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什么?”路巡问。


    路沛摇摇头。


    哨卡位于半空,没有砖墙的挡风,周遭也无高大植被,夜间旷野的风往人身上推,把路沛的声音吹得含糊不清。


    “我说,我有点冷!”路沛说。


    他只穿了一件衬衣,路巡脱下外套给他,深蓝色的军服,风衣款,几乎要拖地。


    路沛:“你呢?”


    路巡:“我不冷。”


    路沛便披上了,如同披一件毛领大氅,路巡一手提着马灯,一手替他整理袖口,柔和的灯光烘着他的侧脸,照得面部结构有棱有角,线条凛冽。


    路巡时常给人以威压感,无论到来是风暴还是海啸,他都以艮山一般的稳定形态接受,投机者见到他诚惶诚恐,弱者见到他想要依赖。在对手眼里,他绝对是最难缠的那种人,外力无法挫折他,失败无法击退他。


    天生的领袖,被冠以“主角”定义的男人,连这世界也不允许他输。


    “哥。”路沛说。


    路巡:“怎么?”


    路沛问:“你怎么看待自杀?”


    路巡思考半晌:“老实说,那是最愚蠢的行为。”他知道路沛的意图,“原确认为我在‘前世’自杀了,我想,他应当有一些误解。”


    路沛清楚,路巡还没有将前世与他们真正地联系在一起,哪怕他确认了全部,也会认定今生注定有所不同。虽然他哥行事封建,但思想又十分自由,不受固化的约束。


    路沛:“假设一种极端条件,你得了一种极其痛苦、无法治愈的绝症,比如癌症?”


    路巡:“我更愿意清醒着痛苦到最后一秒。”


    路沛:“非常难受哦。”


    路巡:“生命的每一分钟都是礼物,要珍惜。”


    路沛:“哦哦哦哥金句有了!金句有了!”


    他忽然掏出随身记事本刷刷誊写,路巡无语,城墙边缘的风已然很大,吹得人皮肤疼,可还有人要抽风。


    路巡:“自杀是对自我意义的亵渎,我不可能这么做。”


    路沛:“那什么情况你会这么做?”


    “我不会。”路巡又一次否认。


    路沛换了种问法:“你认为哪一种情形下的自杀可以被理解,不属于蓄意亵渎?”


    路巡认真思考片刻,说:“……精神绝症吧。”


    “抑郁症?”


    “不,没有治愈可能的精神疾病。”


    “嗯……”路沛想到了,“类似晚期的毒虫,大脑形态完全被毒.品改造,不会变好的那种?”


    “是。”路巡肯定道。


    这一点,从小到大一直是他的人生信条,知行合一地践行着。


    “一个人的精神早就死在过去,身体只是一具溃烂的肉,那他杀死自己肉.体的行为,也是理所当然之事,没必要去怪罪与讨论了。”


    路巡说完,却没有听到路沛马上接话,以为弟弟又要搞怪地说他在讲正能量宣传语录,等待片刻后,他转过头,看到路沛惊愕的神色。


    马灯烧着煤油,一摇一晃,暖黄色的光晕中,路沛的震惊像是一抹突兀的冷白。


    “怎么?”路巡说,“金句水平还需要进修吗?”


    路沛瞳仁轻颤:“不……”


    路巡不明白他说了多么惊人的话,文字里蕴含的信息量如惊涛骇浪,劈得路沛发晕。


    世界意识不允许路巡落败。


    假如路巡的自杀行为,是那他真正的精神死亡之后,那么,是在旧日的哪一天,由哪一个瞬间宣判了他的彻底失败?


    无论怎样,那才是主角真正的死亡。


    也正是,法则的落脚点。


    “你……”路沛说,“你……原来是……可是、怎么会……”


    风的呼啸立刻加剧,晃得灯火乱跳,路沛稍长的发丝像随风乱飘的风筝,几缕白发仿佛要粘住他的唇齿,不让他说出那句箴言。


    闪电忽逝,路沛双眸光影流转,长而蜿蜒的城墙整段被照亮,形状像一个弯曲兜转的圆。


    “好像要下雨了。”路巡说,“今天夜间有雷暴。”


    他刚说完这句话,雨点应召一般,啪嗒啪嗒落下,敲打着哨卡的墙壁与尖顶。


    值守士兵颇有眼力见,从远处跑来,敬个礼,送上一把伞。


    “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天晴。”路巡对路沛道。


    “哦,好……”路沛心不在焉。


    临走前,他扶着望远镜,再瞧一眼原确。


    “轰隆——”


    电闪雷鸣。


    闪电照亮远方,黑漆漆的一小团,像是化开的黑墨,向着四面八方伸展,可他纵横的筋脉却是鲜红色。


    “……!”


    原确又暴走了?


    路沛屏住呼吸,他希望那是自己的错觉,可当他放下望远镜,远方黑红的夜潮在他的肉眼中亦是扑朔。


    下一秒,他听到探测装置的警报声,带着警告的闪灯一起高速转动。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污染指数警告……污染指数警告……!”


    “边防单位请注意!”


    路巡迅速看了眼墙外,又瞥见路沛难看的表情,他说:“我会处理,你先离开这里。”


    “哥……”路沛说。


    路巡让那名驻军送他离开,伞面恭恭敬敬地移到路沛的头顶,路沛欲言又止,路巡便伸手摸了下他的头发,像安抚小孩子那样:“乖。”


    他承诺:“结束之后,我会第一时间找你,去吧。”


    路沛咬着下唇,只得依从兄长的安排。路巡以为他担心原确的安危,但其实并不是这样——原确三番两次、突如其来的暴走,为此最着急忙慌的,并不是他。


    路沛往回走出一段,即将下台阶时,转头看了眼路巡。


    对方的背影巍峨直立。


    这样一个人,他的全然溃败,只能由他价值观根基的土崩瓦解而引发。


    而让织序者无比恐惧与慌张的真相,就在此处。


    这世界的第二条法则,为了结束无尽的坏结局,而特意设置的补丁。


    ——路巡不能亲手杀死路沛。


    ……


    ……路沛彻底发现了规则,并且比预想中更快。


    织序者不该为一个人物的行动而左支右绌,但这一点的暴露,让祂感到了惊疑不定。


    假使路沛引诱路巡杀死他,祂精心安排的设计,就会被毁掉——尽管祂认为路沛不会这么做,他接受死亡,但他不愿凌迟路巡,人类向来是感情用事的生物。


    他们多余泛滥的情感,使得剧情完全偏离原本的纲要,胡乱发展。


    在世界意识的期待中,路巡应当杀死他的污染物弟弟,断情绝爱,登上神坛。


    可路巡的软弱远远超乎织序者的想象,他几乎是个一击即溃的废物,当不起那扶摇直上的荣光,反倒任由原确把联盟搅和得一塌糊涂。


    原确更是一头不可理喻的野兽,横冲直撞的变量。织序者不理解他的由来,为何总是一发不可收拾地倾心于路沛,动物世界里的疯子。


    不过,既然他代替了路沛成为污染物之主,他的命运纺线也就任由织序者弹奏了。


    织序者轻轻拨动琴弦。


    睡梦中的原确,骤然苏醒,毁灭和痛苦的冲动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代替他自己的意志,操纵他的行动。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警报声不断响着,驻军们有条不紊地分配工作,观察污染物之主的情况。


    无人机从墙体自由结构中飞出,嗡嗡地围绕着原确侦察。


    空中黑芒一闪,十几架机身击落,冒着残烟坠地,画面全部失真。


    “这家伙,今天很暴躁啊……”驻守的军官如是说着,而在卫星影像图中,污染物之主快速向城墙的方向迫近了。


    另一位副官说:“感觉不妙。”


