚步陌生又匆匆,略作思索,便躲入一旁隔间。
反正龙青崖是知道他在这里,且他只是虚掩隔间屋门,龙青崖一进门就能发现端倪。
若真有什么不便让他知晓的秘闻,总也会在去找更合适的地方详谈。
最后,却叫独孤无瑕听到这番原委。
而那打断龙青崖的一阵微风,也正是独孤无瑕作为。
独孤无瑕听到他们交谈内容,感知龙青崖在气头上被怂恿后,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恐怕便是在酝酿着要说什么一切由他之类的话,便悄悄顺着两隔间的门缝,朝隔壁距离最近的灯火吹了一口气。
总之是,希望能在不引起王进警戒的前提下,来尽可能的提醒龙青崖不要一时冲动,乱下决定。
龙青崖确实注意到,并按他说希望的找个借口拖延了,但独孤无瑕需要给他一个交代。
独孤无瑕道:
“就算您要帮他,那也要彻底查清兵符失窃的原委。”
龙青崖轻微皱眉:
“如果能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查清原委,何至于来找我帮忙。”
独孤无瑕道:
“这是他不能解决的问题,不代表别人不能解决。”
龙青崖抬眼看向他,已然回过味来:
“难不成你是想说,你还能隔空断案?”
独孤无瑕朝他眨了一下眼睛,颇为无辜道:
“我可不敢说自己有多擅长断案,只是有些闲不住的小聪明,听说出现毫无头绪的事宜,就忍不住跃跃欲试想上手解决一番,将军若信任我,不若将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就算没法搞清楚事情原委,抓不住窃兵符的凶手,找寻一些线索,总还是能做得到。”
龙青崖也不多说什么废话:
“详说你的打算吧。”
独孤无瑕收敛顽皮笑意,开口第一句话就将龙青崖惊住:
“首先,要告诉父皇这件事。”
龙青崖:……
王进连在自家院子里查找线索都欲盖弥彰的,就是不想让人知晓他失窃兵符,结果独孤无瑕倒好,上来就要先把这件事捅给皇帝。
还好没让王进今天在场来听独孤无瑕有什么好办法……
否则单凭这一句话,都要吓得人连夜逃走。
话说回来,这“一鸣惊人”的说话方式,还真是有种久违的熟悉,甚至叫龙青崖下意识打了一个冷颤——那倒不是他害怕什么,只是下意识感觉有人要倒霉。
但他只是想到有人会倒霉,却也想不到会有很多人倒霉——
准确说,龙青崖没想到会牵涉许多和这件事毫无关系的人。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雨声纷纷。
有人在雨声中可安然沉睡,有人却在雨夜心神不宁。
皇帝入寝前半夜睡得安稳,后半夜不知怎么总有忧虑,仿佛有刺客潜入寝宫,正站在他的床边,端详他的睡姿,打量着要如何下手才能将他一刀杀死。
并很快打量好,掏出匕首,高高举起,而后猛地刺下——!
一声霹雳,皇帝猛地朝床铺内侧一滚,并同时坐起,一把抽出暗格中的长剑。
抬眼看向床外,竟真有人静悄悄的站在床边,并一只手已经掀开床前幕帘。
皇帝就要一剑刺过去,却发现那身影分外眼熟。
听到对方说话,就更熟悉了:
“父皇是做了什么噩梦吗?怎会如此失态。”
独孤无瑕的声音在幽静寝殿中悠悠响起,听起来心情不错,但被他吓醒的皇帝,却是气不打一处:
“你不是在龙青崖那里过夜,跑来这里做什么,活生生一个人跑进来,一应宫人都是死的吗?!”
“父皇请勿息怒,儿臣深夜赶来,是有紧要之事禀告。”
独孤无瑕一边回应,一边转身给站在一旁的守夜宫人使眼色,让其点燃灯火,然后出去。
皇帝披上外袍,盘膝坐在床上,心情仍然不佳:
“有什么紧要事,值得你半夜三更跑来吓朕。”
独孤无瑕有些想笑,好歹顾忌他皇帝的身份忍住,低声道:
“兵符失窃,父皇觉得够紧要么?”
皇帝顿时彻底清醒过来,声音压得更低:“龙青崖的兵符丢了?!”
虽说龙青崖的兵权分出去不少,但他到底是功劳第一的神龙将军,他手中兵权仍不容小觑,若丢了兵符……说句难听的,可真正是和丢江山没区别了。
“当然不是,是抚溟城守将的失窃了。”
在皇帝问“他怎么知道”之前,独孤无瑕便将相关事宜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皇帝放松了但没完全放松,倒也理解王进找龙青崖的缘由,却有些不太理解,龙青崖一向不服输,连兵权被分散,也是选择和皇帝怄气,而不是来找皇帝低头下气的探讨……
这种旁人有求于他的事,又怎么会主动来找皇帝坦白呢。
对此,独孤无瑕自有他的解释:
“早晚都要知道,与其等过后被父皇查出来再生不必要的隔阂,倒不如一开始就坦白,也好叫父皇知晓绝无不臣之心。”
皇帝意味不明的哼哼两声,道:“这是他的想法,还是你的提议?”
独孤无瑕也装傻似的笑了一下,随后无视了这个问题,接着刚才的话说:
“另外,距离兵符失窃已过去诸多时日,若要抓住关键线索,或一举找出幕后真凶,还求父皇能下一道旨意,能借一个人。”
谈及正事,皇帝却也没有多余疑问,只道:“讲来。”
独孤无瑕道:“一道旨意,是请父皇暂且不要提及抚溟城之事,只在有人提及此事后,于朝会上提点几句兵符之重要,万不可失窃,或失窃后包庇,否则后果自负之类的话。”
“借一个人,是求父皇让玄灵子随我前去抚溟城。”
前一句话,皇帝能洞悉他的用意,后一句话,皇帝却哪哪都觉得匪夷所思。
“你不是对玄灵子敌意甚大,还让他陪着你远游,以及,我又什么时候,同意你去那么远的地方。”
敌意甚大……有表现的那么明显吗?
独孤无瑕嘿嘿一笑,语气也变得娇软,像是小孩子想通过撒娇来求父母达成什么目的:
“既然是我主动要求来办这件事,当然是要我亲自去一趟,才有诚意,才能随机应变啊,父皇也不必担心我的安全,五公主前去赤嶂封地,恰与我去抚溟城路线相同,我跟着她的队伍一道前去,不就没事了。”
想的倒是挺齐全。
皇帝还是觉得他真是胆大妄为,而且——
“既是如此,又提玄灵子做什么。”
独孤无瑕道:
“玄灵子是多年走江湖的,有他陪着,肯定能及时帮儿臣化解一些危机。”
皇帝怀疑的看向他:“真是这个原因?”
