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日光已经开始泛热, 花草沐浴日光下,仿佛泛起一层层辉光热火,看得人心中发热。
但一入宫殿, 却叫人心生无限寒气。
皇帝对官场这近一年多的无情清洗, 如何不让人心。
斩首流放,投牢罢黜, 所有算起来, 能在这场清洗中幸免于难的, 竟然只有三层人。
就连这个丞相, 虽然还留着丞相的名头,权势却被架空了。
而今年的春闱, 更是比往年少了一半人,且压根没人作弊。
上一年的状元现在可还在赤瘴之地受苦呢,前途一片黯淡无光,这下真是当官不如回家卖红薯。
见到有人还敢参加今年科举的,下意识便认为不是想当官想疯了, 就是念书念傻了,嘲讽的人比羡慕的人更多。
但所谓时也命也,谁能想到科举结束后, 竟然宣布七皇子苏醒过来, 皇帝要大赦天下呢。
入牢的被放了出来, 贬官的官复原职, 就连流放边疆的都被召回, 中举的学子更是一个个全都被安排到好位置填补官缺。
不知道多少人被气的吐血,乃至于恨起来七皇子怎么这时候醒了。
但还是庆贺他醒过来的人多。
皇帝皇后皇子们庆贺,被迫害的官员也庆贺,中选的学子们更是视他是天象人吉。
独孤无瑕对骂他的风波早已习惯, 倒是夸他的叫他意外,也许是觉得好笑才更恰当:
“我以为都该骂我,毕竟——”
他看着庭院芳草凄凄,长叹:
“这场风波因我而起。”
醒来后听到皇帝血洗官场的事宜,叫独孤无瑕有一瞬间仿佛堕入无间地狱,浑身凉血倒流,头晕目眩,以为醒来后到了镜中那满目疮痍的世界。
他想错了一件事。
虽然也一而再,再而三的察觉到,并告诫自己,皇帝早已经不是他熟悉的表兄主上,而是一国之主,可实际上,他的心却并没真正生出臣子对君主的畏惧。
父子君臣,他这才清晰不过的感知到。
不过,居乐贤听到他自责的感慨,倒是也有他的角度思索:
“当然要感谢你还活着,若你死了,恐怕连我也逃不过亡命的结局,龙青崖更是必死无疑,太子怕也大受打击,要一蹶不振了。”
从去年到今年,却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脊背发凉的时刻。
先前他只以为皇帝是对龙青崖功高盖主的不满,现在却再清晰不过的了解,皇帝对所有老臣都一样狠心。
尤其是在某次闲谈时,皇帝忽然玩笑着说:
“朕的好臣子,心中都有大沟壑啊,不是诸皇子能够压制的,太子无志,诸子无能,我看还是大家伙跟着我一块去地府再闹一场罢,何必给孩子们添麻烦。”
虽然居乐贤当时也若无其事的当玩笑话奉承过去,却冷汗浸透衣衫,窥见皇帝想杀了所有老臣,甚至是所有能力超群之臣的心。
好在独孤无瑕还吊着一条命活着,若非铁证如山的死罪,皇帝愿意祈福积德,忍一忍杀戮之心,譬如龙青崖与七皇子私交很好,总不能动手铲除。
若是独孤无瑕死了,才是真正要血流成河,无人可用了。
若朝堂只剩下一群胆小怕事的平庸之徒,明日天子确实是不用担心会有人造反势大,可与天下而言,却是绝对的噩耗。
独孤无瑕静听完居乐贤的解释,只是微笑。
说的再多,也无法掩饰诸多命断血流因他而尽。
他低估了皇帝的杀戮之心,只是不知道,皇帝是否也猜中他的赎罪之心?
独孤无瑕去见了皇帝,说自己想要云游天下,救济万民。
皇帝当然不同意,皱眉道:“你还嫌折腾的不够吗?”
独孤无瑕道:
“就是折腾够了,只想平静生活。”
想要救的人已经救了,未曾想过的教训也得到了,那也没什么非要留在王都的必要。
皇帝久久望着他,说:“你是在和朕置气。”
独孤无瑕失笑:“怎有可能,圣上想的太多了。”
皇帝却不信,但也提不起拆穿他的心情,只是忽然道:
“你这次醒来之后,怎么不叫我父皇了。”
可能是年岁年长,如今这一世也差不多是个大人了,不能再当小孩子一样装傻。
独孤无瑕道:
“君君臣臣,从来如是。”
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冷淡了。
皇帝心中涌现出丝丝缕缕的后悔愧疚……但也只有那么一点。
看着独孤无瑕平静无波的脸庞,想要挽留他,第一反应早已经不是少年人会有的死缠烂打,或者同路人会有的肺腑之言。
而是利益试探:
“你真不想继承这万里山河?”