    军官当机立断:“请示路少将,使用惰性弹。”


    黑潮漫向圈外的城防装置,三角结构轰然倒塌,几名外形哨兵连喊声都没能发出,便一头栽进了具备腐蚀性的粘稠液体中。


    一些住在城边的居民,在深睡中被地面的震感吵醒,瞧见窗外风平浪静,以为是错觉。


    殊不知,原确的暴动已在瞬息之间,摧毁了军部专家团设计的外线城防。


    不到半分钟,路巡命令下达:“批准使用。”


    铺天盖地的枪林弹雨。


    在靶向惰性弹的攻势下,原确的异动逐渐平息。


    织序者悬浮在穹顶,并未做出多余动作,因为,祂对原确与路巡施加的推动力已足够了。


    人各有欲望,也各有软肋。


    因此,人心是好懂的东西。


    ……


    今夜的暴动,让全体军部成员彻夜难眠,污染指标已经降低,卫星影像也预示着污染物之主的离去,可没有人敢合眼。


    而路巡独自一人开着越野车,穿越一百公里,在一片树林边停下。


    深夜,月明星稀,繁茂高大的树木像一群重装休整的兵士。


    卫星定位不到这里的异状,手持检测仪巡游,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夜间的树林本该如此阴森安静。


    然而,在路巡的眼里,这里燃烧着一片黑红的火,无法被镜片阻挡,无法忽视。


    他已游刃有余地驾驭了污染赋予他的特别能力。


    “那三名失联的士兵呢?”路巡问。


    “……”


    树林回答了风声。


    原确一动不动。


    路巡便明白了,这一次,他的暴走,在无意识之中,夺去了那三人的生命。


    “你的情况,比我想的还要坏。”路巡说,“一次两次,不能再用意外来解释了。”


    原确依然不答。


    路巡从口袋中拿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一支烟,皱着眉深吸一口。


    原确的脸和身体,忽然从阴影中浮现。


    全身漆黑,面庞苍白,只有眼睛是猩红色。


    “这个。”原确说,“哪里来的?”


    “烟?”路巡说,“你要?”


    原确摇头,他的目光的落点并不在烟上,他看着路巡垂落于衣袋畔的左手。


    路巡若有所感,往兜里一揣,那里是他点烟用的打火机,他拿出,问:“这个?”


    原确:“嗯。”


    这支打火机,造型普通,唯一比较特别的地方是它双焰出口的设计。


    路巡说:“副官的。”


    原确:“哦。”


    路巡:“不能给你。”


    “不用。”原确说,“我有。”


    说着,他拿出打火机点了一下,也是一支金属双焰打火机。


    这行为十分的突兀不合时宜,简直像一名议员开着会突然站起来投篮。路巡瞥了他一眼,谁知良好的超能视力让他在那晃荡的一秒中看清了打火机的款式……绚丽的颜色,花里胡哨的外观,看着就是路沛的品味,竟是向一位弟弟的兄长炫耀得到的礼物来了,真可悲。


    路巡不说话,原确便又拿出那支打火机“咔嚓”了下,蓄意地多停留几秒,明显是在等待什么的样子。


    路巡:“……”


    路巡:“我弟弟送你的?”


    “没错。”原确矜持地收起。


    路巡下意识组织几句嘲讽的话语,刚到喉咙口,却被他咽了下去。


    因为他要与原确商议一件残忍的事。


    他还没开口,却听原确道:“等到下一次去南极,就在那里结束,你想办法杀死我。”


    路巡默然。


    半晌,他说:“这是最坏的解决办法。也许,还能寻求别的控制思路……”


    “不。”原确打断,“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路巡重重吸了一口烟,云雾缭绕,被他自己的气息吹散。


    他清楚原确说的才是对的。自从原确以新身份回归后,他们一直在努力,以免落得兵刃相向。可倾尽联盟科学家的智慧,找不出一种能够长久、有效抑制他力量的方法。


    “你怕路沛恨你。”原确说,“他再也不理你了,以后不当你弟弟,你害怕。”


    “他不会的。”路巡说,“恨我也可以,但我……不愿意他伤心。”


    “软弱。”


    “不准说小沛。”


    原确瞪他:“说你。”


    “……也许吧。”关于这一点,路巡并不能反驳他。


    烧完的烟段被风吹成灰,指尖的灰红一节节变短,路巡心不在焉地抽完又一整支烟,他的神情寥落,眉宇间流露出几分凝重。


    不知过去多久,当路巡再看向原确,在这一次对望中,他知道他们达成了共识。


    “南极见。”路巡说。


    原确点头。


    路巡踩灭那支烟,转身上车。


    刚松开离合,越野车引擎发出嗡的一声,上升的车窗忽然顿了下——趁着它还没有完整闭合,一样东西被丢进了缝里。


    一份卷起来的报纸,攒成一团的包装袋。


    路巡打开那皱巴巴的报纸。


    清香扑面,橙光明艳。


    里面是一捧金鱼花,鲜嫩花叶还沾着几滴露水。


    而花瓣内部,仔细地摘掉带粉的花蕊,那是携带病毒的部分。


    路巡抬头看向窗边,原确立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向他颔首。


    “给我妻子。”他说。


    第112章


    5月中旬,上议院通过路巡提交的极点探索预算申请,联合军部委员会,建立相关授权法案小组,这昭示着南极取心计划正式拉开篇章。


    各方面为此做着相应的策划和准备,其中最忙碌的当属第七研究所。


    “惰性液投放装置?”陈裕宁说,“路巡的需求?”


    “是。”孟助理说。


    “为什么?”陈裕宁不解,“投放无人机能够灵活喷洒目标,并且更加轻量便携,应该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理论上是这样,我与少将的副官沟通过,说明了情况。不过,路少将坚持要求准备其他方案,他们认为无人机的电能芯片会在低温和极点磁场下失能,意思是,哪怕不那么灵活,也更想要更加传统保守的方案……所以选了这个。”孟助理说,“也有他们的考量吧。”


    陈裕宁端着红茶杯,心下不解,接过孟助理手中的平板,上面是一份投放装置的方案,出自姜妮娜之手。


    极点基地留着巨木医药的发射装置,那也是从地下挖出来改造使用的,几百年前的老古董。


    它基本是最傻瓜简单的土火炮,装填弹药,点火,发射。


    精度、速度、便携、灵活度,全面逊色于无人机,唯一的优点是,单次装填的液体容量极大,炮弹外壳在指定地点开裂后,里面装载的惰性液落下,哗啦啦下一场小雨,填满一个水坑。


    保守、老土、低效能的傻子方案……以姜妮娜的水平,怎么弄得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路巡竟也会中意?他疯了吗?


    简直像全世界科技水平倒退500年,而陈裕宁保持不变。


    孟助理的表情也很难绷,尽力给大领导说好话,使用“传统”、“稳健”等字眼解释。


    事出反常必有妖。


    茶汤雾气飘到陈裕宁的镜片,模糊视线,他摘下镜架挥了两下,眯着眼划到下一个文档,那是取心平台深度搭建计划,依他的视力,勉强看清简要示意图。


    所谓深度搭建,就是地下钻井,方法是定点爆破。


    一直炸,一直挖,越挖越深。


    平实无奇的方法,可陈裕宁想到一件事,最近,对污染物的便携武器投入使用了,路巡的意思,送一批去极点防身。


    “……”


    陈裕宁重新戴上眼睛,镜片恢复了清明,文字和图像呈现的一清二楚,条分缕析。


    他的双眼,因突然冒出的惊人想法缓缓瞪大。


    路巡要用大量惰性液炮弹,淹没那个井,然后,再用炸药,对井下内容物进行爆破,最后,他带上了个人使用的新制武器。


    是什么东西如此危险又配合,在井底等着必死的命运?