独孤无瑕面不改色:“至少表面上是这个原因。”
那肯定是另有他用了。
想想看玄灵子的身份,十之八九,是要他去做什么装神弄鬼的事。
独孤无瑕如此排斥玄灵子在他身上搞鬼,但利用他这种本事去“坑害”别人,也毫不犹豫纠结,倒是也挺有意思。
至少皇帝很欣赏。
皇帝哼笑一声,捋了捋衣襟,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道:
“你不待见玄灵子,他也不见得多想和你碰面,更不必说山长水远,长时间的陪你去折腾,你若想让他和你一道去,那就自己去说服他,我可不帮你得罪人。”
皇帝还会怕得罪人么。
这么做的原因,一则是要看独孤无瑕有没有这个本事说动玄灵子;
二则,未尝没有想缓和独孤无瑕与玄灵子关系的意思——
虽然皇帝自己都觉得这不太可能,但聊胜于无,总是不希望自己越发看重的皇子与臣子间有太多隔阂。
若独孤无瑕真能说服得了玄灵子动身前去,那应允了也无妨,皇帝其实也挺好奇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至于王都距离抚溟城千万里遥远,中间山高水长,若出意外了怎么办之类的问题,在皇帝眼中,反倒是不算什么大事。
皇帝决心征战天下时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天南地北的闯出来,太子也是十几岁上战场,而今更是到处奔波劳碌,那独孤无瑕出远门,也相当之正常了。
况独孤无瑕一向很有主见,那就更不需要担心什么。
至于放心的另外一个原因——即使先前那场做法中途中断,但皇帝心中那若隐若现的熟悉感,却挥之不去,乃至于影响至今。
十几岁都生长宫中的皇子,一下子要去千里之外的地方,原本该万分担忧,决不允许,可他内心深处,其实并没多么惊慌,甚至带有莫名的信任。
皇帝扪心自问,大概是因为当年杜瑜所带来的安心感。
提出病发的缘故外,无论皇帝,还是当年那些老友,若听说杜瑜要出远门,从来也不会担忧他会出事,只担忧谁被他找上门,大概率要倒霉被坑。
这便是爱屋及乌的可怕之处了,但凡有些故人的影子,便忍不住投放与故人相处的心境与情绪,乃至于在不知觉间,便无限纵容起来。
可就算是意识到这一点,皇帝也只是叹气一声,竟生不出什么“胆敢模仿”的愤怒,反而……
颇有些欣慰的心境。
第47章 盘旋各方间 我所作所为,只为初心。
玄灵子已然搬入紫烟山上紫烟观修行。
观中有一众打扫侍从, 还有两个侍奉道童,出入随行,虽不如那些达官贵人出行前簇后拥般富贵, 行走间却也叫人望之生敬。
他身穿道袍, 端坐殿中念经修行,也有那么几分道貌岸然的高人形象。
可惜他到底还是个凡人, 若打坐后一睁眼, 就看到一个人静静的站在面前, 还是会被吓一跳。
更何况这个人是和他不对付的七皇子, 就那么站在他面前,背着手, 微微俯身,笑吟吟的看着他。
纵然七皇子相貌非凡,笑意盈盈,叫人见了如春风化雨一样的温馨,但在玄灵子眼中, 也和见鬼没差别。
下意识猛地向后仰身,竟直接从蒲团上跌倒过去。
抬头间,看到两位道童不似以往站在门内侍奉, 而是站在门外, 大概是听到声音才急忙探头进来。
眼中既有无奈, 又有担忧, 还有害怕。
又齐齐抬头看向独孤无瑕的方向, 露出纠结的目光。
玄灵子扭头看去,便见独孤无瑕正作挥手动作,示意两位道童不必进门。
哪里还不明白,这是独孤无瑕故意支开道童, 来吓他的。
但这两个道童也太没有规矩,既然是他的道童,却听旁人的话,简直不可饶恕。
玄灵子心中想着等独孤无瑕离开,就把这两个童子赶走——之所以不现在就赶走,不过是不想叫独孤无瑕看笑话,认为他心眼狭小若此,再去皇帝面前嚼舌根,那才得不偿失。
玄灵子没好气的让打算进来搀扶的两位童子出去。
他自己站起来后,却是先后退三步,隔着蒲团,分外警戒的看向独孤无瑕:
“七殿下怎么有空来贫道贫观,我这烟火缭绕,怕熏坏了七殿下一双好眼啊。”
说是贫道贫观,话里话外,却是阴阳独孤无瑕的意思。
但独孤无瑕不和他一般见识,见他从蒲团上跌下去的狼狈模样,也很不客气的笑了两声,随后直截了当的说明来意:
“我来自然是有事找你,陪我走一趟,如何?”
玄灵子:“去哪?”
独孤无瑕:“赤嶂。”
玄灵子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两个与赤嶂有关的地名,试探着问:“那个王都郊外的赤嶂山?”
“自然是——”
独孤无瑕拉长语调,在玄灵子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微笑着说出后半句话:“那个到处都是丛山峻岭,山林充满瘴气,距离王都有千万里之遥的赤嶂。”
玄灵子气喘一半,差点没被噎死。
不可置信的看了独孤无瑕半晌,见他当真是打这个主意,冷笑两声,说:
“殿下这是真对我动了杀心,要置我死地啊。”
说是去赤嶂,只怕是打算半道上搞死他。
王都与赤嶂之间,若按照一般车马速度,一来一回数月之久,中间不知道能发生多少事故,自己若“因为意外”死在途中,可是在合理不过。
他又不是傻子,如何感觉不到七殿下对他的排斥与敌意,这是演都不演了,想将自己除之后快。
“哎呀,这话也太不吉利了,可不能乱说。”
独孤无瑕呸呸两声,不赞同的看向他,道:
“我是找你和我一道送五公主去封地,兼并成亲之事,说什么杀心死字,你也想的太多了。”
他想太多?不见得吧。
玄灵子可不相信七殿下突然转型,不过,话又说回来——
玄灵子眯了眯眼,说道:“五公主去封地,和七殿下又有什么关系,若贫道记得没错,五公主的弟弟,似乎是十殿下。”
“好记性。”
独孤无瑕再敷衍不过的夸了一句,道:“自然是因为无思他求我送五公主前往封地,若途中出现什么意外,也好有个依仗,毕竟我比较聪明,值得依靠嘛。”
玄灵子:……
世上竟然真的有人自卖自夸到这种地步!
玄灵子简直要笑出声了,可想想看又没法反驳。
诚然独孤无瑕自己说出这句话脸皮太厚,但他的名声,除却太子之外,在诸皇子间确实是一骑绝尘的高。
玄灵子对十皇子独孤无思并没有太大了解,只大概印象,是个沉默寡言,没什么主见的人。
整日不是跟在他姐姐后面,就是跟在独孤无瑕后面,只不过他姐姐和其他公主交好,独孤无瑕周围更是围着一群少年,他在哪边都是远远缀在后面。
若说这样的人担忧他姐姐,但又不敢自己提要求,担责任,只能找独孤无瑕求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独孤无瑕干嘛又来找他?
