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兵符的送还 不过是请神之术罢了


    面对王进的疑问, 屋内之人只是轻笑:


    “我不仅知道在哪里,还帮你带了回来。”


    “当真?!”


    王进精神一振,迸发出前所未有的与激动, 他可怎样也想不到今天晚上就能将兵符失而复得, 但激动间又有疑惑:


    “为什么我找不到?”


    屋内之人道:


    “当然是因为此物已不在你抚溟城内,被盗窃之人献给大人物去了, 我是魂魄之体, 修行数年, 据气寻踪, 隔空取物的本事虽说不算高深,但帮你将此物取来, 倒也不是什么费劲的事情。”


    鬼神修行之说本是无稽之谈,但杜瑜死而复生,本也是十分怪奇之事了。


    长香云雾已经弥漫萦绕着整个庭院,世人神思昏聩的香气在不动声色间发生作用,叫人心神不由自主随着说话之人的内容异动。


    听完屋内之人的话语, 王进几乎是要喜极而泣了。


    虽然已经游说龙青崖将此事担保,但哪里有兵符失而复得更让他心安轻松。


    就在王进要问如何拿到兵符时,眼前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一瞬, 一个盒子从内被推了出来。


    素色的长袖遮盖了对方的手指, 还不等王进多看一眼, 对方就又关上了门扉, 只留下那盒子放在屋外的地板上。


    盒子里是什么东西, 不言而喻了。


    王进激动地直接单膝跪地下去,伸手将盒子拿起,掀开盖子后就愣在原地,似乎是被完全惊呆。


    宾客们自然好奇他丢失了什么东西如此激动, 只是那盒子有些深度,不是一眼就能看到内容的构造,他们距离王进也有些远,还隔着烟雾,便叫人识别不清。


    有人便想近前一步去看,但只是走了一两步,声音惊动还在呆滞中的王进,叫王进猛地合上了盖子,连着盒子一道塞入怀中,似乎是激动的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才平复心情道:


    “你帮我这么大一个忙,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屋内之人便道:


    “不要再粗心大意,惹出麻烦,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王进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但没有等他感激,心虚太久,对方就颇为嫌弃的说:


    “时刻已尽,我要离去了,不要在让我见到你,否则,哼……”


    未尽之语中充满威胁,昔日不妙的记忆涌上心头,吓得王进顿时挺直了脊背。


    而在屋内之人余音落定后,屋内灯火忽的尽数扑灭。


    随后,一阵烈风吹拂而过,叫王进不由眯了眯眼,又忽然间有种“惊醒”的错觉。


    他真是昏了头了?!


    人死如何复生,他怎么突然挂念起来死去多年的故人,还企图让故人托梦,来帮他召回失物了。


    王进环顾四周,发现许多宾客和他一样,都是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


    再看庭前,玄灵子已经收工,手握着拂尘,站在一旁闭目不言,只有宽阔衣袍被夜风吹拂的上下飘荡。


    而两只大香炉里的长香,燃烧的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王进没觉得自己和那屋内之人聊天多久,觉得就算只是普通细香,也至多燃烧半炷香时间还差不多。


    但眼前这长香就是燃烧飞快,而随着王进与诸宾客陆陆续续醒来,那长香燃烧的速度,又一点点变得缓慢起来。


    难不成真是神鬼显灵,所以才叫这能够寄托通鬼神之术法的人修行并彰显。


    尤其是王进感觉胸口有些膈着,伸手一摸,果然是刚才那盒子。


    所以,难道真是……


    王进从地上站了起来,看向玄灵子,不可置信的询问:


    “道君,屋内难道真是……他回来了?"


    “不过是请神之术罢了。”


    玄灵子一副云淡风轻模样,伸手一挥,紧闭的大门轰然洞开,层层叠叠的绸布飘荡起来,像是幽幽白幡,吓得诸宾客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喊声。


    尤其是看到漆黑屋内,跪坐着一个浑身雪白,头发漫长垂地的人——也许是鬼。


    总而言之,这样的场景,叫胆小的人吓得几乎尖叫出声。


    玄灵子相当淡定的朝那跪坐在门旁,一动不动的少年人说道:


    “童儿,醒来。”


    只片刻间,少年便晃动脖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晃晃悠悠的走出门外。


    有灯火照耀,便能看清这少年穿着绘制香草飞鹤之白袍,头束道门双髻,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


    此少女按着脑袋,又皱着眉毛,一脸觉睡太多的茫然和头疼,抬眼间看到庭院内许多人都看着自己,更是吓了一跳,视线来回晃动,看向玄灵子站在一旁,才松了一口气,连忙匆匆朝他走去,伸手行了行礼,问好道:


    “师尊。”


    又按着眉心,晃了晃脑袋,小声道:


    “师尊,这是怎么回事?我头好像很晕。”


    又咳了咳,说:


    “嗓子也好干,是刚才梦里说了很多的话吗?”


    玄灵子笑道:


    “既是有神魂借你的躯壳临世,自是有话要说,你也不必担忧,此魂与你八字相合,又有诸多功德加注其身,所有对你无害,回去后为师为你制茶一盏,叫你无梦大睡一遭,也就洗去疲乏,修行觉悟能更胜一筹了。”


    这道童便欢天喜地的拜谢师尊,又很识时务的退后一旁,让师尊和一旁那些看起来有很多话要说的贵人交谈。


    已经完全燃烧殆尽的长香,已经完全空荡荡的房屋,和房间内飘荡的白绸,以及这师徒二人的交谈,很容易叫诸宾客联想出请神上身的诸多传说。


    更多的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是为感到不可思议。


    莫说男女有别,这道童现在的一应言行举止,压根没任何和杜瑜相似的地方。


    甚至连说话的声音,也和刚才完全不同。


    王进身为此间庭院的主人,率先感慨道:


    “道君果然术法高深,使人叹服。”


    其他宾客也纷纷敬佩赞扬起来玄灵子的道法,并当场就有人想要邀请玄灵子去自家安排法事之类的。


    玄灵子看着这群衣着锦绣的达官贵人对自己恭敬宴请,心中有着说不尽的满足和愉悦,他倒是很想答应这些人的宴请,但今日这场术法是他和独孤无瑕配合得以完成。


    若这些从未打过交道的宾客,要他凭空生魂,他生不出来,那岂不是自砸招牌了。


    玄灵子沉默纠结许久,还是叹了一口气,拒绝了这些人的要求,但这样却更在这些人心中形象高深起来。


    王进却没想再来一次的事,他满脑子都是兵符失而复得的欣喜,更是肉眼可见的心情欢愉。


    玄灵子说他修为耗尽,需要静修,王进便带领诸宾客回去宴会的庭院。


    残羹剩饭已经被侍女收拾完毕,正要把那些座椅收拾起来,却被王进阻止。


    是说他今天有贵重的物品失而复得,十分高兴,所以想要再延续宴会,并令侍从取来各种礼物赠送诸位宾客。


    见他开心非凡,便叫诸宾客更加好奇其中缘由,好奇他到底丢了什么东西,失而复得才会如此开心。


    又好奇为他听了那杜瑜的话,就展现如此欢喜之色。


    到底是什么东西失而复得,这当然是不能随意透露的,但有关于杜瑜的话题,王进倒是有很多内容可说,况他帮自己一个大忙,更是对他不吝赞扬:


    “他啊,你们没跟着圣上打天下,不知道他有多厉害,若不是他英年早逝,当年皇帝论功行赏,他要排第一个!”


    王进是前所未有的开心,几乎要把杜瑜夸得天上地下,独一无二,料事如神,谋士第一了。


    宾客中有认识杜瑜的,也连连附和,作为佐证。


    斯人已逝多年,纵然当年有什么缺陷,在回忆中也被无限抹去,只剩下无数被夸大的优点了。


    更何况王进这个主家对他如此推崇,诸宾客自然也是投其所好,将杜瑜夸得比神仙还要无所不能。


    即是如果,便叫其他宾客也被感染心绪,果然相信杜瑜做人是一流的谋士,做鬼也有一流的修行。


    而因为杜瑜,又叫更多的人怀念起来当年青春正茂时,跟随皇帝征战天下的过往,就算没有过这段经历,能够苟活乱世,本身也有很多话可说,很多奇遇可讲。


    诸位宾客在前厅重开宴席,气氛因此再次活络起来,侍从们得到吩咐,这次宴席便酒水与下酒饭菜居多,让人可以敞开胸怀畅谈。


    那寂静庭院中,玄灵子蠢蠢欲动,倒是也很想去参与宴会,看那些人临走前对他满眼敬重,佩服,他便心有飘飘然,以为如果一道过去,一定会受到更多尊崇赞扬。


    只是此间事未了,他心中也有诸多疑惑,到底还是忍耐下来,只站在原地闭目养神,对众人的邀请不为所动,这倒是又让宾客越发觉得他果然是个不为世俗所累的得道高人了。


    等到此间庭院完全清静了,玄灵子才转身向屋内走去,那扮作道童的侍女更是先他一步,跳跃着入了屋内,迎面是层叠白绸,又乌漆嘛黑的,看不清任何东西。


    只好先低声唤了一声:


    “殿下!”


    随后,便听见一声轻咳,与喘气的声音,从某个方位轻轻响起。


    侍女拨开幕帘,连忙赶过去。


    玄灵子慢悠悠跟在后面,直听到侍女惊呼:


    “殿下,你怎么流这么多血!”


    才也急匆匆跟过去,月光透过窗子打下下一片朦胧光辉。


    便见独孤无瑕依靠在廊柱旁,嘴角衣襟上有褐色的痕迹,闻到空气中隐约弥漫的血腥气,这些褐色痕迹是什么也不言而喻了。


    侍女跪坐在独孤无瑕身边,自然是担忧万分,玄灵子站在一旁,却思索独孤无瑕为何突然吐血。


    奇哉怪哉,上一次做法时,独孤无瑕口吐鲜血,玄灵子以为是他不愿意配合,自残所致,这一次分明是独孤无瑕自己提出来的合作,为何还流出这么多血。


    难道是自己猜错方向,独孤无瑕口吐鲜血另有原因,比如……与术法天生相克,或者有什么庇护,有人想在他近前施法,他就会口吐鲜血,不能接受?


    由此又让玄灵子想起来和独孤无瑕初次见面,似乎最后也口吐鲜血,能够印证他的猜测。


    但到这种程度,比起来庇护,更像是诅咒了。


    玄灵子眼珠转了转,心中冒出一个主意——


    等再试一试看是否真是与术法相克,若真是他所猜测的这样,或者能找出独孤无瑕口吐鲜血的真正原因,那能拿捏他,不是手到擒来么。


    想到这里,不免又有些洋洋得意,只是看独孤无瑕满身鲜血,有气无力,且还有个将军府出来的侍女在旁,倒是不好表现的太过幸灾乐祸。


    于是挑挑拣拣,随便问了一个问题:


    “你给他的,当真是真正的兵符?”


    独孤无瑕这会好像又缓过劲来,并不像是上一次做法事时,吐血吐得那么惨烈,又昏迷不醒数日才渐渐好转。


    这就又让玄灵子好奇独孤无瑕身上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第52章 不厌诈者也 我赌赢了


    兵符真假嘛——


    独孤无瑕伸手抵在口鼻之间, 轻轻咳了两声,感觉呼吸顺畅了,才抬眼看向玄灵子, 莞尔道:


    “你不是很有真本事, 算算看。”


    那就是假的了。


    玄灵子略作思索,便明白过来独孤无瑕的打算。


    是要用假的兵符诈出来真的窃贼。


    但问题是——


    玄灵子怀疑的看向他:“你的计谋真能诈出窃贼?”


