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黄金议员汤川送进ICU10小时后,抢救无效去世。


    消息被汤川家人紧紧捂着,一个黄金议员的去世,牵动利益万千,对外,他们的说辞是救治顺利,已恢复自主意识,不过,这条消息很快便送至少数盟友手中。


    凌晨一点,刚躺下的容月便被这条消息震起来。


    趁着信息差的时机,他得赶紧想办法找巨木医药的人商量,如何处理下文,如何瓜分那老头手里的政治遗产,如何将这猝不及防的变故收益最大化。以及,这该死的蔓延到地上区的污染,他们准备怎么处理。


    事态紧急,容月简单整理仪容便走出盥洗室,却发现玄关处,容尧一脸心神不宁,像是等着他的样子。


    容尧:“哥。”


    容月换鞋。


    容尧:“这个点,你,你要出门啊?有急事?”


    容月整理袖口。


    想说又不敢说,这二百五八成是闯祸了,但他目前分不出心思来教训他。


    容尧:“汤川议员出事了吗?他是不是没了?”


    关于汤川去世的绝密消息,目前全联盟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他看向容尧,以为二百五难得使在了智商上。


    “管好你自己。”容月说。


    “哥,袭击汤川议员的那只污染物,不是报纸和新闻上配图的那种褐羽雀。”容尧冷不丁道,“它是灰色羽毛的,灰黑色的麻雀,是不是?”


    “……”容月一顿。


    媒体没从医药公司那边拿到真实现场照片,因此配图采用更常见的褐羽雀,实际上,是一只相对稀少的灰羽雀。这是从未公开的细节。


    容月不动声色:“你从谁那听说的?”


    “我亲眼看见了!”容尧的声音颤抖。


    “怎么可能。”


    “真的!”容尧说,“哥,你听我说……”


    自从回到家中,他的脑海中便不断回播那一幕。


    原确抚摸一只麻雀的喙部,将它放飞,然后,阴冷的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在他身上。对方没有什么恶意,但这瞬间弥散的恐怖感充满了遐想空间,就像半夜三更床下突然出现一双红绣鞋。


    没过多久,听闻汤川议员被污染物袭击,且污染物是一只麻雀时,容尧瞬间魂不守舍,生怕下一个被污染物找上的是自己。


    他把自己所见的,一五一十告诉容月。


    容月若有所思。


    “我知道了。”容月说,“他现在,和路沛住在一起?”-


    路沛与文盲前男友同居。


    失去记忆后,原确本就不高的文化水平更是滑坡到底,但厌学倾向却一如往昔。


    他拒绝请家教给他上课,每天对着平板听网课,路沛给他在自己办公室角落支一张小桌子,原确每天待在那高强度输入小学课程。


    路沛每晚检查原确的学习情况,一塌糊涂。


    学了三天,只会个位数加减,认的字也很少,勉为其难学会写名字。


    路沛给他讲题,对着教程念一遍,原确状似听的很认真,一做题,算出来十加一等于五。


    虽说下笔如有神,但不能是原神。


    唉。


    路沛好无力,把脑袋靠在此人的胸肌上,汲取能量。


    原确抚触他的胳膊,又摸摸他的脸,对方毫不反抗。人类浑身都软绵绵的,仿若云朵玩偶。它稍微掂量了下,对比他们见面的第一次,人类大约增重210克。


    按照这个速度,将他养到200斤应该也要不了多久,很快就可以吃了。


    仔细想想,居然还有些舍不得。


    人类有奇妙魔法,仅需贴靠在他的身侧,立刻有一股神秘的滋养供给它能量,使得它修复身体的速度不由自主加快。


    “好了。”路沛休息完毕,重新启动,“你继续写题目。”


    原确胡乱在“=”后面涂两笔:“如果你请求我,我可以重新考虑。”暂时不吃你。


    路沛眼睁睁看着他又写错一道题,痛苦道:“我真的求你了!”


    既然人类诚心诚意拜托。原确说:“好吧。”


    “算了。”路沛喃喃地说,“是我不会教,我不该为难你的。”


    原确:“不会?”


    路沛:“嗯。”


    原确:“哪一个?”


    路沛放空双眼,大脑空空。


    “这个?”原确点了一道题,“你不会?”


    路沛敷衍:“嗯嗯。”


    这太容易了,答案是27。原确写上这两个数,在旁边列了个计算竖式过程。它连基因表达也能精准模仿,遑论别的东西,认真写下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与油墨印刷一样的标准字体。


    原确收笔,也准备收获人类倾慕与崇拜的感情,它带着一丝隐秘的自得,转头望向路沛——没有看到仰慕,只有冷笑。


    路沛抄起作业本卷成筒状,往他头上敲。


    砰砰啪!


