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原确郁闷地说,“我变大了,不喜欢?”
一头四五百斤的猪在他面前口吐人言,路沛要晕倒了:“你先把你这个死猪样子换掉。”
原确不解:“你喜欢猪。”
路沛:“十几斤是可爱,几百斤是可怕。我喜欢小小猪。”
原确:“十几斤,弱小,几百斤,还是弱小。”
“我求你了,我没有那种喜欢动物的特殊癖好。”路沛说,“感觉你这个样子臭臭的,好像在泥浆里打过滚就马上去抢泔水吃。”
原确切换体型,变回小型犬的大小,四个蹄子撑地,幽幽地望着路沛。一双黑豆眼顺利演绎出控诉的滋味。
这副表情让路沛觉得眼熟又好笑。
他忽然想到,剧透又应验了,以前它还是太一的时候每天都这么盯着他,剧透说“原确is watching U”,居然确实是字面意义上的意思……前面还有‘原确因他而生、因他而死’之类的话。
“你因我而生,因我而死?”路沛说,“有这事吗?”
原确:“我没死。”
“问你也白搭。”
路沛灵光一闪,以他对原确的了解,对方是个足够耐心的猎手,正确评估形势、对手和自己的能力,因此总能凯旋。
他既然在迎战NJ78时不告而别,在那之前也没有特意把自己放到安全的远处,是否说明,他对获胜很有信心,认为这是小事一桩,只是出了点意外,才耽误许久?
“意外……是我吗?”路沛喃喃道,“我也在那里,我活下来了,你是为了救我?所以死了一次?因我而死,是这个意思?”
“没死。”原确强调,“我赢了,NJ78死。”
路沛继续思考‘因他而生’。原确诞生于‘最强兵团’实验,那是巨木医药为了研究人体改造和军部的合作计划,它执行时,路沛还是个卵细胞或者婴儿,与实验的关联几乎为零,难以联想。
“难道你身上有我的基因……或者我有你的基因……”路沛凝重道,“那我们好像是会被打进骨科医院的,还是不要吧。”
“我储存了你的基因。”原确说。
话毕,原确变换外形,惟妙惟肖地把自己捏造成路沛,给正主以极大的精神冲击力。
“哇……真的一模一样。”路沛惊叹,新奇道,“我小时候就想有个克隆人替我上学,我去城外翻山越岭。”
“我可以代替你上班。”原确主动请缨。
“不用了,联盟会完蛋的,虽然很多议员的猪脑子和你也没什么区别。”路沛兴致勃勃,“你再变点好玩的,嗯,变个尾巴出来,怎么样?”
原确按照他的要求切换形态,路沛逐渐得趣,忘记了野猪带给他的阴影。
在路沛的指挥下,原确给自己装上毛绒大猫耳朵,换好紧身黑色上衣,带着圈状纹理的豹子尾巴垂荡。
它看到人类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绿色眼睛亮亮的,像一颗刚裹上糖霜的苹果糖。
“哇。”他发出小小的惊叹。
人类抚摸它的耳朵、胸口,还捧着它的脸颊亲了亲,蹭上来的嘴唇又香又软。
原确仰着脸,眯起眼睛,尾巴不由自主地圈住他的小腿。
路沛:“你能变成熊猫吗?就是那种黑白相间的,我给你看图片……”
原确:“可以。”
路沛:“变一个,变一个。”
原确:“需要报酬。”
路沛“啾啾啾啾”地对着他啄亲,原确收下这些吻,它清楚现在是它开价的时候了,说:“不够。”
路沛:“那你要什么?”
原确期待地看着他。
“不行。”路沛冷酷拒绝,“现在是白天,哪有白天不务正业?”
原确:“那晚上。”
路沛现在不是很乐意和他办事,非人类的精力几乎是无限,以前就吃不消,现在更是无法招架。
可现在的原确,恢复人形时的英俊面孔,穿他最爱看的紧身黑色上衣,自然勾勒出贲张的肌肉线条,头顶着毛绒的尖尖耳朵,还有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就算没有那种爱好,也相当赏心悦目。
丑的时候是真的丑,美的时候又帅到超标,这头原确做人没轻没重的。
“……好吧。”路沛扭捏地说,“但是,听我的话,不能乱来,知道吗?”
原确:“好。”
路沛很快为他的轻敌付出代价。
原确演都不演了。
这不是单纯几根的问题,它会分裂。
蛇信子一样嘶嘶地往里钻,路沛吓得头皮发麻,想要逃走,低头一看脚踝被原确的尾巴捉着,不由分说地拽回来。
路沛呜呜地哭,他越哭就分裂得越快,像发疯一样繁殖。
他吓得头皮发麻,欲哭无泪,但触肢又能照顾到每个地方,快乐像潮水般上涌,奇异地对冲了一部分的恐惧。
噩梦和春梦居然是同一场梦。
……
那晚以后,路沛命令原确反思,并禁欲了一段时间。
他见工作倍觉眉清目秀,起码平板和文件里不会突然钻出一根黑糊糊的触手,当然,这种错觉没能持续多久,被常规的生无可恋替代。
“巨木医药的陈博士苏醒了。”托马德说,“游说陈博士的过程很不顺利,路少将希望您有空去探望陈博士,借旧友情谊拉拢对方,投靠军部。您明天下午三点后有空,这样安排可以吗?”
“陈裕宁醒了?”路沛点头,“那明天去看看吧。”
次日,路沛抵达地上区春藤医院。
这家医院是巨木系旗下的高规格私人医院,住院部修在城郊的山林间,青山绿水蓊蓊郁郁,让人很有住这养老的欲望。
陈裕宁因车祸昏迷快两个月,身体肌肉萎缩,在护工的搀扶下慢慢走路。
见到路沛,他并不惊讶,缓缓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距离我们上一次见面,足足十一年。”
“许久不见了,少爷。”陈裕宁说。
“你一句话把我俩都讲老了。”路沛说,“我来吧。”
路沛代替护工,搀着陈裕宁的胳膊,陪他练习步行。
“我走不快,让您见笑。”陈裕宁道。
“谁敢不知好歹地笑你,首席研究员?”路沛说,“前几年,我和我哥还在地下的时候,听到你的采访广播,我说,三十年地上三十年地下,金子发光只是时间问题。你和以前太不一样了。”
“您是第四个来劝说我投靠军部的。”陈裕宁直白道,“路少将周二来过,我没有答应他。”
“你别想太多,我单纯来探望你。”路沛面不改色扯淡。
他顺势先打了一通感情牌,与陈裕宁追忆往昔,小时候干的那些捣蛋事,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对方竟还能口齿清晰地抖出几件。
“您希望做彼得潘的朋友。”陈裕宁说,“您给彼得潘写信,希望他晚上来敲您的窗,用他的那件绿叶斗篷带您飞去南极,退而求其次也可以是海边。您为此准备了许多零食、玩具和泡泡水。您还在信里封进了一块金条,它可以换不少钱,以防彼得潘来找您时缺乏路费。”
路沛:“……”好丢脸!
路沛脚趾扣地,大科学家过于强势的记忆,让他的黑历史高清重现,脸颊不由得发热。
“您现在应该实现目标了吧?”陈裕宁笑道,“您应当去过很多次城外了。”
“去过。虽然都是工作缘故才出城,不是我期待的地质调查,但那也没办法。”路沛说,“那你呢,你实现了吗?”
两人停在一颗果树下,陈裕宁回望着他。
也许是太过聪明的缘故,他从小就相当冷静,路沛在他身上几乎读不出情绪,主观上,他感觉陈裕宁似乎很难因为什么事开心。
“还没有,很快了。”陈裕宁说,“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我等待结局。”
这话说得奇奇怪怪,路沛正欲追问,却见陈裕宁抬手,拂去他肩膀上的一片枯黄树叶,下一秒,对方用无波澜的语气“啊!”了一声,一颗柚子掉下来,正砸中陈裕宁的头顶。
路沛抬头,鬼鬼祟祟的黑色触手向他比了个丝滑的心。
路沛:“……”
路沛:“你没事吧?”
“没事,不疼。”陈裕宁说。也跟着看了下头顶树枝,那黑影早就呲溜的滑走。
路沛搀着他往前走,忽然感觉有点怪,陈裕宁对他被砸这事很淡定,甚至没去瞧一眼那颗砸了他的柚子,而且,他从被砸到叫出声的时差太快,几乎像在抢拍。
陪着陈裕宁走了半小时,路沛没提挖他去军部的事,这当然得徐徐图之,他向对方约定道:“我下周五再来看你。”
“好。”陈裕宁说,“少爷,慢走。”
路沛若有所思,一出门,看见病房外蹲着的原确,立马化身暴力狂,对其一顿殴打:“你要死啊,那么嚣张!”
“把人家撞进医院的就是你!跟你无仇无怨的,又搞小动作!把他脑袋再砸坏怎么办?”
“他是你的陪读。”原确不爽,“他很坏。”
路沛:“我以前的朋友你要一个个揍过去吗!”
原确郁闷道:“但他是陪读。”
但为何如此介怀于陪读,原确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陈词滥调的说些坏话。
“我可以吃他吗?”原确说,“陈,他闻起来很香,非常好吃,只比路巡差一些。”
路沛:“陈裕宁为什么会好吃啊,明明在体能上和我是一个水准的……因为他脑子很发达?你不会在忽悠我吧?”
“真的香。”原确面无表情地竖起大拇指,他提议道,“我吃陈。然后,我读取他的DNA,扮演他。可以吃?”
路沛连忙道:“不可以!”
简直倒反天罡了,认字都认不明白的智商洼地,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装成一位博士?
这家伙想吃陈裕宁,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发达的大脑确实散发着知识的芬芳,另一部分,估计还是记仇,尽管原确自己还没想起来。
路沛心知在这事上他不占理,还是给他解释了,小小声道:“陈裕宁是家里人给我挑的陪读,他们不让我自己选,因为……因为我的父母想要他的眼睛。”
因此,陈裕宁后来投靠巨木医药,路沛并不怪他,也许对方也从哪里听说了他父母的目的,产生抵触和反感再正常不过。
“路巡那时候眼睛条件很不好,一度失明,我父母筛选了一遍基因库,陈裕宁和路巡的配点高度吻合……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所以当时我没得选,他们不许我出去找你。”
“哦……”原确终于了然。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恍然大悟些什么。
两人走出医院大门,门口停车位尽是些奢华款的豪车,他们的车停在最外面,需要沿街走一段路。
“这事不能告诉别人,以后也不许因为这个生气了。”路沛说,“也不要搞小动作,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不会,我比人类的眼睛快。”原确说,“看。”
路沛转向他指的方向,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士忽然大叫:“啊!!”
明明没有风,他的假发被掀飞了。
路沛:“……不许侥幸,真会被抓到的!监控、监控!”
“也不会。”原确说,“看。”
男士旁边的女士下车,担忧地问:“老公你怎么了?”
她的皮包啪得一下拍到秃头男士脸上,把男士拍翻在地——这显然也是原确搞的鬼,不过由于快到连残影也看不见,简直就像她自己用皮包打翻了男士——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女人也惊叫道:“啊!老公!你没事吧!!”
路沛慌了:“喂,别随便欺负人!停停停!”
原确一路继续搞破坏,继续证明自己不可能被人类发现,用精湛的技术捉弄每一个附近的路人,周遭传来此起彼伏的惊讶叫喊声。
路沛内心也在惨叫,原确和比格犬唯一的区别是他不会到处拉屎!
他抓着原确拐进附近的一条小巷里,确定旁边没有摄像头也没有人,恶狠狠地训斥道:“你想干嘛?!”
原确盯着他,缓慢地眨眼。
路沛秒懂,接连后退三步:“不行。”
原确:“唔。”
原确更换要求:“那像粉色雌性一样,称呼我。”
路沛:“粉色……呃。”
刚刚那玫粉色裙装的女人,喊她丈夫为老公。
原确居然还是在纠结这个。
路沛不想叫,但他一犹豫,原确就朝向巷口,不能放这混世魔王出去搞破坏霍霍路人,路沛只好说:“行吧行吧!!你让我做点心理建设,我都没喊过呢。”
“好吧。”原确说。
“老……”路沛尝试开口。
就这么妥协太不像话,助长歪门邪道以势压人的风气,路沛不愿就这么毫无底线的便宜他,提出要求:“你尾巴先让我摸摸。”
原确变出黑豹尾巴,油光水滑的皮毛,手感不错。
路沛:“耳朵也让我摸摸。”
原确变出耳朵,主动将脑袋递到他的手掌下方。
原确:“可以了?”
“哼。”路沛颐指气使,“变成猪让我摸摸。”
原确娴熟地变成小香猪,拱进他的怀抱里。
在路沛的臂弯中,它又十分大方地切换各种形态,小猫小狗小鸟,这些,它都很熟练了。
它知道人类喜欢毛茸茸的小型动物,已经完全掌握他的癖好,原确对症下药,随手迷得人类晕头转向。
老公。这词儿,路沛着实难以启齿,“老……嗯……”
他低下头,假装自己是在称呼这只小动物,会更好开口一点,“老……”
“老……”
怀里的小黑猫,一眨眼,成了贼眉鼠眼的大黑耗子。
尾巴很长,嘴巴尖尖,会吱吱叫的那种。
“老鼠!!有老鼠!”路沛魂飞魄散,“滚开啊!!”
第92章
【叮——】
半梦半醒间,路沛听到剧透的提示音。
【本周剧透】
【擒贼先擒王,巨木医药总裁林珀嚣张半生终落网。】
没有感情的播报,像AI在念新闻,其内容也无法引起路沛关心。
直到剧透爆出下一句:
【兄弟阋墙,路巡冷漠训斥弟弟直言你不必叫我哥。】
路沛:“……”
路沛:“!??”
他唰的一下就清醒了,此时是半夜两点,鸡没起床,狗也睡了,只看到躺在旁边的人形泥巴怪原确虎视眈眈。他瞪原确一眼,然后马上摸出手机给路巡打电话。
路沛劈头盖脸地就是骂:“哥你怎么这么讨厌!”
“……?”电话另一头的,路巡讲话带点鼻音,显然是刚睡下不久,他问,“怎么了?”
路沛:“你就算跟我吵架,也不能什么话都说,恶语伤人心,知道吗?”
没个正经事的前提下,大半夜给少将打骚扰电话,也就只有路沛干得出,且不会挨训。
路巡耐心听完他的控诉,问:“谁惹你?你那个室友?”
“他叫原确。”路沛说,“你骂我,你说我不配做你弟弟。你这人咋这样。”
话筒里传出一声无可奈何的闷笑。
“做噩梦了?”路巡说。
路沛:“算是吧。”
“最近太忙了,也让你分担许多压力,抱歉。”路巡说,“月底的假期,我来接你。要买什么告诉多坂。不生气了,可以吗?”
算他识相。路沛哼哼两声:“好吧。”
撂下电话,路沛的起床气散了大半,再次琢磨这两条剧透。
第一条是林珀落网。巨木医药出事后,林珀马上收拾细软跑路,他被抓接受审判是迟早的事。
第二条是路巡训斥弟弟,路沛自我感觉良好,他能干出什么被路巡责备的事呢?肯定和他本人没关系,那就只能是……
路沛:“你最近给我像样点,听见没有!”
原确:“唔?”
路沛:“肯定都怪你。”
原确:“对不起。”
虽说剧情点这种必然发生的东西,就像撞进写字楼的飞机,如何都躲不过,但路沛仍抱着尽人事的念头,紧盯着原确,谨防此人作乱。
路沛的办公室是两进格局,按照一般助理的规格,给原确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支了张桌子,每个进门的人都能看见这尊门神。
在不说话、保持不动、人类外形、干净整洁的常规情况下,原确的外表观赏性很强,让雇主觉得养眼,且阴郁冷漠的气质让一般人不敢多看,功能上是一个非常合格的保镖。
他一坐就是一整天,随行路沛寸步不离,办公室内部知道他们的关系,悄悄投来八卦的目光,私下里打趣说旧瓶装新酒,古典文学诚不欺我,新时代了依然祥子吸引虎妞。
一些流言飘到耳边,路沛听了只觉得搞笑,祥子好歹是个纯种人类,这种简单朴素的好事却没有在他身上发生。
周五,路沛第二次探望陈裕宁。
关心身体,追忆往昔,建立联系,一套感情牌打下来,路沛觉得时机合适,向他抛出橄榄枝。
“你知道,你对全联盟的健康事业至关重要。”路沛说,“所以,无论是出于私情还是我哥的要求,我都由衷希望你能考虑加入第七研究所,和你原先的团队一起,铸就联盟的防疫长城。”
“你们已经说服了小孟。”陈裕宁的语气并不意外。
“你有什么难处,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吗?”路沛望着他。
“你很适合这份工作。”陈裕宁浅浅微笑道,“同样是职业化的真诚,你的格外让人难以拒绝。”
“因为我真心希望你的价值和才华不被埋没。”路沛也笑,“那你要答应吗?”