    “手……手机!”陈裕宁将平板往孟助理怀中一推,问,“我的手机在哪里?!”


    孟助理:“在储存柜……呃?”


    私人手机不允许带入实验区,储存柜需要穿过三道回廊,陈裕宁快步离开,路巡与原确策划这个方案一定是私下行为,路沛对平台、武器和惰性液方案的细则没有知晓权限,他们的计划,他没法想到的,不妙的事要发生了……


    他必须马上把这件事告诉路沛!陈裕宁想。


    这个想法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织序者立刻从空中向陈裕宁投去一瞥。


    祂选择陈裕宁,正是相中他的智慧。


    在剧情需要推动时,祂利用陈的头脑施加推力,谁都不会感到奇怪,因为陈是个天才;而作为被他选中的载体,陈裕宁也是唯一可以被祂任意操控的角色,篡改记忆、操纵行为,像一个听话玩偶。


    笔直净白的长廊上,灯带轻轻闪了下。


    【……】


    【滋滋……滋滋……滋滋滋……】


    陈裕宁大脑一片空白。


    他要干什么?


    脚步渐渐慢下,廊道上无人来去,陈裕宁在原地站立片刻,茫然转回到研究区,继续手头工作-


    各个部门也在围绕着取心计划展开工作。


    其中最忙碌的当属路沛的办公室,听说领导再赴南极点远程办公,秘书团都在哀嚎,又要加班了。


    不过,比起上一次,这回他们的抱怨中带着支持的意思。


    原确失控闹出的两次事故,使得舆论讨伐路巡和路沛的失职,在污染的工作上他们不能有污点,否则反噬也很快。


    几天后,军部放出上次路沛在南极拍摄的照片,目镜里映着路巡的全息倒影。


    这照片拍得太好了,多少专业摄影师和导演抓耳挠腮也想不出的构图,立刻逆转大局,引发取心计划的全民关注。


    如此情况下,路沛再去南极,也有利于进一步宣传。


    至于原确,他还没有找回操控身体的方法,不过,他也逐渐在这种撕裂与下坠中找到规律,每当觉察不妙,便自行拉开距离,虽然又毁了些值钱设备,但没有再闹出事故。


    研究员在观测区给他搭了一台屏幕。


    电缆接线,信号不易被他的磁场干扰。


    原确状态稳定的时候,只干两件事,睡觉,看电视。


    “像网瘾少年。”研究员们私下说。


    他们发现,原确喜欢看行政新闻台,里面都是各个议员、军事政治重点人物,常人觉得无聊的东西,一个怪物居然很青睐。


    卫星监控下,原确从未化作人形,维持着漆黑一团的态势,这是最佳的伪装,否则,研究员们将很快从他的表情中判断出,他只是把行政新闻当有路沛的综艺节目,认真抠个人出镜画面。


    看电视过程中,原确表现出一些类人的行为。


    准备一些风干海豹肉,边看边吃。


    用沙子和土堆了一个沙发般的靠椅。


    几天后,又用黏土捏了一个小人,两片绿色的叶子贴上去当眼睛。


    这一点,研究员在工作汇报时重点提出:“它给自己打造了一个玩具伴侣,我们推测它有同类与陪伴意识。”


    台下坐着的领导们哗然,污染物之主类人的行为,着实有趣,但又有些可怕。


    唯独路巡默然,那影像切片里的泥人玩偶,那寻来的小小叶片,色泽竟很接近路沛的眼睛。他心情复杂。


    半晌,他叹一口气,给予路沛一些安慰和支持。


    转头一看,路沛正咬着后槽牙,神色隐忍。


    路巡:“明天,我带你……”


    路沛:“气死我了!怎么可以把我捏这么丑?!我哪有那么难看?这头蠢猪!”


    路巡:“……”


    路巡竟也不大意外。


    路沛双手抱肩,气哄哄到下会,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回办公室,反倒转道去了城墙边。


    此时,原确正在看电视,最近的影像中,路沛出镜变少了,需要他更加认真去找。


    “嗡嗡嗡……”


    一台白色无人机在他头顶盘旋。


    嗡嗡扰扰的像蚊子,缓慢落下。


    原确习以为常,懒得搭理。


    然而,这台无人机竟越发飞近了,五米、三米、两米……突破他们双方约定俗成的安全距离,它在他的左肩处缓慢降落。


    搞什么。原确很不爽。故意打扰?


    他护住用泥土和叶子做的露比,谁知那无人机正冲着他的作品加速袭来。


    原确的躯体凝结成长长一道黑鞭,扬手便落下,一巴掌把这不知好歹的死机器蚊子扇飞——然而,在即将抽到它的瞬间,触肢忽然自动卸了力。


    流动的浆液从周遭点滴脱落,触肢像一条长长的象鼻,圈起无人机,旋出内部的嗅觉器官,仔细贴着闻了闻。


    香香的。


    嗯。


    很是香香的。


    嗯??


    原确意识到什么,立刻松开无人机,它嗡嗡地飞转半空,像一只洁白的小鸽子那样打转,而原确的视觉也在360度地高速寻找着目标。


    几秒后,他找到了,路沛在几公里外的越野车上,低头摆弄着终端。


    而终端的图像来自……


    原确再度看向侧上方,无人机的金属摄像头温柔注视着他。


    “……!”原确陡然一惊。


    他的原形态一惊一乍时,自动拱起音浪般的起伏,像刺猬先后炸起背上的刺,又从后往前地收回。


    见他发现自己,路沛按下扩音键:“喂喂喂,原确,你为什么……”


    屏幕里的焦油怪开始了它的变形记。


    像电视里丑小鸭改造白天鹅的桥段一样,快速搭建出男人的骨骼肌肉轮廓,再是自然色的皮肤与衣服,然后是帅气的脸庞和飘逸的长发。


    原确抬手拂了下额发,一眨眼,已变得异常有形。


    风吹,沙子飘,长发飒飒,这画面仿佛正拍什么大帅哥野外写真。


    等摆完造型,原确才酷酷地说:


    “什么事?”


    路沛:“……”


    路沛关掉扩音,笑倒在方向盘上,喇叭被他拍得也大笑三声:“嘟嘟嘟——”


    远远的,原确通过分.身的视觉看到了。为什么笑?


    应该是开心的样子。


    想来是因为他的人形态符合审美。没错。随着记忆的复苏,原确已记起这一点,路沛对他说过诸如“看到你的脸很容易消气”的话语。


    至于“看到你这张脸就来气”,那是气话,不必当真。回归的智慧让他能很好地分辨路沛的真情假意。


    路沛笑够了,用无人机扩音器说:“原确你捏的小人好丑。你手笨。”


    “这是露比,不是你。”原确说。


    “它是露比,那我是谁?”


    “老婆。”


    路沛假意呸他一声:“你油腻。”


    原确抚摸自己的头发和脸,无油脂,干燥清爽,反驳道:“我干净。”


    “你好像变聪明了。”路沛说,“虽然不多。”


    “我一直富有智慧。”原确指正。


    路沛:“你的智慧就像钱,怎么从来都只给我听响?拜托你给点真金白银好不好?”


    原确敏锐捕捉到关键词:“你要钱?真金白银?”


    “不我不要!”路沛反驳,他平生最怕原确觉得他缺钱,附带解释说自己最近发了工资和奖金。


    然而,原确听完他的解释,说:“路巡对你不好,”


    “……呃?”


    原确的头发像乱晃的触手,忧愁地悬在半空打结,打成一段麻花辫。


    “他不给你钱。”原确的脸上出现一丝凝重,竟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并为此感到忧伤。


    “我没有。”路沛笑道,“我什么都不缺。”


    “真的?”