    独孤无瑕抬眼朝门口望去, 缓缓道:“等等看, 就知道究竟有效没效了。”


    门外漆黑一片, 宴请宾客的厅堂倒是灯火通明, 但也一样寂静。


    一场宴席下来,大多数宾客已经半醉, 第二场宴会又是在极其兴奋的气氛下开启,几乎每个人的饮酒量都超出了自己的承受范围,不过一个多时辰,宴会上已经醉倒一片。


    除却鼾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偶尔响起说梦话声, 或抬手抬脚翻身声,此外已然没任何声响。


    就连王进这个主家,也睡得四仰八叉, 鼾声如雷。


    他因为贵重之物失而复得, 欣喜若狂, 所以更比其他人更加兴奋, 喝酒更多, 也醉的更重。


    如果没人干扰,叫众人全都睡到自行醒来,王进大概会是最后一个苏醒。


    但目前来看,只怕现在厅堂失火, 也没人能立刻清醒过来逃走。


    有人从醉倒的宾客中间站了起来,此过程中他的躯壳摇摇晃晃,还碰到旁边的人,与放在桌边的酒杯,嘭地一声落地,蜿蜒流出一道残液。


    但他四下看了又看,没有任何人被他的动作惊动,被他不小心猛地碰到的人,也只是吧唧几下嘴巴,换了一个动作,此外再没任何反应,眼睛更是连眨开的迹象也没半点。


    王进更是在主位上烂醉如泥。


    再透过半掩的大门看向厅外,更是漆黑一片,除却偶尔一两只鸟影飞过,风吹树叶之声,就再无其他存在。


    第二场宴会主要讨论的是当年乱世时的人事,其中不少人已然成为不能得罪的达官贵族,况皇帝也不是当年的大王了。


    参与宴会的宾客心中有数,讲话有分寸,也明白那些能说,那些不能说。


    但侍从们见识短浅,不知厉害,若把他们席间说的话当什么乡野八卦私下嚼舌根,让有心人旁听了,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将一应酒水搬来后,就让侍从们远远避开,不得靠近打扰。


    但所谓远远避开,也不过是隔着一个院子听候差遣,却绝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管回去睡大觉。


    譬如现在,说不一定出了大厅,还没走出院子,就会有侍从出现跟随。


    这样的话,想要毫无声息的出去找那道士一探究竟,是绝不可能的了。


    所以倒不如……


    那站起来的宾客来回纠结良久,还是将目光放在主位上的王进身上。


    然后,他慢慢的走了过去。


    只是看一眼,看一眼就可以了……


    他一步步走到王进旁边,伸手轻轻放在他的心脉处。


    见王进毫无任何反应,呼吸没有任何变化,心脉跳动也没有变化,等了好一会儿,才探入王进怀中,轻轻将那盒子取了出来。


    打开盒子后,便见盒子内只有雪白内衬,与一张白纸。


    白纸上写了几个字:除君外,首见此信者,窃兵符也。


    他呼吸猛地一窒,顿时明白过来自己上当,立刻合上盒子,想要逃走,却感觉手腕一紧,随后一股几乎要捏碎他力道袭来,叫他忍不住痛苦一声,满脸惊恐的抬头,对上王进毫无任何醉意的眼睛。


    “抓到你了。”


    一阵冷风吹拂而过,幕帘来回飘荡起伏,像是鬼魂出没。


    无数白色幕帘一层层荡起,在深夜中此起彼伏。


    侍女已经心跳如鼓。


    她虽然答应七殿下来演一场请神上身的大戏,可七殿下也没说氛围造就的如此鬼魅非常。


    如果她是无意间跑到这样的庭院中,早就以为撞鬼跑远了。


    可现在她没办法跑出去,只能站在一旁,听七殿下与玄灵真人旁若无鬼的谈话。


    玄灵子道:


    “这位王大人看到盒子里的假兵符,竟然丝毫不怀疑,眼瞎到如此地步,可见兵符失窃是早晚之事,还是你们早通曲款?”


    那当然是因为,盒子里除却一张提示的纸张,并没有假兵符啊。


    独孤无瑕挑了挑眉,道:


    “这就是一见如故的默契了。”


    玄灵子:……


    什么默契,分明是联手做局!


    玄灵子呵了一声,凉凉说道:


    “既然你们这么有默契,那你自己直接登门拜访和他做局不就行了,何必非要我参与其中装神弄鬼。”


    当然是因为需要有人装神弄鬼了。


    如果不是有不能自认身份的禁制在,独孤无瑕自是不可能找玄灵子参与进来。


    就连今日让侍女扮作被鬼上身,而他在旁出言辅佐,也是惊险的一赌。


    ——这样人前都认为是侍女鬼上身,而和“独孤无瑕”没有关系,应当不算他违背禁制。


    结果他赌赢了,却还是吐血一地,或许是被警告,或许是需付出的代价,若想确认到底是哪一种,那大概需要再一次“鬼上身”才能揭晓答案了。


    但有没有再一次的机会,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独孤无瑕盘膝坐在地上,一边缓缓调节气息,一边游刃有余的安抚玄灵子——或许说是敷衍也差不多:


    “真人何必气恼呢,此事非要有你的存在不可,你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天下尽知你通鬼神的本事,只有请你出面做法,才能叫窃符之人相信通神之法,并惧怕父皇的神威,方寸大乱,想着赶紧确认眼前被归还回来的兵符是真是假才好啊。”


    而要请鬼上身的原因也是如此——杜瑜死的太早,就算他当初只有三分谋略,也能被吹出七分神算。


    更何况他确实是有些本事,又常常兵行险着,不走寻常路,多年之后的今天,显然早已经让人把他神化。


    活着,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死了,当然也神通广大。


    此外,玄灵子和王进并无瓜葛,突兀前来太过蹊跷,正是借由杜瑜的魂魄托梦附身,才能顺理成章的叫玄灵子参与进来。


    玄灵子明了这两点,但他还是觉得有些恼怒和郁闷:


    “既是如此,你更应该早把一切坦诚透露给我,我才能更好的帮你。”


    事前,独孤无瑕只说要假扮杜瑜的魂魄上身,可没说上身之后要做什么。


    独孤无瑕却没觉得有什么好遗憾的。


    见玄灵子还有些不忿,便有些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随后若无其事道:


    “我若早把一切告诉给你,焉知你会否想要报复我,或因为其他原因,将此至关重要的一点泄露出去,那岂不是功亏一篑,得不偿失了。”


    玄灵子:……


    玄灵子想反驳说他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话到嘴边又说不下去——毕竟他还真不是什么坦荡君子。


    怎么说呢,玄灵子也不是没动过找人泄露来此城做事的念头,但此地偏远,除了独孤无瑕外他一个人也不认识,所以思来想去,还是放弃了这种想法。


    玄灵子虽然心虚,却还很嘴硬:


    “可你怎么就确定窃兵符的人一定会上当,我知晓你的打算,是觉得窃兵符的人,会去查看还回来的兵符是真是假对吧,但他为什么不回去自己存放兵符的地方看看兵符还在不在呢,这样不是更安全。”


    独孤无瑕道:


    “那当然是因为兵符已经不在窃符之人的手中了。”


    玄灵子怀疑的看向他:“殿下连窃符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就确认兵符已经不在他的手中?”


    为什么不确定呢,他可是早已经梦见结局的人。


    梦中龙青崖倒台,原因之一是发现他包庇多处兵符失窃,最大可能便是有人居中指挥,来指使下面的人各行其是,窃来兵符后,当然要回收到指挥这一切的人手中才安心。


    独孤无瑕伸出手指,看向掌心,手指完全展开又握起,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有七分把握,为何不赌赌看呢,真人不是也很喜欢赌天命?应当不难理解我的心态。”


    玄灵子啧了一声,道:


    “七殿下若赌输了,丢脸的可是我。”


    独孤无瑕看向门口,微微笑道:


    “但事实是,我赌赢了。”


    顺着他的目光,玄灵子与侍女齐齐朝着门口看去。


    只听见一阵哐当作响的声音,一个人提着另外一个人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一路走,一路拉扯那些垂地的幕帘。


    独孤无瑕吩咐侍女去点燃屋内的灯火,等灯火完全点亮,所有幕帘也被聚拢起来束在一块,这处厅堂便完全空旷明亮起来。


    “这人是盛良才,王都盛大人的远亲。”


    王进简单介绍过被抓住的人,就把目光落在眼前盘膝坐在地上的少年身上,试探着问:


    “您是……七殿下?”


    独孤无瑕道:“不是已经把一切听的一清二楚了。”


    王进沉默一瞬后,才手脚仓促的行礼。


    行礼过后,又心情复杂,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是不知道是该感激七殿下远道而来帮他解决事端,还是该惆怅故人重逢,果然是空梦一场。


    沉默的注视过后,王进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殿下很了解他,模仿的太像,真让我以为是他归来了。”


    独孤无瑕啊了一声,垂眸道:


    “既然要借其名义行事,当然要全面了解,才能模仿的如真人亲临。”


    “所谓知彼知彼,百战不殆嘛,这也是他常说的话。”


    王进扯出一个笑脸,想要轻松氛围,但笑容却有些像哭,看起来实在不甚雅观:


    “可是我等愚笨,实在是做不到。”


    第53章 职责是什么 疏不间亲


    王进与杜瑜或许有很多旧情要续, 和独孤无瑕却没什么交情可言。


    甚至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相处才好。


    一来独孤无瑕好歹是个皇子,身份有别,本来也说不到一块去。


    二来独孤无瑕假冒先辈身份装神弄鬼, 这先辈还是王进的昔年好友, 总是有些冒犯,可这样做又是为了帮王进的忙, 这便让王进更为纠结了。


    好在独孤无瑕本来也没打算多在这里停留。


    公主婚期近在眼前, 本就是借了公主的东风前来此地, 若是缺席婚宴, 实在不妙。


    这倒确实是不能强人所难,王进松了一口气, 觉得放下了一个麻烦。


    但把人送出城门的时候,还是没忍住说期待下一次见面,若有再来的机会,一定盛情款待云云。


    独孤无瑕也说下一次来要好好欣赏一番当地风土人情,至于有没有下一次……


    彼此间心知肚明, 天高皇帝远,隔着千山万水,无疑是一种奢望。


    两日后, 独孤无瑕等人便赶到了公主府。


    那已经是红彤彤一片喜气洋洋, 有人在渡口接应, 一路上都在说就等他们了。


    一入府, 又得到驸马权建安的热情迎接。


    从门口到内庭, 短短一段路,驸马问出数个问题。


    问他们干什么去了,事情办好了没有,如果没办好的话, 他也可以帮忙,别的不说,权家在本地经营多年,还是有些可以疏通的人脉。


    说是“有些”,语气间却充满自豪自满,显然人脉应当非常广阔。


    但驸马话说的很快,就算独孤无瑕真有什么麻烦想要他帮忙解决,也完全找不到开口说话的时机。


    好在独孤无瑕本也从未考虑过驸马的存在,此刻作为旁观者听他夸夸其谈,其实也别有一番意思。


    再说大喜的日子,独孤无瑕也不想一来就为难驸马,叫公主左右为难,所以全程只是很善解人意的微笑,并没有拆台的想法。


    况且,相比起自己这个冷宫出身的皇子,驸马显然对皇帝面前的红人玄灵子更感兴趣。


    但也有可能是对玄灵子的术法感兴趣。


    在自顾自的说完有关他的话后,便开始问玄灵子的术法是否真的灵妙,回答这类问题,对于玄灵子来说驾轻就熟,就更不需要独孤无瑕说什么话了。


    将独孤无瑕迎入内庭见到公主后,驸马只是稍作陪客,就主动说亲自引玄灵子去查看做法事的地方布置如何,态度可谓相当热忱。


    这倒也没有什么可指责的,毕竟公主金枝玉叶,现如今搬来这偏僻之地居住,其他暂且不提,至少来往气息要拔除邪瘴气,使其洁净起来才好。


    公主屏退一应侍从后,倒是慢慢问了独孤无瑕事情原委,听他说抓到那窃兵符的人后,也没多做任何审问,第二天就急匆匆赶了回来,也不免担忧,是怕不直接追根究底的查个清楚,再出什么差错。


    独孤无瑕倒是没想那么多,毕竟他真不是来查案的。


    再来,他也想知道,对于这件事,对于龙青崖与盛氏,皇帝如今的态度,到底是怎样的,既是如此,那一切后续,还是静观其变吧。


    公主见他态度敷衍,并不想过多谈论此事,也只好避之不谈,只和他说婚宴之事。


    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一应物品装饰,不知检查多少遍,规矩礼仪,也不知排演过多少次,甚至连各种有可能发生的意外,都预演无数,除非天降陨石,否则绝不会出什么问题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无论婚宴,还是玄灵子的法事,全程欢快和畅,就连预演的各种意外,也一个都没有发生,若有人将这场婚宴的全过程记录下来,甚至可以做一个模版供人参考。


    是以婚礼前后,公主府内外都洋溢着欢欣雀跃的氛围,人人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


    若说真有谁不高兴,那大概是公主护卫首领王佩环。


    但她既然担任护卫之事,不苟言笑也实属正,再来过往在将军府几乎没出过门,而今要面对无数陌生人来来往往,也难免紧张。


    公主很能理解她的忧虑,也欣赏她尽忠职守的品格


    听她说想要和独孤无瑕单独闲聊,因为有些话想要七殿下代为嘱托旧主,也认为她是顾念旧主的有情有义之士,很欣慰的应允了。


    ——此一别怕一生再没有见面的机会,将军侯府更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地方,若真有什么话想要人带给将军,也只有独孤无瑕是可靠人选。


    然而王佩环与独孤无瑕单独在一处湖心亭闲聊时,谈论的对象却是驸马。


    王佩环将自己连日来对驸马的观察一一述说,大概意思,是觉得驸马春风得意的表现,比起来娶到心爱之人,似乎更多的是娶到公主的志得意满。


    公主府本该是公主做主才对,然而却是事事由驸马吩咐照看,似乎并不合理。


    但公主说驸马一家原本就是隶属公主府的管家,管理一应事务是理所当然的事,并很欣赏驸马如此负责的态度,又叫王佩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听完王佩环的倾诉,独孤无瑕问道:


    “所以,你想劝说五公主对驸马心存戒备,还是想直接劝他们和离?”