    “你又装傻!”路沛怒道。


    原确:“……”


    人类的眼睛,似乎比它想象得厉害一点。原确思索。


    “你变聪明了。”原确夸奖。


    路沛实事求是:“是你一点没变。”


    不。它变了。原确想。它想起来一些事,比如在与NJ78的存亡搏斗中,它落于下风,为对方所吞噬,殊不知真正的战斗还在持续,而后续一段时间的沉眠中,真正的强者0号,不声不响地反消化了对方,成为持久战的最终胜利者。而这些,人类想必一无所知且无法理解,说出来将会吓得他哇哇大叫。


    想到这,原确体贴地闭嘴,扮演了一个不爱说话白痴伴侣的角色,以免让人类在相形见绌下自卑。


    路沛没空自卑自傲自杀,他要被加班压垮了。


    汤川议员死亡讣告发出,政坛和民间舆论一起颤抖,无人知晓一只污染物是怎么飞过多重隔离网,但这显然是防疫一线的不作为。


    民众指责卫生部,军部,特别行动局,巨木医药公司,天马新区大小官员,所有相关的有名有姓的人物都被拉出来赛博审判,进行从夯到拉的严格评分,其中医药公司荣获‘拉完了’的桂冠。


    在同行劣迹斑斑的衬托下,路沛挨骂程度不重,不过,这事一出,天马新区所有政府部门耳提面命的一起加班,得抓紧做点成绩出来。


    幸好,军部联合医药公司研制的新型检测仪面世了,马上展开城内检测点换新改造,想必接下来一段时间,污染物漏网的情况能够加以改善。


    直到路巡打电话给他,路沛才意识到,他们好像有一段时间没联系。


    例行问候后,路巡说:“后天的家庭日,有时间吗?”


    家庭日,是联盟的公共假期,其重要程度胜过农历新年。


    路沛检查日程表,说:“我们吃个晚饭?”


    路巡:“好。”


    “对了,哥。”路沛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这可能很难理解,也有点超出想象,但是,原确回来了……”


    路巡那边嗡嗡扰扰一片,似乎是有信号干扰,杂音持续好几秒,路巡重提电话:“抱歉,没有听到。你重新说。”


    路沛:“就是,原确他回来了——”


    “#@%%#!滋滋滋……”噪音。半分钟后,路巡说:“什么?”


    路沛:“就是……哎算了感觉说不清楚,你后天过来就知道了,嗯,这可能对你,很难是个惊喜,但我想,你也会替我开心……”


    路巡是真没听着,不远处的电波仪器正在测试,信号非常差,依稀有‘惊喜’、‘礼物’这样的字眼落入耳中,根据往常经验猜测,可能路沛想送什么东西给他,让他期待。


    也巧,路巡也准备了惊喜,那就是方储。


    这个蓄有长发、长得像原确的军校生,被路巡点名留作他的助理员。路巡观察一段时间,十八九的毕业生清晰得一眼能看穿,人品和能力尚可,至少是同期中的绝对佼佼者。


    两天很快过去,眨眼到了兄弟两人约定的晚餐时间。


    路沛:“我哥要来了,你等会儿就在餐厅待着,安静点别出声,等我让你说话了,再开口,知道吗?”


    原确:“哦。”


    路沛带上餐厅门,紧张忐忑地踱步。


    十分钟后,他等来了路巡,还有一个生面孔,跟在他哥身后,手里提着礼物箱。往常伴随在路巡身侧的副官,要么是多坂,要么是米苏。


    “你的新部下啊?”路沛问。


    “助理员。”路巡说,“他叫方储。”


    助理员,是军队相关职位配备的工作岗位。路沛幅度极轻地挑下眉。看来,路巡和军部的关系基本已修好了。


    “您好。”方储说。


    对方动作和语气都一板一眼的,似乎有点紧张,路沛猜测这助理员是个新毕业生。他其实不太愿意不熟的人进他家门,但今天是家庭日,让一个加班的年轻军官在外面车上等待,那显得太冷漠,于是说:“你进来坐。东西放沙发边就行。”


    弟弟一反常态地请人进门,其潜台词已经十分明确。很好。


    路巡不动声色颔首。


    如果路沛提出,他自然多得是办法,把方储调任到他身边当安全员。


    “哎,哥。”路沛领着他往里面走,清清嗓子,“今天晚饭,我们的餐桌上,得添一双筷子了,没问题吧?”


    路巡:“?”