陈裕宁没有马上回答,他思考的时候,学者气质浓重,黑框镜片压在鼻梁上,并不笨拙,反倒使他拥有一种万事不必挂心的高智感。
路沛想着,他十几岁的时候没近视,现在看这个镜片折射率,度数可不低,这些年估计是被巨木医药狠狠压榨了,天才想要有些收获也不容易。
“我想见林珀。”陈裕宁要求道。
他总算松了口,路沛当即答应:“好。”
路沛马上联系军部和相关执法机关,催促他们务必在三天内把林珀找到,也找了文天南发布地下悬赏,全程搜索。
谁知,一天过去,只有文天南来了稍微有价值的消息:“我们找到林珀养在地下的两个情妇,那两个女人说,出事以后,林珀没有联系过他们。除去地心电梯外,地下三个走私通道,你之前就让我留意,兄弟们一直在严格把关。”
“林珀大概率在地上。”他给出结论。
负责地上的军部和执法部则鸦雀无声,效率还不如地下黑/帮。
路沛打电话压力负责人,负责人只好干笑赔罪,说这确实是我们工作不力,接下来会更努力:“我们怀疑是林氏集团的成员收留了林珀,但没有相关证据,也不好贸然搜人家住宅,是不是……”
“不过,现在铺天盖地的全部都是悬赏令,他林珀但凡冒头,网友们一定积极踊跃提供线索。在我们警民协作下,抓到林珀指日可待。”
路沛懒得听他说这些套话。
不过,林珀的通缉令确实线上线下铺天盖地发放,联盟居民们把长年累月对巨木医药的恨意,全部泼洒在这个逃逸的执行总裁身上,期盼他接受必得的处决。
他逃到哪里去了?
“哎。”路沛戳一下原确,“我要是给你一件林珀经常使用的物品,你能通过气味找到他吗?”
原确满脸嫌弃,仿佛闻到一股臭味,嘴上答道:“可以。”
路沛:“敢打这种保票,你鼻子有那么灵啊?万一他躲得很远,方圆几千公里都能闻到?”
“不是。”原确说,“我驱使我的许多仆人,让它们四处寻找,24小时,白天夜晚一直找,所以没问题。”
“这世道猪头也能当资本家了……”路沛问,“你的仆人,是被你操控的污染物吗?你能不能操纵所有的污染物?”
原确:“不行。”
原确简单解释,它能通过体.液污染动物,使它们变成污染物。而那些动物在它有需要时听从它的指令,没有特别指令时它们按照自己的普遍节律生存。原确一般会让它们在固定区域休养生息,方便养肥之后捕食。不过,污染源不止它一个。
路沛若有所思。考虑到安全,不能让原确使用污染物在城内找人。
“那你去城外帮我找找吧。”他说,“我再去压力下执法部。”
“哦。”原确说。
它眼巴巴地盯着人类,没有马上迈开腿。
路沛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和路边一条同款的期待眼神。
路沛问:“亲亲?”
原确:“要。”
他笑吟吟地拽过原确的领带,使它低下脑袋,被他纤长的手指轻柔地抚触脸颊。
他的体温不是很高,温凉的触感,反倒有种温吞的刺激。
从原确的角度,视线轻而易举地穿透领口缝隙,隐隐约约,看见锁骨处氤氲着一条冷白色的弧线。
香香的。原确用力嗅闻。
路沛的手掌贴在它的脸上,使它更轻而易举地捕捉到这种味道,从袖口,皮肤,指关节,淡青色的血管,四处逸散。
老婆香香的。加上这个前置词,使它心情格外美妙。这是它的伴侣。它好饿。
人类踮起脚,鼻尖贴着它的鼻尖,嘴唇也凑上来。
温热的吐息从他的两页嘴唇间逸散,使它的触觉器官诞生一股晕头转向的醉意。
“老婆……”原确说。
“口水擦擦。”路沛拍拍他的脸颊,“没干活就想要奖励,白日做梦。”-
次日,路沛出席晚会。
本次晚会的大部分宾客,来自医疗系统,一些人愁容满面,大部分面孔暗藏野心。
垄断被打破,巨木医药的所有工厂全部停工,这些人趁机分食巨木系的蛋糕,为此互相试探,确定敌人和可能的伙伴。
路沛自然是他们争相讨好的对象,一个个卯足了精神想要给他留下好印象,像为了争取好本子的演员,在试镜机会面前大展身手。
这些被利益驱动的人都是天生的好演员,说起台词来声情并茂,唱念作打无一不精通,可惜路沛不是个爱看戏的人。
香氛,香水,酒气,菜肴,谈笑,杂七杂八地冲昏他的脑袋。
“我出去透个气,你看着招呼吧。”路沛对托马德说。
不想被人找到,路沛走向另一个空置包间的窗台,伏在阳台上发呆。
现在巨木医药刚倒,这些人为了争抢市场份额各显神通,互相制衡,一段时间内,医药市场百花齐放,利好民众,然后不管联盟官方干涉力度如何,总会有一家独角兽霸占市场,再大搞垄断,再被打倒,周而复始。过去就是未来。
好无聊。路沛想。
虽然总把过段时间辞职挂在嘴边,但还要忍受这样的日子多久,他不知道。路沛只能畅想着,等到局面轻松一些,再把托马德培养到能接班的水平,就去当一个地质调查员。
小时候最期待夜晚,睡前例行等待着彼得潘来敲他的窗,长大了之后,倒希望他别来。
不过,彼得潘本来也不和无聊的大人玩,倒也不用多虑。
今天是满月,银辉色的圆月悬挂于天际。
一阵风吹过,树影摇曳。
若干树叶脱落。
风已经停止,可树叶还是哗哗得掉下,眼前的桑树仿佛脱发了一般,很快变得光秃秃的,地上的枯叶倒是攒作小山似的一堆。
路沛缓缓瞪大了眼睛。
落叶无风自动,袭向他所在的窗台,路沛还没能惊恐地喊出声,就被叶子包围了,他双脚悬空,强烈的失重感使他微妙惶恐。
“喂……”
很快,叶子有序地排布,化为环绕着他身体的斗篷,路沛惊奇地发现,他飞起来了。
酒店已在他脚下几十米,缩成一个积木大小的长方形元件。
再往边上是四车道马路、半月形状的歌剧院……
路沛一下子笑了:“原确?”
保护着他的飞行斗篷给予回应,环绕音围在他的周边。
“你怎么发现?”原确说,“我没有说话。”
“除了你还能有谁啊。”路沛说。
“你很聪明。”原确夸奖。
“不是很想被你夸聪明……”路沛脸上一直带着笑。
他轻轻晃动双腿,感觉好像在空中游泳,被透明的浮力托举着。最初的恐惧散去后,他欣赏起身下的美景,好奇妙。
“你带我去哪里?”他问,“我等下还要回去应酬,不可以离开太久。”
“马上到了。”原确说。
十分钟后,原确带着他停在一座大厦的楼顶,那里角落放置一个大黑麻袋,旁边站着两只看守着麻袋的鹰。
原确摘下麻袋,里面是一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中年男子。
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均匀的麦色,富人的典型标志。
——林珀。
“我在城外找到,海那边。”原确说,“他住在渔民的房子里。”
路沛仔细看了眼他的脸,发现这家伙比通缉令上的官方照片年轻许多,本该是50岁左右的年纪,看着只有30岁左右,皱纹浅淡,没有一点老态,连头发都很蓬松。
要是放在街上,路过几个恨他入骨的人,也未必能认出这是林珀。
“估计每天把蓬莱之水当矿泉水喝。”路沛嫌弃道,“老黄瓜强行刷绿漆,真不要脸。”-
这家伙很重要,以防生变,当夜,路沛第一时间亲自把林珀押送到军部办事处,移交给路巡。
路巡瞥了眼被原确随手仍在地毯上的林珀,又看向路沛。
路沛张嘴就是编:“这个吧,说来也巧,我有一个从城外回来的朋友提供了线索,然后我让原确……”
“是很巧,我正准备联系你。”路巡说。
下一秒,路巡给他看手机画面,是一个摄影爱好者拍到的月相图,而这张图上的月亮中间,恰好飞过了一个黑色大型不明物体。
路巡:“你看,这像什么。”
路沛:“。”
路沛维持着正儿八经的脸色,放大缩小,原确巧妙挡住了他的面容,看不出那是一张人脸,也瞧不出是个人形。大部分人都会认为那是一种大型鸟类,最多能认出是一堆疑似枯叶的集合体在天上飞。
“新物种?”路沛说,“大型污染物?”
路巡的视线凝注在他的脸上,情绪很淡,轻轻地嗤笑一声。
这是做错事被骂的前兆。
鬼知道路巡怎么能从这张座机画质的照片里认出他来!路沛不禁汗流浃背。这合理吗?他的视力明明如此不佳,为何却像开了锁头挂?因为是男主角?
路沛低眉顺眼:“哥你最好了。”
看来是逃不过被责备一场了。
恰好现在是周日凌晨零点,这周的最后一天的开店,如此卡点,又被剧透算计得明明白白。
然而,他等待半晌,却听路巡叹了口气。
“赶这么远路,肚子饿吗?”他问。
路沛马上顺着台阶滑滑梯:“饿!”
路巡领他去食堂,让阿姨简单给他煮一碗清水面条。
路沛吃面时一直时不时扫他一眼,感觉随时会发作。
可路巡好像就这么轻轻放下了,普通地进入问询环节,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是否有烦心事——唯独没细问那林珀是怎么抓到。可能对他来说也不重要。路巡既然能替他压下那场雪的异常,关于原确的真实身份,他心里应该是有猜测的,但竟然能什么都不问。
直到吃完了一碗面,被路巡送出军部,路沛才意识到,他好像真的没被骂。
十多年来首次的……剧透失灵了?
他心情恍惚。
……
林珀连夜被扔进军部询问所。
十几个小时,审讯人员用各种手段,把他嘴里的有效信息挖了个干净。林珀几乎魂飞魄散,拖出审讯室后,又被按着梳洗、整理仪容,塞进定制的保姆车后排。
路巡转过头,侧颜线条干净利落,镜片下的绿色眼珠,缓缓转向他。
“你……是你……路巡……”林珀战战兢兢,吓得手都在抖,“你要带我去哪里?!你想知道的,我全都说了,没有一点隐瞒……你要钱吗?你要不要钱?!我可以给你很多钱,全部都给你也可以……你放我一马……你放过我……”
林珀经过精心保养的容颜,被折磨了一整夜,立马显出几分苍老,他不住的咯咯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我害你进监狱的,是林冬华那个老头要求我配合他这么做的!你应该报复他!而我可以帮你把他弄下来!”
路巡意兴阑珊。
他不说话,车内其军人自然一言不发,形成一种高压的气氛。
车停在私人医院,路巡轻车熟路地走向那一个病房,敲两下门,直接推开。
“你想见的那个人,我带来了。”路巡说,“你们有三十分钟时间。”
“你们找到林珀了。”陈裕宁说。他用的是陈述句。
“是。”路巡说。
陈裕宁点点头,在病号服外披上外套,路巡望着他的一举一动。
“林珀会接受法律制裁,这一点不可能改变。”路巡说。
“我知道,我不打算替他求情。”陈裕宁说,“我只是想同他叙旧,他对我来说,是最近似家人的角色了。无论怎么样,他帮助我许多。”
“抱歉。”路巡说。
“不,谢谢你。”陈裕宁顿了顿,说,“大哥。”
“虽然在血缘关系上是那样,但你不用以兄长的名义称呼我。”路巡淡淡道,“我只有一个弟弟。”
第93章
军部的审讯手段,落实到一个人身上,比坊间流传的小儿科杀伤力大上太多。
林珀被折磨了十几小时,精神已像一块木片般易折,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带他来这里,这家属于巨木医药的医院此时带给他陌生的恐怖。
他对着看守他的米苏一直念着:“年轻人,你替我求求情……你替我说几句话……我会给你很多很多钱!”米苏无声地鄙夷他,让他一人唱独角戏。
几分钟后,一个人来到林珀面前,林珀有如看见救命稻草一般,眼睛一亮:“裕宁!”
“林叔。”陈裕宁说。
“你来了就好,你来了就好……”林珀抓着他的手腕,他清楚陈裕宁的价值,媒体将他称作本世纪药学界最伟大的研究员,这个名头真金白银。只要陈裕宁站在他这边,保下他并非难事。
念及此,林珀的惶恐褪去,有了底气。他风趣地谈起他这段时间在城外的生活,撇去浮华,与渔民同吃同住,在沙滩上晒日光浴。
“平平淡淡才是真。”林珀说,“公司倒了,正好也休息一段时间,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那边……”
“没有那样的机会了。”陈裕宁说。
林珀一愣,尴尬笑道:“哈哈哈哈,也是,现在外面都是污染,贸然去不安全……”
陈裕宁抽走被他抓着的手。
“林叔,谢谢您。感谢您十几年来的关照,我将您视作最接近家人的角色。”他说,“您该去接受您的结局了。”
林珀脸色一变,双眼迸射出惊人的恨意:“你投靠了他们!!你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以为是谁才有你的今天?!离开了我和巨木医药你什么都不是!!”……他又说了一些更难听的字眼,恶毒地诅咒陈裕宁不得善终。
路巡一挥手,米苏用军棍制裁口吐狂言的林珀,将他带走。
“我以为,也许……”陈裕宁苦笑道,“算了,我该猜到的。”
路巡看出,他对林珀有一些感情上的期待,但这半小时中,林珀始终滔滔不绝地谈着自己,从未表示过对陈裕宁的关心。
这是个不错的拉拢时机,他应该顺势传达陈裕宁希望得到的那种关怀仁爱,但这也许会造成不必要的期望,打扰他与弟弟的关系。所以路巡仅是沉默。
陈裕宁:“我有些饿了,你可以陪我吃一顿饭吗?”
“好。”路巡颔首。
“不用叫厨师了。”陈裕宁打断他,“这个点,贵宾部食堂应该还有热食。”
他们下楼,用餐区也被几个军人拉线清场,准备好的病号餐三菜一汤,营养周全。
陈裕宁问:“大哥,你不吃吗?”
“现在不是我的用餐时间。”路巡说。
路巡坐在餐桌的另一边,并不动筷,陪餐过程也没有分心处理别的事,给予充分的尊重,他甚至起身为陈裕宁端来了一份手工酸奶,有几分关心的意思。
陈裕宁清楚这是错觉。
他曾和他们在同一张桌上用餐多年,所以知道这位军官的生活规划虽然严谨,但也有弹性空间。
如果路沛半夜希望他陪他吃宵夜,路巡就会皱着眉去洗手;他看不惯路沛餐后立刻吃酸奶或甜点的行为,多番告诫他这影响消化,偶尔采取措施限制。
路巡是那样对待路沛,而对同样有血缘关系的他,从始至终,是陌生人一般的尊重和礼貌。
陈裕宁舀起一勺蛋羹,塞进嘴里,掺了水的蒸蛋,淡得没有味道。
食欲全无-
路沛等了好几天,等到周日过去,又一个周五过去,无论怎么计数都超出剧透所说的‘本周’的范畴,这才敢相信,它这回真的失灵了。
他没有被路巡训斥,剧透不是百发百中。
在被剧透音时不时骚扰的十多年之中,他只有一次扭转了命运,那就是从白鹭区教改所逃到地下——不过,那在字面上也属于‘路沛下落不明’。好像没失灵?
难道又是叙诡?路沛不禁怀疑,莫非路巡在外面认了个干弟弟?但据他所知路巡不玩这种无聊把戏。
“不管了,哥没骂我,好耶!”路沛高举双手。
原确:“好?”
路沛把他两条胳膊抬起来,与他击掌庆祝。
碰上的瞬间,原确手指缠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路沛:“不是这样。你松开。”
原确神色平静而无辜,握得更紧了。
路沛有点无语,任由他握着,趁休息时间,刷一刷社交平台。
喜上加喜,军部公布逮捕林珀的消息,正式进入诉讼流程,林珀面对的若干指控之中的一条便是‘反人类罪’,与五年前的路巡落得一般境遇,真是因果轮回。
网络上普天同庆,虽然也有唱衰的声音,比如说林氏集团不倒终究会有下一个巨木医药,但整体上大家对于恶徒相继落网一事喜闻乐见,路巡的个人崇拜被推上新的高度,连带着路沛本就很高的支持率继续抬升。
路沛刷到一篇充满浮夸赞美的推文,标题名为《路巡为什么是军神》,他看乐了,回复道:【这样神化一个小小路巡?】
马上有人回复:【路少将不是神还有谁是神?】
路沛:【除去天赋高点,意志更坚定点,他就是个脾气不怎么好的普通人。实事求是,没必要造神。】
贴主回复路沛:【你老冯飞了】
路沛打出“老冯是什么”,没能发出去,因为他已被拉黑。
“真奇怪。”路沛自言自语地收起手机,晃荡手腕,“放开,我要工作了。”
原确期待地看着他。
路沛:“我都说了办公室不可以。”
“老婆。”原确的眼神带着一丝鼓励,仿佛一位循循善诱的智者,引导着路沛说出那两字称呼。
路沛:“滚开。”
原确:“……”
原确阴暗地滑走。
自从那天把人类吓了一跳,原确已发过最隆重的誓言,以后无论生老病死,都不可能再变成一只老鼠。
可即便如此,人类依然不愿以社会上妻子对丈夫的普遍称谓来称呼它,要么指名道姓地叫原确,要么发明一些别的爱称(主要是死猪),虽然那些也很好,但没有得到的总是格外令人挂念。
原确想不通。
不过,它是一个擅长学习、模仿和反思的怪物,这也是它不断进化的重要原因。
它的分/身潜伏在政府办公楼的各个茶水间和楼梯角落,窃听那些感情八卦,人们的感情问题围绕三要素:金钱、外貌、第三者。
原确的外貌自是不必言说的威武壮丽,它即是强大本身,人类被他疑似残疾的丑兄长影响,眼睛不太好用,它大方地将他谅解。
第三者,那是不可能存在的,每天都有好些不知好歹的雌性雄性试图勾引人类,比如在进食的地方,总有人问他“今天餐品的口味怎么样”,暗示自己秀色可餐。原确对这些潜在的第三者严防死守。
至于金钱,不可否认的,原确有一些欠缺,所以它认为原因就出在这里。一定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来得及准备宝石,历史遗留问题。
原确决心弥补。
它站到窗台边缘,过人的视力让它清楚看到几公里外的银行牌匾。
这段日子,原确在办公楼内窃听,听到过许多次“好想抢银行发笔横财啊哈哈哈哈”,它笨拙地使用了手机软件,网上也有很多类似的说法。
不错,那就是它该去的地方。
……
几天后的早晨,路沛又听到了剧透。
【原确正在歹毒地计划一次袭击行动。】
【也许在路沛看来,这是重蹈覆辙。】
路沛:“…………”
什么情况?