    王佩环苦笑:


    “公主与驸马新婚燕尔,关系正是融洽时候,怎么会和离呢。”


    她倒是有心想劝说公主警戒一些,但公主对驸马正是情深义重时候,只是稍作试探,就被公主劝说放宽心态,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要对驸马太过戒备之类云云。


    王佩环便不敢多劝。


    说到底,她和公主相处的时日,短短月余不到。


    她不想让公主认为自己是刻薄鄙夷之人,但这念头闷在心里也叫她难以释怀,眼看七殿下就要离开这里,等七殿下走了,她恐怕再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人吐露这番心声。


    想了又想,还是打算来找七殿下商量这件事,并怀着一些期望——自己只是侍从,公主不会把自己的劝说放在心上,但七殿下可是皇子,而且还是很有名的聪慧皇子,如果他说驸马有问题,那公主说不定能听到心里去。


    独孤无瑕倒是不难猜出王佩环的话外之意,但并不打算按她想的去做。


    “疏不间亲啊。”


    独孤无瑕叹了一口气,忽然问道:


    “你跟随来公主府的职责是什么?”


    王佩环一时没明白他的用意,但还是回答道:


    “护卫公主,听从公主差遣。”


    “这不就是了。”


    独孤无瑕道:


    “公主是你唯一的主上,无论出现任何境况,你最紧要的职责就是护卫公主,若有朝一日,此二者出现不可调和的矛盾,坚守你的职责,才是你应该做的事。”


    王佩环有种明白了,又没完全明白的茫然:


    “殿下是要我什么也不做吗?”


    “只是还没到那个时候。”


    独孤无瑕道:


    “现在你紧要考虑的事,不是怎样让公主对驸马戒备,而是怎样让公主对你产生充足的信任,现下你与公主的关系不如驸马,但将来孰疏孰亲,那要看你够不够努力了。”


    王佩环沉思片刻,有些试探的说:“殿下的意思,难道是要让我和驸马争宠吗?”


    独孤无瑕哑然失笑。


    但某方面来讲,这么说也不算错,总之是要和公主搞好关系才行。


    又说王佩环和王进都姓王,这说起来也算是本家呢,叫她什么时候和王进有缘见面,也可以多攀攀交情,总是有利公主在这里生根的。


    王佩环一一应下,只是还有些不太明白所谓的王进是谁——但很快就知道了。


    等到独孤无瑕等人准备返回王都的时候,发生在抚溟城的事情也已经传到了这边。


    只不过,流传过来的版本,是:“王进不甚丢失兵符,恰赶上玄灵子随行公主前来,于是顺道帮他的忙,借由鬼神之术,让鬼使帮他找回了兵符。”


    一时间玄灵子名声大噪,不少人特来求见他,想要见识他的广大神通。


    听说玄灵子要走的消息,都纷纷不舍,劝说他多停留几日。


    独孤无瑕也不介意烘托一下氛围,跟着劝玄灵子说父老乡亲们这样热情挽留,不如多留上十天半个月,甚至直接长住此地也不是不行。


    玄灵子原本沉浸在被人追捧的氛围中,并暗自得意七殿下这下怎么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坑了自己来帮他做事,结果声名显赫,全归了自己,可半点没给独孤无暇。


    他倒是很想嘲笑一番七殿下“偷鸡不成蚀把米”,也想留下来积攒更多名望,再不济总能捞点利益,可他见七皇子让他留下的话好像不是作假的,又心中起疑,总觉得这一切全都是独孤无瑕的阴谋。


    尤其是独孤无瑕张罗着收拾东西,压根没问他要不要回去,更叫玄灵子确信独孤无瑕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捧杀自己,让自己过分得意忘形后,选择留在这偏僻地方,然后就再回不去王都。


    说不一定还想着趁自己注意力被转移,半夜偷偷溜走。


    真是好迂回的阴谋诡计!


    玄灵子越想越觉得这就是事情真相,于是相当坚决的推辞当地一众民众的盛情挽留,头也不回的踏上返回的船只,留给当地民众一个不为世俗所动,高明无私的高人形象。


    而了然玄灵子的想法后,独孤无瑕只觉得真是冤枉,玄灵子未免把他想的太坏,又觉得玄灵子这多疑的性情,比之皇帝也不遑多让了。


    皇帝……


    唉,一想起来皇帝,独孤无瑕又头疼起来,有些后悔没真的如玄灵子所想半夜跑路,不带他回去王都。


    第54章 试探的心思 变化


    一路颠簸, 待到独孤无瑕与玄灵子返回王都时,已经芳草萧疏,秋黄一片。


    比起来上一次自柳岭返回王都时迎接仪式的盛大, 这一次可谓是冷落至极了。


    只有龙青崖在城外长亭迎接, 漫天荒草中他一人一马待在亭中,叫人远远看着, 总也产生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


    但这般场景看在玄灵子眼中, 却另有一番感受。


    他原本是心情很不错的坐在马车前, 远远看到龙青崖的身影, 就吓得连忙回去马车内,推醒假寐中的独孤无瑕, 告知他自己要先行离开。


    或者独孤无瑕自己出去见龙青崖也行。


    “你这么害怕他?”


    独孤无瑕有些好笑的看着玄灵子惊慌失措的样子,虽然有些意外他的惶恐,但也没太多惊讶。


    龙青崖杀戮太多,“恶名”在外,若玄灵子这般有小心思的人, 自然是害怕面对他。


    独孤无瑕毫不留情的笑话了玄灵子几句后,就主动出了车马,借了旁边侍从的马骑上, 叫玄灵子等人先行回京, 便独自前去长亭找龙青崖。


    玄灵子害怕和龙青崖见面, 龙青崖也同样不待见他, 见独孤无瑕与车马分道而驰, 也只是看了马车一眼,就收回目光,只注视着独孤无瑕的接近。


    近到眼前时,也翻身上马, 和他并排而行,慢悠悠的朝王都赶去。


    寒暄过后,说的第一个话题,自然是兵符失窃之事。


    在抚溟,赤嶂之地,传扬深广的是玄灵子神通广大的术法修为,怪不得能够得到皇帝的青睐;


    而在王都这件事却很少有民众知晓,就算知晓,也是一件不足以成为什么谈资的事宜。


    王都流传的版本是:盛氏某偏远地方的远亲一时鬼迷心窍,偷窃兵符,事后心生惶恐,来找到王都本家求问计谋,被本家好生呵斥一番后,大为愧疚,将兵符归还失主后,就谢罪自尽了。


    盛氏又把这件事在朝堂上说了一遍,很是坦荡无惧的表现。


    一个远亲的获罪,远不能动摇盛氏的根基。


    况盛氏断尾及时,罪人已死,皇帝也只能长叹一声,不但不能再怪罪,反而要给出一些赔偿,以示圣人的怜悯。


    龙青崖把后续简单说过之后,有些自嘲的说:


    “他盛氏这下可真是满门忠烈,家风肃清,我这个神龙将军,倒是被衬托的公私不分,包庇罪人了。”


    独孤无瑕默默腹诽:


    其实这样说,也不算错……若龙青崖对朝臣们的态度,有对他那些旧属的一半在意,也不至于身陷牢笼没一个人帮他。


    但话又说回来,龙青崖虽然愿意帮旧属们担责任,但表面上来看,他对旧属的态度也没多热络,说到底做将军他排第一,不把盛氏放在眼里,但人情世故,可见是远不如盛氏的。


    但独孤无瑕也不打算就此批判龙青崖。


    一来批判没用,二来他也不想看龙青崖功成名就之后,还要像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一样去到处逢迎讨好。


    世上有些人,就是为傲骨凌霜而生的。


    不过,独孤无瑕还是稍作劝慰道:


    “既是如此,若再有这类事宜找上门,将军不若也告知给父皇好了。”


    龙青崖对这个提议不置可否,只是笑道:


    “哪里就有那么多人粗心大意,天天丢兵符。”


    不丢兵符,总也会丢其他东西,来叫他承担,消耗皇帝对他的信任。


    但提示点到为止,说的太多,说不定会叫人厌烦。


    独孤无瑕长叹一口气,左右看了看,另换了一个话题道:


    “我以为居大人会和将军一道来迎接我。”


    龙青崖冷笑一声,不知道是嘲讽居乐贤的独善其身,还是在笑独孤无瑕自以为是:


    “旁人眼中,你七皇子现在是和我一条道上的人,居乐贤这个两不沾的老滑头,若为你七皇子的身份,可不会冒着得罪盛氏的风险过来接你。”


    言下之意,若独孤无瑕用其他身份回来王都,或许居乐贤就有胆量站队来迎接了。


    独孤无瑕听懂了,但也是笑了笑,同样不置可否,当没听到,若无其事的问这些时日,王都有没有什么趣事发生。


    于是龙青崖也同样体会到独孤无瑕的郁闷。


    一路骑马送到王宫外,龙青崖便不再前行,独孤无瑕也要下马,步行入宫,二者在宫门口道别后,便各回各家了。


    只不过,龙青崖回去他的将军侯府可以自由行动,独孤无瑕却是拖着疲惫的身躯,还要先去面见皇帝,讲述他护送公主的经过。


    他去的时候,玄灵子正好从御书房出来,二者对视一眼,便各自离开。


    皇帝见他进来的很快,不无调侃道:


    “你们同行数月,怎么还是像个陌生人一样,也不说个话?”


    独孤无瑕道:“自然是儿臣求见父皇心切,玄灵子如何比得过父皇呢。”


    皇帝哑然失笑,就连一旁侍奉的侍从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虽然谁都看出来他说这句话的敷衍态度,但谁听到好听话不会心情愉悦呢,至少皇帝是很喜欢听好听话的。


    但也仅止于此了。


    皇帝见他和玄灵子的关系并没改善多少,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至于护送公主,与查找兵符失窃之事,听独孤无瑕讲完全程后,也不予任何评价。


    独孤无瑕和皇帝对视半晌,确认皇帝真的毫无任何反应后,也没有多问皇帝为何不追究盛氏的罪过。


    皇帝又若无其事的说,年后打算让他去六部任职,年前这段时间,可以考虑一番想要去哪里。


    独孤无瑕也什么都没有问,只是俯首领命。


    但独孤无瑕什么不问,告辞离去后,反而又让皇帝开始琢磨他到底是怎么样的,是不是对自己这个做父皇的失望,才会什么都不问。


    又或者其实是在欲擒故纵,故意装不在意,实际上就是在等他这个皇帝心生愧疚。


    皇帝随口问近侍太监的看法。


    近侍太监也只能顾左右而言他说七殿下舟车劳累,太过疲惫,大概没精力想太多之类的。


    总之是说了和没说一样,皇帝将他骂了一顿,讲说太过滑头,但也不指望他真提出什么建议,所以骂过就算了,也不是真正责怪。


    近侍太监内心当然是大呼救命,皇帝和七皇子不动声色的斗法,到头来备受煎熬的还是他们这些做侍从的。


    这种辛酸也不足为外人道,只能自己吞下。


    独孤无瑕倒是没想那么多,皇帝不打算处置盛氏的想法他既然已经了然,那又何必非要强行惹皇帝不快。


    而有关要入六部干活的事宜,说是叫独孤无瑕随便挑选,其实也没什么好选的。


    头上两个皇子已经各在一部任职,兵部若去了,怕又被皇帝怀疑要和龙青崖勾结,余下三部也不急着挑选,反正要年后才确定,何必太早为之忐忑纠结呢。


    况皇帝心思莫测,说不一定到时候就直接指派了,或者又改变主意,不打算让他出去任职,那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所以回到王都后,独孤无瑕还是和之前一样,该干什么敢什么,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