    路沛甚至想让冒出来的助理员一起进餐。移情计划顺利得没有必要,令路巡产生了严重的反悔情绪。他的本意是把这人放在边上,给路沛当个念想。绝不是恋爱。


    路巡看看方储。


    一个审美正常的男性,到底为什么觉得这种流浪汉类型的长相顺眼?一见钟情么?他皱了皱眉。


    无论如何,他自然不愿意与弟弟的双人晚餐,被突然出现的助理员插足。


    “不方便。”路巡直白拒绝。


    “……呃。啊?”如此干脆利落的回绝,路沛一怔,意识到,“你,你知道啦?”他倒也不奇怪路巡从哪里听说原确的事,尽管他吩咐过保密工作。


    反正迟早要坦白,不差那么一时。


    “我清楚你不太愿意,但是,来都来了,是不是?”路沛省略多余的解释环节,笑道,“他都已经在这里了,我们就一起吃顿饭嘛。”


    “何必这么着急?”路巡的语气中弥漫着鲜明的不悦,“我不反对你们单独进餐,但今天是家庭日。”


    路巡向后扫了一眼,眼风凉凉,助理员方储立刻把身形挺得规规矩矩,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少将瞪视,剧烈反思起自己的一切所作所为。


    “哎呀,哥哥,你最好了……”路沛说。


    太不像话。路巡无视路沛诚心诚意的祈求,抬手推开虚掩的门。


    而餐厅光线照进他双眸的瞬间,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路巡少将,竟不由得愣住了。


    餐桌边怎么会出现一头野生豪猪。


    初具人形,长得很像弟弟之前的那个室友。


    路巡后退一步,关上门。


    路巡深呼吸,一秒后,重新打开门。


    原确安静端坐在桌边,用一双漆黑的眼睛望着他。


    不是错觉。


    第82章


    路巡沉默好几秒钟。


    他本以为这是一顿普通的晚餐。


    定睛一看,那长方形的餐桌,白色的桌布,漆黑的犹大,原来是最后的晚餐。


    路沛从他哥开关门的动作当中,看出一丝恍惚的不愿相信,和他初入地下区、得知自己即将被原确杀死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路巡站在用餐区门口,不肯进去,仿佛里面是生命禁区。


    路巡:“这是什么。”


    “?”路沛说,“是原确啊。”


    “他为什么在这里?”路巡说。


    路沛莫名其妙:“你不是刚刚说你知道吗?……原确活着回来了,但是他磕到脑袋,没记忆了。”


    “……”路巡意识到两人方才是鸡同鸭讲,结合着这凝练的解释,回头理解了一遍路沛的意思。


    弟弟的前室友原确在那次事故中没死透,复活爬回来,大脑损伤更胜从前,弟弟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收留了对方。原来如此。


    这家伙才是所谓的惊喜礼物。


    难怪如此支支吾吾。


    路巡打量着原确,几乎和从前一模一样,米其林轮胎一般的身材,藏污纳垢的外形,每个细节都没有改变。


    很快,他的眼球隐约胀痛,很难说是基因病发作,还是看到不干净东西缘故。


    “哥哥。”路沛希冀地看着他,显然是希望他先开口,别让气氛太糟糕。


    “所有人都以为,那次事故只有三位幸存者。”路巡说,“过去那么久,还是活着回来了,你命不小。”


    路沛:“哥你能不能说点漂亮话?”


    路巡改口:“你命挺大。”


    路沛:“……”


    原确缄默,狮身人面像一样一动不动地端坐。


    路巡:“他声带损伤了?”


    路沛:“没有啊!原确你怎么不说话。”


    是你让我待在里面不要随便出声,朝令夕改的人类。闻言,原确转向路沛,一点儿都不带关注路巡的,问:“说什么?”


    他们两人都不正眼瞧彼此,周遭的气场像各自划分了领地,泾渭分明。少将的脸色非常不妙,旁边的方储感到一阵压力。


    想让他们正常友善地问好,难于登天,路沛直接放弃,拉开椅子邀请他哥,路巡硬邦邦坐下。


    原确此人最大的优点是话少,三分钟把自己碗里的所有饭菜扒进嘴巴咽下,闷头给路沛拆螃蟹挑蟹肉,在餐桌上如同幽灵,这是唯一让路巡不那么抵触的地方。


    路巡的军部工作是强保密性质,两人有一阵子没通电话,他问弟弟的生活情况,其实不用问,看样子没有变瘦,也没有太憔悴,说明最近虽然身体上辛苦,但精神上的压力尚且在可控范围内。


    “NJ78的事儿,纸包不住火,网上现在都知道了。”路沛说。


    路巡:“大约什么程度?”


    “现在基本都知道去年调查队团灭的事情是它干的。”路沛说,“毕竟这事政府也不太好做公关,当时说什么高污染区域发生地震、附近污染物受惊袭击车队,导致多人身亡,在当时已经是最合理的解释几了,结果有几个城外地质调查队的嘴上没门……唉,不提了,反正他们虽然猜中了,也没有明确证据。说起来,那个NJ78抓到了吗?”