独孤无瑕微微笑了起来。
皇帝顿时明白,真正发生改变的,或许不是眼前之人,而是皇帝自己。
有正经的太子在,自己考虑这么多做什么,更何况,他和皇位之间,还隔着那么多血与命。
独孤无瑕抬眼看向万里高空,说道:
“臣正是打算要用这一双手脚,走遍圣上打拼下来的万里山河。”
又笑了一下,说:
“圣上就当臣是替您去体察众生吧,况且圣上不是为了找寻能治我病的能人异士,在天下兴建道场,既是如此,不若我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试过去,总比送人到王都更方便有效。”
皇帝更长久的沉默,随后摇晃了一下身姿,颓然坐在椅子内,扶额叹笑:
“既然如此,那就去吧。”
但在离开王都,云游天下之前,独孤无瑕还需要先送另外一个人离开。
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在王都外的长亭被人送走迎回,现在自己却成了送人出远门的那个。
独孤无瑕站在长亭中,看着漫山遍野的草木藤蔓,感慨道:
“青龙将军此去域外,大概许多年不能再见这番好景了。”
龙青崖披挂着全幅盔甲,站在一旁,淡然道:
“域外自有域外的风景,能在离开前见到你醒来,已经没任何遗憾。”
他已许多年没披甲领兵,而今重披战甲,却没丝毫违和不适,反而好像恢复了年轻时候的神采奕奕。
进入王宫向皇帝拜别时,仍旧意气风发。
神色恍惚间,叫皇帝好似看到当年无往不利的年轻身影。
可皇帝已经老了。
百年之后,诸皇子谁还能镇压这股锋芒?
皇帝心中泛出杀意,长久的沉默后,却轻轻一笑。
他差点忘了,没有斗志的太子被独孤无瑕这一遭毒发,激发出了新的朝气;
而虚惊一场后,那能使青龙俯首的白玉也已经回来了。
皇帝散去了这股杀气,挥挥手让龙青崖离开。
离开王宫,也是离开王都,甚至离开王朝。
域外勾结内贼的阴谋败露,打算鱼死网破,多次骚扰边境城池百姓。
龙青崖临危受命,带兵前去攻打这些域外蛮夷,并要狠狠杀其腹地,找寻能完全治愈独孤无瑕的解药。
是说独孤无瑕虽然醒来,毒素却仍然在体内沉淀,并没根除。
但域外天地孤寂无穷,据说蛮夷的发源地在天的尽头,海的源点,这是一趟注定有去无回的征途。
任谁听了都望之生畏,就连皇帝也寄希望于神明,以玄灵子为首,在天下广建白玉道场,但不是为了炼丹修仙,而是培育各种药草。
并接受各路病人,尤其及其少见的疑难杂症,治病全程所用钱财药物,都能免费,而能够医治疑难杂症的先生,无论是否出自名门世家,都有进京面圣,乃至留京看诊的可能。
使天下人提及白玉道场,皆赞医者仁心,广济天下,顾念圣上,皆叹圣人慈悲,仁爱万民。
这就又是起于独孤无瑕昏迷之中,但绵延无数代之后的影响。
***
没人愿意领旨去域外找药,龙青崖却主动接旨。
他再清楚不过,这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选择。
他可以继续带领兵马驰骋沙场,尽情施展他在战场中的谋略,而皇帝却不必担心他会造反,多么两全其美的结果。
只是满足之外,仍有些未解的疑惑。
龙青崖心情复杂的说:
“我有时怀疑,这是否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成全。”
独孤无瑕只是微笑,想了想,又忽然冒出一个试探的念头:
“我以为将军早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龙青崖随口道:“有多早?”
独孤无瑕却呼吸轻缓,相当严阵以待的缓慢道:
“谁知道呢,或许——早在当初将军带领一城贫民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时候吧。”
独孤无瑕开头时声音轻若无物,时刻做好会心痛吐血的准备,结果却无事发生,顺利的把这带有很大暗示的一句话说完了。
禁锢竟然解开了?!