    但其他人对他的态度,变化却很多了。


    单论几位皇子,因为五公主的缘故,五公主的弟弟独孤无思和独孤无瑕关系明显好不少,已经很有勇气来常常找他。


    而独孤无恣与独孤无愁,却和独孤无瑕关系疏远起来。


    因为牵涉到盛家,独孤无愁对自己心怀芥蒂,也在独孤无瑕的预料范围之中。


    但独孤无恣对他“若即若离”的态度,是真正让独孤无瑕为之不解。


    以独孤无恣的性情,他和独孤无愁的关系,听说了盛氏出事,应该幸灾乐祸起来才对,怎么还和独孤无愁共情起来了呢。


    但这个疑惑,也不等独孤无瑕询问出口,就有人告知了他原因。


    太子戍边期限被延长了,本该最迟年末回来,而今却遥遥无期。


    太子上书说到了要返回王都的消息,皇帝回信只说太子辛苦,却没说要不要太子回来。


    但又说边疆动荡,若出现人员调动,恐怕会被趁虚而入之类云云,言下之意,无疑是要让太子继续留在边疆,不许他回来。


    但皇帝真正拒绝太子回京的用意,却有人猜测说是因为独孤无瑕。


    肉眼可见,独孤无瑕越来越出众,皇帝对他的重视也是叫众大臣看在眼中的,这时候再传出不许太子回京的消息,很容易叫人猜测皇帝动了想换太子的流言。


    尤其是独孤无瑕回来王都后,皇帝说要他年后去往六部任职的消息传出后,这种猜测就引起更多人的讨论。


    但皇帝的态度却又相当微妙,凡在朝堂上说太子好话,说他继承江山是为王朝之幸的,全被皇帝反问无缘无故的突表忠心是为何,难不成是盼着他早死么;


    凡在朝堂上说七皇子好话,说他能担当大任的,又被皇帝呵斥太过谄媚,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顶什么事,为了讨好皇帝什么话都敢说,连自己的主见都没有,岂能为民做主。


    凡是提及更换太子之事的,更是被大骂一通。


    皇帝到底是怎样想的,已经叫百官完全难以琢磨了。


    皇后也忍不住去问皇帝的意思,皇帝却反过来怪皇后想的太多,


    皇子们长大了总是要开始为国效力,不仅仅是独孤无瑕,就连独孤无恣他们,年纪大了,也要出宫任职,这有什么好顾虑的。


    皇后竟然无言以对。


    当然也试探过独孤无瑕的想法,可或许是被皇帝影响,叫她每每见了独孤无瑕,总忍不住将独孤无瑕与故人对比起来,下意识便觉得眼前之人是当年那个愿意为了皇帝赴死的赤诚之士,试探的话便问不出来。


    总觉得问出来,要辜负人心。


    两三次后,皇后也放弃了这种试探。


    但这是皇后的仁慈,却不是诸位皇子,与朝堂官员们的想法。


    独孤无瑕的种种表现,总也会叫人以为他是故意想表现自己;


    有人看好他,也有人为他胆敢觊觎太子之位而不喜恼怒,只是他居住宫中,又没外戚,一时间还真叫人对他没办法,只等着年后他任职,总是有对付他的办法。


    而另外一部分官员的心思,就更加活络——


    若独孤无瑕能动摇太子的地位,焉知其他皇子没有这种可能呢。


    虽说皇帝几次三番强调太子之位不可撼动,可百官不是入定老僧,随着诸皇子年岁年长,可没有几个人敢说,自己没有丝毫另类想法。


    比起来一个毫无偏私的太子,谁不想拥簇一位偏向自己的皇子上位呢。


    第55章 这是谁来了 好热闹啊


    临近年节, 纵然是条件艰苦的边关,也紧锣密鼓的囤积各种过年物品。


    容泰初是守关大将,论起来还是太子表舅。


    太子亲临边关, 他热情迎接, 各方面也都照顾妥帖,然而太子收到皇帝暗示他过年不比回去, 甚至连要不要离开边关都态度模糊的书信后, 他却日渐不悦。


    那倒不是对太子有什么不满, 而是对皇帝态度的猜测。


    尤其在听闻了某些从王都传回来的言论, 更是忧心忡忡。


    偏偏太子云淡风轻,高风亮节, 并不把这些流言放在心上,这更让容泰初焦虑加重,终于在一次聚会后,忍不住劝说:


    “殿下应该早做准备。”


    “咱们边关虽然衣物食宿匮乏,倒也还没到捉襟见肘的地步吧。”


    太子独孤无恙好似完全听不出来他在暗示什么一样, 笑吟吟道:


    “过年是该吃好点,我早就派人去置办,大将军难道还怕我亏待诸位保家卫国的将士们。”


    “殿下行事, 臣岂有不放心的地方。”


    容泰初赔笑一声, 当然能听出来太子的敷衍和避之不谈。


    但事关江山社稷, 却由不得马虎。


    更不能自以为高枕无忧, 就真的以为安然无恙:


    “殿下知晓臣说的不是这件事, 臣许多年没去过王都,不知道王都现在是个什么情形,也不认识这个七皇子,但他要抢夺太子之位的消息都传到这里来, 恐怕并非是空穴来风。”


    独孤无恙叹气,果然是忍不住要说这件事,但有关小七,说来复杂,说得多了,倒是显得好像因为不信任所以才会有这么多话的辩解一样。


    于是独孤无恙只说:


    “他不会的。七弟的为人,我很了解。”


    这却更让容泰初大感不妙,他也是从群雄争霸的时候过来的,多少英雄豪杰,死于信任之人的背叛。


    容泰初道:


    “那为何圣上下旨,特意暗示殿下不许回京?总不能真是担忧殿下长途跋涉。”


    不等太子说话,他便自顾自的往下说:


    “多少游子,不管混没混个人样,无论身在哪里,都要回家里过年,除非像是咱们要守着整个王朝,不能擅离职守,才不会回去,但殿下你又不需要,若是怕长途劳累,那岂不是任何时候都可以借由这个理由,来阻止殿下回京,太子不回京,这和罢黜——”


    “够了!”


    独孤无恙不想和他起争执,但听他越说越过分,终于还是开口制止,却也是委婉劝诫:


    “你今夜喝酒太多,说太多胡话了。”


    容泰初却是摇头,执意道:


    “殿下,您宅心仁厚,不愿以恶度人,可也不能完全以己度人,以为其他那些皇子,也和您一样——”


    “将军,我说了,你醉的太狠,有什么事,等明日酒醒了再谈吧。”


    独孤无恙打断了越说越危险的话题,并相当干脆的起身离席。


    容泰初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喟然长叹,油然生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


    却又生出另外一种恨意——或者说,想要做些什么的想法。


    这是太子没有猜到,也没心情去往这方面猜。


    然而世上之事当真奇妙,容泰初没和他说有关七皇子的事前,太子压根没觉得边关有人在意小七,甚至觉得恐怕很多人都不知道七皇子的存在。


    可听过这一夜的酒后抱怨后,一天能听到两三次相关流言。


    说七皇子和玄灵子合谋做法,关系融洽;


    还说七皇子开窍后自以为是天命神授,想要夺权上位,想尽办法离间皇帝对太子的信任,才叫皇帝拒绝太子回京。


    又说是皇后一脉外戚强盛,恰好七皇子无依无靠,不会被外戚拿捏,又开了神志,便皇帝动摇了立储之心……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结果却很显然,叫太子平静的心湖,不可遏制的泛起涟漪。


    他绝不相信小七真会生出夺嫡的主意,可万一呢。


    万一小七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般能够信任呢。


    再来,他对小七的信任,究竟是因为小七本人,还是爱屋及乌,将对小叔的信任转移到他身上。


    就算小七言行举止,所有一切都和小叔无比相似,他们到底是两个不同的人。


    小叔能为了他,为了父皇舍生忘死,而今争权夺利,小七真的能心如古井,波澜不惊?


    以及,他和玄灵子怎么搅到一块去了。


    太子不想太过质疑七皇子,可天高地远,流言纷飞,犹如藤蔓,想要挖出根茎,却越扯越多。


    扯到最后,便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藤蔓缠绕在内,已经密不透风,找不到出路。


    已是除夕的当天,大雪纷飞如鹅毛,隐约可见家家户户挂着鲜红的灯笼,来往行人脸上挂着喜悦的笑容,只是太子端坐堂中,看着眼前燃烧的炉火,却依旧愁眉不展。


    心中盘桓道:


    小七,你当真会辜负我的期望吗?你当真不想我回去王都么。


    当真不想见我——


    “太子皇兄!”


    远远地,有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独孤无瑕猛然抬头,看向紧闭门窗,以为是自己出现幻听。


    正想自嘲一笑,下一刻门被推开,侍从急匆匆进来,一脸不知所措的惊喜,想哭又想笑,最后只声音激动的说:


    “殿下,殿下——好像是七殿下他来了。”


    怎么可能!


    独孤无瑕猛地起身,不可置信的看向侍从:


    “你说谁来?”


    “七皇子殿下啊。”


    侍从看着太子一脸震惊,笑道:


    “殿下是不是不敢相信?小的咋一听也被吓到了,再三确认就是七殿下来了,刚才入城,这会儿怕不是已经走到前面几条巷子,过会儿就来了。”


    独孤无瑕心神大震,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从王都到这里路上不歇也要月余时间,况现在寒冬腊月,大雪纷飞,小七他不是前不久才回去王都……


    思绪还纠结独孤无瑕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但独孤无恙却已经快步走出屋门,甚至跑到院门口,远远地便见众人夹道旁观中,一个裹着火红衣袍的少年正疾步朝他跑过来。


    见他出现,扬起灿烂夺目的张扬笑意,拼命向他招手:


    “太子皇兄!我来了!”


    小七跑到他面前,弯腰扶着双膝,一边喘气,一边抬头看他,笑嘻嘻的问:


    “太子皇兄想见我吗?”


    太子低头注视着他冻得通红的脸庞,和明亮纯正的眼眸,想象着他是多急切才赶到这里,然而静心细听,却听见自己心脉狂跳的声音。


    独孤无瑕的突然造访,像是一把锋利刀刃,一刀砍断所有缠绕独孤无恙身上的藤蔓,霎那间天光大盛,叫他瞬间体会到什么叫做豁然开朗与喜从天降。


    急匆匆将人从地上拉起来,忙乎乎让人将屋内炉火烧的更旺起来,又安排热茶糕点,一通忙活下来,才坐下来闲谈。


    “怎么想着来边关了。”


    独孤无瑕笑道:


    “看皇兄的表情,果然没想到我会来看你吧。”


    太子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惊还是该笑,只是无奈道:


    “你……唉,这谁能想得到,隔着千山万水,你才从赤嶂那地方回去帝都,也不多歇息休养,怎么又跑过来。”


    独孤无瑕道:


    “皇兄身在边关,心系天下,虽然没和小弟我待在一处,却也完全明了我的行踪,知道我做了什么事——这样我就放心了……”


    太子道:


    “是你声名大噪,足以传到我这里来,我可没派人去监视你行动,你不可因此对为兄我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嫌隙。”


    独孤无瑕道:


    “怎会,我对太子皇兄素来只有信任,正如皇兄也一定会对我充满信任一样,对吧。”


    这话似乎蕴含深意,太子和他对视片刻,才恍然大悟,又有些无奈的说:


    “原来你是为那些流言……唉,那也不至于跑到这里来,这天寒地冻的,又这么远,路上出什么意外怎么办。”


    太子是觉得有这份心就够了,倒也不至于非跑过来一趟,岂不是白白折腾自己么。


    但独孤无瑕不这么认为:


    “千万流言,不如亲自一见。”


    太子呼吸明显一轻。


    在太子近乎呆滞的注视中,独孤无瑕慢慢道:


    “说的再多,不如我亲自来一趟,皇兄亲眼看到我的诚心,那些无聊的言论,才会不攻自破。”


    太子心神大震。


    纵然他自认并没真的对小七起疑心,此刻见他为了让自己放心,竟然直接从王都跑过来见自己,却也不可遏制的生出莫大愧疚。


    良久沉默后,才长叹一口气,又笑了一声,心情前所未有的松快起来:


    “你有此赤子之心,为兄怎会相信那些可笑流言,纵然要我在边关数十年,也放心你坐镇王都。”


    “皇兄——”


    “我看看这是谁来了?好热闹啊!”