    “没有,它很狡猾。”路巡说。


    “网友叫它污染物皇帝,还有不少崇拜者。”路沛说,“他们祈求它把人类一窝端了,先从医药公司开始,还挺真情实感,恨不得所有人一起死翘翘。”


    希望自身隶属的种族灭亡,奇怪的、反天性的请求。原确无法理解,也不准备应答。


    “要是真有杀进城来的那一天,污染物的皇帝啊,请先把我的办公室烧掉。”路沛双手合十,诚恳道,“我再也不想上班了,拜托——”


    既然他如此的恳求了,好吧。原确仔细考虑、评估。至少现在没办法做到,伤势未愈,实力不足,时机不佳。但它在心里向人类承诺会有这么一天。


    路巡对这些傻话仅是嗤笑一声。


    “今天上午,巨木医药在城外测试新的检测仪器,发现NJ78的‘养殖基地’。”路巡说,“它将大量野生动物转变为污染物,把它们圈养在一个山谷中。”


    原确:“……”


    可恨的医药公司,那些是它重要的储备粮,而那处山谷很适合休眠。原确心中暗骂。同时,它也察觉到一种危机,那些人研制出一种新的仪器,能够勘破它的伪装,也意味着被找到踪迹的概率提升,需要更加小心了。


    等到一餐快要结束,无论路巡内心如何的抵触原确,还是得把话题引向他。


    “他是怎么回来的?”路巡问。


    路沛:“呃……打车回来的。”路沛假装吃菜。


    路巡:“他之前,一直在城外?”


    “他不记得了。”路沛说,“你说呢,原确?”


    “外面,罐子里。”原确说,它忽然想起想起一幕,“还有躺在草地上,有透明的泡泡飞过去。”


    路沛讶然,刚想追问他是否回忆起什么,路巡先一步质疑道:“你带他去做过污染三重检测吗?”


    “做过了,也做过体检。”路沛说,“他没有感染,不用担心他会传染给我。你得相信原确的身体素质。”


    原确高傲地扬起下巴。


    路巡:“我是不相信你室友的卫生条件。”


    路沛:“说过多少遍了他叫原确……哎呀哥你真是,好不容易回来了,话不能这么讲吧!”


    可以这么讲,因为原确接收不到内涵。它发现路沛今天多吃了57克蟹肉,也许很快就会变得圆滚滚的,至于白丑的任意言论压根不值一提。


    谁知,路巡将它审视一番,目光停留在他放在桌边的完好手掌上,忽然冷不丁道:“你,真的是原确本人吗?”


    “哪怕是‘最强兵团计划’的改造人,也不该有这种恢复力。”路巡说,“你是从哪里来的?”


    原确微微一顿。


    ……被看穿了?


    人类中的佼佼者,果然拥有非凡眼力,不容小觑的对手。


    原确绷直的脊背缓缓松懈,胸腔向后弓,腿也后收,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预备伏击的姿态。


    路沛知道,路巡只是猜测和试探,大概拥有和他之前一样的怀疑,觉得这个失忆的原确可能是克隆人。


    “哥你别再瞎想了。”路沛说,“就算有想法,非得捡现在说吗?饭还没吃完呢。”


    路巡抿一口红酒,如路沛所愿的转移话题:“你那只猪呢?怎么没见到。”


    “我要给太一做绝育的前一天,它逃走了。”路沛纳闷,“一直没消息。”他为找一只小猪悬赏一万币的消息,很快在周边街区传开,一些拿着长相差不多的黑色小香猪来领赏,可有效线索为零。


    得知那只讨人嫌的猪逃走,路巡心情转好些许,但原确的回归实在让他愉快不起来,劝慰道:“买一只新的。这次买粉色,比较可爱,不油腻。”


    “那些猪都没有太一可爱。”路沛拿筷子戳米饭,怅然若失道,“你说,它去哪里了呢?”


    路巡:“说不定是变成人了。”


    原确陡然一惊。又被看穿了!


    他垂着眼睑,若不是长发的遮挡,旁边的路沛将立刻看到他惊成一条细线的双眸。而原确如果是一只具有皮毛的动物,此时全身上下的毛毛必像尖刺一般炸开。


    他知道了?……他发现了?原确不动声色,警惕万分地想,他会怎么做?挑拨离间,还是打算抢走它的人类吗?


    它等待着路巡的下文,丑八怪虽然喜欢胡言乱语,但比它想象更得聪明一些。不过,原确已经计划好,最坏的结果是它食用路巡,并捏出一个分.身来扮演对方,以免使得人类过度伤心。


    原确屏气凝神,静候片刻,却没等到想象中的交锋,因为哪怕是路少将也不能想到世界上有野猪化人之奇事,随口一提后,也就不多说了。


    徒留原确维持着时刻索敌的态度。


    “方储今年从联盟军校刚毕业。”路巡提起外面的助理,“为人稳重可靠,虽然只有十八岁。”


    性格、学历、人品,乃至年龄,都碾压过那个室友。他的潜台词是这个。然而路沛只是笑了下:“难得听你这样夸人,那你也夸夸我呗。”


    刚被路巡夸奖的方储,忽然敲了两下餐厅门,说:“路议员,有客人上门,自称是卫生部的巡查员,是来找您的。”


    在他通报之前,原确早就看了好几次窗口,只是他更警惕准备疑似拆穿它身份的路巡,于是什么都没说。


    “稍等。”路沛起身。


    大门口站着一对青年男女,穿一身薄荷绿色防护服,应该是工作搭档。女巡查员客气地说:“您好,路议员,我们是污染物重点巡查小组,这是我们的工作证件……”


    证件没问题。路沛说:“要进门查吗?”


