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部驻天马分局,3号审讯室。
灯光被刻意控制,除了桌边一片昏暗,给人一种漫无边际的孤寂感。
顶光是刺白色,悬挂在头顶,这位受审人士有一头蓝发,发根处则是黑色,色差被灯照得明显。
“喂?有人吗?”
“谁来审我啊?”
“能不能给我点吃的,我两天没吃饭了,好饿啊!”
“有人听见吗?嗨嗨嗨?”
游入蓝转动身体,试图和门口处的监控打招呼,但他的双手打着手铐,脚被绑在椅子边缘,行动受限,唯一能做到的只有扭头。
他昨天上午在城外被抓,到现在一天一夜过去,居然也没人提审他,不过押送的军官也不搭理他,足够游入蓝感到无聊的了,他问了半天,才有一位级别较高的军官冷声回答:“自然有人审你。”
游入蓝对此有猜测,他仰着上背和脑袋,颓然躺在椅背上。
大约一小时后,审讯室大门打开,游入蓝鲤鱼打挺立正上身,眼睛从天花板转向门边。
戴着手套的军官为来者推开门,那个人的白发在暗色里不容忽略。
游入蓝笑道:“朋友,好久不见,分外思念。”
“我猜你没有吃饭?”路沛提起手里的炸鸡袋。
游入蓝大为感动:“露比,我要爱上你了!”
路沛让军官给游入蓝解开手铐,对方不赞同,还是按照他的要求办了。游入蓝拆开炸鸡,甚至不戴手套,大快朵颐,喷香的味道充斥不大的房间。
“朋友,救命之恩,这完全是救命之恩呐!以后我就跟着你干了,我是你的黑手套白手套黄手套,是什么都行,你指使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当你的眼睛。”游入蓝吃得满嘴流油,不忘猛表衷心。
路沛:“你在城外没吃过好的吧?”
游入蓝:“都是些罐头和军粮,保质期五六年的东西,能吃就不错了,偶尔打牙祭,就是逮个野兔野鸡什么的。”
“你那几个伙伴说,你是他们的老大,现在那些城外在逃的医药公司高管,都听你的调度安排。”路沛笑道,“很厉害嘛?”
“不敢不敢。”游入蓝大惊失色,“哪有这事儿啊?露比,你才是我的老大!你听我给你细细解释……”
“我们把你的身世翻了个遍。你是游雪博士的孩子,难怪脑袋那么活络。”
提到母亲,游入蓝狼吞虎咽的动作停下了,语气如常,摆手道:“我要是真聪明,就去当研究员了。”
路沛:“据我推测,游雪博士是比较纯粹的学者?”
游入蓝肯定道:“哦,是的,她是那种偏执的古板老学究,不在意钱和社会地位的那种傻子学者。”
路沛:“那你怎么这么爱钱?”
“这不是生活所迫?”游入蓝晃着一个鸡腿,语气惆怅道,“我十岁丧母,沦落到地下……”
路沛伸出手,游入蓝便把炸鸡盒往他面前推了推,而他只是关掉了桌侧的收音设备开关,对镜头比了个手势,意为停止录像。游入蓝略一挑眉,这是要说些不能被别人听的私人内容了。
路沛:“你知道卞荣吗?”
游入蓝:“谁?”
“你母亲的恋人。”路沛说,“多年前,他们两人各自带领两支小队,前往南极点采样,卞荣死在那里,游雪则携带0号样本回归绿洲基地。”
“游雪多次请求,打捞卞荣的遗骨,可极点打捞和运输成本太高,公司没有应答。”
“在绿洲基地被毁、0号消失之后,实验还得继续,巨木医药的研究员们发愁,怎么找个0号的替代品?于是又派遣调查队去南极,意外找到卞荣小队的遗物,他们的帐篷里,竟有一份类似样本——它叫NJ78,也就是如今被称作‘污染物之主’的东西。”
游入蓝放下手中的炸鸡腿,仿佛第一回听到这些信息般,他对有关医药公司的内容置若罔闻,专注八卦:“你的意思莫非是,这个卞荣,是我的老爸?”
“不可能。”路沛说,“游雪离开绿洲基地后才有了你,卞荣那时早就去世了。”
游入蓝:“那你和我说这个……”
路沛:“自卞荣后,游雪博士并无伴侣,你的父亲会是谁?”
“我妈这种古板的学究女人,最容易被不靠谱的坏男人骗。”游入蓝说,“可能,遇到了一个油嘴滑舌的坏东西……”他耸耸肩,“然后,有一段风月情?”
“老实人受欺负。”路沛顺应他的话语发出感慨,“这个社会真是很残酷的。”
游入蓝连忙赞同:“我深有感受!”
“实验室也一样。”路沛话锋一转,“表现不佳的残次品,哪怕是人体实验品,也会被毫不留情处理掉。”
游入蓝意识到什么,他抽出一张纸巾,缓慢擦拭自己沾染油腻的手指,面带微笑,露出侧耳倾听的表情。
“我似乎有听说?”游入蓝说。
路沛双手交叉,抵着下巴,也对他展露一副笑吟吟的和善面孔。
“游入蓝,你母亲的尸检报告显示,她从未生育过,基研所也没有你的定制记录。”
“——你是怎么出生的?”
游入蓝略一沉吟,仿佛真进入了思考:“那我是领养么?”他自顾自地进入恍然大悟的环节,“老妈啊!这么重要的事儿,你居然瞒着我……”
这人是个装傻充愣的高手,路沛懒得与他周旋,一开口,便终结他的表演。
“游入蓝,你是‘最强兵团’计划的废弃残次品。”
“你本该被处理掉的,游雪于心不忍,暗中收养你,这成为她事业的重大把柄,她的竞争对手趁机把她踢出绿洲基地,赶到基因研究所。”
随着他不加修饰的陈述,游入蓝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路沛从未在这个嬉皮笑脸的家伙脸上看见阴沉,此时却有了,游入蓝的肢体语言明白表示着防备,母亲是他不愿谈起的话题,而对于自己间接祸害游雪事业的旧情,他一定清楚。他童年的记忆很清晰。
“我好奇一件事。”游入蓝说。
路沛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是怎么制服污染物之主?”游入蓝说,“真厉害。”
“……”
路沛望着他,笑容不减,游入蓝回望,也重新挂上笑。
两人对视,心里盘算着对方的目标和筹码,谁都没有贸然开口,几秒后,手机铃声打断了他们,路沛出门接了个电话,回来时,对游入蓝说:“我有急事,回头再聊。”
“好。”游入蓝笑道,“我等你。”-
路沛一出门,躲在墙角偷听的原确立马跟上,臂弯里搭着路沛的风衣外套。
“去找眼镜仔?”他问。
“对,有点麻烦了。”路沛低声道,“他们用你在城外的照片做匹配,结果找到你身上了,要做观察记录测试……你给我注意点,各项指标搞得都得像人一些,知道吗?”
“知道。”原确说。
路沛不敢放心,让托马德把自己下午行程后移,随着他一起上车去七所。
经过这几天的调查,路沛顺利搞清剧透和陈裕宁的大部分谜语。
‘污染物之主很聪明’,他、路巡、陈裕宁,如果他们三人成为污染物之主,便能符合‘聪明’的要求。
陈裕宁说“我只知道过去发生的事”,他清晰记得一双路沛从未穿过的羊皮鞋,他描述[污染物之主]对人类的迫害。
由于本世界是一本书,路沛大胆推测:陈可能看过另一个平行宇宙的剧透,或者,他是一名重生者?
在那个平行宇宙或旧时空,[污染物之主]是他们三人之一,而非原确。
顺着这样的思路和对剧透系统的了解,路沛经过调查,立刻找到了最可疑的分歧点。
即游雪生,或游雪死,分支出ab路线。
A路线,游雪死亡,0号样本随她留在南极,NJ78被卞荣带回绿洲基地,则路家三兄弟之一成为[污染物之主]。
B路线,游雪存活,0号样本经她带至绿洲,NJ78留在南极,原确成为“污染物之主”。
“这样看的话,更像是重生改变惨剧之类的的设定……A路线没有打出好结局,所以开启B路线弥补遗憾?”路沛盯着原确,喃喃道,“你因我而生,因我而死——所谓的‘因我而生’,莫非是这个意思吗?”
原确:“A是apple,B是banana。”
路沛:“天了,英文对你来说得是二外吧,真厉害。”
“轻松。”原确扬起下巴。
路沛知道他那一段分析,除了A和B,原确什么都没听懂,但想到此人真身仅是一只南极点刷新的野怪,马上对他的白痴释然了,顿时也理解了他惊人的自愈力,脱战之后自行回血,野怪都是这样的。
春天的天马新区,一派复苏景象,柳絮飘扬、花粉乱飞,路沛的春敏又发作了,眼球时不时干涩刺痛。
路沛一揉眉心,原确便从兜里找出眼药水,托着他的脸,小心滴进眼睑,用温热的掌心捂着他的眼部,像人工蒸汽眼罩。
“难怪陈裕宁眼镜度数那么高。”路沛自嘲道,“这污染基因,不能让咱仨瞎掉吧?那也太废物了。”
“不会。”原确严肃道。
“你又不是医生。”
路沛与原确一路贫嘴,半小时后,两人在七所下车。
他以为只有原确一个被怀疑了,直到进到相关区域,发现这里攒集着差不多十一人,全是男人,外貌均为浓眉阔目、骨相硬朗的风格,乍一看,他们彼此之间眉眼神似,估计是根据模型特征找来了一批人。
路沛眼神在他们之间转悠,忽然注意到一个男人,应当四十多岁年纪,体形、体态、衣品都非常好。
他也蓄着黑色长发,肩宽腿长,超有型的优雅帅大叔,若是走在街上,任何年龄段的女性都会因他回头。
“咦……”路沛开口,他以前几乎没有这种想法,但是,“那个人,和你长得有点像啊。”
原确猛地抬头,看向那瘫在沙发上的恶心雄性,完全是一只发育不完全的黑猩猩,难以置信道:“他这么丑,像我?”
路沛:“挺帅的啊……”
原确怒气冲冲地瞪着他,眨眼便闪到了那黑猩猩的面前,把黑猩猩与路沛都吓了一跳。
“喂你干嘛……!”路沛赶紧追上去,生怕他突然对人下手。
原确自然不会当众做这种事,它仔细打量着成年黑猩猩,发现路沛说得不无道理,也许在人类的眼里,他们的面部骨骼、身形、头发,是有些相似的。
黑猩猩用一双渴望香蕉的弱智眼睛回望它。
“拙劣的模仿。”原确冷笑,给出了自己的评价,“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否则……”
对方:“……?”
路沛立刻冲上去,狠狠扭了下原确的手臂,阻止他继续说话。他的脸太有辨识度,那位帅大叔看着他,立刻站起来,递出一只手,郑重道:“路议员,幸会。”
“您好。”路沛面带微笑,与对方握手,“刚在和我的朋友打赌,请问您是模特么?”
“原来如此,是的。”对方立刻自我介绍,说他今年走了某品牌的大秀,曾经有过的几段辉煌履历。这人在业内应该是个很有名的模特,难怪衣品出众,气质优雅。
“如果您有兴趣,下个月的时装秀,我可以给您预留两张内场票,欢迎您与朋友一起来。”
路沛婉拒,礼貌地糊弄过去,赶紧提着原确离开,躲到门外走廊教训他。
“你怎么这样!”路沛说,“人家又没惹你,你突然过去说什么呢?”
“他竟然模仿我的面容,无耻的黑猩猩。”原确不爽。
“……”路沛一言难尽,“那个模特年纪都比你大,实在要说……”
“早早的模仿,居心不轨。”原确眯起眼睛,顺畅地推理出真相,“他一定知道你喜欢我的脸,故意抄袭,然后想要引诱你。”证明这个说法的证据链充足,“他邀请你约会,给你票,这是勾引。”
“就不能是单纯想巴结我吗,我现在还挺红呢……”路沛无力地笑了。
“那他是想当你的部下?”原确不满道,“然后趁机诋毁我?”
路沛:“……”
路沛听到脚步声,一转头,陈裕宁带着几名穿着实验服的研究员走来,看来测试是要开始了,于是叮嘱原确绝对不许找人麻烦,把人推进门内,然后,插兜站在原地,等他们到来。
路过时,陈裕宁似笑非笑道:“您对他真上心。”
“我对你更上心。”路沛说。
陈裕宁:“那承蒙厚爱了。”
陈裕宁的助手们进入房间,一人接待一名受访者,先进行基本的个人资料问询,然后是采血、照CT等体检环节。通过单向玻璃窗,路沛看见室内的动态,陈裕宁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
“重生是什么感觉?”路沛问。
他没有转头,看向窗面的倒影,陈裕宁大约对他有了防备,表情一点端倪都没露。
对方回答了。
“我没有感觉。”陈裕宁说,“如果您好奇,可以问问别人。”
“你想要什么?”路沛问。
陈裕宁:“我什么都不想要。”
路沛:“人没有欲望,那就是想死?”
“我会的,但那也无所谓。”陈裕宁说。
路沛:“你没有期待的事吗?”
“有啊。”陈裕宁悠悠道,“这一次的好戏,以另一种模样开场,于是剧情如何走向固定的结局,便十分让人期待。”
又在说什么谜语?路沛皱了皱眉,固定的结局?什么意思……
他留意到,窗内的研究员们拿出了试管,那淡紫色的溶液,看起来像是……塞拉西滨?
由于有些远,路沛用力眯着双眼去看,却让眼球更为酸胀疼痛,不得不闭上,泪液分泌。
“那是经过处理的塞拉西滨提取液。”陈裕宁开口,肯定了他的猜测。
路沛忍着微涩胀痛的感觉,睁开眼,这一回,他的视野发生了惊人的变化——重新聚焦后,周遭的一切,蒙上一层浅浅的灰色。
像是一下子调整了灰度,于是亮色的东西便很明显,比如塞拉西滨。
那些递给其他受试者的试管,是一小团浅紫色的光晕。
他找到原确所在的位置,恍然间,他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望见庞大、污浊、不断扩散的黑气。
而唯独原确拿到的试管,是一管深紫色的溶液。
“……!”路沛一惊。
来不及探索自己突来的视野变化,他意识到,原确的试剂和那些人的不一样,只有他的那一管被动过手脚!
第102章
路沛立刻惊悚起来。
塞拉西滨,对普通人是精神类软毒.品,而之于污染物,是一种引导兽性发狂状态的致幻剂。
如果原确在这里发疯,至少里面几十名受试者与研究人员不能幸免。
“停止!”路沛惊道,“你疯了吗?!你要做什么冲我来,别牵连无辜的人。”
“我没有。”陈裕宁平静地看着他。
他“咚咚!”用力拍窗,果然引起原确的注意,将略带疑惑的目光抛向他,但他还是拿过了研究员递来的药剂。
“不要喝,不要喝!”路沛对原确用力做着口型,一把拽过陈裕宁的领口,“暂停实验,立刻。”
陈裕宁被他拽得一踉跄,还像没事人似的,说:“原来如此,你的眼睛能看见了,所以你这么紧张。”
答非所问!路沛抽走他胸袋中的卡片,刷开实验间门锁,原确站起,走至他面前。
原确:“怎么了?”