    还没等独孤无瑕发表什么感言,就被外面一道浑厚声音急切打断。


    同时厚重门帘被一把扯开,随着寒气与雪花分卷而入,一个人高马大,须发茂密的汉子走了进来——正是容泰初。


    他一进来,独孤无瑕便感觉眼前一暗,没来由生出一种压迫感与戒备。


    容泰初对他的敌意不加掩饰,只不过是敷衍着拱了拱手算作行礼,也不等独孤无瑕说什么免礼的话,进入屋内径直找个位置坐下,便毫不客气的说:


    “七殿下这番前来,可是为了替代太子留在这里监军,让太子回去王都啊。”


    独孤无瑕挑了挑眉,没成想太子还没有生疑,倒是太子身边的人先坐不住被挑拨起来。


    可见他这一趟来的还是很有必要——虽然他只是太烦在王都遇见个人都要问他的选择,所以跑来躲清闲。


    第56章 为难与威胁 一劳永逸的办法


    若说对于不能回去王都一事心中毫无芥蒂, 那也是不可能的。


    但要让小七来替他在这严寒边关监军,太子却也是绝没有这种想法,也不会答应这种交换。


    别的不说, 单论身躯康健, 小七也不事宜长时间待在这种地方。


    但容泰初也是为自己着想,才口不择言, 且如今在边关, 总不好因为一句话就过多呵斥。


    所以太子也只是皱眉看了容泰初一眼, 随后便安抚独孤无瑕, 让他不要把容泰初的话放在心上。


    独孤无瑕倒是无甚所谓,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会被刁难的准备, 只是这点言语攻击,这对于擅长口舌辩论的他来讲,和毛毛细雨没差别。


    倒是容泰初亲眼见了太子对七皇子如此在意,心中危机深重,不顾太子神色暗示, 非要继续追问:


    “若不是为了替太子在边关监军,七皇子来做什么。”


    独孤无瑕叹气道:


    “听说皇兄不回去王都,一个人待在边关多寂寞。”


    容泰初面露不屑:


    “边关有诸兄弟陪着, 哪里会寂寞, 大家都是舍生忘死的好兄弟, 可不是两面三刀的伪君子。”


    虽然已经做好刁难准备, 但可不代表, 无论怎样刁难,自己都毫无反驳啊。


    独孤无瑕深深看了他一眼,悠悠说道:


    “将军的意思,是这里比王都更好, 想让太子一直呆在这里咯?”


    容泰初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瞪大眼睛看着这远道而来的七皇子,不可置信他竟然倒打一耙。


    然而容泰初确实不是很擅长口舌争辩的人,被独孤无瑕这么一噎,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妥,一时间绞尽脑汁也没法反驳独孤无瑕的话,于是更觉得他是巧言令色之人,没好气的说:


    “我可没这么说,你们这些王都里出来的,惯会搬弄口舌。”


    独孤无瑕只是向他微笑:“我只是顺着您的意思解答,可从头至尾没这样想过。”


    容泰初想继续理论,但见他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又怕自己说什么再陷入陷阱中。


    索性干脆只喝酒不理他了。


    太子坐在首位,看着他们两个斗嘴,有些无奈又有些轻松。


    想象中剑拔弩张的事态并没发生,总是心情愉悦的。


    又想就连擅长辩论这一点,也和杜瑜如此相似。


    而此二者相似的却也并非是这一点。


    晚上除夕盛宴,一众将士聚在一起庆贺新春,就算太子事前说过不要为难七皇子,然而酒过三巡,还是有人忍不住站出来考验独孤无瑕。


    听说七皇子聪慧非常,比太子殿下还要得圣上欢心,正好现如今边关为关外蛮夷之事烦恼,不知道聪慧的七皇子可有什么解法。


    关外匈奴蛮夷,是千古难题,哪里是一个少年人能够解决的。


    太子要制止这种为难,但借酒发疯的人,却不是那么好打发的,最后也仍然要七皇子自己应付。


    独孤无瑕倒是老神在在,并没被为难的难看,反倒露出微笑:“那要看诸位想要一劳永逸的办法,还是想要稳妥的办法,不同需求,方法可不同。”


    这话便引起满堂大笑,若真有什么一劳永逸的办法,还用得着长年累月的驻守边关么。


    但独孤无瑕却仍然只是微笑,等到笑声落下,问到底想出什么一劳永逸的办法,他才慢悠悠的说:“下毒不就行了。”


    顿时满堂寂静,在众所瞩目中,独孤无瑕伸手倒酒,随着酒水缕缕落下,他的声音也如酒水清冽冷辣:


    “匈奴蛮夷依水而居,只需派人将毒下在河流或他们的储水之中,足以不费一兵一卒,叫他们全军覆没。”


    随着独孤无瑕的讲述,叫众人看向他的目光,从轻视渐渐转变为惊恐:


    “这也太恶毒了!”


    有人受不了的开口,不可置信他一个看起来柔弱的少年,竟然能想出这么恶毒的办法。


    随后便更多人附和:


    “这样残害的何止这些匈奴蛮夷,七皇子难道不考虑其他生灵?”


    独孤无瑕道:“不是问一劳永逸的办法,也没说要考虑其他生灵吧。”


    此言一出,更是叫宴会陷入诡异的死寂,片刻后,才有人长叹:


    “这是决不能施行的办法,人有道德才堪为人,岂能为了一个目的而灭绝万物,殿下做事该要仁慈才是。”


    独孤无瑕哼笑一声,说:


    “所以我说了,那要看到底想要什么结果,若要顾全大局,诸位已经做到最好,太子皇兄的一切也无可指摘,我没有任何可建言的地方。”


    “但若非要问我一个彻底解决问题的主意——我还有比下毒更快速的办法,诸位还想再听么。”


    众人沉默,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小心翼翼的再次询问:


    “你,你,七殿下是真心这样想,有这种打算?”


    独孤无瑕不答反问:


    “指挥边关的大权能落在我手中吗?”


    那必不可能!


    几乎不假思索,所有人都摇头否认。


    独孤无瑕便笑出声来,说:


    “所以我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如这件事一样,一切不过是不切实际的猜想,诸位不必放在心上,我若真有这种打算,那今天这场晚宴……”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为难他的几个人一眼,随后将酒水一饮而尽,却没继续说下去。


    但那被他看到的几人,却惊魂不定的看着眼前的酒水,是真怕酒水里已经被下毒。


    最后还是太子居中解围,重新换了新的酒水端上来,甚至是叫独孤无瑕先喝过一遍,才让几人心有疑虑的继续宴会。


    并彻底打消了之后为难七皇子的念头,谁知道这看着面善实则心狠无比的七皇子,又会怎样报复回来呢。


    但接下来独孤无瑕待在边关的日子,却也没这些将领们所想象的那样到处为难人。


    相反,他甚至比太子还要更随和,或者说,更加能够融入这些边关将士与民众的日常之中。


    太子虽然也平易近人,到底是太子,言谈行走自有礼数规矩,独孤无瑕却是一眼看不住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等急匆匆的找到他时,便见他不是坐在城门口和小兵拼酒,就是坐在借口和民众八卦。


    甚至还跑去屯田,和农户站在地头谈论多少年前,也有这么一场大雪。


    叫人完全不能把这个和普通民众士兵打成一片的人,和宴会上威胁将士们的人联系在一起。


    将士们每天听着有关七皇子的行踪流言,有大为感动的,也有不屑一顾,认为七皇子不过是演戏,然而真正单独和七皇子交谈起来,却又迷迷糊糊的压根想不起来刁难。


    或者想要挑他的错处,独孤无瑕两世为人,如今还顶着皇子的名头,只要不是非要动武,那还真没有人奈何得了他。


    而他如今又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年少也有年少的好处,想讨好人易如反掌。


    是以不过短短几日,独孤无瑕便和这些边关将士们混熟了,甚至还带着他们去打了几次山匪。


    叫那些参与宴会的将士吓得魂飞魄散,以为他是要下毒,但结果独孤无瑕也只是看着地图指挥士兵迂回诈耍罢了——


    宴会上那些话,显然只是要吓唬一下这些想一来就给他下马威的人。


    但漫山遍野的耍人玩儿,虽然也尽兴,却也实在太耗费精力,问过程都觉得过瘾,问想不想再来一次却都是连忙摆手拒绝了。


    太子全场并没过多插手,只是旁观也心中涟漪不断。


    如何不纠结?每和小七多相处一日,就多能感受一分他和杜瑜的相似。


    笔迹言行还能模仿,可行事谋略,却不是能够模仿来的了。


    只是无论太子怎样直言相问,或暗中试探,小七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讲话似是而非,叫太子无法确定他的心意。


    要么便是直接装病——或许不是装病。


    独孤无瑕将要启程回去王都前一天,太子下定决心非要问个清楚明白,小七却头痛欲裂,口吐鲜血,竟活生生疼晕过去。


    召来军医查看,却是心脉将要跳的断裂,不能再刺激。


    为什么?


    若说小七是太排斥旁人将他当做另外一个人看,所以才会痛苦愤怒到这种地步。


    可他也没有什么很排斥的举措,虽然否认,眼中却并非厌恶,而是某种复杂的惆怅。


    若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为何激动到如此地步,难不成……这个问题有什么禁忌?


    太子从不信鬼神之说,然而时至今日,当所有念头全都指向一个方向时,也由不得他不去思索——


    是否是杜瑜用不能暴露身份的条件,交换了他重生一遭的机会。


    这个念头,更是在看到第二天小七就没事儿人一样活蹦乱跳后,越发觉得是得到了某种认证。


    于是也不再逼问,千言万语反复推敲后,最后只汇聚为最想要的一个期望:


    “小七,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独孤无瑕:……


    独孤无瑕狐疑的看向他:“我一个地位卑贱的皇子返回王都,应该不至于被人惦记我的性命吧。”


    “不要这样说自己。”


    太子皱眉。


    随后又叹气一声,酝酿一番,还是放弃关联杜瑜的话语,扯出一个笑容,说:


    “你现在是父皇看重的人,哪里卑贱,不可妄自菲薄,若你还是这样一幅将自己生死置身事外的样子,我就真的让你留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不许你单独回去王都了。”


    独孤无瑕笑道:“这样岂不是会让王都的人以为太子皇兄你心胸狭隘,真怕我回去王都夺位。”


    所谓“说着无心,听者有意”,独孤无瑕说的是玩笑话,太子却真的在心中过了一圈这种可能性。


    只不过太子的“有意”,却不是皇位被夺的危机,而是……某种诡异的,终于可以还情的轻松。


    第57章 临场应变之 也行


    太子侧目看着独孤无瑕如今鲜活模样, 脑海中却是浮现出杜瑜决绝赴死的场景。


    若没杜瑜的舍身赴死,自己恐怕也活不到今日,何谈皇位继承。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 乃是父皇, 是否真能成这天下之主,也是未定之数。


    所以, 若真是杜瑜转世归来, 就算是想要这王位……


    如果小七真想要这王位, 不要不行, 那么——


    太子收回目光,握紧手指, 声音轻如烟雾:


    “也行。”


    太子的态度轻描淡写,仿佛也只是回应独孤无瑕的玩笑话。


    却叫独孤无瑕心猛地一跳,立刻警觉的看向他:


    “什么也行?”


    太子和他对视一眼,便移开目光,摇了摇头, 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温和道:


    “无论你想要什么,孤无所不应, 放心回去王都吧, 永远不要怀疑孤对你的信任与承诺。”


    独孤无瑕心中有不妙的预感, 稍作沉默后, 也笑吟吟的说:“那我可要皇兄将来赐我一块不死令牌了。”


    好好活着——这正是太子所期望的。


    所以, 就算这话题有些危险——若被有心之人旁听去告知皇帝,说不定要怀疑他们兄弟两个在谋逆——


    但太子还是含笑点头应允:


    “这也不算什么,你想要多少就给你多少。”


    “那就请皇兄一定要做到。”


    独孤无瑕定神看着太子,一字一句的说:


    “不要辜负皇弟的期望, 别做什么会辜负这个约定的傻事。”


    太子便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丝,随后说起来回去路上的一应事宜,将这个话题掠了过去。


    独孤无瑕也见好就收,同样若无其事的继续新的话题。


    直到独孤无瑕乘坐的马车离开边关,太子才长舒一口气。


    独孤无瑕坐在马车内,也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口气。


    太子那“也行”的两个字,当真是惊到了独孤无瑕,叫他猛然想到一个从未想过的可能——他重生归来的目的之一,便是要保住太子的双目,保住太子的皇位。


    可他此前从未想过,若太子想要将皇位拱手相让呢。


    这猜测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一样的无稽之谈,可太子对他前世之死时至今日仍然无法释怀,若太子真把让出皇位当做“赎罪”,或者偿还恩情的代价,那真是……


    真是叫独孤无瑕发自内心的要扼腕吐血了。


    可一切都是当做玩笑话来讲,若非要认真辨别,反倒不妥,最终也只能如此这般暗示。


    说起来那场陷害太子的宴会,时至今日也毫无苗头可言。


    但他自梦境之中窥见的那一方世界,并没有他的出现,因为他而使太子滞留边关的事宜自然也无从谈起,所以——或许,太子呆在边关未曾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谁也不知道,那宴会是不是就发生在王都。


    返回王都时,已是春日浓丽。


    却是居乐贤这个当场丞相亲自出城来接他。


    同坐回城马车上,还没寒暄几句,就相当热情的夸赞道:


    “殿下这一招实在是妙极,再多流言蜚语,也比不上殿下这一路跋涉到边关的诚心更足,可谓是不攻自破啊。”


    说的好像他是在进行什么实则不怀好意的苦肉计一样。


    独孤无瑕哼笑一声,凉凉说道:


    “我只是个闲散皇子,闲的没事儿出去玩一趟罢了,大人何须想这么多。”


    居乐贤道:


    “如今在外玩够了,回来了该要收心做些正事。”


    独孤无瑕顿时感觉无比疲倦,正想歪头装睡,就被居乐贤推了推肩膀,无视他的小小抗拒,问道:


    “年前圣上说要殿下来六部做事,殿下可想好要去的地方了?”