【哈哈,惊喜将于下午送达。】
剧透没什么感情地干笑了,路沛更慌了。
这场早会很重要,是关于春季选举的安排,进门收走所有电子设备,全会场无信号。路沛心不在焉,一心祈祷着原确不要胡来。
同时,他又有一丝侥幸心理,既然剧透上一周才失灵过,这回会不会也失效呢?他希望证明它是有弱点,可以改变的。
路沛正经危坐,认真请听发言,桌下的腿像踩着缝纫机一样有节奏地狂抖。
哒哒哒哒哒哒……
“汤川议员的离去,使得黄金议员席位出现空缺,我们在春季选举的方针中,需要考虑这一点……”当谈到黄金议员,所有人心照不宣地瞥向路沛。
路沛注意到了,没有表态,他压根没考虑过。现在还有辞职的可能性,那位置一旦坐上去了基本就把屁股焊死。
路沛继续狂踩缝纫机。哒哒哒哒哒哒。原确你在干什么……
冗长的会议折腾一上午,路沛终于拿到手机,开机马上拨通原确的电话。
等待接听的过程中,他查看新闻,刷出一条:【林氏银行天马总行昨夜遭洗劫,疑似污染物袭击,四名安保被感染……】
路沛眼前一黑,稍微有点死了。
又来???
恰好,几秒过去,电话接通。
“我准备了礼物给你。”原确说。
路沛冷笑一声:“我也有礼物给你,来接我。”
十分钟后,原确驾驶的轿车出现在楼下,路沛系好安全带,陷进柔软的座位里。
他双目放空,看不到自己和原确的未来。
悲惨世界不过如此。
“我们去一个地方。”原确说,“要去城外。”
路沛无感情道:“好的。”
他的证件可以随时出入城墙,原确往外开了约四十公里,周遭越来越荒芜。
熟悉的不安的感觉。
原确停在树林边缘,而被树干掩映的地方,藏着一辆卡车轿厢,巨大容量,纯黑色的不锈钢皮。
忍耐大半天,路沛的怒气条终于在这瞬间跑满。
立刻对原确施加正义的铁拳!打出从未有过的伤害量。
“你又来!”他怒气冲冲道,“你又抢银行!你这个社会公害,人渣败类!还用污染物袭击安保,谁惹你了?!他们安安分分上个班,凭什么被你这样祸害??!!啊?!!快点滚去医院把人家治好!再把这些脏钱还回去!”
他打得很用力,成为伴侣这么久以来,这是人类第一次揍它。原确内心愤愤不平,它明明做一件好事,用心准备礼物,人类居然动手揍他,它遭受了极其不公的待遇,难免感到委屈和激愤。
但仔细一品,居然另有一些别样的甜美滋味。
“讨厌我?”原确控诉,“我给你礼物,你打我。”
路沛吼道:“我不稀罕!!!”
原确:“看一眼?”
路沛简直鬼火冒。
这混球真的太过分。
他调头要走,然而原确在野外为所欲为,触肢不由分说地将他送到货箱前,然后打开,金灿灿的光辉即将铺满路沛双眼——
同时,滚落了两个戴着面罩的黑衣男人,两人四肢瘫软。
路沛:“……这两个,是谁?”
“他们抢劫银行。”原确说,“我抢走他们的车,很多钱。”
它的触肢抽出几块金条,飞快搭成一把座椅的形状,将路沛小心地托放在上面。
原来是黑吃黑,路沛的心立刻放松,但他也可悲地意识到,自己对原确的要求竟然低到只是不要犯罪。
“嗯……但你怎么发现的?”路沛怀疑,“你提前得知计划,顺水推舟帮他们一把,所以伤害那些安保?”
“没有。”对于他无端的指控,原确很不满意,“他们抓走我在山谷里的仆人,把我的仆人关在笼子里,我感觉到,听到。我共享它们的听觉。”
路沛:“你的意思是,他们抓了能被你感知到的污染物,利用这些污染物袭击安保人员,完成抢劫,再被你抢车?”
原确点头。
“人类不能抢银行,我知道。”原确傲然展示常识水平。这种低级错误,它不会犯。
路沛心情复杂:“你是人类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原确:“这种低劣的手段,哪怕知晓,我不屑一顾。”
路沛感动:“你还会用成语?”
原确:“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路沛:“你这是顶天了是盗亦有道。”
听不懂,从人类表情来看应该是夸奖意思。原确不语,骄傲攀着铁皮装箱地爬行。
如此一来,整个事件的发展脉络便清晰了,并非原确所为,是人为策划的灾祸。
怎么这么狠毒。路沛皱了皱眉。
普通人,哪怕有组织有计划,幸运地打听到了原确远在百公里外的蓄养储备粮的地点,也不太有条件无伤捕捉污染物。
大概率有猫腻。
路沛从黄金椅上跳下,指挥道:“把里面东西都拿出来,我看看怎么回事。”
原确照办,千万条触肢掏空轿厢,按照颜色和轮廓,把不同类型的财宝分门归类。它的内心毫无波动。
其中有一个制作精巧的私人保险箱。
“旧日重现啊。”路沛感慨道,“你能把它打开吗?”
……
军部。
部下们在台上做汇报,路巡侧耳倾听。
无尽的会议,冗杂的发言,低效的信息密度,哪怕是他也会忍不住走神片刻。
在以前,他偶尔畅想弟弟的未来,比如同某位善良女性结婚生子,而他是婚礼的致辞人,路巡觉得那样的画面非常美好,意味着弟弟过上了普世意义的幸福人生。
但现在完全不敢想了。
甚至有些抵触。
“今日共发生33起污染事件,其中需要重点关注的有……”部下切换幻灯片。
“林氏银行天马总行抢劫案,四名安保受到污染物袭击。”
旁边的参谋小声道:“利用污染?性质恶劣啊……”
路巡:“……”
路巡面无表情地吐出四个字:“这个畜生。”
第94章
触肢如水般滑入保险箱的锁芯结构,轻而易举地将它撬开。
掉出来的文件,纸张,牛皮袋,一封又一封的雪白色,整齐的印刷。
原确费劲辨认,这上面是一些图片和马赛克般的涂画,一些0,一些长尾巴的0,一些左边直右边弯的0,两个叠在一起的0。
“OQDB系统?”路沛说,“英文啊。”
联盟只有一种官方语言,为了统一性也不推广外语,但许多古文献以英语写就,因此以英文为代表的古语种,成为特殊高精尖行业的工作语言。
路沛认真翻阅,里面专业词汇太多,他看不太明白,不够结合图片和能看懂的部分,猜出它的性质。
“医药公司的实验记录,还有手册之类的。”路沛说,“这是你吗?”
路沛手指着一张图,那上面是培养皿当中的幼年实验体们,黑糊糊的一团又一团,如同污渍,原确怎可允许这些同类玷污它的形象,否认道:“不是。”
“它们的编号格式也是两个字母加数字。”路沛说。
“我不知道。”原确说,“我是0号。厉害。”
路沛:“行你厉害。”
路沛一知半解地把这些文件全翻过一遍。
“巨木医药在城外一共有四个大型基地,虽然目前都被抄家了,但还有人在秘密活动。”路沛说,“他们会通过抢劫方式,设法转运这些存起来的备份实验资料,就是最好的证明。”
林珀落网,巨木医药的残部策划秘密活动,意料之中的事。路沛:“这些人……想做什么呢?受到谁的驱使?林珀?还是林氏集团?”
原确发呆。
路沛:“他们一定是想东山再起。”
原确:“东山再起,是一个成语。”
路沛:“……”
路沛:“嗯嗯嗯嗯,你真好学,继续保持。”
路沛让原确把东西全都装回去,将装着大量财宝和研究资料的货箱拖曳着运到城墙附近,距离新区几公里的地方,信号回归,他给路巡打电话:“哥,我有些东西要交给你。”
只听路巡冷笑一声:“赃物吗?”
他果然知道了,路沛支支吾吾:“哥哥啊……这才不是什么赃物啦……”
“西南门边防站。”路巡说,“无人机看到你了,进来吧。”
后视镜中,一台无人机降下高度,苍蝇大小的一个黑点,飞到他们车前。
路沛跟着无人机进到边防站,路巡坐在沙发中央,挺阔军靴一尘不染,说明从城内出来没太久,而他的办公地点距离这里大约俩小时车程……看来一收到消息在怀疑原确了。
路沛赶紧解释,添加一番春秋笔法,并赋予原确合理动机,虽然是黑吃黑但说到底做了件好事,有充分润色余地。
路巡听他编。路议员口若悬河,演说时人格魅力无限,不过在路巡眼里,他的瞎话水平自从三岁后也没怎么长进过,比如打碎花瓶硬赖给动画片反派角色,说它从电视机里跑出来害人。
“行了,我知道了。”路巡说。
路沛:“哥你圣明。”
“我希望你室友协助污染病症的治疗。”路巡说。
“是原确。”路沛解释,“我让原确试过了,不太行,他没办法抑制已经入侵人体的病毒。如果他干预,反而容易导致它们活性增强。”
原确在他身后点头。
路巡的神色流露出一丝嫌弃,更加面目可憎。
路沛手机震了震,一条短信发来。
陈裕宁:【礼物已收到,非常漂亮,谢谢。】
陈裕宁:【[图片]】
陈裕宁答应他们的邀请,低调入职第七所,路沛遣人送了花和礼品,他将花插在水培瓶里,放在办公桌角落。
路沛:【入职快乐^^你喜欢就好,有空一起吃顿饭?】
陈裕宁:【好啊。我今晚有时间。】
路沛:【今晚不太方便,和家人有约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
陈裕宁一直处于输入中状态,写写删删,仿佛欲言又止般,沉默许久。
路沛以为他是输入几个字就离开了对话框,忘记回复,大约十分钟后,他简单发来:【那下次吧】。
路沛打字:【这周三怎……】
“别玩手机了。”路巡说,“该走了。”
路沛:“我回消息呢。”
路巡:“少和不三不四的人聊天。”
路沛:“这可是陈博士!”
路巡不置可否。
兄弟两人上了车,心情不佳。
原确:“吃饭?”
路沛:“嗯……是的。得先去接我们的父母。”
原确:“你有父母。”原确感到一丝惊讶。
路沛:“每个人都有父母!”
原确:“不开心?”
确实不开心。路沛忧郁地想要叹气,余光掠到路巡也是一脸被迫上班样。
路沛问:“哥,我把原确介绍给他们?”
“……”路巡并未拒绝,“随你吧。”
在这个兄友弟恭的家庭中,父母在路巡心里的地位约等于外人,因此豪猪上桌也不是什么不能忍耐的事了。
被路巡牵连,路父路母也过了夹起尾巴做人的日子,坐了五年冷板凳的,仍挡不住他们此时的容光焕发。
“父亲,母亲,我们来晚了。”路巡说。
“行车不能急,注意安全。”路父说,“车要开得稳,才能开得更久。小巡,你呀,就是太激进了,自负一身才华,脾气不够内敛,非得和人硬碰硬,这才闹得大起大落的。你赌了一把大的,现在赢了,这很好,但万一输呢?就像五年前一样,拖累那么多人……”
路巡对父亲牵动嘴角,做出一个不带感情的微笑,朝服务员道:“安排上菜吧。”
路父碰壁,内心讪讪,转向原确:“这位是?”
“这是我的男朋友。”路沛说。
原确抬起胳膊,标准的伸手角度:“您好,我是原确。”
路父与他握手,和一旁的路母一起打量他。
安静的原确,外表非常唬人。
帅气,硬朗,高大。享有择偶优先权。
原确窃听办公室八卦多日,基本了解见家长一行为在人类社会的标志性含义,交往中的恋人即将成为伴侣,将彼此介绍给家庭成员,雄性需要展示自己的实力,照顾伴侣的强烈意愿,以及终生相伴的承诺。
它静静凝视这对公母。
你们怎么认识?为何相互吸引?从事什么工作?收入情况?家庭构成?……这些原确都有了预案,随时开口。
但公母两人都没问,他们既不惊讶,也不关心。
“哦,我们看到你和他的新闻了。”路父说,他将原确的长发视作某宗教信徒标志,“一个教徒、平民、同性恋伴侣,且是地下区人,确实能帮你拉更多选票,覆盖面很广。”他对路沛投来赞许的眼神,“不枉我和你母亲对你的教育。”
原确有些不解,而路沛不出意料的无语笑了。
他懒得反驳父亲,餐桌的气氛如陌生人拼桌。
路父很得意,自行灌了许多酒,中年男人的志得意满在这一刻到达巅峰。
“哎呦,我的好儿子,既聪明,又帅气,还有本事。”
路父一只手醉醺醺搭上路沛的肩膀,端详他,路巡嫌弃他一身酒味,路父大着舌头道:“我们家的基因就是好,孩子们各个出色,看我小巡,少年将军,小沛,天生的议员,还……”
还……有?路沛唰然望向父亲。
而在路沛的身后,路巡的眸光冷如寒星,尖锐地钉住醉醺醺的路父。
他握紧手里的银叉,似乎随时准备将它投掷出去。
路父浑身发凉,自知失言,赶紧道:“还是你们要自己努力,才能走得更远呐。”
这却已激起路沛的怀疑,他想到那次失灵的剧透,如果它没有失灵?他和路巡确实有一个弟弟,也是基因编辑的产物,在襁褓中便夭折了。
趁着洗手时,路沛问路巡:“父亲不会有私生子吧?你有消息吗?”他紧盯着路巡的反应。
“干什么?”路巡拧上水龙头,淡淡反问,“想再认个好哥哥?这么贪心。”
路沛扑哧一声笑了,把手指水往路巡身上甩-
小小路巡的说谎能力自从十岁后没有长进,依然是‘你再无理取闹圣诞老人不送你礼物’的水平,而大大路沛念幼儿园时便知晓圣诞老人是假的。
结合着父母后半程微妙心虚的表现,路沛寻思老爹八成真有个私生子弟弟,且路巡对他说了类似‘你不配叫我哥’的话。
那个私生子是谁?路沛试图调查,无从下手。
“我有个亲生弟弟,大概率是同父异母。”路沛凝重地说,“根据我的信息,你能从人群中把他认出来吗?”
原确:“弟弟?你要吃?”
陈?它想。丑白、陈、小人类。他们三人的气味如此芬芳,很明显地区别于人群。
“不吃,滚滚滚。”路沛踢他,“你帮我找找?”
“好吧。”原确说。
它是谨慎的怪物,心里有了猜测,第一时间游向七所,进行确认。
防疫检测关卡形同虚设,它穿过通风管道,很快定位到丑八怪和陈的位置,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苟合。
路巡拉动电脑上的进度条,将监控视频播放。
视频中,戴着手铐的林珀,趁着进厕所的几秒,忽然往嘴里塞了个东西咬碎,旁边的押送人员立刻扑过去抠他的喉咙,试图将他催吐,林珀只吐出了类似塑料外壳的东西。
十几秒后,林珀忽然暴起,一把拉碎手铐链条,袭击四位看守他的军士。
这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爆发出不属于人体的力量,在看守军士使用了手枪的情况下,徒手将看守杀死。
路巡问:“检测结果是什么?”
“较高浓度的塞拉西滨。”陈裕宁说,“是传统的配方,没有特别改进。我熟识它的每一个分子式。”
路巡:“通常来说,塞拉西滨使人陷入美梦,丧失行动力。”
“他是个例。”陈裕宁加重了年份的读音,“十多年的实验以来,唯一一个,个例。”
路巡若有所思。陈裕宁凝望着路巡,脸上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
“先不谈是谁给他送来塞拉西滨。”路巡沉思片刻,“你认为,他与众不同的反应,成因是什么?”