不等他询问,便听独孤无瑕自行解释道:
“赤嶂之地瘴毒泛滥,五公主此一去封地,大约余生都不再挪移它处,既是如此,应对瘴毒之法迫在眉睫。”
“而传说是因为鬼神交界之处,鬼气弥漫,才至使瘴毒泛滥,这岂不是正对真人你的修行么,你是父皇都信任的人,既然能请神明入梦,想来应对小小鬼气不在话下,若真人施法祭司后,便能驱散鬼神之毒,一定能获取当地民众拥簇赞扬,再来人人传诵,岂不也是美事一桩,难道真人不想扬名天下么。”
说得好听……
想象万人称颂的场面,玄灵子不免心动。
可惜,最终还是对独孤无瑕的戒备占据上风——
且不说那瘴毒究竟是怎么个回事,单论提出这个建议的人,他可不相信,独孤无瑕对自己有如此好心。
此间既无外人,玄灵子干脆也装都不装,笑了两声,说道:
“七殿下,咱们两个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看不惯我,我也心知肚明,此一趟若说殿下你没整我的心思,我是不信,也自认玩不过你,既是如此,还是远离的好,这一趟赤嶂之行,若殿下真要什么驱赶神鬼的道士,还是另请高明罢。”
独孤无瑕见他如此态度,倒是笑意不见,只是语气凉凉:
“你既然有这样觉悟,难道还想不到,我让你做的事你不做,我会怎样报复你么。”
玄灵子嘿了一声,当即往蒲团上盘膝而坐,闭目道:“瘴毒是瘴毒,鬼气是鬼气,殿下莫要混为一谈,此事再怎样天花乱坠的说,也是殿下你强人所难,况贫道我每天念经打坐,殿下总不能连这点本分事都不许贫道做,也管的太多。”
独孤无瑕向后面的桌案上一靠,见他真是毫无配合的意思,也只能叹出一口气,拿出杀手锏来:
“找你同行的事,我已与父皇禀告过,说是想要和你缓和关系。”
玄灵子蓦然睁眼,看向独孤无瑕的目光,呆滞中透着震惊,震惊中透着愤怒。
半晌后,才咬牙切齿道:
“原来殿下找我不是商议,而是传旨。”
“还没到传旨这一步,但你要赌赌看么。”
独孤无瑕心情很好的说:
“赌你拒绝我的示好,父皇对你会是什么态度,如果没有头绪,可以参考神龙将军,不过,只怕你没他那么能熬啊。”
利诱不成,便来不加掩饰的威逼了。
利益引诱,玄灵子或许还能嘴硬说拒绝的话,但搬出皇帝的名义与神龙将军的前尘,玄灵子却是真的不敢赌。
神龙将军敢和皇帝对着干,是因为他立下汗马功劳,无所畏惧,可自己凭借什么来让皇帝不快呢,凭侥幸取得的,还不稳固的奉承么。
既是如此,那就更不该对皇帝的暗示充耳不闻了。
只是,玄灵子仍心有不甘:
“纵然我跟着去,也心有不快,绝不可能全心听你的安排。”
“没关系。”
独孤无瑕微笑道:
“你越不开心,我就越开心。”
玄灵子听之气绝。
这才是真正不加掩饰,什么除鬼驱瘴都是假象,独孤无瑕就是要变着法要整他。
以及——呵,恐怕也是要让他远离王都,远离皇帝罢。
可恨谁让他是皇帝的亲儿子,搬出皇权来强迫他同行,他也不能不从。
玄灵子气愤之后,倒是生出一股非不要独孤无瑕如愿的劲头来——那倒不是说他真要和皇帝对着干,拒绝这次邀请,而是打定主意,无论途中独孤无瑕要使什么法子来阻止他回来王都,只要他不死,那爬也要爬回王都。
或者,独孤无瑕最好真的在路上对他动手,这才好叫他它日回转王都,在皇帝面前好好地为独孤无瑕美言一番哪。
再来,他离开王都,不能在皇帝面前提出什么建议,同样的,七皇子也不在王都,自然也无法阻止什么了。
独孤无瑕在玄灵子犹然不甘心的目光中离去后,玄灵子就收敛了表情,开始谋划离去王都后的事宜。
独孤无瑕也没闲着,离开紫烟观后,就去了五公主在王都的公主府拜访。
此前五公主一直居住宫中,此后又要前往封地,公主府虽然也早就建成,但一直没有装饰,这段时日也不过是暂做五公主离都前的居住之地,以及要带去封地物品的盘点存储之处。
是以公主府内颇为简朴,到处堆着各种箱子。
独孤无瑕前去拜访时,五公主持琉正在和另外一位下棋贵女,等一局结束,贵女离开后,独孤无瑕才让侍女通传。
持琉自然是早知道他来了,只是不知道他来的用意——但也大概能猜出来一些。
不外乎是无思找来说服她不要前去封地,甚至是说服她不要嫁走的人。
她不是不能理解无思不想离开她的心情,但无思只是还没长大的小孩子,她不可能因为无思就放弃和自己所爱之人成亲,况且要前往的是她自己的封地,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能前去的。
纵然路途遥远,但此心千山万水也无法阻碍。
而无思的劝说,一次两次还能让她为之感动,说的多了,就生出厌烦,再找其他人来说同一件让她不愉快的事,就更加反感。
更何况,退一万步来讲,一切都已经得到父皇的准许,怎样也不可能抗旨不遵了。
但她看到独孤无瑕上门拜访的时候,还是决定给他一个机会,是想知道独孤无瑕能说出什么理由。
毕竟,宫里宫外一群人,可是要把独孤无瑕吹嘘的好像神仙下凡一样了。
持琉请他入座后,也不多说废话,直接问道:
“是无思来请你做说客的?那么,你打算用什么理由来说服我不去封地呢。”
独孤无瑕却偏要卖一卖关子:“公主好像很好奇我的理由,不如猜猜看。”
持琉便掩面而笑,说道:“我若能猜出来你会用什么理由,那以聪慧著称的人,就是我而不是你了。”
独孤无瑕:“但公主其实已经想出所有用来挽留您的理由,只是公主去心已定,什么理由都无法说服你放弃这个决定。”
持琉颔首:“所以我更好奇你会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理由来说服我。”
独孤无瑕莞尔道:“所以我说服公主的理由,不是用来说服公主放弃前往封地,而是想要让公主同意我随您前去封地,并带着一队人马一同前去。”
这是真正不在持琉的预料之中,以至于有一瞬间的疑惑,然后才若有所思道:“你是要去送亲?”
独孤无瑕点头:
“正是,公主的姻缘是不可更改之事,况前往之地是您的封地,若说真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地方,那也不过是路途遥远,以及到了封地后是否有足以新来的侍奉之人,既是如此,好好地护送您前去封地,并留下值得信赖的侍从便是。”
持琉失笑:“你不会要说,你要送我前去封地吧。”
独孤无瑕歪头:“有何不可?难道我不值得信赖吗?”