    “是。”女巡查员举起一个马桶栓子似的长杆,底部套着一个金属圆环,十分客气地说,“这是巨木医药新研发的新检测仪。您一定知道,最近NJ78的消息传出去,大家都很恐慌,对天马新区一线的情况,那是十分的惦记。现在卫生部防污办划定的重点区域,都需要挨家挨户排查,这也是为了您和他人的健康。”


    女人指指胸口的电子眼:“我们有执法记录仪,全程录像,保证不会乱动您的东西。辛苦您配合工作了。”


    这一通赔笑的话术下来,大义凛然又足够客气,哪里都找不出毛病,要是个普通人,真就给他糊弄过去了,但路沛可没那么容易忽悠。天马新区城内有这种搜查行动,先经过特别行动局审批,文件得过他手。


    路沛一抬手:“搜查证呢?”


    巡查员笑着递上证明,环境卫生部盖章,有容月的印刷签名。


    环卫部直接下的证,这下手续齐全,路沛也没办法了,不情不愿地让开身位,跟在两个巡查员身侧,不希望他们乱翻东西。


    “这个仪器,长得和之前那个差不多。”路沛说。


    “对。”巡查员说,“但是功能上,强化许多,检查范围和精度上都有大幅提升。”


    原确警觉万分,手指缓缓收紧了,它觉察到一些事,比如,那是用来找它的——被握紧拳头里的手指部分,由于它情绪的忽然激荡,不由自主地恢复黏糊的触肢状态。


    巡查员打开仪器。


    一秒开机,手柄处的液晶屏幕立刻跳转成黄色。


    “滴滴滴滴——”开始响。


    “您的屋子里……有污染物!”巡查员惊讶道。


    路沛:“怎么可能?”


    巡查员调整档位,将搜查精度调搞,搜查范围调小,他推着检查仪,往内走去几步。


    “滴滴滴滴!!”液晶显示屏亮起红色。


    【高危!】


    【高危!】


    【高危!】


    红黄色的三角,快速而反复地跳动。


    “在这个方向!”巡查员看向餐厅的门,激动地说。


    探头处的圆环缓缓转动,指向左前方。


    原确正坐在那里。


    第83章


    探测仪的高危警报,自动上传到云端服务器。


    坐办公室的值日人员刷到置顶的红色报警记录,有些傻眼,又有些激动。


    “这么快就找着污染物了?”


    “坐标在哪里?”


    “在乌龙街道新生路……这个位置,好像离路议员家很近。”


    “那一块算是低密度居民区吧?怎么想到去查哪里?”


    “不知道,出勤的是谁?能不能连接他们的执法记录仪看一眼……”


    ……


    执法记录仪,别在两位巡查员的胸口,那照相机的小圆孔,几秒前就把原确的面孔记录在内。


    记录仪的另一头,很可能有人在看,如果在这时立刻弄死他们,会给人类带来麻烦。


    探测仪的圆环中心对着原确。


    很巧的是,他并不清白。


    “你这仪器故障了吧。”路沛说,“我的餐厅里,活着的食材都没有,更别说污染物了。”


    “不可能,这部设备上午才经过质量检测。”巡查员斩钉截铁地说。


    “那你觉得污染物在哪?”路沛反问,“桌上的烤鸡?还是那两个人?”


    桌边两人,一位是国民度极高的路巡少将,另一位一身黑的男人,冷峻的眼神就很不好惹。


    巡查员彼此对视一眼,在对方眸中看见天人交战的复杂情绪,顶着压力,推着检测仪往里走。


    【高危!】


    【高危!】


    【高危!】


    “滴滴滴滴滴滴!!”仪器叫得越发急促。


    随着他们靠近原确,圆环部分的红色亮度越来越高,红到发黑。


    “那个……”巡查员声线紧绷,“携带污染病毒的患者,也会……引发它的警报。”


    在场所有人都转向原确。


    路巡站起身,与他拉开距离。


    接着,路巡主动走到仪器前:“我中午入城时做过检测。”巡查员切换模式,仪器的黄标短暂停歇了下,路巡一让开,它又重新对着餐厅叫唤。


    而此时,餐厅门内只剩下原确一个人。


    “看来确实有卫生问题。”路巡说。


    原确依然坐着。


    方才在餐桌上,被路巡几度看穿内涵时,原确感到高度的紧张,可现在,眼见着必然会被发现,它放松了下来。


    那么,这几个人都得死。原确淡定地想。接下来是如何处理尸体和后续的问题。


    原确过于镇静,好像警报器的锐响压根不存在,污染更是无稽之谈,这让路巡浓重的怀疑和警惕消散些许,巡查员也暗自怀疑是不是仪器出了问题。


    危险的阴云笼罩在几人头顶。


    巡查员身上冒冷汗,被原确安静盯着,却不敢再上前。


    “别开玩笑了。”路沛冷冷地说,“容月派你们来的?”