“成功必有代价,进化过程没有十全十美。”陈裕宁说,“一个更加强大的物种,造物主一定赋予它弱点,要么是短寿,要么藏在不容易被察觉的地方。比如,它对塞拉西滨成分的过度反应,人类的蜜糖,它的砒霜。它非但不快乐,反而会失控。”
“林珀过度服用蓬莱之水,身体内部已出现污染化征兆,而塞拉西滨的摄入,加速催化这一过程。”
“也就是说。”路巡冷冷地说,“污染物吸入这种成分,极易失控,且目前没有反制手段。”
“对。”陈裕宁笑道,“最好的方法,是将它消灭。”
他的十指交叉,垫住下巴尖,这个思考动作颇像路沛,如果再歪一下脑袋,仰着脸对人笑,就会更像。配合着灵动的眉眼,这样的笑法很有少年感——陈裕宁确实对着路巡这么做了,在原确的角度,也能看见他的表情。
只不过,一人一怪物都对此无动于衷。
“大哥,你在烦心什么?”陈裕宁眉眼弯弯。
大哥!这个称呼的含义非常清晰,而路巡也没有反驳,浓情蜜意地接受了。
“谢谢关心。”路巡点头道,“我先去忙工作了。”
……
原确蛰伏片刻,默不作声取样了一滴陈裕宁的血,在品尝过后,它能够确定这确实存在与路沛相似的成分。
于是,它飞速跑回家。
路沛正在看内部消息,阅后即焚的监控视频,内容是林珀喝药发狂袭击人的一系列动作,尽管加上了马赛克,仍让人觉得胆战心惊。
“他疯了吧……”路沛喃喃自语,“这是喝了什么东西?发疯药水?”
“老婆,我回来了。”原确突然冒出,“重大消息。”
幽幽的声音爬上后背,路沛被他吓一跳,还好早就习惯这家伙的神出鬼没。
“别老吓人。”路沛说,“你说。”
原确得意洋洋,扔出重磅炸弹:“路巡和陈背叛你,他们偷.情。”
毫无疑问,兄弟情也是情。
路沛:“啊??????”
路沛瞳孔地震:“我哥怎么会是同性恋?!!”
不至于吧!路巡这种人应该和工作共度一生一世才对?对象是陈裕宁?路沛的印象里,路巡从未谈过恋爱,突然来这么一出,他倍感错乱。
“叮咚——叮咚——”
还来不及细问,门铃响起,来者按得很急躁。
“他来了。”原确说。
它立刻走去开门,准备当着路沛的面,揭穿这个背叛者、骗子、无耻之徒,好让路沛彻底对他失望。
“正好,我在找你。”路巡说。
“哥?”路沛听到熟悉的声音,疑惑道,“哥,你怎么来了……”
只听“砰!”的一声,路巡一拳砸向原确的脸,原确没有躲,因为它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路沛急眼了:“哥你怎么打人啊!”
路沛赶紧拉开他们。
原确缓缓转过脸,正准备还手,看着人类着急忙慌的样子,关切明亮的眼神,这瞬间,它的智慧得到极大的增长,忽然无师自通了一些招式。
它捂着脸,低下头,命令毛细血管流出一些鲜红的液体。
“你都把他打出鼻血了。”路沛说。
“装什么。”路巡凉凉道,“跟我走,你不能再待在小沛身边,不要逼我采取手段。”
路沛跑去拿来纸巾盒,捧着原确的脸帮他擦,那软绵绵的手指像云朵一样拂在它脸上,小心地按着。
“你有话好好说,怎么上来就打人。”他说。
“痛。”原确说。
路巡嫌恶:“真恶心。”
路沛:“你不准骂人,暴力狂打人还有理了。”
路巡:“又要为了外人和我大声说话?”
“原确不是外人!”路沛说,“他是我……呃……哥你不许打我……”前男友。在这时称呼为前男友似乎没什么说服度。
“老公。”原确说。
……?路巡气笑了,拎起原确的领口,将他提向身前,眼见着又准备给出言不逊的小子一拳。
哦不!路沛嘴一瓢:“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95章
路巡原先打算把弟弟收留的危险流浪汉揍一顿拷走。
现在,他开始想怎么灭口了。
与此同时,因为这一称呼,原确仿佛泡进暖洋洋的岩浆里,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
“老……”原确开口。老婆。
没能说完,被脸发烫的路沛一只手盖住发声器官,阻止他当着兄长的面喊出羞耻称呼。
“我口误了。”路沛匆忙解释道,“都怪他胡说八道。”
路巡的脸色十分阴沉,仿佛在计划一场人道主义安乐死,路沛强行转移话题:“哥你来找原确有什么事吗?进来慢慢说吧,我给你泡咖啡。”
为原确的怪身安全着想,他殷勤地喊着“哥哥哥哥”,给路巡亲手打一杯拉花咖啡,让原确在边上罚站。
原确并没有感觉到这是罚站,它思考器官进化出反刍功能,人类当着兄长的面称呼它为丈夫,主动维护它,够它兑着氧气分子回味许久。也是正面认可了它的伴侣身份,想必那个人类原确是没有这样的待遇。它感觉美极了。
几分钟过去,路巡面色稍霁,说:“林珀死了。”
他解释林珀的死因,摄入大量蓬莱之水,再有高浓度塞拉西滨的催化,林珀变成污染物,袭击四人后被击毙。
“晴天医院药品室,你应该印象深刻。”路巡说。
那是他们还在地下时,原确吸入塞拉西滨气体后,不省人事了一段时间,展示出高度攻击性和恢复力,轻而易举地弄断了路巡的骨头。
“啊……”路沛看向原确,“你现在还会这样吗?”
原确思索半晌,它食用过一种草果,那会让它直接昏睡过去,醒来后身体自己跑到其他地方,身边多出几具消化后的骨架残骸。原确一开始把它当安眠药吃,后来发现草果能够影响它的神智,便有计划地进行对抗训练,进步了一些。
“会。”原确不情不愿地承认道,“但是,我在练习。”
它不想显露自己有缺点,便顺势拉踩其他的动物:“我的练习,有用。其他生物,我喂给它们很多次,没有长进。”
“我要带走他。”路巡宣布。
“……”路沛张了张嘴,“原确不会伤害我的啦……”
原确:“我不走。”
路巡:“你必须做脱敏训练,并协助我们找到抑制方式,以为日后相似事件的发生准备应急预案。”
原确听了他的描述,犹豫片刻,说:“好。”
“喂!”路沛说。
他不太乐意原确跟着路巡去研究所,反倒是原确像安抚小孩子似的,劝告他:“我练习,变厉害。这是正事。”
虽然脑袋一窍不通,且厌学严重,但一切能变强的挑战和训练,原确十分的热衷。以此为由,路巡不费吹灰之力地说服原确,让路沛有些无语,数值全点在攻击上,哪天被人卖了也不知道。
“军部从不和养殖户抢生意。”路巡对此表示。他说养殖户的时候眼睛分明看着路沛,“最近猪瘟严重,许多肉猪养殖户赔本。”
路沛:“……”
路沛呵呵呵冷笑,他能不清楚?上个月才递交了养殖场补贴策划、以及地下饲养基地等方案。
受到污染打击最大的是畜牧行业,猪鸡牛,一病病一棚,小规模养殖户本就利润不高,哭都哭不出,上源断供,肉价飞涨,普通人压根吃不起新鲜肉。
幸好联盟谨记大.饥.荒时期之痛,预制菜和食品罐头储备充足,但生活质量的明显下降,还是让大家叫苦连天,人人期盼着消灭污染,恢复原本的生活模式。
“林珀的事情,你看着处理。”路巡说。
路沛:“这会是个好消息。”
当晚,特别行动局内开会,路沛制定大致方针,次日,同地上区的网宣总办打过招呼,让他们给主流媒体布置方向。经过他的准许,打码的部分视频流出,网友们看到,林珀发狂的吼叫如同丧尸,在马赛克的笼罩下,那声音仍叫人恐惧。
新闻节目接连播报,中心主旨是“惊!巨木医药总裁因摄入过量塞拉西滨而污染化”,隐去蓬莱之水的存在,将塞拉西滨和污染强硬绑定,并通过其他媒体大肆渲染。
如此一来,大部分人自发地对塞拉西滨产生抵触,路巡主张许久的塞拉西滨毒品论终于一朝深入人心,没人再把它当成劲儿大的精神药品。
连地下的药贩子面对顾客时都说:“你要笑忘水?三思啊哥们,这玩意嗑多了会变成污染物,怪吓人的!大家都不拿了,要不看看别的药?嗨呀我这还有……”
由林珀掌舵巨木医药时掀起的软.毒品风潮,也随着他突来的死亡一起,逐渐退潮-
原确将身体一分为二,一部分留在路沛的身边,另一部分上交给第七所。它能够分/身,不过主意识只能存在一个个体中,另一半躯体仅保留本能反应和远程执行本体简单命令的能力。
陈裕宁甫一入职,便以绝对的权威性,成为研究团队的中心,主导和设计大部分实验。
针对原确的塞拉西滨脱敏训练,他力排众议,在城外300公里外的位置打造一个露天实验场,这一狂烧经费的行为被不少人诟病——除路巡外,没人知道污染物之主其实是主动配合实验,他们自然认定一个不确定的行动没必要太烧钱。
很快事实证明,陈裕宁颇有远见,原确发疯时破坏力极大,绝不能在居民区百公里内进行。
原确一晕过去就到处冲锋,牛一样来来回回犁地,土地纵横交错。
“它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林秋格说,“四处乱转,找不到,感觉烦躁。”
陈裕宁但笑不语:“也许吧。”
他清楚,路巡秘密派人在试验场地的四周埋了东西,也许是日用品,又或者是谁的衣物。
在几次实验中,原确的表现稳定进步。
对照组的所有动物依然一粘药就发狂,而它建立耐受的速度,前所未有,很快便能在昏迷中穿插一半暴躁的清醒。
科学家们对此感觉恐惧。
“天性的弱点,几十代基因也不能消除,可它只要数次练习就能逐步克服。”他们面色凝重,越是了解,便越明白,这是绝对的怪物。
而原确也在分神观察他们,主要是陈裕宁。
偶尔路巡会来,它便暗中盯着这对偷情的兄弟,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记下,回家后向路沛通风报信。
路巡与陈裕宁站得比较近。
原确说:“他们的肩膀靠在一起。”
路巡和陈裕宁聊实验进程,掺杂大量复杂专业术语。
原确说:“他们经常说一些让我头晕脑胀的话,脑袋热热的。”
路巡与陈裕宁独处一室交谈。
原确说:“他们在一个房间里,不让别人进来,特意锁了门。”
一周后,由于场地隐匿条件的限制,原确再一次偷窥二人时,不慎露出猪脚,被路巡捕获。
路巡一只手背在身后,他意识到原确的窃听已持续一阵子,而路沛还没来找他对峙,说明它应当仅是处于怀疑阶段。
他语气森寒地警告道:“别对小沛说多余的话。”
当夜,原确自然把这句告诫也一字不落的重复,成为压倒弟弟大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莫非真是这样!!”路沛捧脸,无声惨叫,“路沛你哥哥是GAY啊?!”
不过,路沛对于原确还是有一些疑虑,也对他哥很有一些信任,第二天,他直接跑去找路巡当面对质。
“你和陈裕宁的事,我已经听原确说了。”路沛说。
他开门见山得太过直接,让路巡没有意料,秉持着素来的面无表情,淡淡地答道:“……别听他胡说。”
“你心虚!”路沛拆穿,他表情十分震惊,指着路巡道,“果然是这样吧!”
路巡压下他的手,握住他的胳膊,宽大的手掌提供可靠的支撑力。
“无论怎么样,我们的关系不会改变。”他承诺道,“只有我们。”
“什么时候?”路沛瞳孔地震,“难道,小时候,陈裕宁刚来我们家的时候,你就……”
路巡无奈地望着他,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他确实从一开始便知晓,只是当时年幼,无力直接反抗父母,暂时默许他们将陈裕宁以他人孩子的身份接至家中。
不过,对这个血缘上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路巡内心仅有抵触,直觉告诉他,陈对他们兄弟二人抱有恨意与恶意,尽管对方没有做过实际意义上的恶事。
路沛:“……”
路沛:“不!!你是变态!!你眼里有军纪但是没王法吗?”
路巡:“?”
“哥你太让我失望了!”弟弟颠三倒四地质问他,脸涨红了,抓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虽然说着斥责的话,但动作和神态完全是邀请他一起玩,像小狗摇尾巴,眼巴巴的。
好像不对。路巡艰难集中精神,倾听片刻,意识到他完全误会了。
“你……你怎么不反驳?”路沛吓呆,由于路巡沉默的过久,紧接着诞生对自己想法的疑虑,“你和陈裕宁不是那种关系?”
弟弟已经在怀疑,不能让他继续起疑,路巡确信他消灭证据,可有那头野猪的帮忙,这不是非常难确认的事。路巡的大脑飞快运转。
路巡伫立不动,如同机器人。
“你快说呀!你快说呀!”他不吭声,路沛急得绕着他打转,嗡嗡嗡地扇动翅膀,“哥你说句话呀!”
半晌,路巡抿唇,卸下冷硬的表情,忽然笑出一丝气音。
“笨。”他悠悠地说,“他的话你也信。”
似乎是故意同他开玩笑。路沛也不知该不该庆幸,总归是松了口气,脸变白又变红,怒道:“小小路巡,你戏弄我!”
顺利糊弄过弟弟后,路巡立刻找到原确。
指望畜生会思考果然是多虑,于是也没有多余斥责的必要,他深知原确的弱点,直白告诉对方利害:“假如小沛知道陈裕宁是他的弟弟,那么我们的父母就必须承认他是三子,如此一来,家产将不得不分给陈裕宁一份,小沛得到的财产就会变少。”
原确震惊!它懂财产对人的意义,也更不能允许本该属于人类的东西被其他同类分走,原确愤怒地斥责路巡道:“你现在才说?我全部告诉他了!”
现在怎么办?把陈吃掉?但人类不允许。
路巡懒得计较此人倒打一耙,说:“小沛还没有相信,以后不要提。”
原确自发恪守起保密条例,日后不再同时说两人坏话。
他不开口,路巡不讲,路沛忙于工作,就这么顺利糊弄过了一段时间。
路沛正推行地下基地功能改制,巨木医药从前有几个培养污染物的营养仓,建设得非常好,杀菌恒温隔绝污染,他想争取几个用来种植和储存粮食,以防不时之需。
派人去踩点时,受到基地躲藏者的袭击,那些人是巨木医药的员工,害怕被清算,把人打晕就逃走了,境外驻军逮到了他们,询问残部的下落,几人表示一无所知。看来巨木医药的残部,分属于不同的小领导者,打游击似的活在城外。
路沛琢磨着这件事,总觉得和陈裕宁脱不开干系,他是思维模式跳脱却又缜密的人,一切关于陈裕宁的信息逐一检阅,被他疏忽的片段,此时逐一联系在一起。
像水里的鳄鱼,缓缓浮出水面。
他发现一桩让人震惊的事情。
“不会吧……”路沛打冷战。
……
【裕宁,很抱歉打扰你了,但我有十分重要的事情想向你当面确认,今天有空吗?下午3点或晚上9点,谈话时长约半小时,方便吗?】
【3点可以。】
【那么约好了,今天下午三点见。】
陈裕宁熄掉手机屏幕。
路沛为何着急忙慌来找他,并不难猜,尽管,这是一段全新的‘剧情’。
“陈博士,川野博士希望约见您,下午……”孟助理说。
“安排在晚上吧,我下午有约了。”陈裕宁说。
孟助理说:“好。”他低下头,在平板上向那位博士的研究助理发消息。
他的头发是鲜红棕色,这种色彩并非天生,属于胚胎染色技术里最便宜的一档颜色,不过,这价格对于母体分娩的普通家庭已是天价。
而陈裕宁的头发是黑色。
他摘下眼镜擦拭,看着镜片倒影里的自己,黑发黑眸,普通平庸。有时想,如果他也是白发绿眸,也许他先前想要的那种认可,会轻而易举地得到。
不过,他早就不幻想了。
到约定的时间,路沛提前五分钟抵达,叩响他的办公室门。
“少爷。”陈裕宁说,“你来了。”
路沛:“下午好。”
陈裕宁让孟助理给他泡茶,助理识趣离开。
路沛喝了一口茶,红茶冒着氤氲热气,白色的雾散开。
他心里显然装着事,但出于礼貌,他没有直接询问,普通地问候陈裕宁的最近情况,活络气氛。他职业化的谈话技巧让人如沐春风,哪怕知晓他的目的,也并不会觉得抵触。
几分钟后,路沛说:“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母亲说,你比我大一岁,我觉得很惊讶,你看着比我小。”
他意识到了,他破除了阻碍他的最大因素,即虚假的年龄。陈裕宁改过资料,且在培养舱和激素的催化下,身体飞快成长。
“是。”陈裕宁说,他的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微笑,“我还记得第一次见您,养父将我打扮起来,坐了许久的车……”
路沛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按照陈裕宁对他的了解,大约会有内疚,愧怍,怜悯,并采取弥补的行为。
他被路巡养出天真的善良,有时令人发笑。
一抬眼,路沛的眼中果然闪烁着不忍。他总是在同情别人,发散善心,给予关怀,因为他是富足之人,生来的幸运者。陈裕宁感到一阵厌恶,胃部小幅度抽搐。
“你是不是……”路沛喃喃地说。
“我低着头,只敢看您的鞋子,您穿着一双柔软的小羊皮鞋。”陈裕宁轻声陈述道,“我害怕您,更惧怕您的兄长。”
他会道歉的。陈裕宁想。
“抱歉。”路沛说,他的神色略显古怪,语气低落,“……我们本不该这样的。”
然后是发问。陈裕宁不无讽刺地想。
他们是兄弟,可又如何呢?他会如实回答路沛的,然后等待对方给出带着补偿意味的局促回应。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路沛顿了顿,“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本书?”