    “真的。”


    闻言,原确仔细观察他的表情,随后松了口气,像是放下一桩重要的心事。


    原确:“开心?”


    路沛:“开心。”


    原确:“为什么?”


    路沛:“我们后天就要出发去南极啦!终于可以一起玩了。”


    原确的神色缓缓凝固住了,他知道自己这样的表现不够自然,于是垂下脑袋,不让那摄像头拍到他的表情。


    半晌,他点头:“……嗯。”


    “开心。”-


    路巡回到家中。


    春季选举、南极取心、年度述职,联盟中央政务众多,因此这段时间,他与路沛暂住在地上区的家中。


    这里是他们长大的地方,陈设几十年不变,路巡对屋子的动线熟悉到闭着眼也能走。


    “哥你回来了!”路沛探出脑袋,“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路沛正为出行收拾东西,黑白色居家服,拖鞋啪嗒拍地,风风火火地乱跑。


    他一边整理,还要一边给自己配画外音。


    “加热眼罩,睡觉舒服。”


    “嗯,这套睡衣带上吧。”


    “这个毛绒企鹅陪我睡了十几年,我要带他去见见真正的伙伴,小狗也一起。”


    “跟着路沛你们真是有福了!这就叫鸡犬升天。”


    敞开式的衣帽间,路巡更换外衣外裤,哭笑不得。


    明明年龄也不小了,但这看样子也没几岁。


    路巡挂起军装外套,又将路沛随手乱拍的衣物整理了。


    议员服装是类似燕尾服的设计,板正而严肃的铅灰色,面料为缎光质地,笔挺却不失柔滑。


    两件制服并在木架上,路巡盯着他的军服肩章。


    在原确的事上,他想让路沛快乐,就得让联盟承担风险。


    可是他比谁都清楚,穿上什么样的衣服,就得当什么样的人。


    三株麦穗,少将衔。


    路巡又叹气了。


    “干嘛呢?”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不知合适,路沛怀抱着一个球灯,倚着门框,笑吟吟地看着他:“路少将,你想进步啦?”


    “再进步还得了?”路巡说,“当联盟主席吗?”


    他想开个玩笑,然而眉宇间的郁色,却怎样都无法抹去。


    那个决定太沉重了。


    路沛:“上班太累啦?”


    路巡:“有点。”


    “精神点,别丢份。”路沛严肃鼓励,“你可是男主角。”


    他摆弄怀中的月亮灯,电路接触不良,光影明明灭灭,那是他小时候的玩具。


    路巡沉默半晌。


    他记得这盏灯,按下某个按钮,能向天花板铺开星光投影,刚得到它的时候,年幼的路沛抱着它,神色好奇又兴奋,说,哥哥,你快看,好漂亮。


    在原确离开以后,他们不会再这样相处。伤心欲绝、大发雷霆,然后,路沛会恨他的,这件事的性质如此严重,他的弟弟不能像以前一样,念叨着封建、暴君、小小路巡,然后消不了几个钟头,便将他轻而易举地原谅。


    诚如原确所说,他其实非常软弱。


    可他不能退缩。


    路巡深深地注视着他。他的脸上,难以抑制地浮现了类似脆弱的苍白。


    “我不是男主角。”路巡道。他顿了顿。


    “我是……你哥哥。”


    ……


    咔哒。


    月球灯亮起,表面纹理像流淌的水银,星芒闪动,经久不变。


    在它数年前的第一次亮起时,路沛需要用短短的双手抱着,他的脸颊柔软,眼睛瞪得滚圆;而此时,这个球灯的大小缩了水,如同一颗泡泡停在他修长的指间,光晕烘着他逸散的白发,削尖的下颌。


    波光氤氲于路沛的脸侧,他抬起眼。


    “我知道。”他说。


    第113章


    “路议员,雷云号船组很荣幸为您服务,任何服务需求您可拨打内线号码3306……”


    “谢谢。”


    “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祝您旅途愉快。”


    侍者合上门。


    半分钟后,路沛放下手中装模做样的书,开门左右张望。


    这艘邮轮寸土寸金,走道窄窄的一条,这一侧的房间专门腾空留给路沛休息,十分安静。


    路沛换上工作服,一路向下,抵达货舱层的杂物间。


    叩叩叩,叩叩。


    杂物门自内打开,游入蓝喜道:“露比!你总算来了。”


    “小声点。”路沛递上一份汉堡。


    游入蓝饿得不行,撕开包装纸,大口吞咽。


    路沛:“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都检查过了。”游入蓝满嘴流油,“交给我,你放心,我技术到位……”他吃得差点把自己噎住,喝了半瓶水顺气。


    “首先,非常感谢你,露比,我终于可以去南极了。”游入蓝说,“我现在虽然是个服刑的犯人,但以你的地位,我直接大摇大摆出现在人前,也不会有什么的,不是吗?”


    “小心为上。”路沛说。


    游入蓝:“你这也太谨慎了……是为了躲谁吗?”


    路沛仰着脑袋。


    逼仄的货舱,层高对于一个成年人有些压抑,并未开灯,仅有窗外的自然光透入。


    他的脸安静在昏昧中,一双绿眸清澈透亮,游入蓝有种错觉,那目光仿佛有种魔力,能穿透天花板,看到楼上的活物。


    几秒后,游入蓝真听到头顶哒哒的脚步声。


    游入蓝不禁压低声量:“上面……有人?”


    路沛眨了下眼,在他的视野中,仿佛热成像一般,每个人以其独特的色泽被他识别。


    多坂·弗朗西斯。他作为通讯副官,需要寸步不离地跟随上司。


    路巡果然秘密上船了。


    “我究竟需要做什么?”游入蓝一下子变得谨慎,“有人要阻拦我们?”


    路沛:“有。”


    游入蓝:“谁?路巡?”


    路沛:“命运。”


    好幽默,游入蓝扑哧地笑了,喊道:“贼老天啊!那可怎么办,我们能反抗吗?”


    “反抗没什么用,命运就喜欢阴差阳错,顺着它来比较好。”


    “也是。”游入蓝感慨,“想法一旦太强烈了,好像能被窃听似的,就会故意阻拦你,让目标达不到。一旦不想了,反倒能无心插柳。”


    “哇哦。”路沛津津有味,有探究意味,“你是怎么发现的?”


    游入蓝:“炒股心得。我发觉大部分事儿都这样。”


    “行。再检查一下。”路沛说。


    游入蓝:“哎,你信我,真改装好了……”-


    两天后,邮轮靠岸。


    这回的规模比上次大许多,多名工作人员穿梭在码头与基地之间,极点多年没有这种人气。


    驻扎团和施工队提前一月出发,按照反复打磨的方案,已将基础设置整顿完毕。


    随着路沛一起来的是电视台和物资,取心平台的搭建是本年度耗资最大的任务,爆破过程将通过卫星影像和网络电视,向联盟人民转播。


    爆破时间,定在下午14点整,而直播造势从上午便开始。


    “各位观众,现在是薪火时间中午11点整,我们在南极联合科考平台。”女主持手持话筒,“请大家看,我正站在冰层中央,我的脚下,是一片纯粹的白色。污染病毒的发源地,也是它的终结之处。”


    风呼啸着,吹得人睁不开眼,女主持勉强道:“路议员,请您为大家介绍取心计划的进程……”


    镜头左移,站在一边的路沛加厚外套落地,他接过话筒,努力抑制住冻得打颤的冲动,姿态自如地说了三分钟介绍语。


    极寒中的路议员依然优雅、得体、从容,像是一名漫步冰原的游者。


    随行监督比了个OK的手势,路沛赶紧裹回笨重的外套,拉高领口,哆哆嗦嗦地往边上蹿:“好冷好冷好冷……”


    原确递过保温杯,旋开的杯口散发浓郁可可香气,一口下肚,十分熨帖。


    两人躲到防风帐中。


    路沛看一眼时间,11点24分,距离爆破还有2小时36分。


    原确也看见那液晶示数。


    秒针一秒一秒往上叠加数字,而对他来说,这反倒是倒计时。


    与路巡约定的日子就在今天。


    路沛的眼睫氤氲在杯口白雾中,仿佛这只是普通的一天,他参与了与平时无异的政治宣传行动。原确掠过他的散发,将那几缕发丝塞回帽檐中。


    灰棕毛领拥着他的脸庞,只有一双干净的眸子露在外面,清凉的色泽,与茫茫白雪很是相配。


    原确有许多话想说,可一贯寡言的人,一朝想要组织流畅的言语,并非易事。


    因此,他无言地陪着路沛坐了半小时,看着棚外工作人员匆忙来去。


    像秋天睡在一颗苹果树下,数着被风吹掉的叶片。


    原来落叶也不是每天都能数。


    “有点无聊哦。”路沛说。


    原确:“吹泡泡?”