持琉:……
若论头脑,倒也没什么可质疑的,但显然此一去千万之遥,最紧要该拥有的,是强壮的体魄,独孤无瑕的体魄嘛……
按他三天两头吐血晕倒的身体状况,持琉恨怀疑他比自己还要脆弱。
偏偏他又是个行动派,对此一点,持琉也相当了解,若他执意想要跟去,持琉也没太大反对。
毕竟以无思对独孤无瑕的信赖,有他跟随送亲,或多或少,倒是也能让无思更放心一些,不用自己再多费心前去应付。
再来,所谓信赖的侍从,也用不着独孤无瑕操心,几乎所有她信任的宫人都被她一块带去封地,还有其他更值得信赖的侍从遗忘了,需要独孤无瑕提醒么。
持琉道:“我已经有足够多侍奉的宫人随之前去。”
独孤无瑕道:“但您并没有足够多值得信赖的武力,宫人们照顾您的衣食住行绰绰有余,但若是遇上需要武力应对的事宜,就完全不够看了。”
持琉道:“调兵遣将是父皇的权利,不是我能够支配的。”
独孤无瑕道:“所以要安排给您的,并非是正式的官兵,而是闲时做普通侍从,需要动用武力时,也能随时出手的力量。”
持琉更为疑惑:“你指的是——”
独孤无瑕道:“神龙将军府的侍女。”
各处转过一遍后,最后仍回归到龙青崖的府邸。
像是一个圆环,最后总是需要回到原点,才能组成一个完全无缺的圈套。
将军府也是一个起点,犹如蛛丝的中心,由此编织串联起来各路人马线索,最终制成一张叫人自投的罗网。
只是收网的地点,还要去往千里之外。
独孤无瑕想要抓住兵符失窃的线索,少不了值得信赖的人辅佐。
而值得信赖的,不会背叛龙青崖的,且出行不会惹人怀疑,又有能够自保的武力,兼并配合有素,思来想去,也唯有龙青崖府中那些训练有素的侍女了。
况侍女们说要去做公主的侍卫,也合情合理,甚至相当贴心了。
只是龙青崖本人心情复杂。
实话说,龙青崖训练这些侍女,最大原因是他对皇帝的不忿,是对自己实力的自信,却并不是真的想着要这些侍女来为他做什么事。
更没有想过,要让她们去做公主的守卫,真正去做应敌的事宜。
但独孤无瑕的理由也不可谓不充分,侍女们年纪见长,又有一身武力,总窝在将军府内未免屈才。
再说路途艰难,何必折腾来去。
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独孤无瑕要的侍女,是最好原本出身就在赤嶂境内,或者附近区域的侍女。
既是如此,那跟随前去后,直接留在公主府办事,距离自己的家乡更近一点,也算一举两得。
龙青崖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在他复盘过独孤无瑕全部的计划后,也品味出来一些独孤无瑕没讲的内容:
“你提出这个建议的本意,究竟重点是为了让她们离开我,还是为了让她们去做公主的侍从,这种想法,又究竟是早就有的念头,还是因此事而生的想法呢。”
独孤无瑕只是道:
“我所作所为,只为初心。”
一切的开始,是为叫龙青崖不要轻易包庇,初心为何,似乎也不言而喻了。
龙青崖并没继续询问。
只是,又难免对侍女们感到些愧疚,毕竟,无论怎样说,这样做是利用她们,叫她们为了自己涉险。
独孤无瑕笑道:“说的没错,将军果然是仁慈之人了。”
若是在当年,龙青崖可不会因为要利用几个人心生愧疚。
但话说回来,侍女们却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利用。
先挑好符合要求的侍女,再挑挑拣拣,告知她们能够告知的部分——
是说龙青崖面临一桩难事,若无法查清真相,恐怕要受到很严重的污蔑,而要查清事情的真相,需要奔赴千里之外的险境。
询问她们谁愿意前去的时候,几乎人人都积极响应,认为龙青崖为她们付诸良多,如今到了需要她们帮忙澄明真相的时候,也该投桃报李。
一如梦中所见,为了营救龙青崖虽死不惧一样,只是奔赴千里,也没有什么好畏惧的。
况且此一去还有独孤无瑕这个皇子作陪,还可以去公主府做叫人仰慕的一等侍卫,那就更无后顾之忧。
第48章 你究竟是谁 你希望我是谁呢
即是要使将军府侍女将来做公主府侍从, 总是要先见一面过目。
但也不可能所有人全一次见完,挑选出来的侍女选出一个领头的,独孤无瑕便只带着这名为王佩环的领头人去见五公主持琉。
王佩环还有些忐忑不安, 不知道公主是什么脾性, 能不能处得来。
却没想到入了王府,做完自我介绍, 公主便笑道:
“如鸣佩环, 也算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颇有缘分了。”
王佩环愣了一下, 有些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好在有独孤无瑕及时解释了一番诸公主起名的规矩,才叫她恍然大悟。
又觉得这位公主竟然很不在意和侍女同辈相称, 便也瞬间生出极大的好感,几乎不假思索,将己身与其他侍女的情况一一道出,独孤无瑕只作陪客,并未赘言太多。
引荐侍女与公主见面后, 便很快要启程离开。
期间其他皇子听说独孤无瑕又要出远门,也嚷嚷着想跟着出门,但独孤无瑕明去赤嶂, 实则是要去抚溟城办事, 当然不能带着诸皇子前去。
况赤嶂不比柳岭, 那是真正穷山恶水, 路途遥远, 路上意外太多,就算独孤无瑕想带他们去,各宫嫔妃也决不允许,况有柳岭前车之鉴, 怕他们一群人聚在一起再想什么歪点子,官员们也是紧盯着诸皇子动向,不想他们乱来。
尤其独孤无愁,更是决不能让跟去的。
以独孤无瑕的预料,只怕兵符失窃一事,与独孤无愁外祖父盛氏一家脱不了干系。
但在没找到有用线索前,只能当做未知。
盛氏倒是也来探过独孤无瑕的口风,且去询问过玄灵子的意见,但玄灵子本来也不知道抚溟城的事情,怎么问他都是“真心话”回答,至于独孤无瑕,整日跑得不见人影,也不是谁相见就能见到的。
那些侍女也是另作安排,陆续送出皇城,明面上并不让人看出来和公主有关。
王进更是早被打发回去,所用理由是龙青崖替他一力担下此任,让他悄悄回去不要声张,全场更是没提独孤无瑕的存在。
是以整个王都,认真说起来,也只有独孤无瑕,龙青崖,与皇帝全面了解所有排布——但也不一定。
临行前,独孤无瑕前去拜别皇帝。
告别的话说过后,便提醒皇帝道:
“儿臣已经兑现承诺,把将军府内的侍女疏散出去,且跟随在公主身侧,轻易是不能再返回将军府的,还请父皇也能对将军多加宽待。”
“或许是儿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总觉得兵符失窃找到神龙将军担责,总是有蹊跷,万分之一的可能是故意设计陷害将军,以将军根基,怕不止这一招,还有后续连环之计。”
“是以若真再传出什么不能原谅的祸患,也万请父皇息怒,至少等儿臣回来再讲,总不能儿臣受将军所托,历尽千辛万苦得偿所愿,结果却不能找将军完成任务,这将会成为儿臣的心病。”
这般提醒又让皇帝一阵心惊。
却不是为独孤无瑕言语之间的不甚恭敬,也不是为独孤无瑕提到的对龙青崖的阴谋诡计。
而是已经完全分不清独孤无瑕到底排布多少算计,到底达成多少目的,还有没有什么没有说出口的打算。
而这所有一切,究竟是顺势而为的结果,还是他静心谋算的安排,若是后者,实在可怕,若是前者……
独孤无瑕猜测暗中有人要对龙青崖使连环计,却不知道,他自己这一应排布,也是叫人惊心的连环计。
上一个让皇帝有这样感觉的,一次计谋有着层出不穷之排布的,还是杜瑜。
究竟是巧合,还是相似,又或者……
又或者,是故人归来呢。
离开王都前最后一次见面,龙青崖心中酝酿多日的疑问,到底还是说了出口。
“你究竟是谁?”
寻常往来中,龙青崖是有话直说,绝不拐弯抹角,只是猛地一问,却把独孤无瑕吓了一跳。
独孤无瑕心跳停了一拍,随后是不可遏制的痛苦连绵袭来,使他闷哼一声,眉心紧皱。
是在提醒他不要乱来。
给了他一次拯救故友的机会已是足够,不要再想多余的事。
独孤无瑕咬了咬口中腔肉,勉强舒展面容,轻声道:
“你希望我是谁呢?”