“你那个溶液浓度比他们高。”路沛压低声音,谨防不远处的研究员听到,几乎是耳语般迅速道,“别喝。”
“我知道。”原确说,“它颜色深,所以剂量大。”
“……呃?”他也一眼就看出来了?路沛说,“那你还喝?万一失去意识怎么办?”
“我接受很长时间训练,这不是问题。”原确傲然道。
自从路巡安排原确接受塞拉西滨脱敏训练,也有好几个月了,耐受力早比先前进步。而且,原确的五感极度敏锐,这一点手脚,他完全能看穿。
虚惊一场。
“那你继续吧。”路沛把他赶回室内。
迎着其他人好奇的视线,原确回到自己的位置,门再度关上,走廊只有路沛与陈裕宁。
原确的试剂浓度,大致是被所内研究员刻意换过的。他改造人的身份不是秘密,也在这做过检查,任谁都会对着他的身体素质指标目瞪口呆,于是成为重点怀疑对象。
“他是唯一的高浓度例外组,而他有能力克服。”陈裕宁说,“这样能很好地打消内部的疑虑,也是路巡的意思。”
“抱歉,我刚才不太冷静。”路沛说。
陈裕宁无所谓地笑了。他的侧面线条,与他和路巡有几分相似,可由于那漂浮游离的气质,从没有人将他们三个联想在一块。他给人以除了实验什么都不关心的感觉。
“你不生气吗。”路沛说,“我误解你了。”
“没关系。”陈裕宁语气很淡,“反正,你没有相信过我。”
路沛十三岁那年,书房里的昂贵摆件失窃,路父路母排查过后,认为是陈裕宁窃取,对他严厉诘问,陈裕宁的否认引起了路父路母更多的怒火,斥责他撒谎不诚实。
‘裕宁都说了不是他了!你们干嘛这样污蔑人?’路沛替他反呛父母,拉着他离开。
然后,路沛分给他一半焦糖布丁,说他父母不可理喻。布丁非常甜美,烤过的热焦糖壳散发着暖烘的香味。
这样的美好心情,只持续了几个小时。
晚上,夜深人静时,路沛又有点不安地问他:‘那个摆件,应该不是你拿的吧?’
一如今天,一如过去,类似的事,在陈裕宁的轮回中反复上演。
他嘴角噙着一抹略带嘲意的笑。
路沛看着他这样子,只觉得莫名来气,他也想到摆件的事,在那晚他询问之后,陈裕宁的表情格外难看。
“是我不给你信任吗?”路沛说,“你自己不愿意摊开手,还怪别人不把东西塞到你手心吗?你真是太清高了。”
陈裕宁愕然地望着他。在无尽的重复中,路沛几乎不怎么对他说重话,以至于他每次直接面对路沛的怒火,都像实验室新人那般手足无措。
无论是否理亏,都只会站着挨骂,难以反驳。
“既然上天给你重来的机会,你该做出些不一样的事才对。”
“我……”陈裕宁说。
他还没顺利组织语言,路沛却已说完他要讲的,居然连眼睛那段话的疑点也没向自己发问,头也不回地离去。陈裕宁注视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
……
突然开灵视了!
路沛心下讶然。
他又尝试了一下,他需要集中注意力,将所有的感受凝聚在眉心,保持着高度的专注,如此一来,他便会切换用眼模式,转进某个十分奇异的灰色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重要的东西才是彩色,路沛立刻明白,色彩意味着富含能量,灰色代表无关紧要。
而且,他发现,一旦他注意某个人,镜头便会拉近,那人的动作自行放慢,1秒拉成5秒,像乌龟一样慢吞吞地爬行,他能轻而易举看清他人身上的每个小细节。
“……天哪。”
路沛终于迎来了他的金手指,不由得感动万分。
他喃喃自语道,“人类进化终于带上我了是吗?”
路沛的心情有些小激动,二十好几的人了,一朝拥有超能力还是高兴得不能自已。
等到原确出来,他赶紧把眼睛的变化告诉对方,谁知原确听完他细细的描述,反而困惑地说:“我一直是这样,还有别的?”
路沛:“……”
时隔多年,路沛突然共情同学发现他天天翘课照样考年级前五时的无语。
“人类的眼睛,是怎样?”原确好奇。
路沛:“呵呵,你个野怪也配点评人类?”
原确:“野怪,是什么?”
路沛:“你猜?”
想必是新的爱称。原确自然接受他对自己的喜爱超乎想象的多,说:“好吧。”
路沛晚上有街头讲演活动,他的一些狂热支持者为了能近距离看路议员,早晨4、5点钟就带着小板凳前来附近排队,由于路段拉着警戒线,晚高峰时,方圆几公里堵车堵得不成样子。
眼见人流如织,路沛不禁开始幻想,假如这时怪兽忽然发动袭击,人群慌张四散,他则凭借着双眸的神力,与怪兽大战几个回合,潇洒赢下。
而在讲演的第三十分钟时,路沛感觉到一阵刺痒,他一边读着发言稿,一边把精神力凝聚到眉心,向右侧看去——他看到一个深灰色的人形,悄悄摸出怀里的武器,似乎是手榴弹……刺杀?还是恐怖袭击?
他的心惊得漏跳一拍,在做出反应之前,却看见一段蛇行的黑影,猛然袭向这名袭击者的足部,将对方就迅速拖进身后小巷。
几秒后,那细细的黑影不见了,原确若无其事地从巷口走出来,舔了舔嘴角。
他悄无声息藏进喧腾的人群里。
膨胀如山的浓黑雾气,一点点回落到他身上,鲜明得让人无法忽视。
周遭的人群沉浸在演讲的氛围之中,眼神激动而崇拜地望着讲台中央的路沛,丝毫没有意识到,一场危机还没开始就被掐灭。
路沛:“……”
居然被反派抢走剧本!路沛扼腕叹息-
几天后,受试者们陆续离开七所,原确经常和检测仪器打交道,如今它已能将血液样本伪装成正常人的数值,不叫那些化学分析找到它的异处。
七所使用受试者的血液制作诱食剂,未见污染物之主对食物组表现出特别的兴趣。
研究方向宛如生物进化,成百上千的变异方向,仅有一两种延长族群存活率的有效变异。他们暂时搁置“外形拟态-NJ78审美偏好”的推断,又投向下一个猜测。
路沛的工作重心发生转移,简单来说,他升职了,所以很多基础的事务不必再亲力亲为,只需拍板做决策,同时,表演性质的内容大幅度增加。
给民众提供‘联盟未来会更好’的信心,成了他的重要任务。
某种程度上,像个当红演员。
而路沛的支持者也如同追星一般,逐帧分析他的出镜,有一段广为流传的GIF,是某场政治会议,他坐在路巡边上,两人身着黑色正装,一本正经地就议事。
然而,支持者和吃瓜群众们扒了他和路巡的口型。
路沛:‘哥我想吃大闸蟹。’
路巡:‘没到季节,品质不好。’
路沛:‘我还是想吃。好馋。’
路巡:‘知道了。今晚。’
在如此庄重的会场聊这种日常话题,一部分网友指责他们工作不认真,大部分则认为这对兄弟私下的聊天状态十分亲切,偶尔摸鱼人之常情。
虽然以政治形象的反差赚取了一波好感,但路沛觉得这很丢脸,很长一段时间,参加活动不敢露出半点摸鱼迹象。
就像此刻,他坐在会场中央,无聊到抖腿,困得快昏厥过去,后背依然笔挺,表情管理良好。
路巡看着他这副装腔作势的模样,莫名觉得想笑。
“快结束了,忍耐一下。”他低声对路沛说。
路沛立刻瞪圆了眼睛!眼角自动咽回了困倦的泪花,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哥。他在与会记录册上写字,力透纸背地刷刷几笔:【↖摄像头!!!NO说话!!】
路巡:“暂时恩断义绝了?”
路沛踩他皮鞋。
路沛下巴绷得紧紧的,臭着一张脸。路巡很轻地笑了下,尽管弟弟大人风轻云淡地并不搭理他,可桌下他的小腿被狠狠踢了一脚。
会议的最后十五分钟,路巡一直保持着愉快,而这份愉快,在走出会场看到原确时戛然而止。
快乐转移到了路沛身上,这里没有镜头,他不必再端着形象。
他轻快掠过路巡,飞奔至原确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了些什么,大概率是讲几个发言政客的坏话。
路巡的心情恢复了一点,又很快下降。
他清楚路沛讨厌政务工作,他不在乎世俗权力,也不那么认可议员身份赋予他的个人价值,那么,这份加诸他身的荣誉更像华丽枷锁。路巡知道他的梦想,从小到大都没变过——当一名科考队员,周游世界。
路巡自认为不曾辜负每一份责任,唯独在弟弟的事情上,存在难以消解的愧意。
他上前几步,路沛转了头,眼神在他与原确之间流转,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神色又紧绷了,有些胆战心惊,好像担心他们忽然大打出手。
路巡凝望着弟弟,又看看原确,叹了口气。
算了。
“三天后,是家庭日。”路巡对原确说,“晚餐时间定在18点,希望你不要迟到。”
路沛:“!!”
原确:“?”
路巡释放了一个友好的信号,原确读懂了,他干巴巴地说:“好。”
路沛很高兴,这是他哥第一次对原确表示邀请。而见原确回得如此简陋,他马上有些恨铁不成钢,肘了对方一下,低声道:“你说点漂亮话行不行?礼貌点。”
“好的。”原确略一思索,礼貌而宽容地回答路巡,“你可以参加我们的婚礼,日期还没有定,但你可以迟到。”
路巡:“……”
路沛赶紧抱住路巡的胳膊:“他胡说八道不过脑子!哥你冷静点啊啊啊啊!”
……
转眼到了三天后。
路沛总担心这俩人闹出一些幺蛾子,但幸好他们话少,也清楚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尽量不要闹出矛盾,因此一顿饭吃得相对和谐。
从今年开始,天马新区也设定了类似地上区‘飘雪日’的活动,预告将在东城门外放烟花,持续十五分钟的烟花光影秀,命名为‘团圆日’。
路沛提议一起去看,这两人自然同意。
由于是团圆日烟花首秀,接近城墙的地方,摩肩接踵地挤满了人,路沛和路巡戴上帽子,把最惹眼的部分挡住,以为这样就没事了,结果还是有人认出他们,躲出一段距离后,又买了口罩戴上。
“哥,我进化了。”路沛神秘地说,“我现在可厉害了,我的双眼能看到神奇色彩……”他兴奋地描述一通,结果看到路巡笑了,怒道,“干嘛!!都是真的!”
路巡:“在写小说吗?”
路沛:“这个世界就是一本小说!”
路巡:“证据呢?”
路沛一张嘴全说了,他认为路巡不会当真,或者当真了也没关系。
这本书,路巡是主角,陈裕宁是重生者,世界线发生改变,上一世的污染物之主应当是他们三人之一。
他忽然把自己说得恍然大悟:“看来,上一世的污染物之主应该是我。”
“因为我开眼了,然后呢,我们的神奇眼睛其实有限制,只有杀掉至亲之人才可以升级,顺理成章的你杀掉我,然后继承我的瞳力,变成什么永恒之眼……”路沛津津乐道。
此时,他们已经走上了城墙,路沛编得摇头晃脑着,忽然发现他哥不见了。
一阵左顾右盼,发现路巡站在几级台阶之下,面庞煞白,神色愕然。
“哥你怎么了……”路沛说。
路巡许久没有睡好,眼窝呈现出凹陷感,正立在路灯下,眼下的乌青便尤其明显,哪怕不见全脸,依然能看出一种形销骨立的疲惫。
口罩之下,他的唇线紧紧抿着。
路沛:“……你累了吗?我们回去?”
“不,只是想到一些事。”路巡若无其事道,“走吧。”
后半程,路巡一直心不在焉,好像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停地思考,反刍着隐秘的痛楚。
路沛略显担忧地看了他好几眼,居然都没有被他注意,也许真是很重要的事。
三人挤到一个不错的观景位置,靠着城墙的边缘,能将远方旷野看得一清二楚。
第一簇烟花升起时,蓝色夜空被点亮了,光芒流过众人欢喜的脸。
“哇!!”他们忍不住一齐惊叹。
“如果真如你所说,这个世界是一本书,有重生者这样的存在,而在‘上辈子’……”路巡说。
“啊??!”路沛说,“哥你大声点,这里太吵了,我听不到!”
路巡提高音量:“如果故事重新开始,一切会变好吗?”
路沛骤然绽放笑容,明黄色的团簇花火映在他的身后,令他的笑脸更加温暖,仿佛有无尽的希望和美好。
“当然!”他不假思索地大声道,“重新开始,当然是为了改变遗憾,一切都会变好!”
周围不明真相的群众也跟着喊:“重新开始!重新开始!”
万分热闹。
路巡心情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路沛见他不高兴,肩头撞向他的肩膀,路巡便也有样学样地撞回去,他一用力,路沛就倒向原确,原确警惕地看着他,也加入了这个撞肩膀的游戏,他们三人像企鹅一样横着挤来挤去。
路巡平复些许,回忆着路沛的话,闭上双眼。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眉心,几乎瞬间领悟了路沛的描述,并正确地使用了它——
刚刚还在欢笑的人群,突然爆发出恐慌的叫喊:“啊!!!”
“有人掉下去了!!”
路巡猛然睁开双眼,挤挨之中,一个坐在城墙边缘的小女孩身形不稳,倒头摔落。
他感受到弟弟所说的那种开阔视野,周围的人们是深灰色,路沛像温暖的白色火光,而那头邋遢豪猪是一团浓郁恶心的油漆。
城墙高几十米,那小孩摔下去没有生还可能。路沛急忙喊了声“原确!”,漆黑的泥巴立刻飞冲出去,以比她更快的坠落速度落下——原确手指插进砖块缝隙,徒手攀住城墙,将她的衣摆抓住,停止她的下坠!
众人更是一阵惊呼,松了口气,紧接着掌声如雷,烟花还在头顶绽放,但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原确与那孩子身上。
路巡也不例外。
然而,由于新奇的视野,他亲眼目睹一丝古怪。
在他的视野中,某一个瞬间,原确的身体,那团漆黑的外表面上……
出现了纵横的红色裂纹。
第103章
“陈博士,明天见。”
“陈博士,家庭日快乐。”
“陈博士,我老婆已经到门口了……”
“去吧。”陈裕宁说,“今天本来就是公休,实验室有我,好好休息。”
孟助理不好意思地冲他一笑:“辛苦您了,那我就先走了。”
家庭日和农历新年夜,并作联盟最受大家重视的两个假期,也都是合家团聚的日子,与陈裕宁没关系。
一分钟后,孟助理匆匆跑回来,说:“陈博士,传达室有您的快递,说保价高昂,需要本人签字。”
“快递?”陈裕宁疑惑。
快递员和传达室的电话打不到实验区,若物品需本人签收,得亲自去地上拿。
这又是一个新情节。
至于快递的内容,是一份蛋糕,还有一封文件袋。陈裕宁猜到这是路沛送来,也只有他能在短时间内创造各种新的情节。
文件袋里面装着一份信托文件,集齐了路氏四人的亲笔签名,接下来的每一年,路氏的家族信托都会给陈裕宁分红,应当是路沛向父母为他争取的。
陈裕宁本人缺乏物欲,无伴侣后代,研究经费无需他发愁,因此,这份信托收益对他来说没有实际意义,是张废纸。但他端详着文件许久,将它小心封回牛皮袋中。
他坐在传达室旁的榕树下,打开蛋糕,拆下‘家庭日快乐’的贺牌,一口一口吃着。
身后实验楼的天桥,拥挤了不少留守研究员,趁着休息时间,趴在栏杆上看烟花。
“哇——”
“真漂亮!”