    路沛:“泡泡水在基地。”


    “我带了。”原确得瑟地说。


    他掀开外套衣摆,他喜欢做这个动作,仿佛在模仿电视里的特工,但特工不会从内衬中掏出海豚等奇奇怪怪的东西……原确抽出一支泡泡水。


    卡通造型,粉色塑料管,与这科考平台的严肃气质冲突了。


    “玩。”原确将它塞进路沛手里。


    路沛小小惊呼一声,旋开爱心盖顶,它由原确的躯体内部保温,肥皂液保持着液态。


    “你给我吹过一个地下区泡泡。”路沛说,“在太平间,得亏你想得出来。”


    原确:“现在是南极泡泡。”


    “嗯。”路沛笑着。


    弯起的双眼,上挑的眉梢,他的表情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心愿得偿的开心。


    然后,他旋紧盖子,将泡泡水抛回到原确怀里。


    “我不要。”路沛说。


    原确有点懵。


    他检查了下溶液,没有性质变化,可以正常吹出泡泡。竟被拒绝了。


    “为什么?”原确问。


    “这应该是我问的吧。”路沛笑嘻嘻地站起,“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样的傻瓜?”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像割开皮肤的刀尖,顺利地刺向原确。


    “又准备不告而别吗?”


    “你这个自说自话的混蛋!”


    原确一怔,头发像沾染静电般根根炸开。


    “要是我不问,你准备糊弄到什么时候?!”路沛抓着他的领口,怒道,“我一直在等你承认,你是准备瞒我到死了?就像上次一样吗?!”


    原确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头发瞬间回落,可怜巴巴地紧贴着脑壳,耳朵向内扣拢,一惊一乍地进入了防御状态。


    摧枯拉朽的污染物之主,被一个人类拽着领子,脖颈瑟缩。


    “老婆……”原确说。


    “死了的叫前任。”路沛冷冷地说。


    “……”原确说,“对不起。”


    “我不想听这个。”


    可原确也不知道怎么讲。


    帐篷内沉寂三分钟,原确像是被暂停了一样不动,路沛越看越来气,抬手扇他,手掌还没碰到他的脸,先看到无名指的红宝石戒指,于是改换了动作,摘下戒指,扬手摔出去。


    戒指划出一道弧线,砸没在雪盖里。


    原确立刻奔出去,像一条巡回的猎犬,眨眼又转回,宝石戒指停回他的掌心。


    他仔细用指尖搓去冰碴和灰尘,将宝石蛋面擦得纤尘不染,执起路沛的手,为他戴上。


    转手就是一巴掌脆响。


    “让开。”路沛说。


    原确摸摸自己被打的一侧,既觉得高兴,又有点失落。他亲亲路沛的手指,那只手腕立刻抽回了,与他保持距离。


    原确不舍地望着那只修长如玉的手,关节和指尖的皮肤是淡淡的粉色,体温似乎也比白皙的地方更热一点。


    “拿回去。”路沛语气冷漠,“我们分手了。”


    原确耷拉着脑袋。


    帐内的气温不断下降,没有风暴,那股寒意深入骨髓。


    原确若有所思,几秒后,转为恍然大悟。


    他退后两步,单膝跪地,举起那枚宝石戒指,认真道:“嫁给我?”


    路沛惊呆了。


    趁着路沛惊讶到失语,原确赶紧将戒指推回他的无名指,并顺势十指交扣,另一只手扳过路沛的下巴,对着他一顿胡乱亲啄,用牙齿轻轻地咬。


    “喜欢你。”原确含混地说。


    路沛:“讨厌你。”


    原确:“亲亲。”


    嘴唇蹭着他的脸,留下黏黏糊糊的水痕。路沛推他,双手徒劳抵着这个人的胸口,完全推不动。


    “你脏死了!全是口水。”


    “干净。”原确说,“我只有你。”


    他开口说话了,路沛终于得以挣脱,用袖口反复搓脸,冲他呲牙咧嘴,明明白白地用表情和动作表示嫌弃。


    原确看着他把自己的脸揉来揉去,认真注视半晌,竟然笑了。


    他从前的笑通常含有挑衅意味,此时一点也没有,以生疏的方式舒展面庞,慢慢地笑起来,像冰层在加热下融化成水,温凉的淌下。


    路沛意识到什么,他猛地抓住原确的手,硬邦邦道:“你不许走……我不允许。不可以这样。”


    原确勾着嘴,唇畔弧度非常浅。


    他的皮肤裂开一点猩红的纹路,一闪而过,无需多余的注解,路沛知道那是什么。他的下颌线瞬时绷紧了。


    “你应该活着。”原确顿了顿。


    贫瘠的概括能力,让他以直白朴实的语言,简述他对路沛未来的全部美好幻想。


    “你要……住大房子。”


    原确抚触他漂亮的脸,路沛冲他吼“我不要!”,随着这一声,一滴眼泪掉在原确的虎口,这太烫了,而他必须无视掉它,继续说下去。


    “穿漂亮衣服,吃贵的食物。”


    “一直变成老头。”


    第114章


    路沛抹了下脸,羽绒外套呲呲摩擦。


    “我不需要。”他说,“你说的那些,对我没有意义。”


    “我想去城外,我想当一名地质科考员,我想挖掘古文明的物质精神遗产,我想要自由。”


    “以后,外面变得安全,没有污染。”


    这是原确与路巡唯一的交换条件,他简单地告诉路沛:“你可以去,路巡会同意。”


    “你陪我。”路沛握紧他的胳膊,“我们就在城外满世界闲逛吧,我还没有见过极光,也没见过南半球的春天。我们距离联盟很远很远,哪怕你身上发生一些失控的迹象,也不会伤害到其他人。”


    “那你呢?我不记得你,怎么办?”


    路沛:“你就可以吃掉我了,物理意义上的食用,不好吗?”


    原确有些迟疑。


    捕食,融为一体,不再分离。路沛的意识也许无法保留,但他的记忆将被全盘接收,像光盘那样反复读取播放。对他来说具有强烈的吸引力。原确想象着那个画面。


    “我们走吧。”路沛说,“快走吧,就现在。”


    路沛拽着他走出帐篷,周围都是来去的电视台人员,第一次南极录制,众人高度紧张,没能留意到两人的离开。


    身上的衣服太笨重,跑几步便气喘吁吁,原确任他牵着,一言不发。


    也许跑出了一两百米,身后工作人员提着喇叭大喊:“收工!”


    这一声喊仿佛敲锣震鼓,原确停下了,路沛也不得不停步,转头看见他的眉眼沉寂,毛流结着细弱的冰花,漆黑的眼珠却像流动的温水。


    “我该过去了。”原确说。


    路沛:“不准去!”