长久的沉默后,龙青崖才仰眸看向远处荒原山川,似答非所问一样,道:“我从不信鬼神轮回之说。”
独孤无瑕轻笑:“这是自然,将军多少次战场浴血归来,若信鬼神,如何掌兵掠阵,行杀伐之事。”
龙青崖哦了一声,没对这番恭维有过多评价,却是继续刚才的话道:
“我曾经听说一个故事,一家人从不信奉鬼神,有一日家中孩子突然发了癔症,到处求医,怎么也医治不好,最后遇到一对云游路上,结伴同行的道士和尚,听过孩子的病症后,叫他们拜了神佛,那孩子竟然真的好起来,至此之后,这家人便对求神拜佛之事无限信奉了。”
讲完这个故事,他才又问了一遍:
“所以,你到底是谁?”
血腥之前已经弥漫上涌,独孤无瑕强压下这股冲动,轻声道:
“难不成我的回答,也能改变将军对神鬼之说的看法?”
龙青崖捋了捋衣襟,道:“那要看你的回答到底是什么了。”
心脉剧烈跳动着,已经影响独孤无瑕的神志,鲜血更是已经溢至口腔,他张嘴想要回答,却是疼的先倒吸一口冷气,忍不住咳了一声。
又极快的摸出手帕捂住口鼻,缓过一口气,压下要承认身份的试探,说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我,就是我了,这没什么好说的。”
独孤无瑕收起手帕的速度已经很快,龙青崖却还是从他匆忙藏起的动作中,窥见那手帕上的鲜血痕迹。
空气中也蔓延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息。
生病了?
还真是和某个人一样体弱多病。
不过……
龙青崖回忆起来这些时日间,与独孤无瑕的相处时光,身躯确实是有些羸弱,但要说有多弱不禁风,那也不至于。
况娇惯出来名门贵公子大多都是如此,若放在名门世家的后生之中,独孤无瑕也没什么特别柔弱的。
而身娇体弱,和生病吐血,可也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怎么就突然吐血,难道是这些时日忙碌不停歇,才会如此?
好像很合理,但龙青崖却总觉得他的吐血病症,并不寻常。
想到此处,龙青崖做出担忧表情,说道:
“难道你又病发?怎么突然吐血,这一路舟车劳顿,你若不能坚持下来,不如先不去的好。”
“老毛病了,不妨事。”
独孤无瑕不以为意的摆手,说道:
“难道将军当年打仗时,有伤或流血,就卧床不起,不出兵征战了?”
龙青崖道:“这是一回事儿么。”
“殊途同归罢了。”
察觉血腥之气散去,心脉之疼痛也渐渐消散,独孤无瑕莞尔道:
“将军负伤也要带兵出征,是因为战场离不开你,我今天要跟着出发,也是因为隔着千山万水,局势变化多端,若非我亲自前去,可不能保证把一应计划交付给旁人,也能毫无意外的完美执行。”
话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
果然独孤无瑕突然吐血,并非是因为身患重病,而是另有原因。
可原因为何,又有什么不能明说的苦衷。
龙青崖见他刚才突发状况,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再多问。
只是他不问,这问题并不会消失。
甚至随着独孤无瑕远离王都,而更加萦绕在他的心中,久久未散。
他太过执着这个问题,就算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在居乐贤这般多年故交眼中,却还是能察觉出什么端倪。
又因为自己想不出答案,所以在居乐贤询问他根源何故时,竟然也耐心应答。
准确的说,是反过来问居乐贤对独孤无瑕的看法。
“自然是少年天才,聪慧无双。”
居乐贤回答后,才又慢悠悠道:
“但你特意问这个问题,那想要的一定不是这个回答了。”
龙青崖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如果你只会讲废话,那就闭嘴。”
说完便要离开,居乐贤便哈哈笑道:
“你怎么一点玩笑开不起,我知道你想问的究竟是什么,但我觉得你最该思索的问题,不应该是你现在最想知道的问题。”
龙青崖沉默的和他对视片刻,随后毫不留情的转身就走。
他就是最烦居乐贤如今越发磨叽的性格,和絮絮叨叨一大堆,结果没一句能听的废话。
居乐贤见他是真的烦了,也哎哎两声,快走几步追了过去,这次倒是直率说:
“重要的不是他究竟是谁,而是圣上想要他是谁。”
龙青崖蓦然停下脚步,回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居乐贤:
“你是说……不可能!”
“神龙将军,与兵法上你神机妙算,怎么与人情世道上,偏只在意表面,从不深思熟虑呢。”
后者面带笑意,说出口的话却没那么客气:
“有关数月前七殿下那场突然而至的大病……说是旧病复发,但实情究竟如何,就算你再怎么曲高和寡,总也听到一些风声,想想看吧,只是似是而非的猜测,就能让皇帝动手,而今你我都有疑心,圣上只会疑心更重,怎么不可能再来第二次。”
“我不是听你教训的。”
龙青崖毫不客气的回敬一句,沉吟片刻,又道:
“但上次最终以失败告终,且不许玄灵子与七皇子再见面,既是如此,不该有第二次。”
“没办法,人老了总是话多爱说教啊。”
居乐贤耸了耸肩,又轻轻一笑,眯了眯眼,透出冰冷的神色:
“上次失败的原因,十之八九,是因为七皇子与玄灵子生性不合,死不配合,然而所谓同甘共苦,这一路来回多日间相处,说不一定二人就化干戈为玉帛,叫七皇子不排斥玄灵子的道法,纵然关系没什么变化,但也不妨碍……圣上会这样想,并按这样想,再进行一番尝试。”
龙青崖冷声道:“你在说什么!上一次叫七皇子差点血尽而亡,再来一次,恐怕真要一尸两魂。”
居乐贤便叹气一声,说道:
“可这种事情,也不是你我能够决定——怎么就确定一尸两魂,先前是怎么也不信,现在就直接做出这个决定,你也太偏激了。”
又道:
“总之,你可不要一时冲动,去找圣上理论,你也该知晓七皇子这一趟出远门是为了谁,王都无事发生,对他而言,就是最好的结果。”
说话之间,居乐贤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某处隐蔽角落。
这番话是说给龙青崖听,自然也是说给不在场的人听。
有些话当面说,恐怕会被怀疑用心,没什么效用,若经由旁人转达,或许会有奇效,但也或许适得其反,居乐贤并不能猜测结果。
毕竟帝王之心,谁能猜测清楚呢。
第49章 无事发生好 你好像很开心?