陈裕宁愕然抬头,看到他冷静的森绿瞳眸,不含一丝软弱与温情的,直白注视着自己。
他交握的十指间,宝石戒指闪过一丝冷艳炫目的火彩。
第96章
空气凝固一秒。
“这是你的猜想吗?”陈裕宁交叠双腿,“不错,这是个有趣的观点,运无定势,运恒有常。你是受到类似火鸡科学家学说的启发?”
“我是个政客,巧言令色是我的工作,所以,我擅长识别谎言。”路沛说,“让我们开诚布公吧。”
他的戒托款式普通,一圈碎钻围绕着宝石,名贵华丽的珠宝,似乎不需要多浮夸的托衬。陈裕宁凝视着他,他的着装大部分是黑白两色,今天是同样低调的烟灰色。
“我知道一些未来发生的事,不多。”路沛说,“你呢?”
“我?”陈裕宁说,“我只知道过去发生的事。”
“来吧,朋友。”路沛说,“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多么特殊,莫名成为被选中的那个人,我一直在想,也一直在找,会不会有人,像我一样?”
陈裕宁听完,嘴角的微笑复现,意味深长道:“不,我们不一样。”
他知道的比我多。路沛想。由于不能确定陈裕宁拥有剧透系统还是别的系统,对剧情点的把握又到什么程度,他处理用词已足够小心,结果对方还是从他这句话中听出端倪。
此时再直白追问不是个好主意,路沛迂回道:“那我们聊聊过去吧。你改过年龄?”
“是。”陈裕宁说。
谈到这个话题,路沛的游刃有余消散几分,尽管他知道陈裕宁的遭遇是父母的策划,作为幸运的那一方,他着实被愧怍围绕着,斟酌词句,不想刺痛对方。
陈裕宁是父母给路巡准备的器官提供者,是路沛十三岁那年听说,后来他和路巡抗争许久,才说服父母改变主意,将陈裕宁送走。
路沛对父母的认识还不够深刻,从没想过他们能是亲生兄弟。
“很抱歉。”路沛说,“如果我早一点发现,也许能为你做一些事。”
“是你放我走的。”陈裕宁说,“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少爷。”
他的语气既是陈述,又有淡淡的自嘲,路沛清楚陈对他们兄弟感情复杂,而他也一样。
路沛:“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判断你和我一样认为‘世界是一本书’吗?”
“理由是?”陈裕宁问。
路沛:“来交换吧,你也告诉我一件事。”
陈裕宁说:“你提供主题词。”
路沛不假思索:“污染物之主。”
陈裕宁答应了。
“小羊皮鞋。”路沛说,“我小时候经常穿羊皮鞋,但我偷溜出过一次城,发觉它完全不适合长时间户外行动,它让我吃尽苦头。回城之后,我再没有穿过羊皮材质的鞋子。”
“你在我回城后才来家里,所以,你不可能低头‘亲眼’看见我的羊皮鞋。你是从别的渠道看到的,对吗?”
陈裕宁否认:“第一次见面,我亲眼所见,你穿着棕色羊皮鞋……”紧接着,他又自言自语道,“不……这也是它想让我这么以为的,我印象深刻的,并不是真正的……你去了城外……对,你去了城外。难怪……”
从难以置信到恍然大悟,路沛听不懂他的呓语,几秒后,陈裕宁便像是想通了似的,说服自己,神态平和。
“这种程度的意识干涉,没办法的事。”陈裕宁笑道。
路沛:“什么?”
意识干涉……听起来更像剧透了。剧透有时刻意引导他去做一些事,手段多端。
“你是因为我羊皮鞋的那句失误,才敢确认你的猜测吧?”陈裕宁说,“顺势谈起血缘之事,只为打我个措手不及。与你为敌,需要很强大的心脏,少爷。”
“我们是敌人吗?”路沛问。
陈裕宁笑笑,切转话题:“污染物之主,是人类遇到过的最强大的敌人,最可怕的怪物。
路沛连忙认真倾听,不敢错过陈裕宁的任何一个字。
精心纹饰的语言里,一定藏着他试图隐藏的秘密要素。
陈裕宁接着道:“除去超自然的力量因素,它还有不俗的头脑与狡诈的心智,通过谋略,像猫抓老鼠那般将人类玩弄于股掌之中。”
“……”
呃?
“当然,在理智与情感的永恒冲突中,感情从未失手。”陈裕宁说,“感情是高阶物种的能力,怪物也有心,所以,它还是输了,输给了它的爱。”
路沛:“你不觉得这种描述更像小说了吗?”
他带有试探性质的玩笑落了地,陈裕宁微笑不语-
路沛对着脑子里的剧透嚷嚷半天,询问它是否有‘宿主争霸赛’的环节,这在他少年时期看过的爽文小说里挺常见,剧透没吭声。
路沛只得自行推断。
陈裕宁脑袋非常好用,记忆不可能随便出错,说明某种神秘力量引导了他。暂时假定陈裕宁有剧透系统。
他们是敌人吗?路沛思考这个问题。
相识多年,他认为陈裕宁想得很多,性格安静,对世俗的竞争于荣誉失于兴趣,哪怕有恨,他也不会大张旗鼓地打击谁,而是藏着自己的意图,冷不丁捅一刀子。不见山不见水,关键时刻给外星人发地球坐标。
他放在桌面上的牌太少,路沛想不透他,翻来覆去琢磨那几句话。
污染物之主很强,强大且聪明,带来极大危机。
然后被‘爱’打败。
好经典,可男主是路巡,大男主爽文升级流里加入爱情元素,这是把男频小说和女频小说缝在一起了?
而且。
路沛正着捧起原确的脸,观察这张静止状态下看起来很聪明有心机的帅脸,骨骼分明,眼尾尖利。
“头脑,心智,谋略。”路沛说,“这三个词,和你能有什么关系……”
原确:“它们可以用来形容我的一部分。”
路沛:“反义词吗,有意思。”
原确不满:“你怀疑我笨?”
路沛:“我没有在怀疑。”
原确满意了。它向来注重自己的形象,尤其不允许路沛误解它。
“你能不能读点空气?”路沛看着他莫名骄傲的神情,匪夷所思道,“融入人类社会也那么久了……”
“我知道,察言观色。”原确说,“他们的很多秘密,全部被我看穿,我擅长这个。”
路沛拆穿:“你都能觉得我哥和陈裕宁偷情,他们肯定只是一起工作吧。我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他们偷偷背着你当兄弟,不告诉你。”原确说。
“这不能叫偷情。”路沛好无语,纠正他的用词后,问:“你每天去这么长时间,有知道什么秘密内容吗?”
原确想了想:“一个眼熟的雌性,短头发,姜。还有蓝色眼镜仔。”
路沛:“姜格蕾?林秋格?”
“对。”原确说,“姜和眼镜仔,在生活区见面。”
路沛闻到阴谋的味道:“姜格蕾的任务应该不直接涉及研究所……”
原确:“嘴巴贴在一起,脱衣服。”
路沛:“那才是偷情啊!!”
姜格蕾与林秋格是那种关系,猝不及防吃了个熟人的瓜,路沛大惊失色,转念一想,姜妮娜的学业问题一直是林秋格提供帮助,孤男寡女走得近一些也很正常。
“他们脱掉衣服。”原确说,“姜拿出绳子,黑色的,把眼镜仔捆起来,蒙上眼罩,用鞭子……”
玩这么花,路沛脸红:“你快别讲了,以后不许偷看人家隐私。”
“不喜欢?”原确问,“他们放了一台摄像机,录下来……”
路沛:“别说了!”
稀薄的羞耻心让原确从始至终冷静陈述,路沛听得头皮发麻,他赶紧转移话题:“我们来下棋吧,怎么样?你陪我下围棋。”
原确:“好。”
路沛教原确围棋规则,仔细讲解五分钟后,发现原确的眼皮合上了,把他摇醒,强迫他听,谁曾想原确睁着眼睛也能睡觉,于是说:“我们边下边学吧。”
原确点头,率先拿出一粒黑色的子,放在棋盘的最角落。
路沛:“……”
“我们来看一些侦探剧,这个简单。”路沛说。他打开一部以逻辑思维缜密出名的犯罪电影,强迫原确看上半天,问,“你觉得凶手是谁?小罗,大罗还是卢克?”
在他鼓励的眼神中,原确小心翼翼地猜:“是你?”
“你的脑袋基本九九新。”路沛说,“而且对于需要思考能力和博弈过程的内容一窍不通。”
原确:“骂我笨?”
“你终于听懂了。”路沛欣慰。
原确不爽,力证自己的智慧,而路沛已然判定它的智商是一场疑罪从无。
也有可能是这头污染物之主的谋略水平将在未来大幅度长进,在过度发育了强度后,污染物的基因终于想起应该分配一些点数在智力上……路沛觉得这概率和世界毁灭差不多。
陈裕宁能说出‘污染物之主聪明’的信息,大概率是被剧透的春秋笔法欺骗。
“怀疑我?不相信?”原确紧盯着他。
路沛生怕他为证明脑子好用进行歹毒的计划,赶紧夸他聪明,并吩咐任务:“我们在找巨木医药的残部,你在外面的时候也帮忙留意下吧,如果你能找到,我可太崇拜你了。”
“好。”原确说。
巨木医药根基深厚,城外天宽地阔,一小部分人在荒野里和军部打游击,确实能够很好地隐匿行踪,但逃不过原确的搜寻。
不出三天,原确便找到了极有价值的线索,往南几百公里,海面的另一头,有一个巨木医药的联络站,同时也是资料备份处。
“我吃掉海豚,看到一点点它们的记忆。”原确说,“人类的大船往南边去,洒下许多食物。它们想念那种食物,主动寻找那样的大船。”
这家伙平时都在吃什么?但转念一想,如果不允许原确吃海洋动物,可能就得食人了。路沛也为自己一低再低的底线微妙的悲哀。
“你看过里面的资料吗?”路沛问。
“看了一些。”原确说,“纸张的右上角有灰色的‘太一绿洲’,许多都是这样。”
说到这里,原确皱起眉,略感不满,这些无耻之徒,怎敢窃用它的姓名?这种不快,又在它的短暂思索后消散几分。原确得意地说:“他们崇拜我,所以使用我的名字。像你一样。”
路沛:“太一绿洲在三百年多前就叫这个名儿了。”
“三百年前已经开始?”原确讶然,随后认可道,“虔诚的崇拜。”它心中最后一丝撞名的怒气也消散了。
路沛懒得搭理他,接着问:“你在那个联络站发现了人吗?”
“没有人。”原确说,“他们取走了方便食物和水,脚步痕迹在五至七天前。”
路沛来了点兴趣,况且那里是绿洲基地的备份站。
“去哪边要多久?”路沛问。
原确:“4小时?”
路沛:“你先带我去看看。”
当夜,路沛在原确的带领下,做了一回乘风破浪的弟弟,横渡洋面,抵达目标地。
经过几小时的努力,他翻找找到‘最强兵团’计划的相关内容,这里的资料,比任何一个地方的残本都要完整。
【……意外从南极带回的生物……原初的样本……断肢重生……】
【……构造生物体……即为‘0’号。】
“0号。”路沛看向原确,“怪不得你说自己是……”
“没错,我是0号。”原确傲然道,“我早就告诉过你。”
他终于愿以它最初的名字称呼它,而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圆雀、死猪、蠢狗,原确心满意足,喉咙不由自主溢出呼噜声,脑袋蹭着路沛的肩膀。
“0号。”路沛转过头,认真望着他笑,“不错的名字,代表一切的开始,无限的可能。”
原确一愣。
随着这一句认可,好像有什么轻飘飘拧在空中的东西,心甘情愿地落了地。
“好吧。”原确说,“你以后,可以叫我原确。”
“我是原确。”它点点头。
“神神叨叨的。”路沛说。
中间的记录,全是英语,太过学术,读起来非常吃力,路沛直接抽出最后一本手册的最后一页,他在满目的洋文中找到一个熟悉的词——那是塞拉西滨的英文单词。
他费力读完,无意间,又吃了个惊天大瓜。
对外的宣传中,是由于伦理不当和经费燃烧等原因,改造人计划中止,团队把实验品送到城外销毁。
这毫无疑问是原确的来历,幼年的原确,从燃烧着火焰的地狱中逃生,奄奄一息地躺进草丛,幸而被路沛捡到……
但这本手册的最后一页,颠覆路沛理所当然的想法。
研究人员写:【我们将这种能够惑人神智的草果提取物命名为‘塞拉西滨’……已经过17份样本验证……】
【……决定对0号使用极高浓度‘塞拉西滨’注射液。】
后面什么记录都没有了。
一片不恰当的留白。
很显然,这压根不是出于什么深思熟虑的中止,而是计划出现意想不到的偏差,基地惨遭怪物团灭,巨木医药找借口维护尊严。
幼年原确从烈火地狱逃出生天的故事,固然励志,但火根本就是他放的。
“你……”路沛盯着他,“你……唉……你……”
实在不知道怎么评价。
他叹了半天气,欲言又止,感到一阵忧心忡忡。
“唉……你……”
告白?原确说:“我也爱你。”-
军部研究所。
“陈博士,能否暂放手头的工作?”多坂说,“少将想与您单独聊聊,请去302办公室。”
“好。”陈裕宁说。
消毒间,陈裕宁换掉实验服,脱下口罩,多坂一直在不远处等待他。
军部需要他的助力,又警惕他的成分,肯定他科研价值,假装放权,眼睛无处不在地盯着。
更衣时,陈裕宁看了眼电子挂钟的日期,根据记忆,今天的谈话应当是因为巨木医药的残部,路巡疑心他与那些人暗中勾结,试探他是否知晓他们的信息。
而这次谈话,将以路巡打消对他的怀疑告终。
也许一些人会觉得从头重来一次、努力改变命运的游戏很有趣,但陈裕宁只觉得无聊。
单调的日子里,他复制与上回一样的举动,时而也做些截然不同的行为,期待着‘新剧情’的出现。
不过,他清楚,既定的结局不会改变。
因此,‘新剧情’的新鲜感,也不能掀起多么起伏的风浪。
“陈博士。”路巡说,“你是否认识林珀的秘书,柳琳?”
“我同她不熟。”陈裕宁照着记忆回答,“不过,我知道她替林珀处理一些产业……”
对话持续了十分钟。
果然,路巡对他的怀疑逐渐打消,转而关心起实验的进度。
陈裕宁如实汇报,却听他忽然说:“我认为可以稍微调整一下方向,也许你们更应该关心临床病人的症状,以及相应解决方案。当然,我的意见仅供参考。”
“彻底研究污染物的性质,有助于我们掌握对付它们的方法……”陈裕宁微微一愣,这正是一段‘新剧情’,路巡从前没有这样的要求。
这对兄弟先后给了他惊喜。
“您为什么这么说呢,是出于什么样的思考?”
陈裕宁忽有兴味,他紧紧盯着路巡的表情,这位冷面少将与路沛的相似之处,其实并不多,但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几乎是时刻随行。
弟弟是他的一部分影子,也是他的弱点。
陈裕宁笑了:“您是在害怕什么吗?”
路巡坚定的神色并未发生丝毫变化,眉宇硬朗,眼神淡漠。
但陈裕宁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动摇。
猜测的成分居多,但在关于弟弟的事情上,路巡实在不是什么心思难测之人。
“莫非……您害怕我的研究结果,对您不利?”
路巡嗤笑一声:“无稽之谈。”
“哦。”陈裕宁紧盯着他,咧开嘴角,笑道,“我还以为,您在担心,对污染物的研究结果,会影响到您与弟弟的关系。”
“您怎么会害怕这种事呢?是我太多虑了。”
第97章
“东经……北纬……降落点环境确认……地表状态确认……”
军用直升机旋翼高速转动,在静谧的夜色中搅出庞大的气流声,驾驶员操持着控制器,机体匀速平稳下降。
此时接近黎明前夕,正是最昏黑的时候,只能通过红外成像仪来判断脚下情况。
直升机荷载6人,还没停稳,米苏带着两名军人跳下舱门,进行排查。
米苏将猎枪上膛,一名褐发军官打开污染检测仪,圆环转动,手柄处呈现绿色,表示低污染。
“这里缺乏植被,动植物密度不高。”另一名军官翻动着军用地理手册,“相应的,污染物应该也很少,也许污染根本没传到海的这一边来。”
“谁说的?海里也有污染物。”米苏说,“而且,你那本手册是几十年前绘制的,近些年压根没……”
话音未落,变故突生。
一阵劲风掀起,穿林打叶,哗然作响,掀起的细微尘土环绕在三人周边,他们立刻警惕起来。
他们环顾四周,可哪怕戴着红外眼镜,三人合并而成的环绕视野里,没有活物的痕迹。
检测仪骤然高频爆响:“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高危!】
【高危!】
【高危!】
未知比清晰的凶猛更恐怖,三名年轻军官清楚,一位袭击者来临,米苏对着耳麦说:“长官,情况有……”
嚓嚓。
是摩擦沙石底面的声音。
米苏神经一跳,猛然回头,瞄住声音的方向,想也不想,立刻叩下扳机!