独孤无瑕心中惊喜,就连龙青崖也一脸错愕。
随后难得语气小心翼翼:
“你——现如今倒是可以坦然说起这些陈年旧事了。”
梦中观影都已经走到结尾,一切想要阻止的已经阻止,那禁锢消失,也该是预料之中的事。
可是……
在独孤无瑕心中冲动想要坦白身份时,话到嘴边,又说不下去。
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好像也没有必要非去强调自己是某位故人。
而且,总觉得其实也差不多猜出来自己到底是谁,只差自己主动承认这一层窗户纸。
可是那每每事到临头就要吐血的样子,也不敢逼迫自己承认吧。
事到如今都已经习惯,何必再起波澜。
又但是……总还是好奇这件事。
独孤无瑕道:“话说原题吧,所以将军真的清楚我是怎样的人——我是谁吗?”
这是个简单,却不好回答的问题。
龙青崖想起来某些有关狐狸讨封的故事。
若一只狐狸问你他是不是人,你若说是,那他就道行圆满,可以再世为人;
若说不是,那就修行失败,说不定会死。
龙青崖沉默许久,才慷然一笑,道:
“你就是你,无论何时何地,何种身份皮囊,是我龙青崖最好的朋友——嗯,也是最受不了的损友,总而言之,我龙青崖交朋友只看真心一片,其他一概不论。”
这就是最初,也是最后的问答了。
独孤无瑕目送龙青崖一路走远,直到天尽头再没任何踪迹,才转身回头,回去宫中。
回到宫中见到皇帝,皇帝没问龙青崖临走前是什么表情,却莫名其妙的说:
“其实当我儿子没什么不好,当我儿子我可以管你,当我兄弟哪里轮得到我管你。”
独孤无瑕:……
说得好像当兄弟的时候能麻烦很少,当儿子的时候能管得住一样……
啊,也不算没管住吧。
至少独孤无瑕确实是不敢再将自己的生命置身事外了。
但其实真正区别的不是独孤无瑕的身份,而是皇帝的身份。
话说回来,皇帝突然提起来这个话题,完全是派人偷听了他和龙青崖的谈话了吧。
无处不在的暗卫用起来还真是方便。
很好,有神出鬼没的暗卫时时刻刻的跟在身边,就算游离到什么艰险地方,也不用担心会遇危险。
等等……既然有暗卫保护,那以前想去又在权衡之下放弃的地方,岂不是可以毫无顾忌的前去了?
独孤无瑕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但还没出皇宫,就被皇后叫去耳提面命:
“经此一遭,你那不顾后果的性格,可大改了吧,出门在外,更不要再和以前一样不顾性命。”
独孤无瑕连连点头答应,然后就见独孤无恣脚步欢快的走进来,竟然要和他一块去闯荡江湖。
“为什么你要跟我一块离开?”
独孤无瑕错愕的目光中,皇后却露出计谋得逞的神情:
“你一个人万无拘束,有他在,你总不敢乱来。”
那可不一定……乱来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独孤无瑕抗拒无效,也只能带着独孤无恣踏上游历天下的路途。
从王都出发,一路沿着白玉道场所在位置游玩,中途去拜见不少故人,也接到不少人想要他们去拜访的信件。
太子也是其中之一。
太子的心情大概十分郁闷,好不容易听说独孤无瑕醒了,兴冲冲赶回王都,结果独孤无瑕却离开王都。
此后更是一再错过,叫太子索性直接写信逼问独孤无瑕现在在哪,下一个要去的地方必须是哪里。
独孤无瑕虽然淡了搞事的心,但可不代表他会按别人的想法去走,就算是太子也不例外。
独孤无瑕给太子的回信也很清楚。
想要见面吗?
那就是等到他登基称帝的时候,自然会回去王都围观新帝登基的盛况。
前面的内容都是带着调侃的心情写的,直到新的末尾,才郑重其事的写: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地活到登基那一天。”
独孤无恣脑袋凑到他旁边,看他写信写到这里时吓一跳:
“七哥怎么能写这种话,叫人看到了岂不是怀疑七哥你要谋逆?”
真是大惊小怪。
独孤无瑕将信装好,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这不是圣上自己早就决定好的事么,难道你是在说圣上要自己谋自己的逆吗?”
“我才没有!”
独孤无恣也一下子站了起来,匆忙跟上他的脚步,又纠结的说:
“不过不去找皇兄的话,接下来去哪?去找清英玩吗?”
“不去,赤瘴太黏热了。”
“去嘛去嘛,对了对了——”
“父皇不是说要召清英回去,不让父皇说,我们去找他,和他说这个惊喜好了。”
两道身影朝着庭院外走去,连带着絮絮叨叨的交谈声,也一并散入大好春光中。
天高地远,人生漫长,慢慢来吧,分外的故交,总有重逢的那一天。
——完————
作者有话说:本来还想着可以多些几章再完结,但写着写着,完全不受控制的直接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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