    “我们是环卫部直接派遣的巡查小组……”巡查员说。


    路沛打断他的说辞:“我最近升任特别行动局执法官,有点风头,所以整到我头上来了?你们两个真的清楚,替容月办这事,是什么概念?请暂停执法……”


    毫无疑问这是容月的阴谋,路沛第一反应是如此,但这二人手里有环卫部直批的证书,如果他现在反抗执法,可能也是……电光火石间,路沛想到一件事。假如,仪器没有出错?


    餐厅的小门,连接着后院。


    “等一下。”路沛大步流星,“请随我来。”


    他领着两人来到后院大树下,原确也跟着他,因此检测仪一直保持着赤红的高警报。


    路沛回忆着,点了个位置,让原确用铁锹挖开。


    土层之下,是一团黑咕隆咚的不明物质,散发着腐坏的气味。


    “仪器探到的……应该是这个。”路沛说。


    巡查员面色一变,隔着手套分拨不明物质,依稀认出,类似老鼠的、有翅膀的东西,这是成团的蝙蝠尸体。


    “前些天,请了工人来修整后院。”路沛面不改色地说,“我一直觉得哪里怪怪的。”


    一番交涉后,巡查员做好记录,装走蝙蝠尸体。这几句话给这事下了定义,有心人悄悄往议员家投放污染物,居心叵测,路沛这么一说,哪怕容月想拿这段执法记录做文章,也显得像自导自演。


    他们离开,路巡支走方储,问:“怎么回事?”


    “是……太一。”路沛难以置信道,“它在后院刨坑,埋什么东西进去,没想到……”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想过挖开看。


    “它一个小猪,从哪里弄来的蝙蝠?真是成精了。”


    打猎的战利品被那两个人抢走,虽然是人类主动送出去的,但还是让原确略感懊恼。它知道以后没办法在这个巢穴里储存食物,那些人会再来调查,自己也需越发小心。


    原确幽怨地看着路沛,丝毫没有逃生的后怕,仅有隐含的担忧。一点食物都不藏,也不肯食用它的身体,万一半夜饿晕了怎么办,人类?


    “污染让它的狩猎能力、思考能力大幅提升,难怪那头畜生逃走了。”路巡若有所思,猪真的会开智,他分析道,“也许它会回来,因为它在这储存食物。”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着始终不语的原确。


    “可能吧。”路沛说。


    这事很可疑,也比较诡异,路巡让他们去医院做污染检测,两人的指标十分健康。一场突来的危机,暂时解除-


    这场执法的前因后果,当夜便传到容月的耳朵里,他听说的是路沛口述的版本,一群临时工人在修整后院时做了手脚,把污染物蝙蝠埋到树下,当然,他一个字都不信。


    最直观的证据是,路沛和这种高危污染物朝夕相处,凭什么一点儿都没有感染迹象?


    人是肉体凡胎,根据已有病例,普通人无防护接触二级污染物,七天内便会器官衰竭而亡。定期服用蓬莱之水增强免疫的汤川议员,在被那只鸟直接袭击的第二天就病死了。


    路沛一点事都没有。


    容月直觉路沛手里握着极其关键的东西,和那个改造人原确有重大关联。


    可现在,掌握污染最前沿情报的,应该是搞出这一切事故的巨木医药公司,相关的科研也是他们一直主导。


    这也许说明,路沛、路巡,与巨木医药达成了某种背着他的秘密合作?


    难道汤川议员的死亡,也在他们的策划之中,而自己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容月一点都坐不住,径直找上巨木医药的现任当家人,林珀。


    他旁敲侧击地试探,林珀的态度上瞧不出端倪。


    “最近的舆论风向,让选民们对环卫部很不满。”容月说,“关于污染,还有那个逃逸的巨大污染物,你们掌握到哪一步,有没有具体的计划?”


    “稳中向好。”林珀笑呵呵地说,“非常细节的内容嘛,得问陈博士。你要是好奇,我帮你联系?”


    “你对陈博士很信任。”容月直白道,“他曾经给路沛做过陪读,两人一同吃住,关系密切。”


    “陈博士小时候窘迫,凭他自己,没有能力求学,所以受人资助。那也是以前了。”


    容月:“你就不担心,资助人挟恩图报?”


    “陈博士有分寸。”林珀说。


    “当然,塞拉西滨、蓬莱之水,都是他的力作。”容月肯定道,又一转折,“既然如此,在污染和人体的研究上,陈博士想必很有见地,不知道进展到了哪一步?”