龙青崖与居乐贤二人当年征战天下时, 关系倒也不错,但近些年,关系却越发疏远。
或为有人说龙青崖功高盖主, 怕有谋反之心, 或为有人说居乐贤大权在握,怕有不臣之意。
又或者他二人一个掌千军万马, 一个管百官众士, 若走的太近, 生出异心, 联合起来谋反,皇帝恐怕没招架之力。
总而言之, 越发疏远的关系,无外乎避嫌二字。
纵然也有互相看不惯的因素在,到底仍是为怕皇帝看见他们走的太近而多心生疑。
但近些时日他们的关系又缓和许多,一个不再见了就走,一个也不再故作无视, 出现这种改变的原因,是七皇子的出现。
再进一步说,是恢复神志后, 开始展露头角的七皇子。
再准确一点说, 是恢复神志后, 太过相似杜瑜的七皇子出现, 叫他们放松了戒心。
否则那么多皇子, 不乏有聪慧的表现,为何没有改变他们的关系,直到七皇子的出现,才叫他们“有恃无恐”起来。
是因为其他皇子在皇帝心中并无任何特殊的地方, 但杜瑜在皇帝心中的重要性却不言而喻,若真是他转世投胎而来,那有他在,且托生皇子,青春正好,当然让人能松一口气,不必整日提心吊胆。
此事一来叫皇帝的逢喜事精神爽,二来杜瑜能劝动皇帝不要乱出昏招,三来皇帝也不必担心年老之后,无有后人来压制这些德高望重的老臣。
但皇帝在察觉出来他二人的打算后,却感到不甚爽快。
人总是如此矛盾的存在,失去时千想万想,得到后却又生出挑剔之心。
一开始刚有怀疑时,他兴头上来非要在独孤无瑕身上显灵应,现如今几乎确认独孤无瑕或许就是杜瑜的转世,却又犹豫不决。
一方面想要彻底杜瑜归来,一方面……却又担忧成为皇子的杜瑜,和过往的杜瑜,或许不能同一而论。
再来还有太子,以太子对杜瑜的情谊,若独孤无瑕真成了杜瑜,怕太子要对他唯命是从,可皇帝却不需要一个对旁人百依百顺的太子,也决不允许下一任皇帝,会被旁人完全辖制,而没任何主见。
就算这个“旁人”,有再大功勋,也决不能凌驾皇帝之上。
所以皇帝催促玄灵子制香,并答应玄灵子派人去帮他找寻能够生长梦萦神草的地界,却还在犹豫是否真的要再在独孤无瑕身上进行一次做法。
而能够在这件事情上给出建议的,也只有皇后一个人。
在独孤无瑕等人离开王都后的某一日,皇帝前去找皇后时,闲谈间若无其事的问她的想法。
皇后道:
“圣人问我这个问题,是闲来无聊打发时间,过后即忘呢,还是想要根据我的回答,来决定做什么事情呢。”
皇帝便道:
“你也想的太多了,早知道不来问你,去问其他人。”
皇后闻言,笑了笑,说道:
“问旁人,只会揣测圣人的心情,而说出恭维或讨好的回答,正是因为我想的多,所以圣人才来问我,不是么。”
皇帝沉默不语,只抓一把谷子,往院子里扔去,呼啦啦一群鸟儿飞来觅食。
皇后叹了一口气,坐直了身体,说道:
“圣人顾念故人之心,臣妾未尝不知,只是说来叫圣人笑话,臣妾对鬼神之说怀有胆怯惶恐之心,不敢轻易招惹,也怕有什么不能承担的后果,若非是到了不得不求的绝境,只望两不相干最好。”
皇帝朝身后背靠上歪了歪,因为这番话,想起来一些往事:
“当年你听说我受伤,半夜想出城找我,却又怕晚上有鬼活动,又不想麻烦其他人,便拉上早睡下的杜瑜一块出城来找我,到了营帐里,他气的要咱们两个一块向他赔罪哩。”
皇后被勾起回忆,也不由一笑,随后却道:
“前些时日夜间下了暴雨,小七与恣儿在宫中玩耍太晚,原本是叫他们两个睡其他屋子,因听雷声轰鸣,怕我夜晚害怕,两个人隔着一扇屏风,直接在外面地上睡觉,怎样劝说也不停,此等赤子之心,也难能可贵啊。”
这又叫皇帝想起来独孤无瑕半夜站床边吓自己的事情,嘿了一声,心道还真是待遇天差地别,但也没想着说出来叫皇后看笑话。
他倒也了然皇后的意思,不就是想说七皇子也很善解人意,体贴人心,不能轻易将他的人格抹去么。
皇帝拍了拍手,将残余的尘埃擦掉,便起身准备离开。
皇后见他没说个准话,心中更为担忧,再次劝慰道:
“圣人,秋日太过寂寥,不宜再添伤心之事啊。”
皇帝已经走到门口,看院中花草枝叶繁茂,分明一片欣欣向荣之象。
再粗略一算独孤无瑕回来的时光,如皇后所言,怕是已深秋瑟瑟,满地枯黄,呈现衰败迹象。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若有所思道:
“王都挂念着他,他未曾不挂念着王都,王都无事发生,在他离开王都期间,或许就是最好结果,就这样吧。”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去,皇后自窗户处望着皇帝渐渐走远,才松了一口气,只是随后又愁眉不展。
皇帝的意思是独孤无瑕没回来前,那一切照旧,皇帝也不会再琢磨这件事了,可等他回来呢。
这时候,倒是又盼着独孤无瑕早日安全回来王都,又怕他回来太早,再教皇帝活络心思了。
而山长水阔,王都个人心思,却又不是独孤无瑕能够时时盘算的。
又是一轮圆月夜,江上波光粼粼,随着船行荡起层层涟漪。
“阿嚏——!”
独孤无瑕趴在船边,猛地打了一个喷嚏,江上风烈,吹得他发丝乱飞,衣衫狂舞,又头晕目眩,很不好受。
好在快到岸边,心情放松下来,就算是打喷嚏,也颇为自得的自嘲道:
“不知道王都谁想着我想的这么厉害,隔这么远也能把思念传过来。”
一旁玄灵子却是不遗余力的幸灾乐祸:
“我看是殿下中了风邪,被鬼怪惦记,不如让贫道来驱驱邪,练练手,免得到了赤嶂开坛做法时手生,出差错可不好。”
独孤无瑕侧目看着他一脸轻松,凉凉道:
“你好像很开心?”
玄灵子坦然道:
“或许是因为殿下很不好受吧。”
同船上其他人见他二人针锋相对,想笑不敢笑,想搭话也不敢搭话,只远远看着,见他们视线望过来,就连忙擦擦门框扫扫地,佯做繁忙模样。
这两个人口舌了得,帮哪一个都要被另外一个阴阳怪气一通,谁敢去自投罗网。
五公主持琉——封号做明光公主,倒是能劝他们而不被嘲讽,但一路奔波过来,他们关系毫无缓和,明光公主也懒得多管。
再来前些时日靠岸时,“恰好”碰上一群落草成寇的女山匪,见她们身手了得,公主于心不忍,便将她们招安,这会儿正和这群新收的侍从热络着呢,哪里有空管独孤无瑕与玄灵子的斗嘴。
——所谓女山匪,自然是将军府中那些被挑选的侍女假扮,先一步来这里剿灭当地山匪,然后顺理成章成为公主的手下。
诸侍女在将军府中时鲜少露面,又因龙青崖性情倨傲,也没多少人登门拜访得见他们,再来男女有别,跟随公主前来的人大多是公主旧日部下,自然也不可能认出来这些“山匪”。
况这些侍女身姿矫健,行动洒脱,确实很有山匪的豪迈,更不会叫人怀疑她们是名门贵族家常见的娇俏侍女。
退一万步说,真有人机缘巧合之下,认出来了也无所谓,接到这群侍女后就直接登船过江,过了江就到了赤嶂之地,有什么想法要实施,也为时已晚。
恰如玄灵子一觉醒来,发现竟然是到了抚溟,而不是赤嶂,也回头无船。
再看到独孤无瑕一脸笑眯眯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在我屋子里下迷药!”