    独孤无瑕敷衍摇头:“还没想好。”


    居乐贤便立刻含笑晏晏,道:“如今春闱在即,殿下若还没想要去什么地方,倒不如来帮着臣忙这春闱之事。”


    春闱啊。


    独孤无瑕若有所思的回头看了他好几眼,一边看,一边嘴角又浮现出叫人心里发毛的微笑,至少是看的居乐贤心里直打鼓,有不妙的预感:


    “殿下这是什么表情,这里也没外人,殿下有什么想法,直说就是。”


    独孤无瑕摇摇头,含笑道:


    “也没什么,只是谈起春闱,总离不开作弊的话题,大人,你说今年春闱不会闹出来什么作弊大案吧。”


    居乐贤顿时哑然失声,又无奈道:


    “殿下,您可饶了我吧,哪里有事儿还没开始就先说丧气话的。”


    独孤无瑕耸了耸肩:“也是科举历来都要考虑的事宜,算不上是我说丧气话吧。”


    居乐贤立刻道


    “这话倒也没错,既然殿下既然想到了这一点,想来以殿下的聪明才智,一定能未雨绸缪,想到什么预防作弊的奇妙法子,”


    独孤无瑕:……


    他说怎么无缘无故的提起来春闱,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独孤无瑕狐疑的看向他:“大人不会一开始就是打这个主意吧?”


    居乐贤笑着打哈哈:“哪里,这不是殿下你自己提起来,也是臣对殿下的一片信任之心,殿下不可辜负啊。”


    独孤无瑕不吃他这一套,没好气的笑骂:


    “我看你是故意想找我背锅,有诸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在前,难道还想不出来一个预防作弊的好办法,要我这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顶在前头出主意么。”


    居乐贤晃了晃手指,否然道:


    “非也,所谓成也在此败也在此,诸位考官固然应对科举的经验丰富,但也易入陈规,叫人太了解手段,反而更容易想出反制的法子,反倒不妙,就是看殿下从未接触过春闱,说不定反倒能想出什么奇妙办法出来。”


    独孤无瑕便陷入沉默,居乐贤也没接着逼问他,而是话题一转,询问起来边关和太子的事宜,一路闲聊到皇宫门口,独孤无瑕才开口重新提及春闱的话题:


    “既然是大人诚心邀请,我倒也不是不能帮忙想办法,但大人须知我没那么多经验,也不慎了解考场规矩,出的主意不一定能叫人接受,届时可莫要怪我坏了规矩。”


    见他答应下来,居乐贤立刻松了一口气,至于坏不坏规矩嘛,他哈哈大笑,说道:


    “要的就是不走常规。”


    既是如此,那就不必再多言了。


    而分开之后,独孤无瑕前去拜见皇帝,闲话家常之后,果然提起来有关科举之事,可见这件事早已经定好,无论独孤无瑕刚才答不答应居乐贤,最后结果都是要他来负责这件事了。


    过后几天也陆陆续续有人来找独孤无瑕打听事宜,询问他到底打算怎么预防作弊,若是需要什么人手物件,也好提前准备,但独孤无瑕却谁也没透露,就连居乐贤也不知道他究竟要打什么主意。


    若说真有谁知道他要做什么,那大概是只有皇帝了。


    毕竟独孤无瑕的打算,需要羽林军的帮忙。


    说起来他的办法可谓相当简单,不过是换个考场罢了。


    春闱当日,一众学子进入考场后,却并被带去考试,而是被聚集在广场上等候。


    随后便见以锦衣华服的小公子拿着圣旨出现,叫他们带着自己的东西上马车,一道全拉到了紫烟山下。


    到了地方,便见一大片的空地,上面盖着这样的顶篷,下面行列规矩摆放诸多座椅,如流水席一般,这顶篷座椅几乎摆满了紫烟山下的道院。


    但往常烟火鼎盛的道观今日除却道观弟子,没有任何一个香客。


    在众人议论纷纷时,独孤无瑕才施施然说道:


    “历来科考需考生呆在一个小格子里好几天,一应吃喝拉撒全在里面,哪里能考出个好结果,本皇子如今倒有个体恤诸考生的好主意,叫诸位每天只考两科,每科只两个时辰,余下时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不许呆在考场。”


    “考场就在此紫烟山下,写字写的无聊了还能看看风景缓解压力,如何,是否很为诸位考生着想啊。”


    “以及,除却诸考生可互相监督外,本届监考考官就是这紫烟观观主与诸位弟子了。”


    说话之间,便剑紫烟观观主玄灵子带着诸多弟子自拐角处缓缓而来。


    诸学子的角度看去,玄灵子风轻云淡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穆,果然一如传闻神秘莫测。


    但只有玄灵子自己知道,一大早被独孤无瑕薅起来,说要他当今年科举考试的监考官有多不可置信。


    这种大事是随便就能决定的么,不应该提前说好么。


    但独孤无瑕只是朝他举着圣旨,让他没任何退路可言。


    又微微笑道:“提前告诉你,好叫你拿这个消息讨好想走捷径的官员么。”


    玄灵子简直要被他气死,真觉得七皇子是自己无法摆脱的噩梦一样了。


    呵呵,这样确实是不能讨好官员,而是要得罪一应官员了。


    独孤无瑕宣布要紫烟观弟子代为监考时,玄灵子眼角余光对上那些监考官惊疑不定的目光,几乎不用太多分析,就能感受到其中有恶意散发。


    考前换场地之事简直闻所未闻,甚至连考试方式全都换了一个遍,那不仅仅是考生们一时间手足无措,连带着一种监考官也纷纷表达不满。


    对此独孤无瑕没什么想说的,只是亮出圣旨,又让他们有什么意见去直接找皇帝便是。


    当真有人前去觐见皇帝,说七皇子简直是在瞎折腾诸位考生时,皇帝也是不以为然道:


    “换个考场就不会考试了?科考选的是为民办事的官员,这民生之事谁能预料,不就是要看诸位临场应变的能力,若是连这点变故都承担不得,将来真遇上什么突发急事,能顶上去么。”


    第58章 没那么危险 足够刺激,才算好玩


    皇帝是个喜欢搞事的皇帝。


    听到独孤无瑕有关如何预防春闱作弊的全盘计划后, 立刻预知到届时一定热闹非凡,在并不影响取用真正的人才前提下,相当轻易愉悦的给予了独孤无瑕想要的所有允诺。


    自然, 皇帝感知诸大臣与学子们的紧张心情, 在拒绝乃至呵斥过后,还是自以为贴心的做出了一番安慰:


    “紫烟山风景秀丽, 试题写累了还能看看风景, 缓解疲乏, 也算佳处, 又是神仙道场,想来这些学子不敢得罪神明, 若是作弊,当场便落雷劈了这妄图窃夺文曲星的奸邪之徒,也不是没可能的事嘛。”


    实话说,皇帝说后面一句话只是开个玩笑,想要缓解紧张氛围, 但显然被众人理解为皇帝真打算劈死作弊的学子。


    再来,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然而世上真正不畏神佛的又有几人呢, 况紫烟观玄灵真人可是皇帝亲自验证过的得道高人, 他亲自监考, 如何不让考生心脉陡升, 真有“诸天神明在上窥视, 胆敢作弊立降天雷”的压力冒出呢。


    而使诸考生心惊胆战的并不止于此——从另一方面来讲,真正开始考试后发生的事宜,也算是给真正有才之人吃了安神丹。


    是说试卷还在分发中,忽然有考生猛地站起来, 惊怒大喊:


    “这不是真正的考题!”


    喊完后才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蠢事,然而全场考生目光都已经向他聚齐,想当做无事发生却不可能。


    而同样在现场监考的七皇子独孤无瑕已然踱步走了过去,垂眸看了一眼试卷和上面书写的人名“韦俊力”,抬头微笑看着他:


    “韦学子,你为何如此惊讶,又怎么知道真正的考题是什么呢?”


    为何惊讶,其实满场学子能够理解——只因这考题与过往所有科考题目截然不同,


    至于后者嘛,那显然是作弊——提前串通出题官,拿到了题目。


    但显然想的太少。


    所有翰林院有资格出题目的学士全被留在宫主分院出题,直到考后才被释出。


    然而在第一批试题放出后,独孤无瑕借用皇帝暗卫,去茶楼旅馆扮作想要投机取巧的富家公子,成功取得相应考题。


    那些考题有真有假,但无论真假,但凡和真正考题能对上号,连试题带相应出题人全都废除,但并不声张,一番暗中运作后,将挑选出来没问题的考出题人重新再出题,并且出题三份,以作备用。


    同样还是所有人都要等到科考完全结束后才能与外界互通有无。


    独孤无瑕既然是为了预防作弊,其实并没想着抓作弊的人,只完全杜绝作弊可能而已——随便提前泄露考题,反正备用考题多的是,就算上考场前一炷香拿到最新考题,那真正考试时,独孤无瑕还是有办法搞出全新的考题备份。


    只不过考生们多少被惊吓到,或许书写的答题内容会大打折扣,不如人意。


    但和独孤无瑕有什么关系。


    他只负责预防作弊,可不负责春闱结果啊。


    如果非要说的话,也不算完全没关系。


    如此一来,那些真正博闻强识的才子,尤其是无路打通的贫寒出身,反而更被激发出“杜绝作弊,自己一定会中”的潜能,文思如泉涌,事后自然对独孤无瑕赞不绝口,直呼他是神明附体,青天加身;


    相对应的,全靠死记硬背过往试题的学子,出考场后几乎全在唉声叹气,直呼七皇子魔鬼转世,试题是千古难题,甚至有人考完第一场就心灰意冷收拾包裹离开。


    这一部分人相当庞大,但彼此看看都是一副哀声哉道的样子,大多数其实还挺能苦中作乐,想着都觉得难,那怎么不算是一种公平的不难。


    真正对独孤无瑕恨之入骨的,便是那些出身显贵,或早花大力气打通各种关系,获取试题,以为必定入榜的学子。


    就连居乐贤也终于了解独孤无瑕全部计划后,忍不住开口警告他最好待在皇宫——至少短时间内不要出来。


    独孤无瑕却不以为意:“真想要报复我,难道皇宫就没办法?就连父皇他老人家都遭过刺杀,皇宫守卫再森严,下有蛇鼠洞,上有鸟雀道,可是绝对预防不来的,。”


    居乐贤无奈:“至少没那么危险。”


    “危险么,总是暴露出来才好解决。”


    独孤无瑕不认为躲避是好主意,况且——


    “足够刺激,才算好玩。”


    居乐贤看他还有心情笑着说出这种话,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但扪心自问,他对七皇子这主动作死的风范竟然毫不意外。


    呵,若七皇子真是那位转世,出招不顾后果,要比谁更刺激就奉陪到底,怎么不算是如出一辙的任意妄为。


    可说句不好听的,杜瑜直接把自己玩死了,眼前这七皇子,谁知道会不会也有同样下场呢。


    科考放榜,果然榜上有名的一个接一个的几乎全是没听过的寒门学子,只有寥寥数位世家子名列前茅,其中谢清英更是夺得魁首,总算是撑住名门世家的颜面。


    但到底觉得气不顺,上书斥责独孤无瑕的册子几乎每日三份打底。


    听说独孤无瑕要下放六部修行,年前是一个接一个的想要七皇子过去,春闱后却是一个接一个的闭门谢客,甚至走宫道中遇见了都全当无视,或者说话也很阴阳怪气。


    总之是直到殿试都结束了,独孤无瑕还是闲人一个,只是偶尔往居乐贤或龙青崖他们那边跑跑打下手,再来谢清英于心不忍,也三不五时的请他帮忙。


    独孤无瑕倒也乐得清闲,名门世家因为春闱之事和他不对付,他就去赴那些寒门学子的邀约,左右他上一世大半时间都是和各路被逼造反的民众打交道,和这些寒门学子交谈起来,还更加舒心自在。