然而,这一枪哑火了,猎枪内的击锤仿佛被什么东西挡住,子弹无法发出。
枪口指向的地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发男人。
他纯黑的装束,倾泻而下的长发,使他完美融于浓郁的黑夜中,只有一张脸是白的,像雕刻精美的面具,幽幽从蓝水里浮出来。
“你是谁?!”米苏喝道。
三杆枪口全都瞄准了他,而他一动不动,仿佛那只是普通的玩具。米苏感觉这个人很眼熟,在晴天医院,还有……
“跟我来。”原确说。
话毕,他便转身向西边的稀疏林木走去。
“我好像认识他。”米苏说,“他应该就是接应我们的人。”
“我也好像认识他。”褐发军官恍惚地说,“……黑无常这么早就来接我了?”
几人跟上原确,很快看到联络站的建筑顶,路沛在窗边看到三个军官鬼鬼祟祟的影子,对他们挥手:“这里,我在这里。”
他一身淡灰色,头发和皮肤颜色都很浅,映在远光灯里几乎是一个亮白色的发光体,而黑漆漆的原确站在他身后,一对黑白特殊工作人员般的配置,让三个军官都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慎重地观察。
“……路议员。”米苏笑道。
“你们直升机来的?”路沛问,“还能装多少东西?”
“我们三人留在这里值守,一趟可以安全负载260公斤。”
“保险起见,带一半的重量回去吧。”路沛说,“有没有带卫星信号设备?我要云端备份。”
米苏是路巡应他的要求派来,该带的设备一样不落,路沛让原确做扫描,有其他人在场,原确没法用触肢加速,只得一页一页手动地扫。
路沛给路巡做了个重点内容汇报,告诉他绿洲基地团灭原因。
“那时,他们刚从草果中提取出塞拉西滨。”路沛说,“0号对低强度的塞拉西滨溶液建立了耐受,而且,他们研究出了两种手段以抑制0号的发狂,第一种手段是靶向惰性液,第二种手段是……”
“一种,磁场?电流?量子?频段设备?总之,是这么个词汇。他们用那个设备顺利控制暴走状态的0号。因此,他们觉得拥有双重保险,可以尝试高浓度的溶液。”
“结果,就在这场实验当中……”
“不自量力。”路巡说。
路沛说:“在当时的情境下,还算合理。”
0.01%的意外,一旦发生了,没有回头路,绿洲基地被毁。而巨木医药并没有吸取血的教训,依然将塞拉西滨作为摇钱树,不断研究,直到折腾出了污染。
路巡:“为膨胀的欲望,支付庞大的代价,确实合理。”
路沛:“搞得好像你多么清心寡欲似的,是人就有欲望,起码我觉得这群研究人员的探索精神还是很值得尊敬……”
“我不会强求不该属于我的东西。”路巡说,“理性度衡,是合理决策的关键。”
路沛翻个白眼:“啊,这样吗,你说的好对,仔细一想,我真的过得太累了,我明年调任回城内,找个上五休二的工会闲职,顺带和同龄女孩子相亲……”
“城内闹罢工很厉害,工会每天处理大量投诉。”路巡说,“你去白鹭驻军办……明年六月怎么样?”
路沛冷笑三声,路巡自知打脸,若无其事地谈起另一桩事:“追查到了巨木医药如今的活跃人士,是你认识的人。”
“谁?”路沛心里有了猜测,下一秒就印证。
“游入蓝。”路巡说,“他组织了多场城外的秘密集会活动,笼络巨木医药在逃人员。”
巨木医药的许多中高层和贩药下线在外逃逸,他们清楚自己不是研究员,没有被招安的价值,只会因为这些年祸害别人赚的大笔黑心钱吃牢饭,不敢回城。
“这些人,管理层居多吧?”路沛纳闷,“他们那种眼高于顶的家伙,怎么会听游入蓝的?他早年是在地下打黑工的……”
“游入蓝的母亲,游雪博士,曾是巨木医药的研究所成员,职级非常高,正是她从南极站带回了重要样本,曾在绿洲基地工作多年。”路巡说。
“啊……”路沛讶然。原确是她背回绿洲的?
“游雪博士不擅长派系斗争,遭到排挤,主动离开绿洲基地,也因此保下一命。后来她去基因研究所任职。”
路沛:“不会是孵化我们的那个基因研究所吧……”
“是的。”路巡说,“她在那犯下严重的工作失误,导致细胞库污染,又因此离职了。”
“……细胞库污染?”路沛想到路巡的基因病。
路巡:“具体内容尚在调查。”
路沛若有所思道,“你要是抓到游入蓝了,我想和他聊聊。”
路巡答应了,挂断电话。路沛关掉通讯设备,抱着双腿,脑袋埋在膝盖与臂弯之间。
他和路巡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最重要的话题——原确。
在知道原确是‘污染物之主’之后,路巡反倒不再反复强调它的危险性,显而易见的事情又何须说明,而这种回避里,有一股不敢深谈的意味,他们都担心原确这种具有理智的状态才是暂时的,生怕他沦为失去理性的、不可控的,然后给社会造成伤害。
到那时,路巡一定会亲手终结他。
“唉……”路沛叹气了。
小触手挠他的脚踝和脖子,没得到回应,又钻进衣服下摆挠他的肚子,冰凉的痒意,但路沛没空搭理他,原确持续骚扰,几分钟以后,终于被他拍开了。
原确也不气馁,化形成人体,将路沛裹紧怀里,使他坐在自己的腿上,不至于沾惹地面草叶的灰尘。
“没心情陪你玩。”路沛说。
原确:“那你想玩什么?”
路沛:“不想。”
原确:“不开心?”
“稍微不开心。”路沛说,“我要静静。”
幸好原确没问出静静是谁。黎明前的黑夜被他们度过,晨光熹微,天际染上朦胧的白色,可视度提升,夜间那种不安的氛围消失了。
原确:“围棋,玩吗?”
“你又不会。”路沛说。
原确:“我可以学。”
路沛:“别为难你的脑袋了。”
原确惊呆了!原确发现:“你,真的,觉得我笨?所以学不会?”
路沛也惊呆了:“你在惊讶什么……”
原确缓缓瞪大眼睛。
“你认为,我是愚蠢的?”原确难以置信道,“你觉得我是一个没有学习能力的蠢货?”
路沛:“呃那也不至于吧。”
原确:“你根本无法理解我的智慧?你难道不觉得,我是世界上学习能力最强的生物,聪明程度远胜于所有人类?”
“……?”路沛居然有点不知道做什么表情了,恰到好处地回答一段沉默。
原确震怒!
霎时间,它的毛发根根炸开,黑发海藻一般蔓延流淌。
哗啦啦啦——不知是否错觉,海浪拍打的呼啸声越发强烈,混合在叶片猛然翻滚的风中,只觉得震响。
路沛听到不远处传来军官的脚步声,匆匆说道:“喂?喂?那边能听到吗?信号突然没了!……”
触肢将路沛包裹成一个球。
原确愤恨地盯着他,双目翻涌着鲜红色。
看热闹不嫌事大,剧透就在此时响起:【天哪,原确真的怒了!】
【生存与毁灭一体,救世与灭世一体。污染物之主,注定是伟大故事的重要主角,容不得他人诋毁。】
【污染物之主,异常聪慧,谋士无双,胜天半子。】
“这玩意居然能帮你说话。”路沛震惊道,“你干了什么?”
莫非是陈裕宁入侵了他的剧透?还是说,陈裕宁的‘系统’也这么告诉他,所以他照本宣科地夸奖原确。可怕的是,剧透从不说假话。
丝丝缕缕的黑雾飘来,在他们的头顶天空中,逐渐凝结成一片灰色乌云,路沛感觉到视野变暗了一点。他的心情,现在居然能影响天气……这确实是非凡的能力。
原确很生气:“你说我笨。”
它的愤怒很有威慑力,换个人在这估计就要被吓惨了,可惜,对路沛没用。
“我随便说说,开玩笑。”路沛说,“对不起嘛。”
一点也不诚心的道歉!原确万分恼怒,它是个脾气暴躁的怪物,立刻采取报复手段,一把将路沛随便地扔进草垛里,让他在落叶中打滚,变得脏兮兮的。
“我将证明给你看。”原确居高临下地傲然道。
路沛身上沾着灰扑扑的落叶,感觉还挺好玩,听到他这么说,骤然整个人都灰头土脸,他坐直身体,万分虔诚地夸赞道:“不必了,你是最聪明的!”-
在路沛的再三要求下,原确发誓绝不搞破坏,但它仍要证明它的智商并不是仅自己可见的东西。
“那就用围棋吧。”路沛说,“围棋高手都是聪明人,人人都认可的。”
“好。”原确应战。
路沛查到自己的订单记录里增加了若干棋谱和专业书,他默许了,原确研究棋类游戏总比出门强,给它找点东西打发时间。
联络站备份的资料,出人意料的周全,通过站点之间的联系,军部又追查到了另一个远洋联络站,大量的数据纷纷扬扬地涌向研究所。
路沛专门翻看了关于0号一些内容,发现它的学习能力着实超凡。
其他克隆体和同构体只会进食、排泄和睡眠的时候,0号已然开始模仿人类说话。
【0号讨要食物。
它的发声器官说:“……吃吧……吃吧……吃……吧……”
那是喂食员最常说的话。
我们惊喜万分,记录这一场景,0号或许以为我们不理解它的意图,又做出狩猎姿态,打开进食口,贴在管壁上。】
【我们教导0号更多常用词汇。它马上理解了词性之间的关系,能够分清人称代词,动词,名词。】
【它学会的第一个代词是“研究员”。
第二个词是“博士”。
第三个是,弟弟。
(喂食员是史蒂芬博士的兄长,而他经常亲昵地称呼其为‘我可爱的弟弟’……)】
一个黑泥般的怪物用发声器官,模仿一声蹩脚的“弟弟”,代入那个喂食员的视角,略为恐怖。
“……咦……”路沛莫名起了身鸡皮疙瘩,搓搓手臂。
路沛不再看下去了,感觉有点挑战精神承受力,决定歇一歇。
走出资料库,守在门边的原确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看完了?下棋?”
它舔了下嘴角,好像刚去吃过什么东西。
“哦,等回家再下吧。”路沛说,“还要忙别的事呢。”
几小时后,两人回到居处,在茶几上打开棋盘,外面的天色昏沉,路沛把这个当作睡前娱乐,只作打发时间的用处。
玉石棋子敲在光滑的盘面上,温润而清脆。
路沛摸着白子,一开始漫不经心,后来越下越凝重。
因为原确真的学会了围棋,下得很妙。
路沛曾经是业余八段,多年不钻研,水平可能有所退步,但不该是原确三两天能追上的。
“真给你学会了?!”路沛惊呆,“你怎么做到的?”
“我聪明。”原确风轻云淡。
路沛:“可我昨天还看见你抱着棋谱睡着了。”
“我学的快。”原确淡淡地说,“我吃一下就会了。”
路沛:“吃什么,吃棋谱?”
原确:“。”
原确冷漠的表情,流露出一丝不愿被探究的谨慎,显得格外可疑。
“你……”路沛惊悚道,“你吃了什么?”
“吃东西。”原确头头是道,“生存和进化,都需要吃东西。”
“别给我转移话题!”路沛说。他怀疑原确生吞一个围棋大师,否则没有进步迅如此猛的可能。
他严肃且疑虑的表情,让原确很不高兴,依然是质疑它的能力,仿佛在挑衅。
“我不喜欢消化记忆,那很累赘,不代表我不会。”原确说,“消化之后,我立刻掌握。”
完了!他真去吃人了,通过消化掉人家的记忆,接管他人的智慧。路沛晴天霹雳。
本书不是男频,不是女频,竟然是狂人日记。
此时,路沛冷不丁想到剧透的话。
生存与毁灭一体,救世与灭世一体……聪慧的污染物之主……救世主是谁不言而喻,而这位的围棋水平正好比他略高一些……也巧,他好几天没联系过路巡,按理说也该发信息来问候。
“你……”路沛瞳孔震动,悚然道,“你把我哥吃了?!”
第98章
“垃圾食品,不吃。”原确迅速撇清关系,不加掩饰的嫌弃让他的眉头拧起。
“那你怎么棋艺突飞猛进?”路沛狐疑。
“进食,消化。”
“吃电脑,吃食谱,还是吃人?你答应过我除非极特别情况不伤害人类的。”
“我信守诺言。”对于他的质疑,原确不大满意,“你低看我,人类不是好的食品,肉少,骨头多,热量密度低。”
路沛松一口气,没演狂原日记就行。他问:“那你觉得什么是好吃的食品?”
“同类。”原确不假思索道,“美味,多汁,富含能量。”
说到这里,它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惋惜,“我吃得太快,应该将它们豢养起来,繁衍后代。我那时不懂事。”
“……”路沛欲言又止,好像动物世界里经常有这种事,但是亲耳听闻照样有刺激头皮的效果,他说,“我理解你的进食观念和一般人不一样,但喜欢吃同类还是有点变态。”
原确:“为什么?”
路沛:“同理心吧。”
“人类也这样做,食用同类是最快的进化方式。”原确疑惑地看着他,眼睛黑白分明,“时间,财产,名誉,夺走别人,增长自己,这是你们认为的进化。也是吃东西,不一样?”
“你甚至说话都变得富有哲学气息。”路沛无比震惊。
如此高级的含沙射影绝不是一头原确可以自然掌握,路沛一把推开棋盘,让那些黑白子滚落在毛毯上——其实是他快要输棋了,由于开始的轻敌,不慎落入死局。他抓起原确的领口,摇晃道:“你是谁啊?不管你吃了谁,立刻赶紧吐出来!”
原确左顾右盼,僵硬地被他摇晃半天,许久之后才不情不愿地承认,确实使用了一些非正道手法。
“你。”它说。
“我?”路沛迷惑。他检查自己,没有缺胳膊少腿。
“我有你的血液、体.液。”原确说,“存储在体内。消化之后,学习下棋。”
路沛刚才想过,他是不是吃了一台围棋机器人,没想到仅凭吸收他的少量血液,便完成棋术进阶。
路沛:“你能读到我的记忆?”
原确:“少许。”
路沛:“哈?那岂不是想读谁的记忆就读谁的记忆?这有点太流氓吧。”
“别人不可以。”原确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们经常体.液交换,所以容易读取。”
还是在说流氓话。路沛清了清嗓子,问:“也就是说,一般来讲,你还是要通过把一个动物吃掉,才能有机会掌握它的记忆和能力,是吗?”
“是的。”原确说。
原确一挥手,触肢拉下投影帷幕,墨水版在白色屏上分散开,构造树状图,使得路沛迅速了解构造。
它表示,读取记忆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它不爱这么干,咀嚼烟海般的大量碎片,没什么价值。怪物的存储器官像一台内存过大的电脑,每个软件自带一堆文件夹,只有在需要学习的时候,比如说,被新型检测仪查到污染度时,原确才会出于提升能力的目的,打开这些文件夹,研究进修。
一经了解,路沛很难不承认,虽然此人的脑袋没有那种想法,但他确实是“世界上学习能力最强”的生物。
路沛发出研究员们的同款感慨:“你成长到地球霸主、只是时间的事吧……”
“你终于发现了。”原确高傲地挺起胸膛。
它一高兴,触肢乱舞,在身后分散着投射成扇状,像一只油光水亮的大黑孔雀开屏。
触肢们竟能模拟出羽毛的光泽感,富有秩序地排列,路沛好奇抚摸,受他抚触的那一片黑色羽状物立刻背叛族群,变回柔软触手,缠住他的手指。
触手上似乎有章鱼般的吸盘,很难甩开,粘胶似的纠缠路沛的手。
“干嘛呢?”路沛笑道,“又想窃取我的技能?”
“我可以教你很多事。”原确说。
“算了吧。”路沛压根不用听,清楚这不能是好事,“我比较笨,学不会。”
话虽如此,原确还是宽和地慰了他,毕竟,每一种生物在它面前都那么的相形见绌。它说:“作为被我认可的伴侣,你无需自卑。”
路沛:“……你张嘴说话的时候,我很难不自卑。”
“这似乎不是夸奖?”原确若有所思。
居然能听懂好赖话了?路沛赶紧说:“我们下棋吧。”
棋子抖落在地,他捡起几颗,人类的手自然快不过分裂的触肢,地上的黑白棋子迅速被捞起,回归棋盘与棋篓——原确一步一步复原了刚才那盘棋,白子方稳稳落于下风,眼见着还有十手,必输。
路沛的笑容缓缓消失。没赖掉。
原确:“到你了。”
路沛不禁怀疑这头人是故意的,而在他的长久注视下,原确面无表情的脸好像也没泄露什么破绽,但他绝对是故意的。
路沛再度将棋盘一推,使得那些棋子劈里啪嗒落地,痛斥道:“不玩了,你作弊!”