“听说这一场烟花秀预算八十万,真假的?”
“好想近一点看。”
“那你得去城外……”
烟花绽放的闷响,研究员们的讨论声,引得陈裕宁转头看去。
明黄色的团状花火,如同夜空中怒放的蔷薇,烟花是一个小单位的奇迹。
陈裕宁驻足片刻,又转头看向传达室的日历钟,液晶屏上的方格数字一板一眼,不会动,也不会消失,随着设定好的规律发生变化,为人们报时。
天桥的研究员们又在欢呼,为一簇盛大的彩色烟火,其实它也有自己的节律变化,升空,绽放,落下。尽管如此,下一丛烟花的模样,依然令人心生期待。
陈裕宁注视着那一小片夜空。
就当是礼尚往来吧。他拿出手机,编辑邮件-
原确提住那个摔下墙垣的孩子,众人惊呼,随后鼓掌。
有人提来消防水管,放下给他当绳索用,另一头由附近的一群人自发地拽紧了,尽管原确根本不需要,但他是一个察言观色的高手,抓着水管带,假装在众人的辅助下提着女孩往上爬。
原确重新登顶,当着众人面成功救援一条人命,自然又是一片掌声雷动,那小孩父母眼泪汪汪看着它,非要让原确留下联系方式感谢,还有一群人搭讪,说什么“强啊!”、“你怎么这么牛”、“小哥你的身体还好吗?”、“平时怎么练的?”……
种种废话和叨扰让原确觉得很烦,难道是路巡刻意安排这些人来骚扰它,然后趁机将它的妻子带走吗?不过转头一看,路沛正在人群里笑吟吟地望着它,等着它回来。
原确回到路沛身边。
“好厉害。”路沛说。
原确扬眉吐气。
“我……”路巡疑惑道,“就在刚才,我看到他身上有红色的裂痕,持续了大约半秒钟。”
路沛:“呃?裂痕?那是什么?”
“是。”路巡说,“可能是内伤的标志。”
路沛惊到:“你受伤啦?”他赶紧端详原确,没见着什么裂痕,看起来还不错。
“我觉得这是一个不好的标识。”路巡说,“这也许昭示着他的力量失控。”
原确难以置信,卑鄙的白鼠狼,在偷走妻子的阴谋被它挫折后,又拿出了新的抹黑方式,他竟试图在路沛面前诋毁它的能力,这着实是不能忍受的。
“不可能。”原确斩钉截铁道。
路沛:“你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原确不爽地说,“路巡说我坏话,他嫉妒我。”
路巡:“……”
路沛:“……这种坏话你倒是背着点人讲啊。”
“我嫉妒你什么?”路巡凉凉地说,“岌岌可危的智商,还是到处闯祸给我弟弟惹麻烦的活力?”
原确不屑:“我比你强。”
路沛眼疾手快:“今天家庭日,不准吵架!”
两人不情愿地歇业,试图用不屑的眼神砸死对方,总归是度过了一个相对和平的夜晚。
非常糟糕的关系,首次展露了修好的可能性。
夜间,路沛洗完澡,打开私人邮箱,发现一封来自陈裕宁的邮件。
【薪火历918年3月17日,污染物之主为区域清除弹所伤,路巡眼疾发作。】
【两年后,薪火历920年2月9日,路巡亲手消灭污染物之主的决战之日。】
【以上是绝不可能发生变更的固定剧情点。】
【路沛,你只有两年时间了。】
“……?”
现在是3月17日0点31分……那么,就是今天?今天,原确被清除弹炸伤,路巡眼睛发病?路沛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心里有些疑惑,却听耳边响起剧透的机械音:【陈说的全是我的词。】
“哈?!”路沛说。
这什么意思?光说第一条受伤就不太可能。
区域清除,是对高污染片区展开的清扫行动,划定一片地,先用无人机撒一圈惰性液,让圈内动植物失去自愈能力,再用弹药打击,把它们消灭。
别提路沛有权限知道每次清扫行动的区域和时间,哪怕发动临时清除,天上突然掉下来一枚导弹,原确的行动速度完全能躲开,除非他傻乎乎站那挨揍。
但这是剧情点。
还有两年后的‘决战日’……意味着路巡和原确还是会兵戎相见吗?
路沛回复邮件,可太晚了,陈裕宁没有拆信。
他反复叮嘱原确小心清除弹,合眼睡去。
第二天的行程从早晨七点开始,一直高密度地忙到下午六点钟,路沛堪堪松了口气,刚放空大脑,多坂的电话马上弹进手机:
“打扰了。”多坂说,“少将疑似滥用药物导致基因病发作,并无大碍,但是目前视物困难……需要帮您安排探视吗?”-
军区附属医院,贵宾套房。
路巡双眼蒙着纱布,背靠床板,旁边站着三个医生,一名年近花甲的主治,两名中年医师副手。
“真是非常抱歉,路巡阁下。”主治说,“经过我们的排查,给您配制的拉文欣法与诺丝诺都是常规精神类药物,可或许是由于药量增加的缘故,与您平时服用的补剂成分产生冲突……”
“没关系。”路巡说,“我基因病,不是助眠药的问题,山本医生,您不必为此道歉。”
“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这全部是我的过失!”山本医生坚持道。
一个六十岁老头给自己道歉鞠躬,路巡都觉得折寿,说:“不……”
走廊上一阵小小骚动,哒哒的脚步声敲在地板,蒙着眼的路巡一下听出来是谁,很快,那个人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中气十足地喊道:“路巡!你乱吃药把眼睛吃瞎了?!”
路沛风风火火闯入,标志性的白发让他根本不必自报家门,三名医生浑身一抖,以为即将直面如今联盟最强势的医闹,但路沛并没有为难他们,问清楚起因经过,让他们走了。偶发性失明在路巡身上不是很罕见,通常一两天恢复。
比起这个,路沛更在意的是:“你怎么吃安眠药?剂量还那么夸张,之前一点都不告诉我。”
“怕你多想。”路巡说,“最近睡不好,需要一点助眠药品。”
他告诉路沛,本次失明并非药品摄入导致,而是他长时间使用眼睛的新能力——路巡想测试这样的特别能力能否长久保持,而通过测验,他得出了结论:“大约能持续使用7小时。”
“你怎么能这样乱用?万一以后看不见了?”路沛说。
“没关系,可以恢复。”路巡说,“我的身体我清楚。”
路沛怒道:“你这种人就是太自大了,一点儿也不尊重医学,等你老了以后一身病,跳广场舞都没有老太和你作伴……”
路沛叽叽咕咕地骂了他一堆话,可算让他逮着机会教训哥哥。
路巡嘴角噙着笑,伸出手,碰到他的肩膀,那领口的剪裁是一件风衣外套,又往上移动,摸到了路沛的下巴。
他抚摸路沛的脸,那吐出数落话语的嘴巴一直就没歇着,颊侧的肉也跟着鼓动,路巡抚触片刻,手指从左脸摸到右脸,下巴移到额头。
路沛:“干嘛,给我抹面霜呢?”
路巡说:“你胖了。”
路沛大惊失色:“你说我胖!!”
“不是。”路巡说,“脸上有肉了。不胖,很好看。”
路沛怒气冲冲:“这种时候你应该给我老老实实说‘你又瘦了’,知道吗!”
路巡:“你又帅了。”
小小路巡难得说句人话,路沛大为满意。
手机不停地来电话,几分钟响一次,路沛线上将杂务都处理掉,留在病房陪护,路巡说了好几次‘你去忙吧’,但路沛十分清楚他哥是在装模做样。
病床非常大,两米宽的床位,宽裕地容纳两人。
上一次和哥哥同宿一张床,还是好几年前,在地下区的晴天医院。
路巡问:“那头豪猪呢?”
路沛:“哎呀他叫原确……他晚上会去城外打猎,不然他吃不饱。”
“哦。”路巡说。
夜深的病房区,无比静谧,细微的风声和树叶声被吸音材料隔绝在外。
这种安静的夜晚,多余感受和杂音清零的时刻,非常适合谈心。路沛胡说八道,把政坛上许多人编排一遍,路巡笑着听。
路巡忽然说:“……我做了一个梦,或者说,是好几个梦。”
“噩梦吗?”路沛手肘枕起脑袋,好奇道。
“嗯。”路巡说,“我梦见,你在白鹭区教改所时被污染物袭击,最终成为污染物之主。”
路沛心中讶异,他的心跳立刻加速起来。
他是污染物之主,这符合他对上一世的猜测。
“……然后呢?”他追问道,“我做了很多坏事?”
“你干不出太坏的事,但也没多好。”路巡说,“你拿小石头砸军车,拔光一整株柳树的枝条,用来做花环,我一下子知道是你。”
随手把一个柳树拔成秃头?这么缺素质的事只有原确会干,路沛刚想诘问,可路巡悠悠给出证据:“你小时候骑自行车撞柳树摔折了腿,又因柳絮过敏严重,路过柳树,边上没有人就偷偷踢一脚。”
确实一直记恨柳树,也一直想悄悄报复,路沛根本没法反驳!于是转移话题:“我是什么样子?”
“就是现在的样子。”
“万一是别人假扮我呢?”
“我会认错?”
“好吧。”
“我们见面,你身上有红色的裂痕,你说,要撑不住了。”路巡静静叙述,“能量在你的体内指数爆炸级熵增,那是怪物的能力,因此,人类意识没办法长久束缚它,失控是早晚的事,你希望在你暴走之前……”
说到这里,话音在他的齿间熄灭。尽管路巡的双眼被纱布罩住,可见他低落而稍显恍惚的状态,那不会是好消息。
路沛猛地坐起来:“你昨天在原确身上也看到了红色裂痕?!所以,你认为那是不祥的预告?”
“是。”路巡说。
路沛的心咚咚狂跳。
他的心跳在夜里震得好大声,心脏猛烈撞击肋骨,手脚发凉。
“那……那……”路沛想到“决战日”的预告,不禁毛骨悚然,“那后来呢?”
路巡沉默不语。
他不想说那句话,光是从唇齿间吐出便觉得沉重。
“你……我……我是污染物之主。”路沛心惊胆战,一字一顿地问,“所以,在最后,你,杀了我,对吗?”
他略微上扬的尾音,像一个惊叹号般炸开,而路巡的又一次沉默,成为最好的证据。
氛围似乎有些过于沉重了,路沛试图活跃,问:“我当怪物的时候好看吗?”
“嗯。”路巡说,“很漂亮。”
路沛:“那原确呢?”
路巡:“也是头猪。”
路沛无语,不过,这说明原确上一世也与他们发生交互。难道这人什么坏事都没干吗?
果然是他高兴早了,路巡下一句是:“在你死后,他向全人类复仇,毁灭了联盟。”
“……”
路沛努力使声音平稳,说:“只是噩梦而已,睡觉吧。”
月光掠过窗帘与床面,两人悠长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良久,路巡轻轻“嗯”了一声-
时钟走了两个小时,路沛满心惊悚,毫无困意。
路巡通过梦的形式,回忆起前世的些许片段。
决战日,等于路巡杀死污染物之主的日子,而这一世的污染物之主,是原确。
一个故事怎可能绕开‘男主消灭反派’的决战桥段?
可如果路沛死去,原确践踏人类的城池,毁灭联盟,更不能是好结局的配置。
路沛不敢多想,而大脑却容不得他逃避,立刻把线索关联。
所以,重来一世,令原确成为污染物之主,一切将无比丝滑——假如原确知道自己未来暴走,无差别攻击所有人,以防伤害路沛,他也一定愿意提前被杀死……
原确死去,决战胜利,人类存活,标准的好结局诞生了。
苍天啊。路沛瞳孔地震。
还以为命运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一种特权,是一种厚爱。
原来是在瞄准。
第104章
凌晨五点,天蒙蒙亮。
病床上的路沛总算在忧虑交加中睡深了,睡相极差,一条胳膊横在路巡胸口,路巡刚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路沛翻个身,腿马上踢过来,嘀咕地说什么“变身!”,似乎是想把他哥当成怪兽打了。
路巡早已习惯,适度的噪音有助于休息。
一觉醒来,他的视力恢复大半,勉强能看清床头柜等物件的轮廓。路巡继续闭目养神。
窗外传来几声雀啼。
新风系统的出风口,溢出黑色的液体,滴滴答答地向下流淌,路巡一下子闻到那种腥臭,如此没礼貌又不讲卫生的,还能是谁呢?
“……嗯?”路沛迷糊地睁开一只眼,“原确……?”
一套纯黑男装竖着平铺在空中,黑色黏液将它撑起,隆成人形轮廓,几秒后,原确站在了飘窗边上。
“我回来了。”原确说。
路巡凉凉地说:“你不必来。”
原确:“你没资格命令我。”
路巡:“吃枪子儿了?”
又要吵架?路沛一下子警觉且清醒,困意不翼而飞。
然而,面对路巡这句挑衅,原确没有反驳,只是不屑地瞪了他,有种微妙的逃避感,这在一头只会横冲直撞的野人身上也太罕见。
路沛很快发现原因,当他使用‘路王真眼’(自命名)审视原确,黑漆漆一团的表面上坑坑洼洼,一潭黑水咕嘟冒泡,正在自我修复,那一个个细小的坑,看起来真像吃了枪子扫射。
“你……”路沛震惊,“你怎么了?”
“唔。”原确面部表情极其淡定,“没怎么。”
而路沛的视野中,泥巴怪浑身一颤,伸出条条触肢把自己捆成一个粽子,挡住了表面坑洼的纹理。
“你受伤了?”路沛立刻联想到剧透,“你晚上跑去清扫区,被定向导弹打了?!”
原确哪敢说话。
路巡:“可能他分不清鸡蛋和导弹。”
纯粹的污蔑!该死的白鼠狼!原确恶狠狠地盯着路巡,一转过去先看到路沛在瞪自己,又心虚地把脑袋移开了。
路沛下床,抓着原确检查一通,那些‘伤口’般的小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平,应当算是皮外伤。他放下心来,接着卷起杂志猛敲原确:“我都千叮万嘱过了,不要去清扫区,你一点儿都不听话,你这个蠢货!笨蛋!”
原确每挨一下揍,便缩一下脖子,垂着脑袋,老老实实地挨数落。
“所以呢?”路沛没好气道,“为什么突然跑去清扫区?”
原确掀开外套,摸向内袋,从黑色皮夹克的内衬中,掏出了一条……
海豚。
海豚摔在病床的地板上,潮湿的咸味扑面而来,它的皮肤竟是粉白色,肌体线条流畅而光润。
一大条鱼就这么活蹦乱跳地摔出来,海豚发出‘嘤嘤’的刺耳尖叫,路沛吓得后退两步,怎么回事?!
“看。”原确得意地说,“粉色海豚。”
路沛抓狂:“为什么你会随身带着一条海豚啊?!”