    反倒是名门世家请他上门做客,就算是打着幡然醒悟,讨好皇帝偏爱之皇子的名头,他可也不敢去。


    又但是,一切尘埃落定后,谢清英高中魁首,又夺殿试第一的谢师宴,却是不得不捧场的。


    除独孤无瑕外,独孤无恣这个关系最好的皇子要来,另外数个皇子公主也前来赴约,谢府人满为患,各有交情,到处都热热闹闹的,倒是显得独孤无瑕一个人待在廊下赏花颇有些孤寂可怜。


    不过名门世家的宾客见状也只会心中暗自窃喜,以为“咎由自取”罢了,只谢清英这个主人,与独孤无恣等皇子公主还记得抽空来和他坐一会,也不至于全然没有人理睬。


    但宴会主人是谢清英,总也不能时时刻刻都待在独孤无瑕的身边,能时不时抽出点过来看他一眼已经是忙里偷闲。


    于是上一次过来时独孤无瑕还在兴致勃勃的看话本,下一次来就见他醉眼朦胧,托腮看庭院内落英缤纷,及至夜半时分,独孤无恣来找他问晚上是要歇息在谢府,还是回去宫中时,独孤无瑕已经趴在案几上睡得正熟。


    身上堆满风吹来的落花,显然已经熟睡很长时间。


    独孤无恣走过去想拽他起来,握手的一瞬间,顿感觉好像握着一块寒冰。


    独孤无恣哇了一声,瑟缩了一下,受不了的说:


    “怎么这么冻,七哥,你都不冷么。”


    独孤无恣连忙搓了搓独孤无瑕的手心,好不容易搓热了,抬头却看独孤无瑕还是微笑闭目,竟然完全没被折腾醒。


    独孤无恣只好一边吐槽,一边推他的肩膀,想把他喊醒。


    甚至伸手捏住他的鼻子,独孤无瑕却还是无动于衷,像是死了一样——


    不对!


    独孤无恣终于反应过来独孤无瑕的状态太不对劲,伸手摸他的额头脖颈,甚至探入衣衫内查看胸膛,全都是冰凉入骨,没一点生气。


    这究竟是喝酒太多的缘故,还是——


    “七哥?七哥!——太医!”


    独孤无恣再不敢耽搁,一使劲将独孤无瑕整个背了起来。


    一边急匆匆朝前庭跑,一边大声呼喊,叫人赶紧煮醒酒汤烧炭火,院子里的大夫全过来看诊。


    随着他一路跑过去,原本还在欢闹的宾客顿时全变了神色,议论声纷纷,都生出大事不妙的惶恐。


    谢家的人更是有大难临头的预感,却也还不得不镇定着维护场面,又连忙叫府内所有懂点医术的人全叫过来听后吩咐。


    心中祈愿是七皇子素来体弱,饮酒过多才会出现意外,然而结果却不如人愿望。


    那不仅仅是谢府的大夫,御医也全都被请过来挤满一个屋子,全都不能确定独孤无瑕到底是怎么个状况。


    直到黄守闲强行把他在南山隐居的神医爷爷黄惬抬过来,这位医术出神入化的神医从絮絮叨叨的挨个训这些小的不顶事儿,到摸脉后脸色瞬间冷凝,一言不发,不过是一瞬间。


    却吓得众人全都噤声,大气不敢出一声。


    看着老爷子施针如飞,将七皇子几乎从头到尾扎成一个筛子,又一根根拔出针,七皇子脸上那诡异笑容终于消散,断断续续吐出好几盆泛着异香的污香,已经是三日后的清晨。


    老爷子也像是耗干心血一样不复来时矫健,在黄守闲的搀扶下颤巍巍起来,缓缓走出外间。


    便见皇帝皇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坐在厅堂中闭目沉思,而须发几乎半数霜白,面色更是憔悴枯败。


    老爷子满心想着七皇子的病情,又许久没见过皇帝现状,只觉得皇帝也老了,此外并没太多感慨。


    黄守闲却是大吃一惊,只因不过短短三日,皇帝却好像老了三十岁一般。


    第59章 如何行后事 臣只是相信殿下。


    十几日前, 黄守闲在宫中见皇帝时,见皇帝校场射箭,还觉得皇帝像是年轻人一样精力无限。


    此时此刻见皇帝静坐堂中, 分明什么也说, 什么也没做,可看他低眉垂首, 却生出分外凄凉, 生机败亡的苍老之像。


    一旁皇后也同样忧心忡忡, 眼眶通红。


    时不时擦拭早已流干, 只剩下酸涩难忍的泪痕。


    见黄惬从里面出来,皇后便连忙起身迎了过去, 急促问道:


    “黄老神医,小七他怎样了?”


    黄惬一脸沉思的摇头,皇后顿时脸色发白,猛地后退一两步,身体抖的厉害。


    黄守闲怕把皇后吓出好歹, 连忙解释:


    “娘娘还请安心,七殿下已性命无虞。”


    “安心什么。”


    黄惬不认同的瞪了他一眼,七皇子尚未完全脱离危险, 岂能说出这种轻松话出来。


    但抬头见皇帝皇后心力憔悴, 也知晓该给个安心丹药吃, 略想了想, 道:


    “七殿下是已经没性命危险, 但到底不是真正解药,老臣能做的,说到底也只是压制毒性,至于什么时候醒来, 那要看殿下自己的意愿了。”


    皇帝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的问:


    “什么毒?”


    黄惬道:


    “若老臣推断不差,此毒应源自西漠域外的异毒拈花一笑,据说使人陷入无法自拔的美梦幻境,并能自梦境中找到中毒者最脆弱之处加以毒害,传说都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但其效果致人昏迷,全身毒素溃散,却大差不差了,只其中又掺杂其他域外毒素,老臣还需细细排解。”


    “域外?域外……”


    皇帝意味不明的哼笑一声,握着腰坠上的玉佩在手心拍了拍,漫不经心道:


    “多少年没听过域外作乱,朕的好臣子,可真是会找致人死地的法子,若不是黄老医术高明,无暇这条命,当真是活路难逃啊。”


    他讲这句话时声音平淡至极,甚至比和大臣们拉家常还要平淡……平淡过头,诞生出叫人心中发毛的诡异。


    不知是否错觉,黄守闲闻到风里有血腥的气息。


    黄惬老神医已经过了会因为皇帝一句话就大为激动的年纪,闻言也是略微一顿,随后道:


    “老臣可保七殿下不死,但还是要找到药方,才能真正对症下药,或能直接找到解药,当然更好。”


    皇帝嗯了一声,轻描淡写道:


    “知道了,写方子抓药吧,至于这毒的药方解药,朕自有处置。”


    黄惬便不再多言,自去思索解药的方子。


    倒是黄守闲听皇帝话中似有深意,不免想要知道其中含义。


    或许是有爷爷在,又或许是刚才的念头给了黄守闲什么错觉,叫他这会儿大着胆子出声询问:


    “圣上这样讲,难道已经查明是谁下的毒?”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


    分明刚才还觉得皇帝老态龙钟,这一眼却又叫黄守闲浑身发凉,感受到浓厚的杀意。


    顿时清醒过来,打了一个寒颤,


    然后皇帝起身,却是直接无视了他的存在,朝内室走去。


    皇后也连忙起身,脚步更为匆忙,乃至于竟比皇帝早一步到了床边坐下,


    看着独孤无瑕依旧昏迷,怎么唤也没个直觉的状况,眼泪又忍不住簌簌下落。


    泪水模糊间,仿佛回到杜瑜被太子背回去的那个时间。


    也是如此猝不及防,也是……


    如此生死不顾,却从未想过,旁人会怎样痛彻心扉。


    却也不尽相同,杜瑜是真正回天乏术,而独孤无瑕,总归还活着。


    皇后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心中想了无数想说的话,最后也只是叹息一声,低声道:


    “我的儿,你——你醒来后,可改了这不顾性命的性子吧,一次两次的,叫人怎受得了。”


    皇帝静听皇后低语,站在一旁看了半晌,侧目朝黄家爷孙两个人的方向看了一眼,问:


    “如何,能回去宫中么?”


    皇后也抬眼看过去,点头道:


    “我也正想问,在谢府总不是个法子,能回去宫中还是回去的好,或者去老爷子你那药庐待着也好。”


    黄守闲不敢再多说废话,躲在爷爷身旁研墨。


    黄惬道回去宫中即可,皇帝才直接伸手将独孤无瑕从床上拽了起来。


    皇后连忙拿起旁边的衣袍,一遍让皇帝动作轻缓些,一边为他穿上衣物。


    及至皇帝抱着独孤无瑕出屋门时,屋外谢氏的人已经得到小厮传讯,齐齐聚集在门口等候。


    独孤无恣也站在门口,见他七哥竟然是一动不动,被抱着出来,立刻红了眼眶。


    凑过去看独孤无瑕仍旧昏迷的的状态,怎样喊也没回应,泪水便果然落了下来。


    只是他怎么问,皇帝也不说七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又觉得凑过去看实在麻烦,且父皇此刻看起来实在吓人,他也不敢过多接近,便干脆说自己来把人抱着就是。


    他虽然还是少年青春,但整日练武,抱着独孤无瑕瘦弱身板总不是问题。


    但真正从皇帝手中将人接过去时,才发现重量比他想象中还要轻。


    像是云一般,轻飘飘的,好像风一吹就飘远不再回来了。


    独孤无恣心中涌现出莫名的失落,叫他忍不住将人抓紧,小声的说七皇兄不要走。


    他只是有感而发,却叫谢府的人各个吓得脸色煞白,是以为他在说“七殿下死了”。


    谢家主跪地谢罪,呼啦啦一群人全都砰砰跪了下去,心中涌现出前所未有的绝望,是觉得大祸临头。


    七皇子被人谋害,在他们谢府身亡,恐怕要全府陪葬。


    一片慌乱之中,只有谢清英还算镇定。


    在他父亲磕头请罪,皇帝却沉默不语后,谢清英便深吸一口气,忽然直起身躯,朗声道:


    “七殿下是为赴臣之宴约才来,又是在臣府遇害,臣不敢诡辩,自请以庶民身份前往边疆劳役,七殿下一日不清醒,臣一日不回京都,不从仕途。”


    “清英!”


    独孤无恣不可置信的看向他,不知道他为何没罪要自责至深,想也不想,就向皇帝求饶:


    “父皇明鉴!清英他为人如何,儿臣心知肚明,绝不可能做出谋害七哥的事,父皇不要怪他。”


    又看向谢清英,也顾不上太多,焦急道: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七哥遇害,那查是谁害得啊,亏你这么聪明,怎么这会犯蠢认不是你的罪呢。”


    “殿下……”


    谢清英目光复杂的看向独孤无恣,自然感动他对自己的维护,但要如何解释呢。


    事前,独孤无瑕一个人待在角落里躲清静,谢清英好不容易摆脱宾客们的庆贺,来找独孤无瑕谈话。


    他是好心不让独孤无瑕感到寂寞冷漠,独孤无瑕却反而说丧气话:


    “谢大公子真是好大排场,莫不是全王都大大小小的官员世家都来庆贺,鱼龙混杂,若是有人想对我出手,或嫉恨你谢府风光,这岂不是个一举两得的好时机。”


    “你就不能说些好听话?”


    那时谢清英还不以为意——他也自然有不惧的依仗:


    “如果真有人在这场宴会上动手,当场抓获就罢了,若逃出去——我无论如何,总能寻根究底,把人找出来。”


    “不。”


    独孤无瑕却摇头否认,看向他道:


    “如果我真在你这里出事,你要做的是保全自身,离开这里。”


    “什么?”