……
原确的“聪明”能用超强的学习能力来解释,但还有一些描述,路沛想不通。
剧透热爱玩弄文字,路沛被它戏耍多次,不敢小觑它每一个词的意思,反复推敲。
最让他在意的,是“救世与灭世一体”。
首先排除原确拯救世界的可能性,常理来说,路巡是毫无疑问的救世主,在原确怪物化之后,路巡只凭借个人武力是没有可能击败它的,当然,战术和武器是人类的重要优势,但路沛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他想到,原确与NJ78的决战,是他主动让身体被对方吞噬,再通过精神力进行躯体主导权的争夺。
假设路巡与原确展开决战,他想要想一对一的打败原确,似乎也仅能复刻这样的战斗方式。
“不要啊……”路沛咬着手指。
哥哥就是哥哥啊!哥哥是不可以变成男朋友的(物理)。
路沛被这道伦理的冲击吓了好一会儿,不由得头皮发麻。
半小时后,消失四五日的路巡终于发来慰问消息,简单解释道:【前几天在城外,信号不佳。】
路沛忧心忡忡:【哥你还是本人吗?没有被奇怪的东西吃掉?身体还是人类吗?没有用指甲钻太阳穴吧?】
路巡:【什么意思?】
路沛:【证明一下你是我亲哥】
路巡:【[转账50000元]】
这就是路巡!路沛放下一颗心。
路沛:【[握手]谢谢这位军官对路议员的支持[玫瑰][玫瑰][抱拳]】
路沛:【关于游雪博士和游入蓝,有什么新消息吗?】
【暂时没有,正在查。】路巡回复,【我会抄送给你。】-
基因研究所。
轿车轮胎刚停稳,门童立刻殷勤跑来开门,秘书踩着细高跟快步上前,展露殷勤的笑容,帮着路沛提包。
“下午好,路议员,梅丽院长一直在等您。”
“这边请,小心台阶。”
路沛跟随她进入室内,乘坐电梯。
旁边的私人医院,他经常光顾,但这还是他首次迈入基因研究所。
他是毫无疑问的红人,所内也拿出招待贵客的规格,院长梅丽亲自领着他参观展廊,长长的红毯整洁如新。
梅丽年近六十,着装整洁,微胖戴眼镜,讲话自带一种学者的笃信气质。
“本所配置最先进的基因编辑技术。”梅丽自豪地说,“这台设备,耗资10亿,25年的精心打造……它的注射口精度是纳米级,能够在不破坏任何结构的情况下,将相关成分精准嫁接到相应的位置……”
在巧妙布置的演示长廊中,她给路沛介绍胚胎的成长过程,染色原理,并不着痕迹地夸赞路沛,白发和绿眸是最具有难度的可染色彩,毫无疑问是出身高贵的象征。
不难想象,几十年前的路父路母,漫步长廊,在这左一句‘高贵’、右一句‘特殊’中,花费巨款定制了两个有基因病的孩子。
路沛与她闲谈片刻,引入话题道:“您曾经是游雪博士的助理,是吗?”
“……是的。”谈到这个名字,梅丽收敛了些许笑意。
“游雪博士,据我所知,她是一位专业的科学家。”路沛说,“她为什么会犯下那种低级错误?”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那时候,刚参加工作,很多事无权知道。”梅丽说,“她使用一种药剂污染卵子库,您知道的,细胞是脆弱的,全部……我是说,被污染的那些卵细胞,它们都被清理掉了。”
“听起来有幸存者。”路沛不动声色。
“是的。有一些。”梅丽打补丁道,“出于后代质量的考虑,我们赔偿了五百多位贵宾的损失,并请她们重新……”
路沛:“女性提取卵子,过程非常辛苦吧?要打促排针,严重忍耐身体的不适。”
“我们的前沿繁育技术,可以将这种不适感降至最低。”梅丽连忙道,“提取卵细胞的风险,一定远远小于生育损伤,这也是客户选择我们的原因。”
路沛对着她微笑,年近六十的梅丽顶着一头花白的发,神色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刻她紧张极了。由于他的突击来访,快问快答,她失于准备,漏了一些端倪。
在路巡诞生之前、冻结卵子之后,路母因手术切除单侧卵巢,无法再用常规手段促排,研究所不愿失去这两笔巨额订单,于是想办法补救,而几位研究员恰好发现,路母提前冻结若干的卵细胞,竟从污染中活了下来,胚胎质量极高。
她忐忑着,害怕路沛谈起这件事,失去了背靠的巨木医药,基因研究所可以在这两位兄弟的诘难下保住吗?幸而,路沛只是望着她,微笑道:“谢谢您的解说。我有点渴。”
梅丽连忙说:“我们为您准备了茶点,请随我来。”
……
贵宾接待室,茶点精致,黑胶唱片播放着舒缓的巴赫。
路沛缓慢吃一块粉色马卡龙,胡思乱想,心情沉重,机械性地咀嚼,感觉不到它的齁甜。
坏了。
路巡、陈裕宁、他,他们三个人,诞生自被污染过的卵细胞。
难怪在原确闻来,他们仨如此与众不同,喷香扑鼻。
香,对原确意味着好吃。
而原确亲口承认过的,他觉得最好吃的东西是……同类啊!!!
毛骨悚然。严格意义上,他们三人属于原确的同类。
路沛看着自己的手,难以置信:“我是污染物?有我这么弱的污染物?”
可他也没表现出什么污染特征。
忽然发现自己也不算人,路沛心情有些复杂。
这间接证明了,路巡具备怪物的基因,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大喊一声我不做人了,痛殴原确,变身新一任“污染物之主”……同理,作为路巡的亲弟弟,陈裕宁也有变身条件?
陈裕宁是抱着这样的目的吗?路沛有些茫然。
不知不觉,连吃三四块马卡龙,他的味觉发出停止摄入的信号,旁边的秘书立刻送上一杯麦茶。
“请小心烫。”秘书说。
“谢谢。”路沛小口吹着茶水。
吹皱的茶汤恢复平静,淡淡的红褐色,色泽清淡的汤面,倒映出他垂眸凝思的模样。
……哦不。
路沛坐直身体。
他盯着自己的脸,万分震惊。
拥有路巡同款怪物基因的亲弟弟,这里还有一个。
……
军部第七研究所,会议室。
污染物之主首都现身的那一小段影片,投入到相应软件中,拆解成多维度的3D分析。
“NJ78显然是吸收某位人类的基因,因此外形表现出相应的特征。”林秋格说,“毫无疑问,NJ78与这位人类有一定的关系,因此,我们需要尽可能还原出他的模样,识别他的身份。”
“用AI技术推演出可能的原型,初步断定,那是一位男性,斯拉夫人种后裔……”
陈裕宁支着下巴,看林秋格切换PPT,综合模型还原的样貌,已经相当接近原确的三庭五眼。
周遭的研究员们表情认真,唯独他感到无聊,打个哈欠。
其实,在不知多久之前,首度见到到污染物之主的人类样貌时,他比这里的所有人都要兴奋。
很多很多年前,或者说,上辈子,军用无人机首度拍到污染物之主在城周行动。
它捡到一份报纸——头版上印着路巡的照片,彩图版面,身着正装,剑眉星目。它举着这张彩图端详片刻,那些凶猛的黏液竟未能将其腐蚀,动作小心翼翼。
‘它在看报纸?’大家察觉这一点。
而污染物之主,也发现了无人机。
在众目睽睽之中,它抽展触肢,凝聚出一个类似人形的模样,尽管只有上半身。
那轮廓从粗糙变得精致,从抽象变得具体,漆黑的色彩一点点褪去——
他缓缓转动脑袋,用凝聚出的一双澄净眼眸,向无人机投去带有试探意味的目光,它应当知道那是什么,也清楚另一头连接着一些虎视眈眈的人,在从前的行动中,它经常破坏摄像头。
摄像头拍到了它人形态的正脸。
雪发,绿眸。
细腻的皮肤,精致的五官
众人惊悚。
望着那与路巡相似的面容,他们惊讶而不出意料地认定:
‘他是刻意模仿少将?!’
唯独路巡突然站了起来,瞳仁微颤。
画面里的白发青年,趴伏在以它身躯构建的礁石上,藻一般的白发在风中浮动,湿漉漉的眼睛,像摄人心魄的海妖,神情显出一种纯洁的童稚。
他单手托着脸,对着镜头喊:
“哥哥。”
第99章
污染物之主,只是一个称呼。
在陈裕宁的上辈子,它代指的并非原确,而是——
……
“陈裕宁,从下车开始,你的任务是陪路沛念书。”轿车的后座,打着圆领结的中年男人,言辞带着严肃的告诫意味,“你很聪明,但你绝不能在路沛面前表现出来,你的成绩需要比他差一些;你有能力,但你需要做一片陪衬的绿叶,不可喧宾夺主……”
圆领结牵着他,走入那座别墅,精心打理过的花园和气派典雅的建筑风格,反倒使人局促,陈裕宁低着头。
他看见一双浅咖色的小羊皮鞋,踩在草皮上,皮质的边缘缝合处理得精细。
人对自己第一次见的东西印象深刻。那一年,陈裕宁八岁,他的第一次八岁。
“喊人。”圆领结说,“叫少爷。”
“……少爷。”陈裕宁低声道。
“裕宁,你好。”路沛说,“你叫我名字就可以啦。”
陈裕宁没叫他名字,一直沿用着“少爷”。对路巡的称呼是“路巡少爷”,后来在路沛的建议下叫他“大哥”,本是黑.道动画电影衍生的打趣,路巡本人接受良好。
可陈裕宁每次喊路巡“大哥”,路父路母的表情都流露出一丝古怪,欲言又止的感觉,陈裕宁察言观色,怀疑的念头初步埋下种子。
路巡从童年时期便十分优秀,十岁那年,他告诉父母:“我决定考军校,成为当一名军人。”
路父路母坚决反对,他们的关系网不在军队中,且军队系统晋升太慢。路巡花费一年,找遍各种办法,把邮件发到一位中将的私人邮箱里。
中将打开那封男孩自己对着镜头录制的入伍宣言视频,他陈述了自己立志成为军人的原因:“我要保护弟弟,然后保护更多人的家人。我希望他和尽可能多的人们得到幸福。”
路巡这段视频,却被路父路母当作笑柄,投在屏幕上,播放给亲戚和贵客看,哎呀,看我们的长子,他要当兵,多可爱,多好笑?客人和亲戚哈哈大笑。他们自以为这种破冰环节很有乐趣。
有一次,他们的行为被路沛发现,怒气冲冲地拔掉电视线,横冲直撞,把茶几上的杯子全部弄洒,客人目瞪口呆,路沛气得发抖,对着客人呛道:“有什么好笑的?不准嘲笑我哥哥!”
他又对路父路母说,“你们让我感到耻辱。”
陈裕宁站在不远处目睹全程,他先静静看完那个视频,再看完路沛发火的全过程,从那时开始,他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变化,坏的变化。
他和路沛一起上学,同班男同学塞给他一千币,让他协助对路沛的恶作剧。他接受了。
他清楚这会东窗事发,因为那男同学是个大嘴巴,他也不太缺那些钱,仅是好奇后果。
半个月后,路沛以过节费为借口,从零花钱里分出三千币塞给他,又旁敲侧击地问,学校里是否有人欺负他?
这反倒使陈裕宁不堪重负,他收到红包的那一刻,如同那天的路沛那般气得颤抖,又有一些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沉甸甸的感觉。
后来他又做了一些事,不太过分,足够成为路巡的眼中钉,路巡想将他送走,父母不同意。看着路巡眉心紧锁的模样,陈裕宁感到痛快。
他的优异也逐渐被巨木医药注意到。
从林珀那里,陈裕宁得知了自己的身世,路家父母的计划,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推理出,那种感受是恨。他恨路沛,也恨路巡,更恨路父路母。
不久后,陈裕宁离开路家,展开他的报复,他对巨木医药的唯一要求是掰倒路家,双方目标一致。
他的才能使公司快速发展,巨木医药掌握话政坛语权,顺利拉下了路巡和路家父母,并使路沛关进教改所。
薪火历911年,11月7日,联盟各大报刊头版头条,被路巡入狱的新闻占据。
薪火历911年,11月17日,路沛于白鹭区教改所遭遇意外,下落不明。
这场意外,陈裕宁知道是怎么回事,教改所旁边有一个巨木医药的城内基地,污染物样本NJ78出逃,袭击了所内的十几人,他们统统下落不明,想必是死了。
听说路沛死去,陈裕宁心里却不觉得痛快,作为一场报复,太浅了,太少了,太快了,路父路母还没有受到足够的惩罚,凭什么先死的是路沛?
得知消息的人士都清楚,路沛没有可能存活,唯独路巡听说之后,坚持定义他为“失踪”。陈裕宁觉得他这样很可笑,他明白路巡会折磨自己,再无需他多余动作,所以,陈裕宁暂时无视了这对兄弟,专注于折腾路父路母。
七年后,污染肆虐,路巡出狱。
路巡出狱第一件事是打击巨木医药,医药公司树倒猢狲散,愿意归顺的科研人员则被他的七所招下。
其中之一是陈裕宁,他倒不是迷途知返,他热爱能让他专注平静的科研。助纣为虐或者守卫联盟,为谁工作都可以。
污染物之主,它没有具体的形态,仪器也很难捕捉到它。它作恶多端,且颇为智慧,总能勘破针对它的布局,致使军方损失惨重。
直到那一天,污染物之主变成了路沛的模样,大家意识到,它竟能有十分接近人类的拟态,那绝对是震惊联盟的一日,也给陈裕宁造成心神的极大震动。
“原来不是模仿路少将……是吃了路少将亲生弟弟的缘故,才能……”
“哎呀,太可怜了,心都要碎掉。”
“要是我的亲人,我肯定受不了。”
“这污染物在想什么?它是故意的?”
在这些怜悯或带着阴谋论的讨论中,路巡仿佛没发生任何事一般,如常地推进着自己的工作。他是军部的主心骨,舆论的定海针。
无论他人如何揣测和刺探,他好像一尊行走的石膏雕像,坚硬,无暇,形状如一,没有情绪。
污染物之主开始频繁在镜头前活动。
化作人形后,它——或者说他,似乎也具备类人的情绪,并尝试与人交流。
他埋伏了一辆出城的军用越野车,被污染物之主袭击的那一刻,车内四名士兵认定他们会死,咬牙拼死一搏,若干子弹不要钱地射出去,均被他的身体吞没,没能造成任何伤害。
亲眼所见他的强大,士兵们被绝望笼罩。
“操……”
紧接着发生的事,更是让几名士兵目瞪口呆。
他变成那个白发青年的模样。
眼见一个怪物在面前戴上美丽的人皮面具,化作与他们别无二致的青年男性,那种刺激感,像月色下遇见妖冶的长发水鬼,瞬间心跳加快。尽管,他的目标是为了安抚他们。
“我不伤害你们。”路沛用略显生硬的语调,说,“我要……交易。”
属于污染物之主的触肢,从体内挖出一块原矿钻石,送进车窗,忽的想起什么,触肢一拐弯,将钻石放到他自己的手心,再用手掌递出去,送向眼前几个士兵眼下。
“你们的。”路沛扬起下巴。
略显倨傲的神态,以他的面孔表现,却呈现出一种不招人讨厌的得意。
几名士兵对视一眼,没人伸手。他便把触肢往士兵们车里一丢。
“路巡。”他提出要求后,离开了。
士兵们安全回城,他们的遭遇,引起轩然大波,污染物之主想要见路巡!这是友好的对话请求,还是针对统帅的阴谋?他是个智力很高又异常强大的东西,且在表现出人形态之前劣迹斑斑。
内部会议,对于是否回应污染物之主的交易,双方各执一词,没商讨出个成果,最后将目光投向中央主座的路巡。
加在他个人身上的崇拜和威望,在污染的特殊时期达到巅峰。路巡应该是全联盟春风得意之人,可他却比以前更沉默了,双手交叉在胸前,军帽帽檐压下碎发,为他的森绿双眸蒙上一层阴翳。
“少将,您怎么想?”有人问。
“……”
长久的思考后,路巡说:“我认为,没有必要。”
“它是污染物,只是拙劣模仿了一名人类,不可放松警惕。”
路巡拍板,决议下达。
众人感慨他理智的强大,在假扮亲人的障眼法面前无动于衷,换做一个感情用事的人,想必早已出城接触污染物之主。
听到这样的分析,陈裕宁简直要笑出声来,路巡难道不是感情用事吗?他其实明白,他失踪的弟弟早就死去,和那个怪物融为一体了,主观上却不愿承认,他将自己一叶障目,又何谈理智?他的理智,全部用在考虑后果上了——即假如路巡认可那个怪物是路沛,他就得接受他弟弟是人类公敌的事实。
想到这里,陈裕宁诞生几分怜悯之情,富有戏剧冲突的发展,使他的恨意降到低点。
随着其他的研究员一起,他们密切观察污染物之主的行动。
【污染物之主拥有不俗的头脑与狡诈的心智,通过谋略,像猫抓老鼠般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这是他们的共识。
可他们却发现,在变出人形后,他的行为逻辑与从前有了许多的不同,从兽性中进化出了人性。
他开始做一些与生存无关的行为,比如摘下树枝,在沙地上涂画。
他去了一趟南极,只是闲逛,他在那里找到游雪博士团队的遗骸,还有她们死前没能带出极地的遗产——一份冻在冰里的污染物样本。
那样本的呈现一个“O”状的圆形,椭圆,竖着像一个“0”。根据外形,研究员们称呼其为0号。
同类,对污染物之主来说是优质的食物,他比0号强大许多,但他没有食用它,反而将它带在身边,像养了个小跟班,甚至会与它共享食物。
“不可思议……它是将0号当成了同伴吗?”研究员们说。
多日后,污染物之主突然发作,袭击军车。
具体的方式是,他站在一边,指挥0号对车子扔小石子,0号便衷心照做,用石头砸破军车的窗户、砸扁防弹门。
虽然没砸出什么伤亡,但严重影响军车出城行动。
研究员们判断,这是污染物之主对于士兵们违约的复仇,他们收下他的钻石却没带来路巡,让他很不满意。
不过,比起它变人以前的行为,这种“报复”几乎是不痛不痒的游戏,人们非但不觉得恼怒,反而有种诡异的猜测:“污染物之主怎么手下留情了……难道,它理解了兄弟之间的情谊,从而对我们有了共情力?”