原确:“我看到网络软件,他们说,转发粉色海豚,可以得到好运。给你。”
原确恰到好处地展露出些许得瑟,浅淡的,若鸡若离的,那是没有主动要求夸奖但深信自己会挨夸的自信。路沛气笑了,他今年要提案未完成小学教育者严禁上网。
“海豚。”路巡看看地上的粉色海豚,又看看原确,“豚。”
海豚豚?原确嫌恶道:“说叠词,装可爱?恶心。”
路巡无声凝望路沛,路沛颜面扫地,把地拖得很干净,任海豚怎么蹦跶都不会沾灰惹尘。
如此一遭,路沛再也睡不着,索性起来洗漱更衣。
他打领带,戴袖扣,整理发型,出门前必定细细对着镜子臭美,这一流程路巡和原确全面暗中观察,像收看晨间剧那般津津有味。
“我要去一趟地下,矿场那边。”路沛说,“你先把海豚送回海里去,送完了再来地下找我,知道吗?”
“哦。”原确说。
路沛走了。
他的脚步远离走廊,远离楼道,走出住院部。
几分钟过去,原确却依然靠在飘窗边上,那条粉色海豚失去蹦跶力气,蔫巴巴地侧躺着,发出可怜的哀鸣。
“为了抓粉海豚挨导弹,不错的想法。”路巡说,“当傻子真好,蠢得真假难辨,连小沛都没能在这怀疑你。”
“有用就行。”原确淡淡地说。
“所以,为什么去清扫区?”路巡问,“你在那里有特殊发现?”
“不,什么也没有。”
“意外?”
“不是意外。”
“你主动去?”
“是我。”原确说,“但也不是我。”
路巡缓慢凝眉,他的双眼仍看不清原确的脸,只有漆黑的人形。
他集中注意力,将全服心神放在原确身上,一阵风吹起,纱帘鼓动,雪白透光的帘布落下,那漆黑的轮廓中,红色裂痕闪了闪。
“我不想去,但我去到那里,像梦游。”原确说,“一颗导弹落在我身上,我才醒了。”
由噩梦诞生的猜想,再一度与现实吻合,路巡呼吸乱了节拍。他想到路沛玩笑般的‘前世论’。
“你……”路巡说,“你认为这是失控的预兆。”
原确不情不愿地默认。
“我有一点危险。”他说,“你想办法,不要告诉路沛,他害怕。”
“尽管我对联盟的科技水平较有信心。”路巡一字一顿地说,“但如果……你的失控将逐渐发展到,没有解决办法的余地。”
他轻轻抛出问题,而这一最坏的境地,原确已经考虑过。
原确沉默片刻,路巡从他的平静之中,看到了答案。
作为人时,手里捏了许多条人命,作为怪物,又吞噬了不计其数的生命。因此,死亡之于他,不是一个值得恐惧的陌生命题。
“唯独你有可能杀死我。”原确道,“到时候,就这么做吧。”-
路沛去地下区,是为了找一台机器。
抓到游入蓝之后,他的同党全都落网,这些巨木医药在逃高层落网之后,无一例外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这一切全是游入蓝组织的,他们只是协助他。
“他说他是游博士的儿子,他确实也是。游博士是从绿洲基地活下来的专家,对污染物非常的熟悉……”
游雪博士对巨木医药做出过不俗的贡献,去世多年,她的姓名和故事仍然流传。
她忽然离开绿洲基地,内有蹊跷,内部人员隐约听闻。
“游入蓝说,游博士临死前给他留了一台机器,那台机器能发出某种信号波,操纵污染物,也就是暗中由于捣鼓这种东西,游博士才被赶出公司。他把那台操纵机藏在地下区。”
“游入蓝组织我们一起去南极,说只要在南极点那边挖到一份类0号的怪物样本,就可以用机器控制怪物,产生威胁的作用,军部自然节节败退,路巡不得不低头,然后,巨木医药就可以东山再起……”
这些人的供词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内容,他们对这个美梦深信不疑,一个个的在审讯中表现出了惋惜,创业未办,中道被捕。
“真有这个机器吗?”路沛疑惑,“真的吗?”
“真的。”一位医药公司高管说,“游入蓝带我去了地下,我亲眼见证过。”
而游入蓝本人给出了不一样的说法:“呃……没有那种机器。”
他支支吾吾,说其实不是这样,但路沛如今纯属死马当活马医。
3月17日关于他哥和原确的预言全都实现了,再一次力证‘剧情点’坚硬如铁,那么说明原确失控也一定会发生,听说存在一台干扰污染物神智的机器,路沛无论怎样都必须亲自去看,追寻那1%的可能性,也许那就是转机的曙光。
然而,游入蓝带着路沛的团队找到地下,才发现那所谓的干扰机,只是一台退役的大型计算机。
有两个房间那么大,高科技的外表看起来很是唬人,结合游雪博士的身份,足够说一个‘疯狂科学家’的故事。
“我只想忽悠他们陪我一起去南极。”游入蓝承认道,“你知道,去南极路程遥远,需要准备许多,而且很危险,我要在那边找东西,办一些事,自然需要不少人出力,否则我一个人指定得死在路上……”
“你要找什么?”路沛问,“样本么?”
在他的注视中,游入蓝摇摇头,他思索良久,这是一件他从不曾向人谈起的秘密,可如今,隐瞒更没有意义。
“卞荣,我要找他的遗体。”游入蓝说,“那是我妈年轻时的男朋友,就像电影里经常演的那样,他们俩当年在极点,分别带队出发,去不同方向找样本,约定回基地结婚,她带0号走出了南极,但那个人没有。”
“我妈得了癌症,临死前,她说想和卞荣葬在一起。”
谈到游雪,游入蓝的表情很柔软,那是一种没办法伪装的感情。回忆母亲,他的双眼闪烁着粼粼的光芒。
“可这真的太贵了。”他笑嘻嘻道,“她一个纯老学究,不懂经济,哪知道去一趟南极要烧多少钱?但这既然是老妈的愿望,真是没办法了,我得想想法子。”
讲到这里,游入蓝叹一口气,抚摸中指的戒指。
“我这辈子用各种办法挣钱,好像也不太够。”
他是个喜欢戴花里胡哨饰品的人,与路沛第一次见面时,满手挂着戒指,经逮捕搜身,如今只剩下一枚。游入蓝被特别允许留下它。
那里面装着游雪的骨灰-
研究所中心区的会客室,俨然成为了路沛近期的固定刷新地点之一,他约见了陈裕宁。
两人都很忙,只有半个小时的空余,省去不必要的寒暄,谈话开门见山。
“南极。”路沛说,“它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搪瓷杯冒着袅袅咖啡香气,陈裕宁端起,浅抿了一口。
“简单来讲,那里有污染的解药,深藏在冰层三千米之下。”陈裕宁说,“两年后,决战结束,联盟开启极地探索计划,七年后,我们顺利通过南极取心,分离出治愈剂。”
路沛眼前一亮。
那么,只要让原确深入极地地心,取得那一种材料,不就能提前制作出解毒剂吗?
如此一来,某种程度上来说颠覆了剧情,污染疫情提前结束;帮助人类的原确成为了‘正方角色’,也就无需在决战中被打败。
“不行。”陈裕宁立刻否认,“在某一次的轮回中,我让你去南极取心,全部失败了。由于太古病毒的喜低温特性,那边地下的污染浓度极高,与地层中的污染毒素过度共鸣,陷入混乱,无法保持自主意识。”
“等等,你重生了不止一次?”
“一百零七次。”陈裕宁说。
这真是路沛完全不敢想的数字,他瞠目结舌。
“你……辛苦了。”路沛说。
陈裕宁笑了笑,仍然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笑。
路沛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而陈裕宁看起来不是很想深入谈论这个,话题转回到正道。
“那,呃,也许只是我作为污染物之主时更弱一些?”路沛说,“毕竟我只是普通人类,如果由原确去找,会不会不一样?他和那些东西同源,他来自极地,所以他会更强,具备抗性……”
“不会。”陈裕宁轻轻打断,“没有哪里不一样。”
“这个世界是一本书,他既为你进入故事,顶替了‘污染物之主’的反派角色,就一定会迎来属于毁灭的终局,被路巡杀死。”
陈裕宁从一开始就知道,尽管角色发生变换,但结果上——
“这一次,也不会有不同。”
路沛哑然。
陈裕宁惨淡地笑着,他打量路沛无力低垂的眼睑,明白他切身体会到了那深重的恶意。
命运,是陈裕宁最讨厌的词。
终于有人能够些许理解那恶心的感受,且是一个曾经陈裕宁想要报复的人,此时,陈裕宁果然感觉到微妙的畅快。
可又在同一瞬间,随着路沛的垂眸,不知因何而生的重量,更加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导致任何嘲讽的字眼一地凌乱,无法组织成句。
气氛一度降至冰点。
从少年时代便一路意气风发的路议员,面对着无法战胜的敌人,也只有颓然的沉默。
他们对坐良久,直到两杯咖啡冷去,浅淡的咖啡渍在杯口边缘凝固,久到陈裕宁以为他无话可讲,路沛忽然开口。
“……我明白了。”路沛说,“裕宁,我会帮你的。”
陈裕宁一愣。
“你说反了。”他古怪道。
对于陈裕宁的纠正,路沛点头接受,他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一双绿眸穿透碎发的阴影,坚定而璀然地望向他。
“那,我唯一的盟友。”路沛说,“你会帮我吗?”
第105章
然而,路沛的诚恳,却没有打动陈裕宁。
“……你曾经也这么说过。”陈裕宁冷笑,“我向你坦白重生的事,你说你会帮我。你说,只要我们一起努力,一定能找到逆转的办法。”
“可是,什么也没改变。”
“你又成为了污染物之主,周而复始。”
陈裕宁牙龈发酸,仿佛有毒液从那里分泌,是种麻痹神经的酸苦,随着唾沫咽下,又引发了无由来的怒火。
他咄咄逼人道:“路沛,做不到的事情不要轻易承诺,这不是你自己最喜欢说的话吗?你什么都不了解,怎么敢付出这种口头支票?你如何改变这重复运转的一切?你知道我们的敌人是谁吗?是所谓的‘命运’!”
路沛一愣,有些难过地看着他,陈裕宁知道他又要说抱歉了,他不想听,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失态,面红耳赤,泼泄怨气,可他依然要说下去:“我尝试过自杀,不止一次,我以为我死掉就可以从轮回中逃离,可我每一次自杀,睁眼便回到最开始,我被带到你家里,成为你的陪读!”
“……等一下。”路沛说,“你死后,发生了什么?”
“说过了。”陈裕宁冷冷道,“是重生。”
“不。我们以游戏打比方,你经历了107个存档,假如你在存档1自杀,你的个人意识直接跳到了新的存档2,对吧?”
“是。”陈裕宁明白了,“我死后,存档1的后续如何运行?不清楚。”
路沛:“你有猜想吗?”
“这世上最不缺天才,姜妮娜,林秋格,还有别人,他们会接手我的研究,并拿出能够推动剧情点的科研成果。”陈裕宁说,“在这方面,我是可有可无的角色。”
“你的自我评价过低了。”路沛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断重生,不是因为你倒霉,而是因为你非常重要?”
“也许。”陈裕宁不在乎。
路沛:“你一定打过游戏吧?比如斗地主,假如玩家离开过久,系统将自动开启托管模式。”
陈裕宁:“你是说,我的意识死去,而我的社会身份,受‘系统’托管,继续存活?”
“是的。”路沛说,“我们可以再大胆一些,你保留着轮回记忆,出现这样的异常——是因为,你,是游戏管理员的自留账号。”
“这也只是你的猜想。”陈裕宁回答。
不可否认,他有一些被说动了。
“来证明一下吧。”路沛说。
路沛从西服内衬里取出一支左.轮.手枪,经典的外形,银色枪管印着工艺品般的玫瑰纹雕花。
他当着陈裕宁的面,倒出五颗子弹,一粒一粒填进弹巢,有一个位置是空的。
转动轮盘,上膛。
“你要杀我?”陈裕宁说,“亲眼见证我死亡之后的变化?”
下一秒,他看到路沛微微一笑,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按动扳机。
“……!”
陈裕宁愕然,幸好,他恰好击中了唯一的空弹巢,然后,路沛转动弹夹,立马对着自己开了第二枪。
咔哒。
这一枪,卡弹了。
陈裕宁已觉察到微妙,路沛一言不发,手指灵活而娴熟地再度装弹,短短两秒内,叩下第三下扳机——
就在这瞬间,陈裕宁感到自己身体被庞大的神秘力量牵拉,如有自我意识一般,以从未有过的快速飞扑出去,一手打走了抵着路沛太阳穴的枪支!
“砰!!”子弹轨迹改变,射入白墙。
【停下!】一道声音突兀响起。
“停下!”陈裕宁喝道。
说完,陈裕宁立刻发愣,他这才发现,他一手盖住了路沛持枪的手腕,将对方压在沙发上。
路沛仰着脸,发丝散落于咖色沙发布,像丝缕白雪覆盖在沙地上。
“你看。”他笑道,“这就是证据。”
“我……”陈裕宁愕然。
他的脑海仿佛轰然炸开,一派空白。
陈裕宁忽然想起,他曾不止一次地说出奇怪的话,做出自己不那么理解的行为,他清楚这是意识被扭曲的表现,比如他记岔的小羊皮鞋。可他找不到原因。
“大脑并不可信,尤其是你的。”
“是……”陈裕宁喃喃道。
路沛正盯着他,那锐利目光穿透了他的皮囊,落在别的东西上。陈裕宁浑身一颤,像是暗中的行客忽然遭遇高频且刺目的曝光,感到一种头皮刺麻的惊惧。
而这种情绪,并不属于他自己。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路沛说,“系统,剧透,还是旁白?”
【……】
“我们也是老朋友了,认识那么久,不做一下自我介绍吗?”
【……】
滋滋——滋滋滋——
好像有极其轻微的电流声趟过耳畔,像是要接不接的信号。
“你不敢让我死。”路沛说,“我今天死,明天原确就能让联盟沦陷,坏结局又发生了,功亏一篑。”
一阵强烈的失重袭击了陈裕宁。
他的灵魂立刻升浮到半空,他的发声器官脱离他的主观意识,动用喉舌,产生了回答。
【……织序者。】陈裕宁听到自己说,【我即世界秩序的代理人。】
陈裕宁头皮发麻。
他的身体被天外来物“托管”了。
路沛用强硬手段使这个作壁上观的来客被迫现行。
“我还是习惯叫你剧透。”路沛说,“剧透,你要如何才愿意放过我们?”
【抱歉。】织序者凉凉道。
祂用陈裕宁的声带讲话,仍有一种仿真的机械感,嘲讽意味十足。
“生而为人,我也很抱歉。”路沛点点头,又拿手枪抵住下巴,神色睥睨,“再见……”
【住手!】织序者怒道。
祂再度制止了路沛的自杀,胸膛起伏,冷静陈述道:【我已告诉过你世界的真相,最基础的运行铁则,它们不可改变。而我,仅是一位代行者。】
【这世界是一本书,主角路巡,必然杀死污染物之主。】
“还有别的‘法则’吧?”路沛说。
【共有两道。】
“只有两个?”路沛狐疑道,“谁知道,你有没有骗我?”
【织序者不可使用谎言。】
路沛点头:“那么,假使‘法则’被触犯,会怎样?”