    在谢清英不解的目光中,独孤无瑕却胸有成竹道:


    “我有分寸……绝不会死在你这里,我既然活着,那追凶的事自然我来做,你要做的,是去找太子,五公主,包括龙青崖在内,要确保他们活着。”


    “敢对圣上正心仪的皇子动手,其不臣之心已到达顶峰,无所畏惧,怕是铲除异己,革新换代,扶持傀儡了。”


    春夏之交乃是万物勃发之时,却也是风雨大作的时节。


    谢清英从独孤无瑕的语气中品味到风雨大作的气息


    而今果然预言成真,谢清英纵然心中也有不解不愿,但既然时间是朝着七皇子的预估发展,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照七皇子的安排来做。


    他沉默之后,只对独孤无恣道: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殿下……还请殿下相信臣,也相信七殿下醒来之后,必能还臣一个清白。”


    独孤无恣还是不明白。


    就算七哥聪明,可谢清英也是从小被人喊神童喊到大的,主意不比七哥少,想来做事要他主导,什么时候成了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的人了。


    他看不明白,皇帝却已经了然怕是独孤无瑕和谢清英早有什么安排。


    “你倒是不愧从小到大的神童之名,想的周全。”


    皇帝开口说话,听着好似赞扬,实则却满是嘲讽:


    “以为主动提出,就能一个人替全家流放?”


    谢清英对上皇帝望过来的厌恶目光,缓缓道:


    “臣只是相信殿下。”


    相信他?


    怎么能不相信。


    独孤无瑕多有先见之明,早已私下和皇帝提前坦言道,他之所做作为,怕早惹人暗中嫉恨,正待时机要陷害他。


    只是害他自己也就罢了,怕只怕借刀杀人,或牵连旁人。


    独孤无瑕便道,虽无从得知谁会害他,又如何害他,但却可以确定,他若上门拜访谁,那一定可以确认对方无害。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若以独孤无瑕的说辞,谢清英与谢府绝对清白。


    皇帝相信独孤无瑕的判断,然而却有一种积压数年的怨恨冒头出来,叫他不愿照独孤无瑕想的去做,也不愿等独孤无瑕醒过来,再自以为是的行事。


    无论是擅作主张的独孤无瑕,还是居心叵测的文武百官。


    总是要真正知道任性妄为,会导致叫人难以忍受的痛苦,才知道厉害,才知道反省,才知道收敛。


    第60章 最后的观影 这是告别么


    “勾结外敌, 残害皇子,岂是你想如何就如何。”


    皇帝轻言慢语,目光从眼前跪着一地的人身上, 又收回到谢清英脸上。


    似乎是对他说, 又似乎是对某个不在这里的人说:


    “何须如此着急,剖心正身者, 有的是陪你谢府同行之人。”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 却又带着腥风血雨的危险。


    皇帝并没掩饰他的杀意, 可这句话的意思又究竟代表着什么?


    是打算一个个审当日赴宴的人么, 但这不是已经有专人在做,皇帝应该心知肚明, 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多提醒?


    而如果不是这个用意,那又是什么。


    谢府众人心中忐忑不敢问,皇帝却也不打算多加解释。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没任何犹豫踏步离开。


    皇后也随之而去,独孤无恣倒是有心想留下来, 只是怀中独孤无瑕昏迷不醒,他也不敢耽搁,只和谢清英交换一个眼神, 便也匆匆离去。


    黄氏爷孙两个也不想, 更不敢掺和进来, 匆匆拜别谢府。


    最后谢府众人面面相觑, 又纷纷问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向自以为对皇帝无比了解的谢大人此刻却也六神无主,最后将目光放在谢清英身上。


    平生头一次,是他这个当爹的向儿子求教:


    “清英,你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清英身上, 他再清楚不过的感受到,从这一刻起,谢家的担子真正落在他的身上。


    可他却高兴不起来。


    谢清英沉默许久,闭目长叹,道:


    “圣上要借机清算百官,怕要血流成河。”


    顿听的周围一阵抽气,一叠声的说如今太平年代,怎可能血流成河,就算想借机敲打百官,应该也不过是贬官罚俸罢。


    谢清英也没时间解释太多,只道:


    “诸位叔伯姑嫂,无论大事小事,还请赶紧自查自纠,自请谢罪,怕不到明日天亮,就已经来不及。”


    这一天风和日丽,是个好天气,傍晚霞光万丈,更是没任何变坏的征兆。


    在这万丈霞光的铺陈中,近侍太监奉天子令,放了一位有活阎王之称的酷吏官复刑部,由其全权接手,重新开审毒杀七皇子案。


    又下旨道,无论目的为何,凡所有想和他接触的人,全按有毒杀七皇子,勾结外敌的嫌疑投牢处理。


    而开审之后,除却当日赴宴之人,牵连出来的相关人员却有数千人;


    这成千上万人,凡身上牵扯其他嫌案者,无论欺男霸女,或谋逆通敌,一旦查出佐证,尽数从重从快处置。


    尤其与域外势力有牵扯者,甚至满门抄斩。


    不过半月时间,处死之人已达上百人。


    素来常说哪个恶官害人残忍,哪个酷吏刑罚严苛,然而和天子动怒相比,皆不过是尘土纷纷,细雨蒙蒙。


    在此境况下,官员人人自危,竟比普通百姓更惶恐惊惧。


    又几乎家家焚香祈求,求神明上苍让七皇子赶紧醒过来,否则事情愈演愈烈,谁知刀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这时节能通鬼神的玄灵子,更是一面难求。


    不但皇帝问他有没有神鬼之道让七皇子醒过来,更有文武百官一个接一个的来找他保命。


    以玄灵子的性情——这正是他所想要万众膜拜的时刻,他却一点也兴奋倨傲不起来。


    反而心中涌现出深深的恐惧。


    他不是没有奢想过,有朝一日能凌驾在皇帝之上,把一国之主蛊惑的听之任之;


    可他亲眼见了皇帝震怒,浮尸百里的这一切,才幡然醒悟,皇帝不是他所能操控的。


    他若要皇帝杀一个人,皇帝或许会屠尽一城,他当真能承受得了这巨大的因果么。


    野心一点点膨胀起来,最后到吞天的地步也不会有半分心慌。


    然而若在微末之时,就见到雷霆万钧血流成河的灾祸,胆气被直接吓破也实属正常。


    这个时候,就算是玄灵子和七皇子不对付,甚至在最开始得知他被毒害的消息后暗中窃喜,却也难免期待着七皇子赶紧醒过来,好早日结束这每天睁眼就面对又有人罪发处死的恐怖。


    可七皇子总也不醒。


    整个王朝近乎都动摇起来,却全然不被独孤无瑕知晓。


    他最后的感知,是在混乱的人群包围中,不受控制的闭眼微笑,随后陷入深沉的梦境。


    在梦境中醒来后,他已经忘却现实中的场景。


    或者说,他完全想不起来去考虑自己被下毒后的事宜,而全身心打量眼前。


    熟悉的黑色屋子与镜子,让独孤无瑕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


    仔细想想,距离上一次进入梦中观镜,已经过去很久。


    不等独孤无瑕感慨更多,镜子里便出现太子的影像与春闱考场。


    但画面中的考场还是原先的考场,太子坐在暗室中,面色如霜,手中握着一封密信。


    不等镜面展示下一幅画面,独孤无瑕已经猜到会发生什么变化,垂眸发出一声叹息。


    事实也正如他所猜想的那般,考场上当场抓获作弊的学子,并连带着作弊的官员全都连根拔起。


    考场作弊并非朝夕之事,累积数年,牵扯到的人员更是广泛。


    皇帝震怒,将事宜全权交由太子处理,而太子不徇私情,又想着立个典型震慑朝堂,全是从严从重处理。


    由此得罪了人,要报复他。


    那竟同样是发生在谢清英的宴会上,独孤无恙被毒害至使双目失明。


    谢清英为自证清白,又牵扯出谋逆的案子。


    他是猜出来敢毒杀太子的人,必然存了想要更换太子,谋逆皇位的心思,所以查案方向也全往谋逆方向找。


    只是他一心想着自证清白,却低估了皇帝对谋逆之事的怒火。


    由此,叫他也被那些人记恨,借由九皇子与他和太子之间的特殊关系,成功挑拨离间。


    九皇子性情冲动,不过稍作挑拨,就跑到太子身边说连累谢清英的话。


    太子道用不着谢清英继续为此烦忧。


    谢清英正为搜罗证据忙的焦头烂额,听到太子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一时气急上头,话赶着话,便道若不是天子牵连,自己怎会如此心力交瘁,而自己一番心力交瘁的折腾,结果反倒得到太子的怪罪,实在叫人寒心,又道是用不着为此烦忧,是否要自己自尽才能自证清白。


    谢清英能言善辩,嘲讽的话自是张口就来,况他自小长大都是顺风顺水,家中娇惯不说,九皇子也奉承着他,叫他忘记太子与九皇子性情大不相同。


    有些话有些人听了如过眼云烟,转眼就忘,有些人听了却比致命毒药还要可怕。


    事实上,谢清英说完就已经后悔,却也已经晚了。


    太子当然不是要怪罪谢清英的意思,可如果谢清英这样认为,还说什么自尽的话——


    直接让太子想到了当年的杜瑜。


    就是因为自己没看清杜瑜的心思,结果让杜瑜为他而死。


    双重的懊悔,双重的痛苦,失去双目的沉闷绝望,终于促使着太子心中长久存在着的“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彻底爆发。


    最终,太子为了不让当年杜瑜的悲剧重演,也为自证心意,先一步选择了自尽身亡。


    看着镜中太子最后竟然也选择用他当年服下的毒药自尽,独孤无瑕心中竟然诡异的涌现出名为轮回因果的荒谬想法。


    不过,无论如何,至少独孤无瑕可以确定,太子滞留边关,果然是因祸得福了。


    至少有他在的这一世,太子虽然在边关也要吃苦,总还健康活着。


    独孤无瑕叹出一口气,已经做好离开的准备,镜子中的影像却还在继续流动,继续着没有他在的前尘。


    太子的死亡,更叫谢清英认为是自己一手促成,连带着九皇子独孤无恣也跟着自责非常,完全不敢肖想争夺太子之位,也完全不可能接受新的皇子上位。


    最终,他二人也走向绝不可能与新皇和解的死路。


    而独孤无恣不争,其他皇子却争的头破血流,死的死伤的伤。


    太子之死更叫皇帝性情大变,原本就有些神神叨叨的,这下更是喜怒无常,无论前朝后宫,都不知道他会因为什么赏赐一个人,又会因为什么赐死一个人。


    更是将皇子们折磨的苦不堪言——皇子死伤殆尽,和皇子的折磨也脱不了干系。


    最后只有最为怯懦,什么也不敢做的独孤无思幸免于难。


    只是他的母亲身为后妃,未能避免这场腥风血雨的夺嫡风暴。


    死亡时,让他偷溜出皇宫去找他的姐姐保命。


    然而还没等他出皇宫,他姐姐的死讯被一名太监送传回来。


    那太监道他姐姐让他听自己的话,独孤无思举目无亲,惊惧之下,对这太监果然十足信赖,完全任由他发布号令,做个傀儡皇子,乃至傀儡皇帝了。


    诚如独孤无瑕所想的那般,最后上位的,果然是性情怯懦,又毫无主见的独孤无思。


    这是太过漫长,又太过清晰的一次梦境。


    独孤无瑕陷入长久的沉默,直到确认镜子完全静止,没任何新的变化,才好像是泄气一半,整个人向后瘫去,倚在靠背上,抬眼看着头顶的黑暗发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头看向镜子,若有所思道:


    “这是告别么。”


    一股脑把所有东西全放出来,怎么不像是告别的前兆——


    但龙青崖活着,太子活着,居乐贤也还安稳的做他的丞相,就连独孤无思的姐姐五公主身边,也有一群早有防备的侍女时刻准备着护卫。


    独孤无思自己,也被独孤无瑕建议去跟着工部的官员到处测量器具,使他的天赋得以展现,日渐乐观自信起来。


    前尘一切已经彻底改变,不会再有任何重合,那也没必要再断断续续的旁观前尘了。


    果然,独孤无瑕说完这句话后,镜子上所有景象如流沙一般簌簌而落,最后什么也不剩,变成真正的镜子,映照着他的相貌。


    灯火昏暗,镜影模糊,叫他一时竟然有些分不清,坐在这里的到底是上一世的杜瑜,还是这一世的独孤无瑕。


    他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困倦,于是托着下颚陷入沉睡。


    再醒来,已经是又一年春。


    侍女太监又长大不少,显得陌生又熟悉。


    就连匆匆赶来的独孤无恣都高挑肆意,像是大人了。


    只是……看着他还带着一脸孩子气的灵动,对比着梦中最后满目暗淡的模样,还是叫独孤无瑕有些恍神,不知是在梦中还是已经醒来。


    而在更多的惊喜呼唤声中,他走出屋门,踏足庭院每一条小径,只觉得草木深深,人迹寥寥,风中有血气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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