    原确又吻了他一下。


    路沛用尽浑身力气抓着他,用上了两只手,可他的身躯融化成一滩焦油,触肢恋恋不舍地勾了他的手指,粘连地一根根脱离。


    然后,钻进风雪里,在这片封冻的土地上一溜烟儿消失了。


    “原确!”路沛喊道。


    原确没有回来。


    路沛咬牙切齿,折返回工作篷,那边有一个高个男人站在那,是那个长得像原确的年轻军校生。方储恭候许久的模样,对着他鞠躬:“路议员。”


    “……”路沛上下打量他,“路巡派你来盯着我。”


    “我负责为您服务,并不限制您的行动。”对方说。


    路沛:“给我弄台车。”


    方储:“很抱歉,下午两点半之前,此地没有可用的车。”


    既然做出这种计划,是必然做好了措施。


    路沛冷冷地盯着他,方储目不斜视,神情坚毅,像一堵人形城墙,拦住他的去路。


    双方僵持几分钟。


    路沛支使道:“我渴了,去给我弄点热水。”


    “是。”方储道。


    饮用水在另一个篷里,方储前去接水时,听到隆隆的声音,像夜里街上轰响的重机车引擎,他提着杯子快步返回。


    空荡的冰层上多了辆不知哪来的大红雪地摩托,骑手全副武装,头发依稀可见是蓝色。


    路沛扣上头盔带,镭射目镜之下唇线上挑,对他挥手道:“拜拜。”


    摩托轰隆加速,一溜烟飘走,方储目瞪口呆。


    车上,游入蓝嚣张大笑。


    游入蓝:“哈哈哈哈!!你看他那表情!那是谁啊?”


    路沛:“路巡的部下。”


    “……呃?”游入蓝心虚,“刚才应该看不清我吧?”


    路沛:“专心看路,当心意外。”


    “卫星导航开着呢,没偏,目标地取心平台。”游入蓝大声道,“存箱里都是修理工具,甚至还有半桶油,99%的行车故障都能用已有的工具解决了,没有意外!”


    “小声点。”路沛说,“想法太强烈,被老天听到了怎么办?”


    游入蓝:“哦哦哦。”


    经过改装的摩托车在雪地上行驶。


    预计半小时抵达钻井平台,原确在的地方。


    植被极度的稀疏,重重的冰雪与冻土,纯净的白色、黑色、淡蓝色,极地自然风貌别有一番氛围的同时,又极度单一。


    加上风大,雪地反射率高,致使雪盲眼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路沛想分辨周围,却双眼刺痛,面前仿佛有魔幻的炫光,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阖上双眼,身体的不适,给他一种走路没底的感觉。


    “到了到了!就在前边。”游入蓝说,“你瞧,那是炮管?还是什么发射器?”


    远远的,冰天雪地的中央,竖立着三台深色炮管,像对准穹顶的击发器。


    路沛心头一跳。


    “这里……”他说。他咽下了不好的感觉。


    五分钟后,两人抵达这座工作站,轰隆的声音扰得研究员与保卫投来警惕的视线。路沛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身影,他瞬间一愣,眼睛忽地看向游入蓝的导航图,他们确实开着雪地摩托安全无虞地抵达了终点,但是——


    姜妮娜迎了上来,表情有些困惑。


    “你们怎么在这?”姜妮娜说,“这里不是取心平台。”


    ……地图与导航信息被篡改过。


    关于南极的全部权限,几乎都在第七所手里。


    路沛拳头缓慢攥紧了。


    “呃?”游入蓝说,“那你们在这干嘛呢?这不是钻井的地方?”


    “这儿是惰性弹配置发射站……”姜妮娜茫然地说。


    游入蓝猛地意识到是导航骗了他们,急道:“我两点前得把路议员送到取心平台,你们有离线地图么?有没有车?”


    姜妮娜:“有。都有。”


    姜妮娜取来一份工作人员自行绘制的纸质地图,不再有误导空间,游入蓝简单计算。


    “你们去那干什么?”姜妮娜问。


    “可能是近距离围观?露比的计划是在爆破前抵达平台。”游入蓝说,“现在出发,以雪地越野车的极限速度赶过去,大约25分钟,我们13:55分可以抵达,好像来得及?”


    而姜妮娜与路沛同时道:“来不及。”


    以防万一,直播通常有十至十五分钟延迟。


    对外宣称的爆破时间是14点整,那么最迟13:50分,钻井用的雷管一定被引爆了。


    路沛迈入工作站,大厅的图像无比清晰,全方位展示着取心平台的样貌。


    “果然。”路沛自言自语地说,“让我徒劳地耗费一番赶路的努力,再眼睁睁地看着原确被我哥炸死,这就是你想要的戏剧效果……”


    “是吗?织序者?”-


    极点的另一个地下工作站,秩序严密,重重守卫森然。


    暖气片形同虚设,中央控制室冷得像一口冰窖,灯带随着墙壁一路延伸。


    “您有电话。”多坂道,“来自……”


    路巡:“小沛的?”


    多坂点头。


    “出去吧。”路巡道。


    多坂离开,路巡独坐在主控台前,弧形显示屏分为六块区域,各个分布状态灯呈绿色。


    他注视着中央的实时监控,地面上,一块淡红色岩石翻了个面,那是原确已就位的标志。


    中央控制室内,只剩下路巡与陈裕宁两个负责人,其他工作人员在门畔守候。


    “还有三分钟。”陈裕宁提醒道,“您可以给确认的指令了。”


    路巡打开防尘盖,启动按钮被一圈金属护环包围。


    发射惰性液弹、引爆雷管、发射远程弹清扫,一共三个步骤,相关的一切已准备就绪,他按下确认键,接下来的一切流程就按照设定前进。


    然而,路巡迟疑了。


    屏幕上,纯白色的倒计时,跳动频率精确且冷漠。


    它即将宣布原确的死期。


    但又不止是他的死期。


    路沛恼怒的脸浮现在他的眼前,那是路巡在原确身上安装爆炸装置之后,他非常生气,他说他不想要这种傲慢的决定权——‘本来没有命运这种事,是你把这种关系强行加在我们身上的!’


    在这句话之后,路巡接连想起自己曾为路沛做过的许多决定,他拥有这种权力,便施加在路沛身上,尽管弟弟不喜欢,但每一个都不后悔,时间将证明他的正确,他未曾尝过反噬的苦楚,那些细小的痛苦都被羁绊掩盖。今天的本该也不例外。


    “一分半。”陈裕宁提醒道。他不明白路巡在犹豫什么,再不给指令就没法进行了。


    路巡:“我……”


    也许结局是注定的,但路沛应当拥有知情权。


    “先把事情告诉小沛吧。”路巡想。


    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伴随着强烈的爱与恐惧,立刻被漂浮的织序者感知——祂可以且仅能感受到一个人强烈的渴望。


    祂成功阻挠了路沛前往取心平台的计划,可变数太多,隐隐有一种焦急的失控感,祂绝不容许意外再临,原确必须在今天被路巡杀死。


    路巡还没来得及出声,眼球的剧烈疼痛便让他说不出话。


    前所未有的痛感,侵袭神经,难以动弹。


    同一时间,陈裕宁再次体会到“灵魂出窍”,他的身体脱离了控制,被另一种高维生命操纵,他知道那是织序者。


    他浮在控制室半空,眼睁睁看着路巡栽倒在台边,而织序者用‘陈裕宁’的手拽着路巡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手指按在圆钮上。


    ——中枢发送确认信息。


    “你……”路巡惊愕地看向他。


    他从被刻意放大的剧烈疼痛中恢复,神色凶狠得十分可怖,他挥开‘陈裕宁’,查看屏幕,所有的状态灯都在闪烁,路巡可以做的已经结束。


    织序者能直接干涉的仅有这几秒,但足够了,有时,一瞬间的念头便决定人的一生。


    一经确认,接下来的一切工作,便如多米诺骨牌一般推倒,不可回头。


    路巡的手从面板边缓缓滑落,金属袖口折过一道细微黯淡的光。


    “历史就是人类不断地重蹈覆辙。”织序者咯咯地笑起来,轻颤身体,与真人无异,“你与你弟弟,怎能逃脱命运?”