织序者诡异地一顿,陈裕宁遥远地感到他的下颌肌肉扯紧了。
紧接着,祂发出一声讥笑,似乎在嘲讽他的不自量力。
陈裕宁悬在半空的意识,猛然被扯着下坠,视野从第三视角回归第一视角,路沛的脸正撞入他的视线中,他猛地眨两下眼,难以置信地检查着自己的手脚,一切恢复了正常。
“……祂走了。”陈裕宁说。
“嗯。”路沛将左轮.枪的黄铜子弹,一粒一粒卸去。
刚开过一枪,枪管仍残留着余温。
剧透不能说谎,只能使用叙事诡计,且有自主意识,可以沟通、但几乎不与人沟通。这些,是路沛早就猜到的,今天只是利用陈裕宁印证了猜测。
陈裕宁平复情绪,他足够聪明,因此无需多问,自行梳理好目前全部的信息量。
他惊讶万分,心情复杂,他意识到……路沛没有开空头支票,他真的有可能改变这一切。
“我能感觉到,祂害怕了。”陈裕宁道,“如果我们能违反‘法则’,我想,那个织序者——也就是‘剧透’,祂将受到严厉的惩罚,直接灰飞烟灭也说不定。”
路沛说:“我忍耐它很久了。”
他的语气与表情十分平静,那清晰陈述的力量感,却叫人无法忽视。
陈裕宁不该为此高兴,从前的每一次希望,只会引来更为猛烈的跌落,这也许又是一场巨大失望的前兆。
他比谁都清楚,虚假的喜悦,比真实的痛苦更为致命。
可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起来。
“那么。”陈裕宁说,“法则1,路巡必定杀死污染物之主,法则2……”
基于一次次的重生,对剧情节律的了如指掌,陈裕宁自然推测道:“法则2,规定在某日发生的剧情点,在当天一定会发生,不可被强行规避?”
两人对视一眼。
如今,固定日期的剧情点,只剩下唯一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路沛嘴唇微张:
薪火历,920年2月9日,路巡亲手消灭污染物之主的……
“——决战日。”
……
“哥哥哥哥哥哥!!!”
随着一路高亢的喊叫,脚蹼啪嗒啪嗒大声敲着走廊地板,这么吵闹又不惹人烦的白色企鹅全世界只有一个。路巡的办公室门被直接推开,他习以为常地垂着脑袋,在文件落款处签上大名。
也不需要他抬头关照,路沛合上门,蹑手蹑脚走到他桌前。
路沛用手背垫着下巴,用一双瞪圆的糖果色眼睛,希冀地望着他,脑袋晃来晃去。
“哥哥……我求你一件事。”
“嗯。”路巡说。
要用上‘求’的定义,大概率是关于原确的事,且不太容易。路巡心如止水。
“我想去南极!”路沛说。
路巡:“……?”
第106章
无需开口,路巡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他不同意,而路沛早有后手,得到一个人全心全意支持的方法是坦诚相待。
“哥,我要告诉你一个惊天大秘密,你千万不要太惊讶,但我可以保证我说的一定都是真的。”路沛说,“陈裕宁也可以为我证明。”
“你说吧。”路巡道。
“你记不记得,我刚上高中的时候,大概是高一的第二学期,经常问你有没有听到旁白一样的声音?”路沛说。
路巡:“记得。”
大约有一个两月,路沛每天都说一些古怪的话,说什么‘神谕’、‘剧透’、‘剧情系统’,大意是他能预知未来。
某日,路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有吃饭,理由是今天他会崴脚,所以他要躺在床上一直不动,规避这件事的发生,路巡把人扛出房间,路沛在他臂弯里嗷嗷挣扎,不慎一脚踢上门框,脚踝错位。
这似乎是一重确凿的预言能力证据,可路沛5岁时曾宣称自己怀了流浪猫的孩子,8岁时声称自己是财神转世,10岁时假装精神分裂……
“谁小时候没有幼稚过了!就你记性好?!”路沛小发雷霆,“不许打岔!”
路巡摆出认真听讲的架势。
路沛坦白‘剧透’:“叽里呱啦。”
“……”路巡听完,表情逐渐变得凝重,他试图理解,“你有一个剧透系统,祂是世界意识代行人,名叫‘织序者’,祂决定我们的命运走向。你想让我们从不幸的命运中解放,因此要解决这个织梦者,而具体的方法是触犯不可违反的‘法则’,让祂受到天罚?”
路沛:“是的。”
路巡颔首,提起手边的内线电话,拨通一个号码:“张医生……”
路沛眼疾手快,拔掉座机接线。
“你不信我!”他气冲冲道,“我都保证了说的都是真的!你这个小小路巡真的油盐不进!”
紧接着,路沛又补充一堆证据。路巡曾对怪力乱神不屑一顾,认为那只是寄托心理慰藉的幻想,不过,他想到自己做过的那些逼真的梦,且‘转世’论又似乎能在原确身上得到一部分解释。
“这个世界是一本书。”路巡若有所思,“我是主角?”
路沛:“对的对的。”
路巡反驳:“这不合理。”
路沛:“哪里不合理?”
路巡:“为什么主角不是你?”
路沛:“对啊凭什么?我刚知道也不能接受,好生气。”
“或许这是一本滞销小说。”路巡说,“假设你说的都是真的,这世界一共有两个法则,你要先找到它们,再进行下一步行动。法则1是我必然杀死污染物之主,法则2是什么?”
“剧情点不可改变。”路沛说。
路巡:“所以你要干预‘剧情点’?如何判定它被成功改变?”
“剧情点分两种啦,一种带时间戳,另一种不带时间戳。”路沛说。
11月17日,路沛于白鹭区教改所遭遇危机,下落不明,这是带时间戳的剧情点。
路沛疑似被原确杀死,原确疑似因发情期对路沛进行不可描述,这是没有时间戳的剧情点。
“没有时间定语的,不容易判断,但是,只要确保带时间戳的剧情点,在那一天没有发生,它就是被破坏了。”路沛笃定地说道,他顿了顿,“虽然,我目前对此做出的全部努力,没有一件成功过……我能改变时间的剧情点,都是它留有叙述余地的,甚至主动引导我去改变的。”
“比如说,我成为议员,拥有声望,你就能因为我提前出狱,这一点,也是剧透给我的提示。事实上,你比原剧情提前了2年左右出狱。”
路巡思考片刻,说:“感觉不对。我认为你的方向有点问题,你可能又被‘织序者’的思路带跑了,它既然能操控陈裕宁的身体,影响你们与其他人的潜意识,祂必是一个玩弄人心的高手。”
“关于第二个‘法则’,你一直在往剧情点和时间方向上思考,因为你被灌输这件事已经十余年,你一直相信剧透给你的‘剧情点’概念,也许,这正是一个筹谋已久的重大误导,‘法则2’与它们并无直接关联呢?”
“剧情点概念本身就是假的吗?我确实有考虑过。”路沛突然说,“所以我要先去南极。”
“说了那么多,你还没告诉我‘织梦者’与南极的直接关系。”
“没有关系啊。”路沛理直气壮道,“但我可以给你三个理由:首先,南极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许存在有效线索;其次,冰层下方埋藏着污染病毒的解药;第三,我一直想去那里玩。”
路巡瞥他一眼,无动于衷。
“快点快点!”路沛嚷嚷,“我要去南极,快点组织一群科学家跟我一起去,我们去那里把解药挖出来!这都是为了联盟!”
他口中振振有词,延展双臂,强行盖住路巡的桌面,两个手臂像雨刮器一样在实木桌上扫来扫去,把轻薄的文件册全都扫落,就差一蹬腿直接爬上桌打滚了。完全是在无理取闹,路巡不会为这幼稚的强迫行为让步,他本就不愿意弟弟出城,更别谈是去如此危险的地方。
“哥哥,求你了。”路沛双手握拳,眼睛几乎睁成了一颗滚圆亮澄的荷包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恳切。可惜在这种正事上路巡保持着判断力,对此免疫良好,然后又听他说,“你不同意,我就让原确偷偷带我去,就我俩。”
路巡转念一想,南极科考,确实有它独到的研究价值-
军部第七研究所,日光分所。
“哎,插句题外话,有没有人想去南极?”
“上面突然组织了一个科考行程,具体时间还没定,大概一个月后出发,有兴趣可以找我了解。”
研究员们都在自己的岗位上,这两句话仅是砸开浅浅的涟漪。
“南极?”
“去那取样?”
“怎么想到去南极,谁的意思……”
“去那还回得来吗?”
众人对此兴致缺缺,唯独一名少女突然放下试管,摘掉目镜与口罩,双眼发光:“……南极?!”
她是姜妮娜。
在这个人均十几岁念完博士学位、集聚着全联盟天才的研究所,年仅十五岁的姜妮娜,才智依然一骑绝尘的出众。
她由林秋格推荐进所,一开始众人以为她头顶长着天线,是哪家的千金来所里镀金,不过很快,她便凭着实力击碎了他们的质疑。
“怎么了,妮娜?”宣布消息的老郑问。
“我想去。”姜妮娜说。
“你想去?”老郑讶然,“路上条件很苦的,你一个小女孩受得了?”
“没关系,我在地下长大,条件不是问题。”姜妮娜说,“我从小就想去那里。”
那大约是六七年前的事了,对她来说完全可以称作‘小时候’。
她记得那个白发青年,他打开一本科普书,翻定页码,指着《南极泡泡》的标题,告诉她:‘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章节。’
后来他的照片印在报纸头版,横在广场屏幕,所有人叫他‘路议员’,而她对他的印象却一直停留在垂眸读书的模样,微长的发信手扎在脑后,洁白且安静。她读了他推荐的章节,也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个仿佛会发光的冰雪泡泡。
太古病毒的发源处,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极点,是她梦寐以求的应许之地。
“我要去,请给我报名表。”姜妮娜坚定地说-
路议员想去趟南极却不是件容易事。
他的行程太忙,直接毫无理由地扣出一个月,实在过于强人所难。
因此,他先安排媒体给南极之行造势,宣传这次科考行为是为了前往起源地,解决污染病毒——事实也确实如此,这是给未来的取心计划提前踩点,不算虚假宣传。
那么路沛前往南极,也有于言μ了他的理由,路议员依然坚守污染防疫计划一线,不顾危险随科考人员一同出城,致敬科研人员,致敬人类远行者……在整个办公室哀嚎声中,路沛挥挥手,带着一部办公笔记本和一头原确一起登船。
底下送行的几名秘书怨声载道:“路议员为什么非要这个点去啊!春季本就是最忙的时候!”
“这是一笔非常独特的政治履历,前所未有。”托马德意味深长地说。
如此一来,秘书们纷纷懂了,想必是为了给明年的黄金议员换届选举造势,想到这里,他们又充满了精神气,无需多余的解释,主动承担起加班责任。
只有原确对南极之行的目的一无所知。
什么造势?什么政治?
路沛:“度蜜月。”
原确非常满意。
第107章
前往南极的路线,由两部分组成。
先乘坐飞机抵达乌斯怀亚,再转轮船,一路乘风破浪至南极港。
近五十年,联盟官方并未对南极点进行探索,不过托了巨木医药坚持不懈找样本的福,这条运输路线还算成熟,一支曾为巨木工作多年的船组请愿领航。
考察团一共四十七人,以往巨木医药组织极点调查也是这个规模,其中三分之一专门负责后勤工作,保障安全。
路沛梦想成真,一出远门,春游病又发作了。
他惦记着自己的形象,不敢显得太高兴,幸好环游世界的幻想人均拥有,整个团队都冒着兴奋劲。
随着时间流转,从飞机转到轮船,高烈的劲头才下去一些。
轮船航行约48小时,两天两夜,路沛带着原确巡视临时领地,从客舱到控制室。原确对这种累赘的交通工具无感,但考虑到若是没有船与飞机,就需要把仆人们也一同吞到体内出行,很累赘,他不乐意。
路沛侃侃而谈:“有一个非常经典的爱情电影,讲的是世纪末一艘巨轮沉了……”
灾难之下的人性光辉,伟大真情,原确无动于衷,听完也不明白:“这么脆弱,还要用坏掉的船挑战海洋,全部人找死?”
路沛:“……呃。本质上这是爱情电影。”
原确懂了:“你跳,我跳,两个人殉情?”
路沛:“你的一生可有一天理解过艺术?”
“没有。”原确老实说,并认真代入了一下路沛描述的画面,结果显然不同,“你跳,我接住你。我们都会活下来。”
继知识教育之后,原确的美学教育差不多也可以直接废置,这个地表最强文盲体育生只要能遵纪守法就已经很厉害了。
走在甲板上,路沛后方小跑过来的人,拍了下他的肩膀——没拍到,那只手被原确先一步挡开。
鉴于来者是矮弱的未成年雌性,原确并未施加力气。
姜妮娜收回手,对他们笑了下。
“露比哥哥,原哥,好久不见。”
从儿童到青春期,她的变样过大,路沛一下子没能将她认出来,迷茫片刻,仔细辨识对比,堪堪意识到她是姜妮娜。
“妮娜!”路沛忍不住感慨,“你都长这么高了……时间真快。”
“我可以坐你边上吗?”
“好啊。”
两人叙旧,聊这些年彼此的经历,絮絮不绝。原确睨着这名未成年雌性,内心微妙的熟悉,还有几分警觉的敌意,他想起路沛曾不止一次地讲“如果你有妮娜一半聪明就好了!唉!”。
趁着他们谈话的气口,原确插入,凉凉地说:“你很聪明?”
“我?”姜妮娜摆摆手,“不如露比哥哥聪明。”
还算有自知之明。原确继续问:“你是天才?”
“也没有。我很努力,并且擅长管理自己。”姜妮娜说。
不聪明,不天才,看来是一只比较笨的雌性,显然不能以智商碾压原确。
原确仔细审视她的脸,满意地看到她眼中的尊敬,于是睥睨地仰着下巴,给予这个仆人较高的认可:“保持努力。”
姜妮娜有点困惑,说了句“谢谢”,而路沛笑容僵在脸上,又不好在人前发作,随口说:“大副有好多钓竿,我们去问他借一条玩吧。”
姜妮娜:“好啊好啊。”
大副大方地出借钓竿,教导他们如何使用,并吹嘘自己曾钓过一条重200斤的大鱼,路沛夸赞:“了不起。”
这有什么了不起?原确不爽,它的猎物一直是5吨重的虎鲸,200斤仅是半扇猪肉,打牙祭也不够。
“我们现在的航行速度稍快了,不容易上鱼。”大副说。
他说完的下一秒,姜妮娜“啊!”地惊叫一声,收紧鱼线,拉上一条手臂大小的银鱼。
大副:“哇喔,干得漂亮。”
姜妮娜接连渔获,半小时上了三条,路沛的桶里空空如也。
大副打趣:“路议员,今天的运气略有些欠缺?”