    “人体实验,是药物研究必要的步骤,那些被试者都是为了人类的健康事业在付出啊!”林珀说。


    他自然听出容月怀疑巨木医药与路巡暗度仓储的意思,一通感慨后,便把话题转向和容月的合作上,给予盟友安抚的回复-


    路沛后院找出污染物的事情,没传出去,如他所愿的按照‘有心人迫害议员’的结论结案,作为一个悬案投入追查,而暗地里,路巡派人去找那只开智黑猪的下落,一无所踪。


    也许是在这件事上没能做成文章,容月在别的地方向他施压。


    虽然特别行动局是天马新区的最高防疫行动部门,但容月是黄金议员,又是环卫部的最高执政官,想给路沛找点麻烦,简直易如反掌。


    他也有些忌惮,只用些常规手段,比如卡审批、卡资质,在程序上疯狂挑刺。


    路沛遇到这些麻烦,受气,加班,挨骂,容月蓄意卡了防疫物资的流程,物资的缺乏,间接导致几名一线工作人员在接触污染物时二级暴露,入院抢治。


    虽然人活下来了,仅有轻微后遗症伴随终身,但这让路沛极度的内疚、自责,哪怕原确在身边,也由于发作的愧疚感几天几夜的睡不着觉,必须依赖安眠药入眠。


    “我不想做这份工作了。”路沛对他说,“我知道这并不是我的过失,但我很难受,我也有错……我心不够硬,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如果没法把一个人的一生,看成一个普通的数字,就当不了政客。路巡是对的。”他靠在原确的肩头,喃喃地自我批判许久,最后得出结论,“我要辞职。”


    他一难过,原确便深感低落、烦躁。闻言立刻希冀地问道:“什么时候辞职?”


    “嗯……等路巡出狱吧。”路沛说,“他一个人压力太大了,我得帮帮他。”


    该死的白丑,无能的兄长。原确冷嗤一声。这样差劲又丑陋的雄性,也就只能在人类的属地中苟活,丢到海洋里甚至无法存活过三天,不如单核生物的一根鞭毛。


    而它是截然不同的强大物种,无论在哪个世纪诞生,迟早会成为独一无二的生物圈霸主。


    半夜,生物圈霸主悄悄打开路沛的平板,预备帮人类处理一些工作,减轻他的负担。


    它循着记忆,摸索着解锁平板和软件的密码,顺利进入政务软件后台,然后在一堆文字、数字、配图、报表的袭击下险些昏死过去。


    挣扎一小时未果后,原确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人类,他们竟然能在小小的屏幕上下毒,害得它昏昏沉沉、不省人事。这群阴险狡诈的人!


    他们的找茬能力和速度超乎想象,别说平板,就拿那些绿衣服人的新型污染检测仪来说,原确也没有彻底的解决之道,但它观察研究几天之后,找到一种应对策略。


    那金属圆环会发射检验波动,原确能够估算它的检测波段,所以,当附近的检测仪启动时,它可以把自己受到波长辐射的那一部分皮肤切换状态,反射检测波,就像镜子一样把光线折射出去。


    如此一来,原确能暂时在检查中蒙混过关了,因为那些仪器覆盖范围有限,而它在外面时又足够敏锐,反应速度极快。


    没有人觉察它的异常。


    人类文明所有的技术,还是败给了0号的伟大适应力。


    这一场人与怪物的对决,是科技的全面败北,进化的全面胜利。


    平淡的日子,普通地流转过去半个月。


    原确照常扮演着路沛的丈夫,并且乐在其中,它很快赶走上门做饭的厨师,光速进修人类营养学,承担烹饪的工作。


    投喂人类,给它带来极强的精神快.感。


    人类捧着一小份食物,用筷子或者叉子慢慢分捡着吃,这种重复、缓慢、低效率的摄入能量行为,原确看一整天都不会腻。


    “今天要陪人打高尔夫。”路沛指使他,“你去给我拿一套运动服,要浅灰色那套吧,还有球杆。”


    原确:“好。”


    原确听到指令就迈开腿。


    它已经很习惯被人类差使。


    打高尔夫,说明要去城外,有运动,需要准备能量饮料,人类最喜欢冰镇的荔枝口味。入城有三道安检,尽管加强了,但由于它发现暂时的应对方式,所以完全知道怎么混过去……原确如此想着,精准从衣柜中挑出路沛想要的那套衣服,还有放在储存柜里的高尔夫球杆包,把蒙尘的拉杆擦干净。


    它替他做了这些跑腿的小事,作为感谢的惯例,可以得到一边脸颊的亲吻。如果它额外要求了,会得到两个。


    原确带着路沛需要的东西,下楼,回到桌边。


    而刚才拿着刀叉吃蛋饼的路沛,此时手中握着一支——


    污染检测仪。


    检测仪的环状探头,对准了原确的脸。


    那空洞的圆环中心,宛如一支手枪的枪口。


    原确愣住了。


    路沛握着白色的手柄,按下检测按键。


    “咔嗒。”


    在原确空白而凝滞的目光中,被刻意调整到最小的警报声,像上回一样,在餐厅内疯狂而高频率地响起。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


    “……说真的。”路沛静静望着他,叹了口气,“我有时候,也想骗骗自己。”


    第84章


    “滴滴滴滴滴滴滴……哒。”


    路沛关掉检测仪,响个没完的警报声消失,餐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清浅的呼吸。


    安静到诡异。


    “说话。”路沛说。


    原确:“这个,会叫来警察?”