他睡觉再怎样深沉,也不可能被人挪来挪去还不醒,必然是被人暗算。
暗算者谁,不言而喻。
独孤无瑕却是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的说:“你自己防备不足,怎么能怪我呢。”
一路上都只是互相阴阳怪气,此外再没任何动作,这谁会想到他会在最后一晚下手——
玄灵子当然没放松戒备,但他发现一路上独孤无瑕都没动手,便下意识以为独孤无瑕要真正到了赤嶂之地这“自家人”的地盘后才报复,可没想到这最后一晚,他毫无任何征兆就下黑手了。
但话说回来,到抚溟这地方做什么?
玄灵子百思不得其解,好在独孤无瑕把他带到这里,就是有事让他来做,自然要告知他前因后果才行。
独孤无瑕先说道:“你知道神龙将军在百官中风评如何?”
神龙将军为皇帝忌惮,百官见风使舵,也对他敬而远之,这不是什么秘密,玄灵子当然了解,他不了解的是独孤无瑕为何突然提起来神龙将军。
难不成是神龙将军有事拜托独孤无瑕来抚溟城办?
玄灵子无从猜测是来办什么事,但他和独孤无瑕不对付,也知道独孤无瑕和神龙将军关系不错,此刻听他提问这个问题,便故意夸大其词道:
“当然是孤高气傲,为百官不喜,说是百官之敌也没差,若是出了什么事,没你这个智囊在,怕是墙倒众人推,孤立无援,只有等死的份啊。”
这番话可谓是相当之不敬,甚至有些恶毒了,独孤无瑕听了非但不恼,反而微微一笑,说道:
“既是如此,你做好与百官为敌的准备了吗?”
玄灵子愣了一下,匪夷所思道:“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独孤无瑕笑吟吟道:
“抚溟城兵符失窃,牵连到神龙将军身上,你来这里,就是要为神龙将军洗去冤污,和神龙将军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兵符失窃!
玄灵子嘴唇一哆嗦,一时间竟然话也不会说,片刻后忍不住拍案而起,伸手指向独孤无瑕,气恼非常:
“这全是你的主意!是你陷害我,我可和神龙将军没半点联系!”
“等返回王都后,你可以随便澄清啊,就是不知道朝臣们听过后是相信你,还是怀疑你在欲盖弥彰呢。”
独孤无瑕托腮看向他,慢悠悠道:
“毕竟,来之前,可是无论什么人怎样试探,你也没露馅半分。”
玄灵子顿时回想起来王都时人来人往的问询,他当然察觉出来那些人话里有话,问他平白无故的怎么会和独孤无瑕同道而行。
但那时候,他自以为独孤无瑕是不想在皇帝面前对自己动手,但又看自己不爽,才借着公主出嫁的机会,想在外算计自己。
他这样想着,也这样和其他人说了。
却没想到暗中还有这番算计在,自是恨得咬牙切齿:“论卑鄙算计,贫道真不是殿下的对手。”
“知道就好。”
独孤无瑕对他的“赞扬”照盘全收,一边轮指在桌案上一一点过,一边说道:
“所以你要怎样选择呢,是拒不配合,待到此间事宜传回王都,你要去面对众朝官的质疑,还是好好地配我演一场戏,让真相大白,在抚溟城好好出一番风头,叫城众全赞扬你玄灵子的神机妙算,也叫父皇对你刮目相看呢。”
玄灵子当然不想配合他做事,甚至还想搞破坏。
但独孤无瑕的后半句话,又让他犹豫不定。
说到底,他绞尽脑汁留在皇帝身边,不就是想要得皇帝青睐,荣华富贵,人前显圣么。
功利人行功利事,他从不否认自己的内心贪欲,而如今一桩好功利的事就在眼前,他真要为可笑的意气尊严,将其置之不理么。
第50章 房中的故影 不要挖苦我了。
王进得到龙青崖的承诺后, 就以最快速度返回了抚溟城。
虽然说有龙青崖托底保证,让他安心不少,但到底兵符仍然失窃在外, 让他并不能真正把这件事情抛之脑后, 时不时都要回想一番当日细节,再来暗中偷偷摸摸找寻。
只是时隔多日, 他又离开抚溟许多时日, 这样做意义不大, 毫无所获, 只是带来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让他心情低落, 忧患多思。
而白日多思,夜晚便多梦起来。
或梦见事发后被斩首示众,或梦境兵符找回喜不自禁,或梦见窃符之人自投罗网……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但无外乎全与兵符有关。
这一夜他再次梦见兵符之事,但异香氤氲之中,他看到有陌生的身影站在庭院中。
似乎是感应到王进的注视, 那人说道:
“你所忧虑的事情, 七日内自会解决。”
王进一阵心惊, 连忙问道:
“你是谁?”
对方便笑道:
“不过一游方道士, 受故人魂魄所托, 前来助你一臂之力。”
王进问:
“故人魂魄,谁?”
“三日后自见分晓。”
对方却卖了一个关子,又嘱托他道:
“你且准备好静室一间,白绸若干, 悬挂静室之中,并安置两只大香炉在庭院内,此外,三日后你要在庭中再次设宴,邀请兵符失窃当日的所有宾客前来。”
“届时贫道亦会登门拜访,切记,这三日间不可走漏风声。”
王进心情激荡,可他还想再问更多,却是一睁眼从梦中醒来,唯有未散的香气提醒他梦中之事,真正与现实联系起来。
他连忙起身,屋内外急匆匆找寻一遍,只在外面窗台上看到一堆香灰,而窗角处有被揭开的一角窗纱。
守夜的侍从却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完全不知道有人来过。
王进不动声色抹去窗台香灰,抬头看着凄凉月光,再回忆起方才梦中所见所闻,只觉得浑身发凉。
梦中的人是谁,所谓故人又是谁,为何知晓兵符失窃,是真的要来帮我,还是要害我……
无数的问题盘旋他的脑海中,最终下定决心,还是想要试上一试。
***
夜色朦胧,两道人影飞快从王进府邸中偏僻角落处翻墙而出,又急行数个街道,至一片幽静乡道,才缓步慢行。
原本独孤无瑕所设想的计划,是叫玄灵子深夜登门造访,一说究竟。
但他只让玄灵子传消息给王进说,三日后设宴宽待之类的话,更多却怎样也不愿意透露。
玄灵子便拒绝这样做。
一是怕和王进见面后,王进问起更多问题,而自己回答不出来,如此反倒让自己名声受损,更是怕独孤无瑕有什么暗棋等着自己。
比如说是让自己帮忙查询真相,但实际上说不一定,是想强行将自己和王进绑在一起,届时再借由兵符失窃的由头,把自己连带着牵连。
这可不是玄灵子杞人忧天,而是和独孤无瑕打交道,他已经很了解此人挖坑的天赋。
所以玄灵子并不肯直接真身和王进见面,而故弄玄虚是他的看家本事,商议过后,便折中使了这么一番托梦的术法。
独孤无瑕旁观他作法,一时也有些心惊,他原先只以为玄灵子一切全靠忽悠,没想到真有些玄学的本事。
路上行走,独孤无瑕轻声道:
“没想到你还真有些本事。”
玄灵子眯了眯眼,揣摩独孤无瑕突然说这句话是有什么深意在其中。
虽然总觉得七皇子话里有话,必不会这么好心夸赞自己……
但玄灵子还是不可遏制,有些自得起来:
“不然殿下以为贫道只会坑蒙拐骗?自然是有真本事的。”
独孤无瑕哼哼笑了两声,毫不留情的拆台:
“那你怎么对我毫无办法呢。”
玄灵子:……
就知道是不安好心。
玄灵子撇了撇嘴,心道当时独孤无瑕口吐鲜血的惨状,就算是玄灵子的师父来了也会被强行叫停,无法再将术法施展下去。
哪里能怪他没有本事,该说是独孤无瑕太过狡诈才对。
他二人在山道行走间,玄灵子是落后半步,此刻再停一步,正好看着独孤无瑕略显瘦弱的少年身板。
一时怪念生出,心道此处荒山野岭,身处异地,没人认识他们,自己现在出手直接将独孤无瑕打死,那也是没什么难度的。
他畅想一番独孤无瑕被自己打的跪地求饶的惨状,很是心满意足——但这种事情想想就算了,却是绝不能够实施的。
玄灵子对他的问题避而不谈,只是追问道:
“三日后的宴会,殿下究竟要做什么?”