还敢挑衅?原确瞥他一眼。
很快,路沛的鱼竿猛烈震动,他几乎把不住,鱼线似乎都要绷断,原确握住他的手,猛地一提——拉上来一头油光水滑的黑棕色长条状动物。
它有三四百斤重,“咚!”得猛砸在甲板上,让在场众人瞬间傻了眼。
“嗷哇嗷哇嗷哇嗷哇!!”海豹大叫。
大副:“……”
姜妮娜:“……”
路沛:“……”
大副:“这……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人钓到海豹……”
姜妮娜:“啊……好厉害……”
路沛震惊过后,竟有一丝庆幸,幸好原确没让他钓上一条鲨鱼,那他压根解释不清。
海豹竟也能是渔获,大副与姜妮娜感慨着大自然之巧妙神奇,殊不知是人力的鬼斧神工。他们取下海豹身上的鱼钩、缠绕的鱼线,海豹叫声又急促又难听,蛄蛹着肥壮的身体游来游去。
大副:“好了,小家伙,让我瞧瞧,接下来怎么处理你……”
原确:“烤一下,好吃。”
姜妮娜目光惊悚。
路沛咬牙切齿:“……哈哈他开玩笑呢!”
路沛赶紧把原确拖走了。
这次行程,主要两个目标。
取心计划迟早要进行,提前带科学家们来踩个点,方便以后的工作开展。
而路沛个人的目标,是找到卞荣,并在NJ78与0号出土的位置附近勘探,期望得到解决死局的思路。
被剧透的诡计玩弄许久,他都有抗性了,尽管“剧情点”的存在感又亮又强,但路沛隐隐觉得它没有表面上看着这么重要。
人在海上漂,工作在天上追,路沛的笔电接上卫星网络,对着需要线上处理的政务忙活若干小时,再出来透气时,天色黑透了。
夜晚的大海无边无际,阴冷而可怕,他在有光的地方漫步,恰逢船组决策层开会,进去旁听。
“我们遇上了一座冰山。”船长告诉他。
由于这座冰山,船组讨论是否该绕行,大副认为无需改道,减速控制方向即可,而船长追求100%稳健,宁愿多10小时绕道。
航海的专业名词,路沛听不懂,离开会议室,他把这件事告诉原确,问:“你觉得要绕行吗?”
原确看了眼海面。
在夜间,某几个角度下,他黑漆漆的眼眸,如猫科动物般折射着红光,并有明显的扩瞳迹象。
瞬间,脚下的浪花更猛烈地撞着船身,白色的泡沫向外扩散,于深蓝之中释出一圈圈波纹,似乎将某种无声的信息送向远方。
海鸟,鱼,群聚生物……冰山的轮廓、位置、体积、移动速度……它们不断地微缩,以极快的速度,被风和声波带回给原确。
“不用。”原确说。
路沛:“你不会把它弄走了吧?”
原确:“没有。不需要。冰川在移动。”
原确简单解释,那座冰山在漂流带上缓慢移动,船以划定的航线正常行驶,没有撞击风险。
“是哦,你可以借用‘仆从’的眼睛,分析这种事小菜一碟……”路沛若有所思,他几乎瞬间把这一点迁移到了织序者身上,“那么……对于一个全知者,预测个别‘剧情点’的发生,也是易如反掌……”
对信息全知的织序者而言,这世界上99%的未来趋势都可以通过已知内容推断,祂是全世界最强大、最精准的大数据模型——也就是说,‘剧情点’根本不是祂直接决定,而是祂提前观测所见。
“路巡应该是对的。”路沛想。
关于“剧情点”直接关联“法则”的猜想,极大概率,又一个精心布置的障眼法-
土地、海洋、森林……万事万物,散发着白雾一般的袅袅光点,向上汇集至云端,织序者将一切动态变化看在眼中。
祂没有形体,非要形容的话,像是水母或章鱼,触肢无比繁茂覆盖着全境。
祂对路沛的关注较多,因他是最重要的变量。
邮轮停在港口,四十七人抵达南极,经过长途跋涉,他们提着物资与设备,进驻前人留下的极点基地。
这些人四散,展开各自的行动。
白天黑夜,百公里距离,于织梦者只需一眨眼。
除了轮回者陈裕宁,织序者无法直接改变他们的行为,但干涉人类的想法与举动,信手拈来。
姜妮娜随队出行,祂给予这位科学家一点灵光与运气。
他们运气很好,遭遇企鹅群,海豹群,从早到晚的一路上,南极的野生动物几乎是排着队给他们展示身姿,借助仪器帮助,他们绘制此地的污染地图。
“生态系统如此单一脆弱,且是污染病毒发源地的南极,为什么保持着如此良好的自净能力?”当晚,姜妮娜兴奋地对队友说,“我们需要找到这里生态系统高度自净的原因!这对治理污染很有参考价值。”
同一时间,基地的房间中,路沛捧着一杯暖饮,小口啜饮,原确在他身边忙前忙后。
织序者随手涂抹,小小调动路沛体内的激素水平,令他从平和变得烦躁。
于是,路沛的脚掌突然开始拍地板,皱眉盯着原确,觉得他非常碍眼,想找理由骂他一顿。
等了半天,原确也没犯什么错,路沛大声道:“你怎么光顾着做别的都不理我!真讨厌!”
原确立刻低头:“对不起。”
而在几千公里外的研究所,陈裕宁正在誊写数据。
他是能随意操纵的对象,织序者默念一个数字,陈裕宁便不小心算错了一位数,且他自己一无所觉。换做平时,他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给予暗示、挑动情绪、引导想法,织序者只能行使这些手段,但它们足够好用,无往不利。
可是,凡事必有例外。
再一闪念,路巡的侧脸映入织序者的重点觉知领域,这是祂唯一无法直接干预的存在——所谓的“天命之子”,世界意志为塑造他的命运而服务。
织序者无法干扰他。
关于路巡的一切,只能通过法则约束。
这毫无疑问是最耀眼的人类灵魂,他的心灵、头脑与体能,都当之无愧地处于同类尖端,自从出生的那一瞬起,路巡注定不凡。
路巡正在开会。
正襟危坐的所有人,明明是一样的制服,他普通而板正地坐在那,便把其他人衬得流俗。
路巡是如此的闪耀,出挑,不俗,直到他拿出手机,一脸严肃地打开……聊天软件,看一眼弟弟早上传来的自拍照片,然后迅速熄屏。
一场俩小时的会,同一张照片,偷偷看了三次。
没有人怀疑他使用手机的正当性,但完全落进织序者的视野中。
祂冷眼旁观,又一次体验到‘气笑了’的感觉,试图往路巡的潜意识中写入“不要关注路沛”的想法,果然再次失败,甚至完全起到反效果,路巡发了条消息过去,问路沛:【今天怎么样?】-
“今天很不怎么样!”路沛吱哇乱叫。
他踢掉鞋子,外套,扒掉外裤,躺到床上打滚——正用笔记本开着视频通讯,对面是垂眸的路巡。
尽管脱去外衣外裤,路沛身上仍然套着羽绒马甲和保暖衣,黑白配色,臃肿摇摆,让他看起来更像本地原住民。
路巡:“穿这么多。”
路沛:“外面超——级——冷。”
路巡:“怎么回事?找到卞荣了吗?”
“找到了。”这正是路沛苦恼的地方,他趴在床上,两只手撑着下巴,对路巡说,“我们的随队法医分析,卞荣遭遇了寒流,他们小队的导航和联络设备被低温搞得没法开机,所以冻死了……这和之前巨木医药的分析对得上。”
在卞荣小队身上,他们什么异常都没找到,人类太弱小,遭遇一场偶发的持续低温就死去。
命运希望游雪和0号走出南极,卞荣就永远留在那里;命运要卞荣与NJ7回到绿洲,游雪就永远留在那里。只是祂的一个选择,没有什么异常可言。
“线索竟然就这样断了,什么都没有,我好像白跑一趟啦。”路沛抱怨,“转来转去什么也没有……谁能把神明的电话号码给我?哪个神都行,我直接打电话给祂求祂放我一马……”
路巡低着头签字,仅是轻轻一笑,被低像素的摄像头记录下来,以同步画面展示出来的样子,只是正面无表情地做自己的事。
原确立刻告状:“路巡敷衍你。”
路巡:“?”
路沛海豹叫:“路巡嗷哇嗷哇嗷哇!”
路巡:“我在听。”
路沛哼哼两声。他抱着枕头踢踏双腿,思路断触,让他好懊恼。卞荣与游雪两人,正是世界命运支线的分支点,本以为他们的埋骨地总有些特殊,谁知这两人本身并无特别之处。
既然无关卞荣,无关游雪,无关前世今生剧情大方向分支的重要节点,是否可以初步推定,第二条法则,也并不围绕‘剧情点’展开?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什么是主要矛盾?……
“哥。”路沛发散着想法,“你当初怎么找到倪中将的私人邮箱?”
路巡:“网络论坛。”
路沛:“啊?”
路巡:“当时有黑客组织攻击军部网络,挖掘到一些信息,在论坛上自吹自擂狂欢,我恰好刷到了他们披露私人联系方式的帖子,后来找到一些渠道验证是真的,然后发送自荐邮件。”
“……这么简单?”路沛忍不住怀疑路巡忽悠他,但路巡表示这确实是巧合。
路沛无语。他以为至少会是花费大量精力辗转而得,上个网的功夫,什么都有了?
路巡想要,就得到?这不是相当于直接白给?
毕竟是男主角,一切不合理在他身上都该合理,连世界运转的法则都以他的名字为开头——“路巡是主角,路巡必然杀死污染物之主”。
路沛立刻释然了。
那么。他想。第二条法则,会不会同样关于路巡?
……
滴滴滴——
色泽不一样的信息流,从白雾中隐约浮现,织序者“看”到了警报声,并立刻锁定它的来源。
……路沛意识到了?
第108章
“这世界运行的两大法则,均关于路巡。”
路沛诞生这个想法的瞬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立刻浮现,告诉他,事情不是他想的这样,想歪了,想岔了,不对——
“看来两大法则确实都关于路巡。”路沛说,“你急了?所以出手干扰我的潜意识了,是吧?”
【……】
空茫茫的,织序者没有回应。
长期与剧透斗智斗勇,路沛清楚祂的惯用套路,而此时,后背突然冒出的鸡皮疙瘩,震得他抖了下。这是身体本能与被植入的意识发生抗争的微妙表现。
“什么?”路巡问,“你的潜意识?怎么了?”
“哥,你觉不觉得你的人生异常顺利?”路沛说。
路巡:“什么意思?”
路沛:“从上学开始,任何一门课,你一直是全校第一名,100分是打分表的上限,不是你的上限。你课余学习的围棋和小提琴,也轻而易举地考取证书,大小竞赛都是金奖。你就是TOP这个词的具象化。”
路巡:“将学力量化计分,我经常位次第一而已,他人各有优秀之处,不能代表什么。”
路沛:“你的学习运、事业运非常好。”
路巡:“一般。”
路沛:“很多人喜欢你,从上学时就是校园男神,入伍后迷妹迷弟遍布联盟,桃花运更是顶呱呱。你的感情运势极强。”
路巡无所谓:“也许吧。”
路沛总结:“路巡,你是这世界最幸福、最幸运的人。”
如此定义过于偏颇了,路巡不能认同,刚准备反驳,抬头扫见路沛撑着脸的柔软模样,他顿时又觉得这一条没什么好否认:“那是的。”
路沛陷入回忆。
常人只知路巡的一生如同升级流爽文,而这确实是真的,织序者也是这么定义他与这个世界。
作为全宇宙最了解路巡的人,他逐一检查关于哥哥的事,毫无意外地发现,路巡顺风顺水到让人生不出嫉妒的力气。
路巡当然也会遇到挫折困难,但每一次克服之后,都会得到倍数级的奖励。
他有基因病,视力不佳,一度短暂失明,但这其实是污染化象征,他拥有了一双强大的眼睛。
他曾遭巨木医药严厉打击,这也成为他无可替代的政治筹码。
他曾被冤入狱,出狱之后立刻翻身成为联盟的实权统帅。
“哥我先挂了,我有点事要确认。”路沛匆匆切掉通讯。
他联系陈裕宁,询问关于前世路巡杀死自己之后的事,得到的回复与上次的问询结果一样——路巡拒绝了所有的荣誉,称病辞职,前往极点站,当一名普通的文员。
“这不对啊……”路沛想。
按照路巡前半生的升级逻辑,他该在杀死污染物之主后应该扬名立万,回老家娶妻生子,然后将从灾难中恢复的联盟打造成一个幸福的太平盛世。
怎么会是毫无志气、潦草孤独的下场?
路沛本能觉得突破点就在这里。
他端着本子写写画画,半小时后,有人敲门,说:“路议员,摄制组准备好了。”
“来了。”路沛说。
为给以后南极取心计划造势,初探险需得营造得声势浩大,自然离不开拍摄宣传。
摄制组特意借来多台全息影像设备,将路巡等人的投影映在虚空中,进行虚实结合的摆拍。
一位摄影师拍到一张非常好的图,路沛调整护目镜,由于风雪太大,他眯着眼睛的样子莫名显得严肃且坚定,而此时,目镜清晰地映着路巡身着制服、目视前方的投影。
“神图有了!”摄影师一通狂按快门,分享给摄制组其他人看,众人亦是激动万分,这张图将成为绝佳的南极探索宣传照,提名今年各大摄影奖。
摄制组几乎当场开香槟,远行调查的姜妮娜小组也有不错的收获,不过,二组研究员没有在0号和NJ78出土的地方挖掘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巨木医药的探索设备,用了二十多年,不太灵光……”研究员尴尬地表示,他们需要时间调整。
趁着他们回去调试设备,路沛带着原确悄悄折返。
最灵敏的人形检测仪,百公里油耗一头海豹。
“这是当初游雪小队挖到你的地方,你下去看看。”路沛说,“找到有用的东西告诉我。”
原确:“好。”
极地的夜晚,风哭雪号,难免觉得恐怖,路沛随身携带了台通讯仪,让路巡的影像在边上陪他一起等待原确的探索结果。
据说原确是在地下五百多米的地方被挖到的。
井口大小的深坑,一眼望不到底,有种掉下去会当场坠进地狱的心慌感。
路沛:“哥你看,真吓人。”
路巡:“野兽的巢穴罢了。”
路沛时不时喊一声原确的名字,确定对方还在洞里,而不是穿越去了什么异时空,不过,当原确深入三百米之下后,路沛便难以分清他听到的声音是自己的回声还是原确的回应。
于是,他抱着膝盖,在洞口的避风点后方等待。
路巡的投影被放在他的身边,坐姿端正,处理文件。
白毛风呼啸,雪粒子将视线糊成一片,三米之外只能看到光线,无法分辨人影。
风雪无法触及的半空中,织序者凝望着这一幕。
祂的全知不仅限于外,更能捕捉到人脑中清晰的念头。
路沛已经发现,这世界的两个法则都关于路巡。
而以祂对路沛的了解,这个疯子,完全做得出违反[法则2]的事情——当一个世界法则被践踏,织序者将受到最严酷的惩罚;当两个世界法则被摧毁,这世界将从定序的命途中脱轨。
路沛发现法则2的内容只是时间问题,而在那之后,他想要触犯法则2更是轻而易举。
织序者不能让他发现。
祂不能再给他时间了,必须提速。
又一眨眼,织序者的视野切换到了地下536米处,洞穴的底部。
原确在这里展开了形态,触肢四散,嗅闻着附近的可疑气息,它的感官十分敏锐,以至于隐约感受到了织序者的存在,触肢向西北方向刺去——当然,是无效攻击。
在织序者眼中,原确是一团过于纷杂的颜色,斑斓到眼花缭乱,冒着淡淡的黑气。
祂拨弄其中的深红色色块,使得它变得刺目。
瞬间,原确的漆黑触肢冒出鲜亮的红纹,那些或圈或线的纹路,仿佛要将它的身体切成不规则的分块。
……
乌漆嘛黑的洞室内,忽然闪了下红灯,原确立刻警觉,一低头才发现是自己的身体出岔子。
服从!原确命令一半的触肢殴打另一半,它们打得不可开交,像发疯的八爪鱼。
原确惦记着任务,继续调查周遭。
很快,它找到了自己的……故乡?