亲情亦是一种广泛的爱。怪物也有心,并为爱所困,大众津津乐道的选题。高阶物种似乎也输给了它的情感。
这种观念,在时间的推移下,逐渐说服一部分人,他们认为可以创造一个安全的环境,尝试让路巡与污染物之主接触——当然,更重要的因素是0号像个不知疲倦的投石车一样,坚持贯彻污染物之主的命令,对每一辆过路车砸小石子,砸坏了几百辆车,闹得大家苦不堪言,运输必要物资成了难事。
就这样,路巡改变主意,出城了。
他和污染物之主的第一次见面,隔着百米的距离。
提前布置的武器,一些埋在地下,一些放在盘旋在周遭的无人机中,士兵铸造的人墙将路巡密密麻麻地围起,多重准备,只为确保在污染物之主暴起时,统帅有逃生的机会。
路巡穿着全套的防护服,站在人群的最中央的高台上,他远远地看到那个奔袭而来的黑影,而陈裕宁在实时转播的画面中看到他们双方。
污染物之主果真异常聪明,他的速度逐渐减缓,恰好停在了开火线的几米之后。
黑色潮水将他环绕,再如水滴般落下,他变成路沛。
这次的化形,更为成功,他顺利变出了双腿,不太熟练地走在地面上,像美人鱼踩着刀尖,摇摇晃晃。他的皮肤是种透明的白色,仿佛透光的玉髓。
这副状态,倒叫众人更为警惕。
“各单位注意……”
“无人机小组准备。狙击小组注意。”
“三米,两米,一……”
当士兵们集中注意力对敌时,路巡却分开人群,独自走了出去。
“不用管我。”他说。
路巡无视耳机中所有的劝阻,主动上前。
对方也缓缓接近了他,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包括陈裕宁,一动不动地盯着这幅画面,突然之间——0号暴起!
它身躯膨胀得巨大,仿佛张开深渊巨口,猛地袭向路巡——还没出击,就被路沛一只手按下去。0号立刻好生气地熄火了。
“……!”
士兵们越发惴惴不安。
耳机中的警告沸腾,刺着路巡的耳膜,他索性摘掉耳机。
“路巡,你疯了!?”中将厉声道,“穿好防护服,这是命令!”
丢掉耳机的路巡,没能收到长官的命令。他也摘掉了防护头套和手套,慢慢脱掉累赘的军用防污套组。
而在白色防护服下,路巡穿的并不是军装,而是一套很普通的常服。
路沛好奇地望着他。
“路巡?”他说,“哥哥?”
他应当没注意到,人类的头发是顺应重力的垂下,而路沛微卷的白发始终漂浮着,使他像一场海洋深处的梦,有种恍惚的朦胧感。
路巡张了张嘴,却没能叫出他的名字。
脸色苍白,嘴唇用力抿紧。
“哥哥?”路沛又一次喊他。
这回,路巡的齿间终于顺利泄露了音节。
“……小沛。”
0号骤然发怒,对他呲牙咧嘴。
“滚开!”它大声说。
路沛倒是高兴地笑了,他弯起双眼,他的语言大有进步,口齿清晰,语调动听。
“我对你有一个愿望,哥哥。”他说,“你……”
“你杀了我吧。”
……
这句话,以类似的语调,不断重复——
“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吧。”
……
路巡猛然张开双眼,冷汗涔涔,他下意识摸向手机,与路沛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两小时前。
【全世界最聪明的弟弟!】:【证明一下你是我亲哥】
路巡:【[转账50000元]】
路巡往下刷着消息,头疼欲裂,他又发过去一条问候,半分钟后,得到回复:【哥你怎么还不睡?你小心长老年斑了】
【没大没小。】路巡说。
又是噩梦,这段时间休息得太差了,或许需要一些药物辅助。他的心缓慢下落,却空落落的见不到底。
第100章
由于无视上司军令、擅自行动,路巡在回城后,被中将骂了个狗血淋头,贬得不如一只草履虫,旁听的两位老上将都觉得他太不给路巡面子,出言打圆场。
整个军部只有这位中将敢这么骂实权统帅,因为是他打开了那封少年路巡的自荐邮件,被这稚气的入伍宣言打动,亲自为他书写军校推荐信。
路巡一句都没抗辩,说:“抱歉,老师,我会自行领罚。”
看这混小子难得不顶嘴的模样,中将反而不得劲,他叹口气,眼神复杂:“你的一举一动,对民众来说,代表着官方,对普通军人来说,代表着榜样……”路巡依然一声不吭,只是低着脑袋。
中将说不下去了,他见过少年路巡的意气风发,此时他最得意的学生,比被陷害入狱更不得志,却比打了几场败仗更颓丧。他拍了拍路巡的肩膀:“出去抽根烟?”
“好。”路巡说。
两人前往吸烟区,一人点了一支烟。
“人家问我,凭什么路巡这么敬重你?我告诉他们,就凭路巡这辈子最年轻丢脸的证据握在我手里。”中将说。
路巡笑了笑:“真心话,不丢脸。”
“那……”中将欲言又止,“那,你认为……”
——那个‘污染物之主’,是你的弟弟吗?
路巡的笑意褪去。
半晌,他说:“我不知道。”
他用力吸一口烟,吐出的云雾氤氲了面容。
路巡与污染物之主近距离接触,安全脱身,这给城内人类释放一个友好信号。
一名强大、似人、因进化出智力而变得友善的异种,引起多方好奇,民间讨论者众。
无人机和卫生影像设备追着路沛拍摄调查,镜头后方,一群研究员24小时轮班盯着他,观察他的行为规律和逻辑。
路沛更喜欢用原形态移动,而当他觉察无人机拍摄时,马上切成人形,作为一个怪物,他有点爱美,认真用河水梳理假的头发,快门照下的每一张照片都是人类审美内的好看。
他甚至有点洁癖。跟班0号从林氏集团的出城车队那里掠夺物资上贡,很多的闪亮珠宝和金条,路沛不屑一顾,而那几件林氏权贵的衣服,用金线织造,外形靓丽,他举着衣裳端详许久,喜爱又嫌弃地丢到一边。
他和0号通常一起行动,或者说,他走到哪里,0号一定会跟到哪里,导致两个怪物形影不离。
冬天,路沛与0号躺在树顶上晒太阳,巨树像一大颗西兰花,顶部是弧形,他们便把自己展开摊平,使身体充分接收阳光。
0号偷偷摸摸往他身上拱,触肢叠到他的手臂上,黏黏糊糊地贴着皮肤,然后被他拍走。
路沛嘀咕着说了几句,怪物的交流语言研究员们无法听懂,但大概是斥责的内容,因为0号在那之后膨胀身体,张大嘴巴发出“哈!”的不屑音节,把自己身体滚成一条卷筒离开,占着树顶的角落,十分钟后再若无其事地爬回来。
污染物之主有同伴情谊,这让大家更一步放心,派出交流员,尝试与他交流。
“你在干什么?”
“进食。”
“你想要什么?”
“路巡。”
“为什么要路巡?”
路沛不答,那不屑的表情,好像他问了非常傻瓜的问题,让交流员觉得他被一个怪物鄙视。
春天,太一绿洲的金鱼花在绿色草野中怒放,他穿行在灯笼一样的橘色小花苞中,像出门踏青的年轻人。
0号将身体压成锋利的长薄片,推土机似的裁落一片金鱼花,似乎是想把这片花田全部收割,被路沛不由分说地制止了。
“不可以搞破坏!你这个蠢猪!”路沛用人类的语言责备0号。消息传来,城内众人再度惊讶,真可怕,污染物之主被人类的词库污染了……
夏天,研究员们在城墙上安了一个屏幕,播放一些选定的真善美片段,宣传人类崇尚的道德与仁义。
路沛果然喜欢看电视,很长一段时间坐在屏幕前,一边看一边嗑一些0号上贡的野果。
内容太少,他感到无聊,要求更多节目,研究员们只敢给他看一些无伤大雅的东西,考虑到污染物之主颇为臭美,便插入一些当季时尚秀。
其中一个斯拉夫裔的模特长得很帅,路沛看很多眼,把0号揉圆搓扁,试图捏出类似的五官,0号一开始享受他的爱抚,后发现他竟是想复刻那个模特,气得哼哼大叫,凄厉万分。
一整年过去,污染物之主的所有新闻都很正面,他援助过车抛锚的科考队,送给人类一条虎鲸(0号的猎物,因不爱吃转赠),不曾伤害交流员。
城内积蓄了不少他的粉丝,希望官方放出更多视频。从军方到民间,他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值得探究的秘密,观察污染物之主的工作成了研究所内部炙手可热的岗位,唯独路巡从不好奇。
路巡不参与相关研讨,而在无法避免的环节,比如作战会议关乎他的行为逻辑分析上,他似乎受不了那些描述路沛生活的繁文缛节,说:“不重要的部分简单概括,直接讲结论。”
“结论是,我们可以尝试与污染物之主建立友谊关系。”军官说,“他是可控的,有理智与情感,具备一定的契约精神。”
这个决定在军部会议和议会都得到多数票通过,联盟与污染物之主建交。
派出的人选是路巡。
因此,路巡补了这一整年缺课的所有资料,尽管他对此并不陌生。
那天,是秋季的第一天,城外的万物染上初熟的色彩,越野车驶过柔软的草皮地面。
路沛从树枝上一跃而下,衣摆在风中一掀,十分灵巧。而他身后的0号落地则十分笨重,砸出了惊天动地的动静,咚!
“哥哥。”他笑吟吟道。
路巡望着他,眼神很柔和。
“你好,我是路巡。”路巡念着提前规划过的台词,“我代表薪火联盟,邀请你了解……”
路沛静静听完,摇了摇头。
“不可以。”他说。
路巡一愣,刚想追问理由,却在路沛的眼里看到了河水般的悲伤与无奈。
他的肤质像透光的玉质,让人想象到微凉的触感,而在他抬眼时,一道裂缝出现在他的眼角,他那莹白无暇的皮肤,如同被摔碎的玉镯般,寸寸开裂。
裂缝纵横在路沛美丽的皮囊上,触目惊心,也像一种鲜红的点缀,他的皮肤下,像是有什么活物跃跃欲试地要钻出来。
“我撑不住了。”路沛说。
“我会失去意识,力量支配我,它只有兽性。”
“我控制不住。”
他像做错事的孩子那样小心道歉:“小小路巡,对不起。”
他的眼睛又一次提出了那个请求。
路巡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半晌,路巡伸出手,探向他的胳膊,想摸一摸他皮肤的裂纹。
但被路沛躲开了。
“哥哥。”他说,“你……”
“……路沛。”路巡终于喊了他的大名,然后哑得不成样的声音,打断他的话,“你怎么能对我提这种要求?”
“对不起。”
“很痛吗?”
“不痛。”
“现在呢?”
“也不痛。”
“你很厉害,你最聪明。”路巡说,“再坚持一下,好吗?”
路沛神色哀伤,也许他听到某种预告,摇摇头,告诉他:“时间不多了。”
原野的秋风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
风也将‘污染物之主面临失控’的消息吹响城内,联盟无力承担污染物之主暴走的代价,如此一来,只得消灭他。
路巡接下了这个重任。
这年冬天,污染物之主死于他手中。
0号不知所踪,研究员们仔细搜查,推断它被爆炸波及,死去了。它作为污染物之主的随从,像个缺乏想法的宠物,从没展示出什么强大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死掉也是情理之中。
路巡的名字前方添加了一个前缀,救世主,这一年出生的新生儿姓名许多带有“巡”字 ,如果他对某位商人微笑着点一下头,此人的公司便会被投资方的钞票敲门,假如他当众点名了某位政客,这个人的议员生涯也别再想着晋升。路巡的个人声望升至巅峰,人造神明也不过如此。
他无法自主入眠,大量服药,一类药失效,又换另一类,市面上大部分安眠药被他吃了个遍,没办法,只能加量,精神药片一把一把地往嘴里送,染上烟瘾,加剧到联络官都看不下去的地步,时不时小心提醒。当然,大家都认为这情有可原。
路巡次年提交退役申请。
到这种地步,想离开更不容易,路巡与军部商议,五年后办理病退。
他将路沛的旧物葬在南极点考察站附近,立了个简单的碑,这事没几个人知道,陈裕宁是其中之一。
以工作名义,陈裕宁去了一次极点。
他站在墓碑面前,本该感到轻盈畅快,可看见那了无生气的照片,眉头却紧锁着。他对自己的感受十分费解。
威胁联盟的污染物之主死去了,战时状态解除,污染的阴影却没有散开,科学家们将更多精力投身于研究污染病毒的解药。
两年后,姜妮娜主动申请前往极点站。她的天才有目共睹,研究所内的前辈都不理解这天资无量的女孩为何去那不毛之地,轮番劝阻,但她坚定地申请,理由是出于兴趣和责任。
姜妮娜于极点调研一整年后,提出:
已知太古病毒有喜寒特性,在南极冰层下肆虐,可南极动物的污染密度却远低于全球其他地区,因此,冰层之下,不仅有病毒,还存在抑制病毒的活性成分。
只要能提取这种活性成分,就有机会做出解药。
之前也有类似猜想,而她在认真考察后拿出了证据。
可这个计划真正的难处在于,极地冰层取心,耗时戮力,花费众多。
不过,在污染物之主的威胁消除后,联盟恢复了生产元气,民间持乐观态度,南极取心计划顺利通过。
转眼又是七年,南极取心计划得到重要进展,在地下3500米,姜妮娜团队成功提取并分离一种活性成分,证明它对污染病毒有明显抑制效果。
路巡顺利病退,退役后,他也来到极点站,做一份资料室的普通工作,平时不怎么和人打交道。
和联盟一起,他似乎从此生最糟糕的灾难中逐渐平复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八年的冬天,路巡为弟弟扫墓,变故就在他望向地面的这一眼里发生。
他发现,土层质地不均匀,疑似被人为翻动过,他挖开土壤,地下属于路沛的遗物不翼而飞。
从挖掘和恢复的痕迹中,他判断出,这不是人类使用铁锹工具的作为。
“……是污染物。”路巡说。
“一个污染物来过,它偷走了我弟弟的遗物。”
他立刻将这件事上报,而联盟处于长久的安乐之中,无人真正在意路巡的猜测。陈裕宁看到那份报告,心里咯噔一声,他立刻想到一件事,0号没有实质性的确认死亡。
0号的复仇开始了。
它蛰伏多年,长成了真正的巨物,地上的城墙在它面前宛如一张纸片,轻而易举地践踏。
也许是它太笨,分不清楚谁该为此买单,而它也并不在乎。隐忍多年的怒火一朝爆发,不由分说地波及所有人类。
个体的死亡十分可怕,可整个族群迎接灭亡,反倒让人没那么惶恐了。
地上地下两大主城全部沦陷,只花了三天时间,到此地步,南极站的科学家们十分平静,写好遗书,用所剩不多的时间,钻研保存研究结果的思路,希望能够给后人留下一些精神遗产——如果还有后人的话。
陈裕宁和姜妮娜在同一个办公室。
陈裕宁问:“你不写遗书吗?”
姜妮娜:“你不也没有吗?”
“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陈裕宁说,“不存在写信的对象,自然也没必要浪费笔墨了。你呢?”
姜妮娜道:“我的姐姐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陈裕宁微笑。这一刻,他迟迟地觉察到,他对这女孩有一些羡慕。
0号袭来的声响惊天动地,地面摇晃,头顶的天花板开裂,灰尘扑簌落下,陈裕宁看见姜妮娜被坍塌的天花板砸倒,而他也头部剧痛,头晕眼花,晕了过去,他死了——
……
他重生了。
那是陈裕宁的第一次重生,他尚且感到新鲜,在第二世,他做出了一些尝试,比如与路沛、路巡组建相对良好的关系。
他试图改写路沛的死亡,但路沛一定会在那一天失踪,被污染物吞噬,然后成为污染物之主……
周而复始的毁灭轮回。
无尽噩梦一样折磨着陈裕宁。
无论在哪一次,他都没有和任何人建立起真正的链接,无论多么努力,路巡和路沛从不将他视作兄弟,无论使出何种手段,任何重要的事都不会发生改变。
陈裕宁发现了,因为这世界是一本书,因此固定的情节点不可更改,并附着在相应的日期之上。
偶尔,他会刷新出一些‘新剧情’,但那些新鲜感无济于事。他已将那些重要的日子被迫铭记于心,清楚每一段情节的演绎,并深深地感到恶心。
……
时间回到现在。
七所的NJ78对策研讨会议,十几人围绕长桌而坐。
“污染物之主吞噬了一名斯拉夫后裔的人类男性,因此能够模仿成他的模样。”
“根据数据库,我们筛选出了十二位符合要求的男士,其中,特征匹配度最高的一位,是……”
幻灯片切换,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在白板中央,以冷漠的黑眼睛注视着众人。
“……是这位。”
林秋格喃喃地说,“他叫原确,来自地下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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