    路巡盯着眼前的‘陈裕宁’,他缓缓眯起眼:“……你是谁?”


    命运的代行者,剧透系统。织序者笑而不答。


    而半空的陈裕宁,结合着眼前的这一幕,终于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


    ……结局还是都一样,路巡杀死污染物之主。


    织序者正志得意满,占据着同一具身体,祂的情绪与陈裕宁共振,而陈裕宁仅是木然地望着这一切。


    他和路沛还是输了。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画上句号。


    这一次又有什么不同呢?清醒着难道就会让痛苦减少吗?


    他的心和灵魂一起空空地漂浮着,好像脱了力,四肢轻盈,大脑防控,这是窒息的幻觉,还是解脱,他分不清。


    然而,织序者的愉悦急转直下,切换成了紧张与忐忑,仿佛肾上腺素骤然飙升,一颗心在咚咚狂跳。


    祂忽地扭头望向监控画面,陈裕宁也跟着看过去。


    一枚惰性弹在空中飞行-


    “既然50分就要爆破,乘车是一定来不及了。”游入蓝犹豫地说,“那……你还要去吗?”


    “去啊。”路沛说。


    “去那被炸死了怎么办?你不会是想自杀吧?朋友,你可是联盟最前途无量之星,不管怎么样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不会,我比炸弹先到。”


    “你会飞啊?”游入蓝打趣。


    路沛竟然在这情况下笑出来了,唇红齿白,愉悦而大方地亮出了虎牙尖尖。


    “可以会。”他说。


    在两人的注视下,路沛开始脱外套,他脱掉笨重的保暖服,在里面,是一套奇怪的衣服,看起来皱巴巴的似乎要充入气体或者液体才能使它蓬松起来。穿在他身上,像一套设计独特的赛车服。


    巨大的炮弹发射器安静伫立,顶端嵌套着制退器,底下走动的人员,正在指挥检查备用的弹丸。


    “简单来说。”路沛指了指身后,“把我和惰性液一起装进弹丸,我飞过去。”


    “……”


    “……”


    两人表情露出具象化的震惊与沉默。


    “等、等等……”游入蓝说,“我数学不好,但是,呃,那个,你的意思是你藏在炮弹里?虽然有液体缓冲,但弹药加速应该是很快的吧,冲击力非常大,虽然有液体缓冲,说不定一下就把你震得粉身碎骨?”


    “那个啊,我算过了。”路沛说,“差不多是会让我严重骨折但不致死的加速度。”


    姜妮娜倒吸一口冷气,恍惚道:“怪不得……怪不得你暗示我用最传统保守的发射方案,陈博士都觉得我是找了个实习生代笔……你那时候就这么计划了?”


    第115章


    电视转播画面,全联盟同步。


    女主持全副武装站在雪地中,手持话筒,背景的白茫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划过一道道弧线。


    “现在我们可以看到,我身后,装有惰性液和助燃剂的炮弹往取心平台飞去。这是取心平台定点爆破的前置铺垫步骤……”


    地下区的小酒馆,地上区的豪宅别墅,天马新区的街道LED宣传屏,千万人的视线,随着导播的切镜,一同集中到平台的正上方。


    巨大的深坑,如一张深渊巨口,几百米的深度,哪怕镜头不断放大,也看不清里面的内容。


    而原确独自一人躺在洞底。


    他独身时,更偏爱原形态,漆黑地融化于无光之处。


    他想很多事,他的记忆乱七八糟。


    主要是关于路沛。


    记忆是一座桥的起点,作为被带回城的人类,作为在极点被唤醒的怪物,他的一生都关于路沛,这时当然也不能论外。


    会有人照顾他吗?


    他会有别的伴侣吗?


    他会恨自己吗?


    他能够实现城外科考的梦想吗?


    这些,无论结果是美好还是遗憾,原确注定没办法亲眼见证了,也无法为此悲伤或喜悦。


    等待死亡的过程堪称煎熬,需要和自己最强烈的求生本能做对抗。


    第一枚惰性弹在上空爆开,带着铁锈味的透明溶液像雨水一样滴答,它们减缓了原确的行动和思考,但也使他感到慌乱。


    本能在叫嚣,逃离,离开,活下去!


    原确辗转,他必须使自己冷静。


    他从体内空腔中拿出自己的珍藏,触肢在顶部结成伞面,使得它们不被惰性液淋湿。


    一块怀表。


    指针早已停走,养父原重山和少年原确站在圆形表壳中央。


    一张四格大头贴。


    多年过去,制片发黄模糊了,路沛的笑脸不曾褪色。


    一个花型笑脸玩偶,橙色花叶。


    虽然一些人非要说那是金鱼花,但原确知道这就是橘子花。


    一枚双焰打火机。


    精致,独特,富含爱意。比路巡的打火机好看太多倍。


    原确一一抚摸它们。


    他舍不得它们被炸毁,既想它们留存于世,纠结片刻后,希望它们陪同自己一起。


    随着不断爆裂的惰性弹,坑底已积起小水坑,漫过原确的足部。


    他将它们一样接一样的,塞回躯体的空腔中,最后一件是打火机,他“咔哒”一声按下,火焰照亮了一小圈黑暗。


    惰性液如铺天盖地的大雨,微弱的火花在雨水中一跳一跳,被原确的触肢保护,随时都会熄灭。


    像蜡烛。


    许一个愿望?


    原确的愿望有点多。


    希望路沛开心。希望路沛加入科考团。希望路沛离开讨厌的工作。希望很多人喜欢路沛。希望他不要喜欢别人。他头一回发现自己的欲望也像普通人一样无穷无尽。


    一滴液体溅射,火光被它一扰,歪歪扭扭,即将熄灭。


    原确来不及决定,脱口而出:“我想见你。”


    最后一点火焰熄灭,洞底重归全黑。


    然而,原确蓦然扬起脑袋,他闻到了,由远至近,快速接近,由稀疏变得清晰的——妻子的味道。


    “原确!”路沛说。


    一眨眼,路沛张开双臂,在他的注视中,直直下坠。


    “——我来了!”-


    直播中,路沛的身影如同空中飘落的黑点,被一些观众注意到。


    “那是什么?”


    “鸟吗?海鸥?”


    “灰尘或者垃圾吧……”


    “会不会是人?”


    “开玩笑,怎么可能。”


    中央控制室,织序者抢过操作台控制杆,祂能直接感知到发生的变化,而这么做,是为了展示给路巡看。


    放大,减速。


    一个有四肢、躯干的人形,从弹丸中脱离,坠落。


    路巡立刻认出了这是谁,他猛地瞪大双眼。


    他命人看着路沛,撤走了可使用的车辆,他清楚路沛悄悄带了个人上船,因此让人篡改卫星地图的终端信息……但竟还是没拦住他!


    “这是你弟弟。”织序者表情狰狞,急促道,“他要去死了!路巡,阻止他!”


    路巡眉毛拧得死紧,在这种情形下,他似乎保持着高度冷静,可敲键盘输入指令时,由于手抖,输错两次。


    “雷.管引爆程序没法中止……”路巡喃喃道,“定向清扫弹,也在发射轨道中了,拦截……需要动态验证码,是……”


    “EA37nshr_3YU,快点!”织序者吼道,“路沛会死!”