那是一块长方形的土坑,无人挖掘机留下了四四方方的工作痕迹,二三十年前,原确装在那一大块土里,被铲走了。
原确闻了闻那里的残留气味,过去多年,仍然能嗅到一点属于自己的气味分子。
原确把自己埋进坑里,安详躺下,试图找一些曾经的感觉。
恍惚间,青春回来了。
它想起了一些事,比如,它是怎么苏醒的。
原确一直在沉睡,睡得十分安详,不知从何时起,时不时听到一些窸窣的吵闹,嗡嗡地像是苍蝇乱飞。它感到有点烦,但不那么在意。
直到那些人的机器提着它,把它连窝端走,一路上升。
[游雪博士!这就是0号标本!]
[游雪博士!打捞成功了!]
[游雪博士!冷凝剂已经准备……]
一群人嚷嚷着,原确继续大睡。
一只细瘦的手拂开凝结着它的冰层,明亮的光线刺入,迫于那光芒,原确不得不动用沉眠已久的视觉,它应该看见一个戴着保暖帽的人类雌性,那些人称呼她为游雪博士……
然而,恍惚之间,原确闻到了一股香气,那味道极富吸引力,又带着浓重的压迫感,同一时间,它的神经信号响起双重警报。
香香的……为什么香香的?香香的……好饿……
危险,离开,危险,警戒!
细细的、尖利的爪牙,带着那极度危险又迷人的香气,触碰它的身体。
0号猛然睁开眼。
它被人类的指尖抵着。
雪白修长的手指,黑色的细长指甲,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那毫无疑问是一副人类的面孔,他对它微笑,微曲的白发在风雪中浮动,可他又没有恒定的体温,眉眼沾着雪色颗粒,睫羽像是被冰雪染白了。
他是一个拥有美丽皮囊的怪物,比它强大许多。
“小东西。”他笑吟吟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0号浑身的触肢炸开!
像一只用力张开颈伞的黑色蜥蜴。
“哈!!”0号超大声对他恐吓。
它的威严和虚张声势被对方无视,他自顾自地说:“没有名字?”
“你像一个圆圈,那就叫你……0号吧。”
“我是路沛。”他邀请道,“你愿意跟我走吗?我可以给你食物。”
疯了吗?0号当然不会同他一起行动。
这个名叫路沛的家伙,尽管拟态出人类的外形,却是比它可怕太多的怪物。
但意识回笼时,0号已尾随了他近两千公里,从极点跨越温带和亚热带。
“越过这片海,就是人类联盟的居住地。”路沛忽然回头,“我知道你很饿,但不可以捕食人类,知道吗?”
巧妙的跟踪竟被发现了!
路沛好像会操纵意识,也许他给它下了毒,他强到恐怖……0号凝重地想。它很快想通了。既然如此,它应该继续假装伏低做小地跟着路沛,找一个下手的机会,把他吞噬掉,壮大实力。
“知道了。”0号第一次出声回答他。
0号的伪装成功骗得路沛放下戒心。
在休眠时,路沛愿意让它栖在距离他几厘米之遥的地方,0号抻直身体,比划两人的体形差距,懊恼地发现吞下路沛还需要很多努力,于是只好像一只忠实的小狗那样替他守夜,警惕着偷袭者。
路沛教它各种事,主要是关于人类社会。
铁皮方盒子。
路沛:“这叫汽车。”
黄色矿物。
路沛:“这叫黄金。”
精加工过的蚕丝和羊毛纤维。常见于人类的下肢。
路沛:“这是裤子。”
眼熟的人类白毛雄性,有点好看。
路沛:“那是我哥哥。”
0号瞬间警惕!
它发问:“哥哥,是什么?”
路沛:“我的兄长。”
0号不甚理解人类的血缘关系。
“嗯……要怎么定义呢……”路沛无奈地说,“他是我同族之中最亲近之人,最熟悉彼此的存在。”
配偶?0号心如死灰,同时感到一股强烈的火气。
那个孱弱的丑八怪也配?
“不是那个意思。你这个傻瓜。”
路沛失笑,他努力对0号解释血缘关系,他们拥有同一双父母。
最后,他说,“路巡,他是……他是注定要杀死我的。”
那不就是配偶吗?!
0号越发愤怒。
母螳螂,母蜘蛛,都会吃掉它们的交.配对象!该死的丑八怪!
路沛的神色原本有些难过,被它的反应逗笑了。
他伸出双臂,环抱住0号的身躯。0号不情不愿地让他碰。
“谢谢你陪我。”他说,“我一点也不寂寞。”
假的,你受骗了,你才是傻瓜。0号化成一滩油状,发出大声的呼噜。
路沛一无所觉,像他这么愚蠢的怪物,迟早会变成储备粮。
他的手指轻柔,如微风一样拂过。
“0号,小圆圈,小泥巴。”他数着它的外号们,“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他抚触着0号的头顶,绿色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又飘着忧伤,黏在玻璃表面上的浮尘,让他变得灰蒙蒙。
路沛小声道:
“在我死后,你不要伤害路巡,好不好?”
第109章
“你要丢掉我?”0号警觉。
“没有。”路沛说。
“丢掉我,找别的伴侣?”
路沛失笑:“不是,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你就是想丢掉我。”
“不会。”路沛说,“就算我们分开了,也还是有机会再见面的,因为故事就是这样。”
叽里呱啦,听不懂。总之,0号反复确认,路沛没有抛弃它另寻伴侣的打算,便放下心来。
它们将一起流浪,打猎,晒太阳,像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但路沛欺骗了它。
原确想起来了。
在他还叫0号的时候,那个冬天,路沛丢下它,独自死去了。
后来,七岁的路沛给了他一个新的名字,太一。
路沛牵着他来到一家福利院门口。
“我要回一趟家,你就在这里等我吧,等我告诉父亲母亲,让他们为你办收养手续。”
“到时候,你做我的陪读,我们一起上学……”
“你要丢掉我?”太一问。
“怎么会?”路沛惊讶,“我过段时间就来接你的呀。”
太一:“你就是想丢掉我。”
“不会。”路沛说,“你等等我,我来找你。”
上车前,路沛踮起脚,像一个小白萝卜,仿佛真准备过几天再来找他那般,兴高采烈地对他挥挥手。
……
原确骤然清醒。
深埋在地底的岩浆暗潮涌动,他像一座逐渐苏醒的死火山,山体在炽热的冲击下发生震动。
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他的愤怒扩散开来,自0号勘测点的536米处,往东往西,推得整片大陆随着他一同激荡。
地表震感尤其强烈,路沛一个趔趄。
通过投影设备看着这一幕的路巡,猛地察觉不对。
路沛:“……哇啊!”
路巡:“怎么了?”
路沛:“好像地震了!”
几秒的功夫,这震荡传递到了几公里外的极点站,睡眠浅的众人惊醒,而是几公里外的姜妮娜,眼睁睁看着抱团睡眠的企鹅群突然发出怪叫,叫醒彼此,挤向岸边。
“咦,它们这是……”姜妮娜疑惑,“啊?地震!?”
相较于其他大陆,南极洲当是地质情况最稳定地带,冰盖广泛,地盾结实。
根本没人想到这里能地震。
路沛抱着全息仪往空旷处跑,身上笨重,脚下打滑,半点跑不快。
路巡:“把设备丢掉,快走!”
路沛:“啊啊好——”
全息仪落在地上,路巡通过它的摄像头看着弟弟的背影,一边拨通内线电话:“多坂,通知……”
黑色触肢瞬间涨潮,追上路沛的背影!路巡一顿,从紧绷中稍微放松,那是原确。
路沛被提到半空,和他哥一样,先惊后喜。
“你吓死我了!”路沛说,“地震了,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吗?”
原确恍然未闻。
他拴着路沛,将他送到自己的面前,触手像细密的线绳,牢牢固定他的四肢。
“你又骗我。”原确说。
“……?”路沛讶异,“我?我怎么……嘶!”
触肢缠得更紧,挤得他骨头疼,原确对他吼道:“你丢掉我!”
他的声音和呼啸的风形成共振,通过卫星电话传到路巡那,像野兽痛苦的嘶吼。
路沛愣道:“原确……你怎么了?”
原确很不正常,漆黑的眼珠里,深红鲜血一般涌动。
“我没有杀路巡……你要求的,所以,我唯独不杀他。”他说,“你丢掉我,所以,我复仇。我推倒城墙,房屋,大楼,我纵火,地上,地下,所有人逃窜。很多人死去,我不伤害路巡。”
“你……”路沛突然意识到他在讲什么,原确在说他视角的记忆!他连忙说,“你是看到了什么?!这些是谁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想起?”
“一些人活了下来,路巡去联盟救他们,他们建造新的房子,分配食物。”
原确毁掉了薪火联盟,断壁残垣下,人类存活,路巡回归主导灾后重建……陈裕宁视角的故事停止在他死去的那一刻,而这才是‘前世’的后续。
路沛:“你没有消灭人类?”
“我累了。”原确说,“我不在乎。”
路沛一惊。那故事的重新启动,也不是因为‘全人类毁灭’的坏结局了。前世的内容还有下文?真正重启的理由是什么……?
“他在说什么?”路巡微弱的声音从全息仪中传出,“他毁了联盟?”
原确垂下眼睑,一双带着恨意的眼,精准望向那镜头。紧接着,他又转动眼珠,重新盯着路沛。
“我没有杀路巡。”原确凉凉地说,“但他死了。”
他很轻蔑地笑了下:“自杀。”
“子弹击穿大脑,他杀死自己。”
“……!”
路巡自杀,这不可能吧?!
看到路沛惊异且难以置信的表情,原确感到一阵畅快,他扯着嘴角很冷地笑了下。
“自杀?……”路巡又追问,原确不耐烦,将那通讯仪一把捏碎成金属片,噪音消失。
“我不必伤害路巡,他已经彻底落败。”原确说,“你失算了。”
主动放弃生命,在强者的生存逻辑里,可笑、软弱、不堪一击。
路沛被他晃得头脑发晕,缠得没法呼吸,耳边嗡嗡的。原确满怀恨意地继续道:“而你,抛下我,选择他……”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能一起去天马新区?!因为我胁迫路巡,让他在文件上签字!”路沛用力地说,“我选了你。”
“……”
“我一直在找你!明明是你不打一声招呼,一走了之!”
“……”
“你凭什么指责我?”
“……巧言令色。”原确说。
话虽如此,他缓缓把路沛松开,放归了他手脚的自由。
地震也不知不觉地停止了,冻土回归寂静。
路沛抚摸他的脸颊,原确一声不吭。
“你怎么了……怎么下去一趟,突然这样子……”路沛说,“感觉还好吗?”
“坏。”原确说。
“对不起。”
“……”
路沛用另一种视野观察他,发觉原确的能量流极不稳定,像一口装满了水的杯子,晃荡一下就往外溢水。
原确为什么忽然这样?那个坑里有什么?怎么就看到了前世的记忆?这些事都是真实的吗?路沛小心翼翼地询问,却不知怎的,使得原确平静下来的恼怒又复发了。
“你,骗子!”原确怒道,“路巡,废物!”
路沛:“……呃?”
路沛只好附和。
半小时后,一辆越野车接近他们,打着闪灯,有人在车上举着喇叭喊:“路议员,您听得见吗,路议员……”
找路沛的人来了,见他又这样轻易地把注意力转移,原确瞳孔猛地缩小,再度被激怒,挟着他穿风而去。
“喂……原确你——”
路沛傻眼。
原确把他藏进一个洞穴中,他的躯体将风堵得严实,使得洞内保持温暖。
他无视路沛的沟通信号,从极点基地偷来食物,自顾自地开始了筑巢。
路沛感觉到原确很生气。
也许是记忆袭击了他,他需要一些耐心消化,而原确无由来的暴走,想必和‘织序者’脱不开关系。
“可恶……”路沛咬牙切齿。
他很想出气,但无论怎么都伤不到到织序者的实体,又倍觉颓然。
原确仿佛恨上了他,时不时就问他一些古怪的话,大意是“又打算抛弃我是吗?”。
为避免激怒他,路沛只好依从对方,反复解释他没有。
“我不相信。”原确愤愤地离开。
半小时,他又过来,带着一样的问题,怒目而视:“准备丢掉我?”
“我没有!”路沛说,“我喜欢你。”
“我不相信。”原确冷冷地游走。
他好像离开了,但其实只是隐匿在洞穴的角落,表现十分的神经质。
原确为他热好餐食罐头,炖得软烂的番茄牛腩,口味还不错,打开丢到他脚边。
路沛舀了一勺,递过去:“吃一口?”
“不。”原确说,“我不要你的食物。”
“嫌弃我啊?”路沛说。
原确:“你想降低我的戒备。”
“……”路沛叹口气。也算被他说对了。
原确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这是路沛管用的笼络手段,而拆穿他的真实目的,却并没有使他高兴,反而越发的烦躁。他焦躁地看着路沛走来走去,整理垃圾,铺平睡袋。
路沛躺下了,说:“来陪我睡觉。”
“……不。”
路沛拍拍身侧:“快点。我要你陪我。”
原确犹豫半晌,不情愿地钻入睡袋。
路沛拽过他的手臂,垫在脑袋下方。
皮肤贴在一起时,原确的戾气神奇地消散许多。
“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好吗?”路沛说,“你不要害怕。”
可笑!原确硬邦邦道,“……我不会害怕。”
这么说着,原确浑身的肌肉却绷紧了,又在他的言语安慰中,缓慢松解。路沛发现,原确的人类本能似乎随着记忆回归了许多,在以怪物形态回归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肌体的状态并不代表着情绪的张弛。
尽管看上去有些糟糕,但总体算是好事。路沛能够理解,曾经他非主观地做出过抛弃的行为,这种不安在原确的异常状态下被放大。
但他非常不能理解,路巡,怎么会自杀?
……
路巡,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地,自杀?