独孤无瑕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透着夺目的光彩:
“到时候你就知晓了。”
玄灵子看着七殿下嘴角一抹微笑,一时郁闷,一时又庆幸,郁闷求人办事还不坦诚相待,庆幸则是这次针对的不是自己,倒是可以高高挂起看热闹了。
第二日一早,王进就分发请帖,邀请众宾客三日后赴宴。
他来到抚溟城后,几乎是做了个天不管地不管的土皇帝,各种宴会是常有的事,所以并不突兀。
再来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多请一些人。
是“参悟”梦中之人的话中深意,以为对方是暗示自己窃兵符的人就在那些宾客之中,为防止宾客有所察觉,当然不能正正好只邀请当日那些人来。
三日后的傍晚,府中已然是宾客众多,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及至酒过三巡,有当日宴会中的人想要离开时,王进才出声挽留,神神秘秘的说:
“我近日得了些新鲜玩意儿,诸位不若随我去瞧瞧。”
参与宴会者多是喜好热闹之人,又喝酒喝的熏熏然,听闻此言,纷纷起身,满怀好奇的随着他去了荒废的庭院。
那庭院多年未修,到处长满杂草苔痕,虽然已提前清理过院中杂草,也到处颓唐。
房间也只有正房一间打扫干净,其余仍然荒废一片。
而众人到了庭院内,见一手持拂尘的宝衣道人伫立庭院之中。
他的两侧,是两支长香,分立在门房两侧的大香炉中。
这宝衣道人转身面向众人,倒也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有人问王进此人是谁,也有人立刻就认出来他的身份:
“这不是玄灵真人么,怎么到这里来?!”
“玄灵真人?是侍奉圣上的那位高人么。”
一众宾客大为惊讶,可没有想到皇帝近前的红人竟然到了他们这偏僻之处。
此刻再去看这位宝衣道人,又觉得果然仙风道骨。
只是不知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但想想看也无外乎是搬弄术法,又叫人好奇到底是有怎样的神仙术法,才能得到圣人青睐。
果然,只见玄灵子垂眸波澜不惊的将众人看过一遍,随后一扫拂尘,微笑说道:
“贫道来此,是受了托付,欲与故人相会。”
这话果然引来一片问询,等人声渐落后,玄灵子才道:
“等引魂前来,诸位自然尽知。”
又是一挥拂尘,却见那两炷长香竟然无风自燃,星火之中,飘荡出袅袅烟云,靡靡香气。
这怎么不叫人啧啧称奇。
在众人瞩目中,玄灵子开始做施法之动作。
随着烟云越发浓郁,香气越发厚重,玄灵子来回走动的脚步也越发快速,手印也越发迅疾,长香燃了三分之一时,玄灵子伸手猛地朝正厅门口一指,道:
“醒来!”
忽的蹭蹭两声,原本幽暗的屋子亮起明光,能看出屋内好似有绸纱飘荡,又有人影缓缓走向门口,却并没有出门相见。
而是隔着一扇门席地而坐。
在人群中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有声音从门内传来:
“诸位,久未见面,可好啊。”
那声音若有似无,虚无缥缈,听着好像并不熟悉,但却也调动了数人情绪,总觉得那带着笑的声调,曾经听过无数次。
是在哪里听过?
诸宾客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询问屋子里的人是谁,又在和谁打招呼。
大多数宾客是当地豪绅,只觉得术法新奇,并不是很能认得出屋内影像是谁。
只有寥寥几人目瞪口呆的看着那道影像,仿佛被定住了一样,任凭旁边人怎样询问也没有回应,被拉扯的急了,才哆嗦着说:
“是他……”
众人连忙询问:
“竟然真的认识,是谁?”
“快快说来,也好引荐一番。”
“杜瑜!”
王进忽然惊呼出声,几个跨步走到门前,不可置信的看着门内的影子。
而听到他的叫喊声,也叫众人为之震惊。
没听说这个名字的也就罢了,听说过这个名字的如何不哑然失色——杜瑜不是早许多年就死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可能!”
王进喊了那一声后,又自行否认,看了看已经功成,站在一旁闭目养神的玄灵子,又看了看那屋内的影子,心道杜瑜早就死了,决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可无论他怎样否认,那越发熟悉的感觉,却是他不能抗拒的。
尤其对方听到他的话后,并不惊慌,也不忙着自证,反而真如多年未见的好友一样,说:
“过往在军中时,你总是粗心大意,叫神龙将军头疼,如今这么大年纪了,还很不省心,一遇到麻烦,就去找青崖哭诉啊。”
又道:
“但他来去不自由,也只能托我这个孤魂野鬼来找你了。”
王进脸色已然泛白了。
他为兵符失窃之事去找神龙将军,这就更是秘密中的秘密,至少……绝不可能是玄灵子知道的事宜。
难不成真是故人归来?!
这场把戏说起来也是王进一手操办起来,可此刻他心中的震惊却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他心脉狂跳,三步并作两步疾步走到门前,将手放在门框上,下意识就要推门而入,却被制止:
“阴阳相隔,不可多见。”
那声音只正经一句,便又带着笑意调侃:
“你这门一推,我可是要魂飞魄散,你拜托的事也将无疾而终了。”
王进便停止推门的动作,只是手仍搭在门口上,看着屋内跪坐的影子,感到很是不可思议。
其人声音虽然微弱许多,和记忆中有些差别,但语气却别无二致。
再看身量动作,更是和记忆中的影像能够堆叠起来。
王进颤抖着声音,犹然难以置信的询问:
“果真是你吗?你,你回魂了。”
屋内的人“啊”了一声,声音笑中带着叹息:
“不过,你怎么这样苍老了,鬓生白发,也没昔日豪气啦。”
王进眼中一酸,一滴泪不由自主落了下来,他连忙拂去泪珠,也咳着笑了一声,说道:
“多少年过去,人都会老,倒是你,这么多年,没去转世投胎?”
片刻诡异的沉默后,屋内之人哼了一声,不悦道:
“有你这么说话的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颓废,不就是丢了一个东西,也这么失魂落魄,真是叫人笑话。”
那可是兵符……王进腹诽道他一个鬼魂哪里知晓做人的不易,只是不敢说出来,怕遭杜瑜的报复。
思来想去,也只是苦笑说道:
“不要挖苦我了。”
屋内之人便道:
“我来找你,也不是专门来笑话你的,而是来救你的,知道为什么你丢失的东西,翻来覆去也找不到吗。”
其实说是来笑话自己的,以杜瑜的性情,王进也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听到后半句话,就把前半句话抛之脑后,急忙问道:
“难道你知晓那……那东西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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