    陈裕宁靠近了屏幕,电子屏的光照着‘陈裕宁’——织序者的脸,他头一回以这种视角,看见自己露出如此破败失态的情绪。


    像是被一件惊天动地的突发大事击溃,头皮发麻,全身都在颤抖。


    他能够感觉到织序者的剧烈情绪。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法则法则法则法则法则……路沛路沛路沛!!】


    【路沛要毁掉这一切!??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这些字眼,像循环错乱的音符,不断地重复弹奏,喑哑变调,越来越急促,有一种马上就要崩坏的感觉。


    织序者……急得要命。恐惧没过祂的头顶。


    为什么?陈裕宁想。


    路巡正准备敲下回车,手指却忽地一拐,按了退格键。


    已输入的动态码,被他删掉。


    “你干什么?!”织序者连忙道,“我没有骗你,这就是正确的动态码!”


    “你很慌张,一直在催促我。”路巡说,“为什么?”


    织序者:“因为路沛要死了!你能眼睁睁看着路沛送死?他是你弟弟!”


    “……不能。”路巡一反常态地冷静,绿眸宛如寒星,“小沛既然算到我对他的阻挠,做出如此应对,一定有他的理由。”


    “我总是自作主张,也许,我该相信他一次。”


    “取消发射!”织序者怒道,祂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不顾任何地对路巡斥道,“路巡,你弟弟马上就要被你亲手杀死了!这个世界就要完蛋了!”


    织序者扑上去抢主控台的操作杆,而路巡先一步拍下强制锁定,全套解锁流程至少需要40秒。


    祂颓然后退几步,眼珠凸起,眼球暴涨几乎脱框,像一条死去后尸体充气的大鱼。


    陈裕宁敏锐觉察到,正是路沛这一奋不顾身的举动,让织序者突然彻底崩溃了。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祂用一种令人发寒的声线,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一般,嗡嗡地自言自语道,“失控了……秩序毁灭了……”


    ……


    淋漓的雨水之中,原确的触肢逆流而上,穿插成一张柔软的缓冲网,细密而柔和地包裹了路沛。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原确难以置信地想。


    他来了。


    他向原确坠落。


    网布因他拉扯,下坠速度减缓,然后被终止。


    黑水般的枝条散开,露出他的身躯,路沛睁开双眼,对着原确笑了下。


    “你……你怎么……”原确说。


    在液体内浸泡得太久,浑身湿淋淋的,皮肤被洗成透明的质感。


    他“哇!”地吐出一口血,紧接着开始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咳……”


    空气弥漫着铁锈的味道。


    这也是他气息如此鲜明,能被原确瞬间捕捉的原因。


    仿佛涨潮时的海水,潮湿,刺鼻,那独属于他的气味,馥郁地蔓延开来……交织成一捧刺激感极强的、生命正在流失的感觉……


    刹那间,那一点细微的喜悦,被掐断碾灭了。


    刀割般的痛感,精准剖开了他的胸口,使原确慌乱而茫然刺痛着,触肢束手无策地炸开。


    “你受伤了……”原确喃喃道,“很严重。”


    鲜活的、残忍的红色,从他的四肢百骸中溢出。


    浅色的连体衣被喷出的鲜红浸透,路沛每呼吸一次,便有更多血液喷涌。


    他的体温正在下降。


    恐惧笼罩了原确,那比他自己死亡的阴影更强烈。


    原确固定了他的骨折处,用触肢堵住那些伤口,将他全需全尾地包裹。


    他小心翼翼地晃了晃路沛:“老、老婆……”


    “痛……”路沛声如蚊呐。


    “不痛,找医生。”原确说,“你不会有事。痛,咬我?”


    说着,他递上一只手臂。


    “别动……我缓缓。”


    原确便停止了移动。


    路沛脸颊贴着他的胳膊,缓慢转动颈部,十分依恋的模样。


    原确贴近了他,洁净眉眼沾着的血色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他闻到路沛正在平复呼吸节奏,他仔细擦掉他脸上细微的脏污。


    惰性液的投放已中止,地底的雷.管马上就要被引爆,原确看向洞底。


    “下面有……”原确说。


    “我知道。”路沛费力喘着气,“我们就在这里……不要动。”


    “你会死。”


    “相信我。”


    原确皱起眉。他不理解。他死死盯着下方,指令来袭,带着路沛撤退到安全距离,至少需要十秒钟。不能再迟了。


    他猛地冲向半空,而路沛柔弱无骨的手掌抬起,按住了他的胸口,制止接下来的动作。


    “咳咳……别动……”


    “我们就在这里。我们不会有事。”


    原确皱眉:“不——”


    手掌处被羽毛拂过。


    沾着血的手指,搭上原确的掌心。


    划出暗红的血痕,但柔缓而坚定地……与他十指相扣。


    滑腻的触感,减缓指节的彼此摩擦,使这次牵手具有亲吻一般温柔的感觉。


    路沛仰着脸,他用口型说:“过来。”


    原确发愣,如此危急的情况下,他依然不明所以地服从了他的指令。


    长长的黑发垂落,黑白发丝穿插交叠。


    “这是、我,计划最久的一件事了……”路沛气弱游丝,“祂说,祂是命运,是剧透,这个世界是一本书,男主角是路巡……这个世界,有,两个法则……都是围绕着他的……那……”


    路巡必然杀死污染物之主。


    路巡不能亲手杀死路沛。


    ——那,假如这两件事同时发生?


    在同一瞬间,路巡虽然杀了污染物之主,但也杀了他的弟弟。


    一正一反,规则相撞,逻辑错乱。


    这一天会是谁的死期?


    原确似懂非懂,他收拢双臂,抚触对方凌乱不堪的头发,些许血迹已经干涸。他到现在也分不清楚所有转折变故的理由,记忆错位的原因。


    他盯着路沛冷汗涔涔、苍白的脸,此时此刻,脑袋里唯一的想法是,不愿他死去。他为此惶恐起来。


    “你不要闭眼……”他说。


    “我没事。”路沛喉间充斥着腥味,轻声道,“你别害怕。”


    “我没有。”


    原确抿紧唇线,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路沛偏过头,鼻尖摩挲过他的脸颊,那一点温软的触感,让他得到了安抚,同时,整颗心都因他的抚触而酸软震颤。


    原确低着头,蹭了蹭他的鼻尖。


    “还没有吹泡泡。”原确说。


    “以后……我们吹泡泡。”路沛重重呼吸着,“就在,这里。你觉得?”


    “……嗯。好。”


    十分奇异的,原确的心情平静下来。


    尽管还有三秒钟,雷.管引爆,他们要一起死去了。他不知道还能有什么转机。


    在这一瞬间,原确突然想起来,路沛与他告别时,曾经说,命运过于残忍,留给他们的时间太少了。


    我讨厌命运,兜兜转转,这是一个怪圈吗?


    ——我也讨厌。


    0号,小泥巴,小圆圈。


    下一次,你早一点醒来,来联盟找我。


    有没有听我说话?


    ——哦。


    那我在绿洲基地等你,开着橘子花的湖边,我们在那里见面。


    ——知道了。


    ……


    极点寒风呼啸,雪片飞舞,天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极其浅淡的光影流淌在路沛的面颊,下方传来引雷般的轰然爆鸣。


    触肢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原确将他拢进怀里,隔绝了一切风雪与爆响。


    “祂要付出戏弄他人的代价。”路沛在他耳畔轻轻道,“谁都不可以,把祂的意志,强行加在我们身上。”


    他笑了,纤长的睫毛尖上缀着水,像是冰雪融化,晶莹地流转在他的神情之中。


    “没有命运这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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