织序者与世界意识也为此费解。
世界的天命之子,此世最耀眼的中心角色,他可以死于战争,死于疾病,死于信仰,死于唏嘘的意外……但绝不能,在愧疚的长久折磨下,以罪者的心态自杀。
认定自己是毫无价值的罪人,亲手终结宝贵的生命,主角失格。
人类城池被原确摧毁,并不是织序者将时间线重启的原因。
路巡的彻底失格才是。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一切会按照祂的意志正常行进,路巡杀死污染物之主,并且以英雄的心态与身份,继续人生。
织序者冷眼看着相拥的路沛与怪物。
越尖锐也意味着越脆弱,祂只需推动一点,原确的力量与意念便会加速崩坏。
……
路沛被豢养在这个不知名洞穴里,与外界失联足足两天两夜,在他不断地抚触中,原确逐渐冷静,体内重新达成某种平衡,负面状态从他身上褪去。
基地众人早因为他的失踪慌了神,要是路沛丢在南极,天大的责任,无人能担。
地上区那边,第二支考察队都准备随路巡一起出发支援了,幸好路沛及时赶回,他鬼扯说是因为地震掉到地缝里,并且弄了一份土壤样本。研究员们接受了这个说法。
几天后,路沛和大部队一同返航,回城述职。
路巡在边防关卡迎接他们,名义是接风洗尘。
众人见到路巡,一个个自然兴奋,被路巡慰问是一种了不起的荣誉,路巡一一与他们握手,舟车劳顿的辛苦便在此时一扫而空。
边防点的后厨提前准备了热腾腾的餐食,众人说笑着往食堂去,路沛若无其事混进队伍……
“路沛。”路巡说。
路沛灰溜溜地回头。
办公室门一关,欢笑声隔绝在外,安静得让人发抖。
路沛知道,这是找他算账来了。
路巡上下扫视他,眼风冷飕飕的,半晌,不阴不阳地说:“挺好,捡破烂回来了。”
路沛放下裤脚,遮掉脏兮兮的靴子。
“我没事啊。”路沛说,“是原确有点小情况。”
他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直白指向织序者的阴谋,不能让那家伙得逞,而路巡回答了一记冷笑。
路沛:“。”
路巡就是这种人,封建余孽,专.制皇帝,法西斯接班人,他不问理由,只看结果,而结果是路沛在南极失联。用流行语来说,这家伙是个爹味男。
路巡:“过来。”
路沛低头走过去。
路巡检查他乱七八糟的头发,脸,皮肤。路沛不敢吭声,又感到深深的忧伤,他可能又要很长一段时间出不了城了。
“路沛,几岁了,玩离家出走?”路巡说,“觉得吓唬我很有意思,是吗?”
路沛:“不是我……”
原确打断:“我给你留信了。”
路沛:“?”还有这事?他讶然。原确懂事了?
“你是指你在基地门口用雪写的那句‘路巡滚远点’?”路巡问。
原确反问:“不够明确吗?”
路沛:“……”
“你的好伴侣。”路巡说,“他分不清信和挑衅。”
路沛只得讪讪赔笑,丢人丢到习惯也就这样。哈哈这事闹的……
“我分得清。”原确说,“无聊的谐音。”
闻言,路沛与路巡脸上均流露出一丝惊讶。文字的一小步,智商的大跨步。
“你想起了什么?”路巡问,“我听到你说我‘自杀’。”
原确却不想搭理他:“一些旧事而已。”
路巡皱了皱眉,瞥见路沛示意他不要再追问,以免引起不必要的争端,便放弃了,不过,他拍板道:“你的情绪和力量都很不稳定,需要接受更多的观察与制约,三日内不许入城,留在观测区。”
原确没有意见。
随后,路巡望向路沛,冷冰冰的注视,标准算总账的表情。
路沛讨好一笑:“哥哥……”
路巡:“这么开心?”
路沛立刻把嘴关上。
毫无疑问要挨骂了!他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却见路巡皱眉打量他半晌,神色由沉重与生气,逐渐转为淡淡的无奈,他好像经历了一场只有他自己知晓的争斗,但最终的结果是向路沛妥协。
“算了。”路巡说,“你没事就行。”
路沛如遭雷劈,难以置信,这还是路巡?反法西斯不战而胜了?土皇帝改制共和了?这怎么可能!他挥手一把抓住原确的领子,惊恐道:“你是不是给我哥下药了?你说啊你说啊!”
……
原确主动在城外的观测区待了三天。
他的躯体与意念高度合一,这正是强大的重要原因,因此,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上出了问题。
如果以一台机器来形容,那就是各个部位的小零件轮番不听指令,导致原本周密运行的器械,出现这样那样的故障。他直觉这是个危险的征兆。
在活动区域的边缘,研究员们建造了一座观测塔,最初的定义是无人观测点,由于原确长期以来表现的理智和可控,经常有人在那里用肉眼观望他,手动记录些内容。
第四天,几个男女钻进塔房里,原确闻到一点熟悉的味道,心里并不在意。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队仆从。
是一群污染化的大雁,尖锐狭长的漆黑翅膀,如同死神的镰刀。
‘离开。’原确对它们说。
这群大雁竟无视他的指令,径直冲向那座装着人类的塔顶。原确心下恼怒,他探出触肢,准备予以这些不听指令的仆从惩罚。
然而,他触碰到了大雁的羽翼,却没能使它们停滞,那只雁啄了它的触肢,咬下短短一截,耀武扬威地一拍翅膀!霎那间,原确仿佛听到锁链断裂的声音。
他的命令失效了。
……
姜格蕾:“我需要做什么?”
姜妮娜:“喏,你左手边有一个保险栓,先打开那个,然后进行虹膜认证……”
姜格蕾按照妹妹的指示招办。
虹膜机器移动到她的眼前,而她乍一眨眼,忽然头皮发麻,眼球自动聚焦于玻璃窗,高速移动的黑影逐渐放大,放大……
“危险!”姜格蕾扑向身边的研究员。
第110章
观测塔受到污染物之主摧毁——尽管原确出手是为拦截那些污染物,但影像中,他驱赶着那些尖牙利齿的大雁,黑潮般的身形淹没了塔身,任谁看,都想他驱使着污染物一起袭击了塔座。
他把塔内的几人送出来,但脆弱的肉.体凡胎在那一波冲击中遭受重创,研究所立刻抢救并送医,结果依然是3人轻伤,2人重伤。
姜格蕾成功护住了旁边的研究员,也是伤得最重的那一个。
“医生,我姐怎么样了?”
“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我们会尽力……”医生说。
姜妮娜站在抢救室外,脸色惨白。
路沛按了按她的肩膀。
“会好的。”他说。
姜妮娜语无伦次,乱七八糟说着关于姜格蕾的事,比如跟着文天南办事前,她曾在地下打黑拳,被对面的男人打断三根肋骨。学校的收费到处是坑,姜妮娜说她不想上学了,姜格蕾为此骂了她一整夜。
她几乎是在说胡话,路沛听明白了,他说:“格蕾是个了不起的姐姐。”
听到这句话,姜妮娜抹眼泪。
她的泪水让路沛的心一直往下掉,他顿时理解了多年前的少年路巡。
哪怕知道这场暴走并不是原确的蓄意为之,幕后另有推手,但假使原确站在她面前,姜妮娜怎么能不恨他?
而他将原确从绿洲带回城内的,这也有他的责任。路沛感到难以呼吸。
他几乎是逃离了抢救室,安全通道里,路巡正在与原确谈话,原确难得一声不吭地听着他讲,做错事挨骂,没有反驳的理由。
内容大致是以后如何约束原确的安全方案。路沛听上片刻,默然下楼,他打算去研究所一趟,他得去找……在一楼的休息区看到了陈裕宁。
对方坐在沙发卡座最显眼的位置,难以忽视。
“我猜你要来找我。”陈裕宁说。
路沛:“嗯。”
“按照原先的剧情点,姜格蕾被失控的你波及到,然后死去。”陈裕宁说,“我刚才听到医生谈话,她的性命能保住,大概率会变成植物人吧。”
“……”
“命运手下留情了,你的努力有用。”陈裕宁说。
他的语气淡淡的,却像一耳光扇在路沛的脸上。
“尽管这次的污染物之主不是你,但是,有差别吗?”陈裕宁垂下眼,“命运,你说的剧透,或者说织序者,祂暂时放过你,其实只是为了用更羞辱人的方式戏弄你,仅此而已。”
路沛将脸埋进双手,用力揉了一下。
强烈的无力感。
一个人在这样鬼使神差的力量面前,如同仰望群星,很难不感到自己的渺小。
“裕宁,我有一点思路。”路沛冷静地说,“织序者着急了,三番两次,急着施加催化手段,让原确失控暴走,这恰恰证明我的思路正确。我猜中了,祂却不直接对我下手,这更是相当耐人寻味的地方。”
“所以,第二条法则,一定关于路巡,而且,很可能与我相关。”
“祂不敢肆意妄为。”
陈裕宁心念微动,很快,他手动掐灭这小小的、让他疼痛的希望。
他以为路沛发掘了他身体的秘密和‘织序者’的存在,总会改变些什么,可结果是,姜格蕾也按照剧情点设定的那样出事。
首次成功直视了房间里的大象,然后呢?
难道大象就不能将他们一脚踩死了吗?
“路沛,不用对我说这些,我不关心。”陈裕宁打断道,“直接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我尽量协助你。其他的就不必了。”
在板上钉钉的事实面前,路沛也无话可说。
两人对望沉默一阵后,陈裕宁起身离开。
几秒后,陈裕宁听到身后的路沛开口。
“你一直在玩弄我,我不怨恨,我只想找出第二条法则用来制衡你,但那是在今天之前的事。”
他的言辞让陈裕宁一头雾水,很快,他意识到路沛不是对他说话,陈裕宁感觉到,颈后游走了一圈不自然的鸡皮疙瘩——他的体感告诉他,有东西正在注视他们,利用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仔细接受路沛给出的信号。
织序者向他投去目光。
陈裕宁屏住呼吸,他正在不安、焦虑……这并非他的情绪,而是织序者此时的感受,投射在了他的身上。
“我不会原谅你。”路沛说。
铛——
陈裕宁打了个冷颤-
观测塔和工作人员受到污染物之主袭击的事,流传开来,引发网络的讨论。
污染防治的特殊时期,管理严格,手续繁多,不少官员和地头蛇利用这一点浑水摸鱼,使用手中的小权力欺压民众,而普通人的不满积少成多,等着倾泻的机会,这次的机会成了一个口子。
【你们搞了那么久,压根没找到压制污染物之主的办法?那东西还是把我们当宝宝打】
【科学家干什么吃的?研究员都是饭桶吗?军队一个个的这么贪生怕死?】
【每天新闻都报污染态势稳中向好,真以为把大伙骗过了?】
【老子那么努力抽烟提供军费!RNM退钱!】
【姓路的那俩兄弟和其他垃圾政客也没区别】
网友们铺天盖地发泄情绪,还有人散播阴谋论:【其实污染物之主早就变成人了,和路巡暗中勾结,我在军部研究所工作的朋友告诉我的】……这段时间,民间都在传污染物之主是潜伏他们之中的伪人,预备深入了解人类社会后将联盟一举歼灭,因此,路巡操控污染物的消息一传出,也有不少人相信。
不得不说,他们接的想法近了真相。
第七研究所回应舆论的方式是放出南极考察队的结果,污染有解药,很可能在南极点,他们计划立刻派出驻扎科考团。
调研报告做的很扎实,经过各大平台的宣传解读,民愤暂时平息了。
而政客们闻到这个消息背后的价值,如果真弄出污染解药,意味着路巡和路沛是全联盟的英雄,精神和政治就双重领袖,以后无论干出什么荒唐事都有免死金牌。他们又发疯一样投诚。
四名黄金议员联合提交议案,破格推举路沛成为黄金议员预备席。
路沛赶紧拒绝,真当上黄金议员,就得和那个位置绑死一辈子。
他的拒绝,反倒让他们反省自己准备的筹码不足,变着法展示诚意,路沛在这种鲜花礼遇攻势下只觉得深重无奈。
他被鲜花掌声包围,脑袋里想着城外的原确。
闹出观测塔的事,他们必须防备原确的暴走,因此,他只被允许在城墙外活动,不准接近墙区。
感谢伟大的前辈发明了手机。
晚上空闲时,路沛给原确打视频电话,漫聊着想法和计划。
“网友好像又在骂我,他们骂人的话翻新太快了,一堆缩写,我都看不懂。我唯一看懂的是哥宝男。”
原确:“鸽饱难是什么?”
鸽子吃不饱?那确实吃不饱。
路沛简单解释,原确理解了,指正:“不对。是原宝男。”
“好吧,你说是就是吧。”路沛失笑。
聊着聊着,路沛困了,含糊不清地说话:“驻扎团两周后出发,我们到时候,一起再去南极吧……但是你也要和极点基地保持距离……”
“好。”
“上次……匆匆忙忙的……带上的泡泡水都没用……我要吹泡泡……”
路沛的声音熄灭,双眸视线模糊,逐渐睡去。
如是过了几日。第五天的晚上,路沛忽遭晴天霹雳,原确的电话打不通,是手机坏了?还是信号商的基站有故障?
检查了一通,才知道手机是好的,卫星流量也没问题,出问题的是原确。
他的生物磁场过于紊乱,干扰手机信号,导致他们没办法通信。
这下可怎么联系?路沛心里着急,跟随考察队出城,原确果然明白他的意思,悄悄尾随在车队身后,寻找与他碰面的机会。
没过多久,车队携带的检测仪污染数值爆表,直接将高度警报发到了研究所中枢,这意味着污染物之主就在附近,吓得全队人六神无主。
路沛更是手脚冰凉。
生物磁场乱套,原确的伪装能力也在失效的边缘。
他本可以用生物信号波,轻而易举地骗过警报器,但现在不行了。
便携式的探测仪尚且如此,更别说城墙外缘的高敏污染波装置。
一切预示着他的情况在逐渐变坏。
……
在被车队的便携检测仪察觉后,原确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远远地离开了,任由路沛怎么张望,他都再也没有接近一步。
这让路沛很失落,尽管他清楚这是出于安全的慎重考量。
他失魂落魄了几天,这份心不在焉自然逃不过路巡的眼睛。
“跟我来。”路巡说。
军车载着路沛出行,却并未出城,仅是停在西侧的墙角边。
路巡手里提一盏灯,带他登上城墙。
这是卖什么关子?路沛不解,跟随在他身后。
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设置一个哨卡,西起数过第六个哨卡,路巡让当值的驻兵离开,领着路沛站到那里。城外的天空一望无际,不过迫于夜间的能见度,远方什么都看不见。
“用这个。”路巡点了点望远镜。
路沛不明所以,按照他的指示使用。
望远镜为提供远方的视野,路沛巡视一周,很快,他看到原野中的一个小小黑点,对着它放大,那像一只用尾巴圈着身体的动物,睡成黑糊糊的一团。
他几乎立刻分辨出,那是原确。
“这里是最佳侦察点。”路巡说,“而且,这个哨卡下方正是干扰设备的中心点,横纵波段输出功率最强的位置。意味着,哪怕是污染物之主,只要你趁着他休息的时候安静观察,他也难以察觉你正在凝望他。”
路沛缓缓瞪大眼睛:“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你也不怎么来……”
路巡:“直觉。”
路沛调整望远镜角度,路巡果然料事如神,片刻后,原确竟在他的注视中一动不动,对外在的窥伺视线一无所觉。
如此缺乏警惕性,简直非常的笨!路沛的心情转晴,转头对着路巡笑了下,而路巡看见他的表情如释重负,很轻地勾了勾唇角,展露些许不易被察觉的微笑。
“我们要面对一桩史无前例的困难,但难题是暂时的,一定会被解决的。”路巡告诉他,“相信你自己,也相信哥哥,好吗?”
“……”
呼啸的夜风,吹乱他们两人的白发。
目镜下移,不再以镜片遮挡路沛的双眼。这瞬间,他豁然洞开。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第二条法则,关于路巡,也关于他。他有思路了。
路沛小声问:“你以前,也一直站在这里,悄悄看我,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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