    “不会。”路沛说,“我让人改造过,关闭联网和报警功能,它也没有内存。”


    简而言之,这次检测,只在他们之间发生。


    “哦。”原确点头。


    它把高尔夫球服装进收纳袋,和球杆包隔开,去冰箱里找出荔枝味饮能量料,仿佛没发生任何事一样,照常为路沛做着出门前的准备。


    “坐下。”路沛拍了下旁边的桌面。


    原确身形一顿,很不想回头,但对路沛指令的下意识反应太可怕,它还是转了回去,拉开椅子,坐到他的身侧。


    像条训练得当的牧羊犬,拥有柔顺光滑的黑色长毛。


    不过,一般的狗昂首提胸,原确耷拉着脑袋。


    装出来的游刃有余被打破了。


    路沛随手丢掉检测仪,金属叮呤咣啷地砸到地上,给原确此时的心声配音。


    完蛋了。原确凝重地想。


    它试图回想,复盘自己天衣无缝的扮演历程,少许的失误显然无伤大雅,那么,人类是怎么发现的?


    “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路沛说。


    原确:“没有。”


    路沛:“为什么警报会对你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我不知道。”原确使出万能牌,“我失忆,不记得了。”


    路沛:“你清楚这玩意对着你响,是什么含义吗?”


    原确:“不知道。”


    路沛:“你知道我为什么怀疑你吗?”


    原确:“不知道。”


    路沛:“目前你究竟想起来多少事?”


    原确:“不知道。”


    路沛怒道:“那你到底知道点儿什么?!啊?!”


    原确眼也不眨:“你是我老婆。”


    路沛:“…………”


    路沛深吸一口气,纠正道,“自从你不告而别开始,我们就分手了。你只是前男友,前任。懂吗?”


    “听不懂。”原确诚恳道歉,“对不起。”


    路沛好想快速把手心拍到他的脸上,但看到原确几次瞥向他的手腕,那目光里的微妙期待很鲜明,顿时生出一种无力,这人的脖子上长了个刀枪不入的东西。


    但是,原确内心并没有表面上那么从容,可以说是比较慌乱。


    ……又被看穿了。


    基于DNA层面的一比一还原,比史上所有的谋杀案都缜密,为何人类能够勘破它的精妙伪装,挖掘到它的真实身份?到底是哪里出问题?


    “你回来之后一直很奇怪。”路沛说。


    哪里奇怪?难道是它太过完美,远胜过一位同类伴侣所该做到的一切?


    接下来会怎么样,要把它丢出去,让它每天翻垃圾桶,和流浪狗抢食?


    这样的事情一定会发生!它完全能够想象到那样的场景。原确竖起浑身戒备,瞳孔都皱缩了。


    “你别装傻了,我知道你记忆有损,但也想起来一些事吧?”路沛说,“你认真回答,告诉我。”


    “我……”原确不情不愿道,“我记得,住在玻璃罐子里,绿色的水。着火、爆炸,混乱,我打架,逃走,一直跑,一直跑,没有力气,倒在草坪上。”


    “快要死掉的时候,看见很多个泡泡。”它说。


    对自己的陈述,它没抱任何打动人类的期待,然而,路沛忽然笑了,闻起来像一块烘烤出炉的蓬松糕点。他突然从严肃变成香甜,令怪物摸不着头脑,虽说本来也没有。


    总之,有糖衣炮弹的可能性。这也是人管用的招数。


    原确保持着高度警惕,警告道:“不许丢掉我,否则……”否则吃掉你。


    “好。”路沛捧着他的脸颊,亲了亲,“辛苦你了。”


    “……?”原确困惑。


    假扮人类伴侣的事情,既已被发现,为什么没有大发雷霆、伤心欲绝?


    原确谨慎道:“你不生气?”


    “这不是你的错。”路沛说,“你什么都不记得,和你生气有什么用呢?而且,你也是受害者。”


    原确:“……?”


    首先,它确实没有错。


    其次,受害者是什么?莫非,意思是说,人类的前任伴侣曾经占据本该属于它的位置,夺走一部分它和人类的相处时间,使它受到了伤害?


    “对的。”原确肯定道。


    路沛瞧着他,叹了口气,说:“东西放这吧,你跟我出门,你开车,就我们两个人。”


    两个人,意味着约会?原确内心暗爽,在路沛的指挥下,沿着新开辟的通道,却把车开进了一个地下区基地。


    私人基地入口,林秋格提前在门边接待他们。


    接近这里前,原确远远闻到了食物的气味,高级食物,富有营养——通常被人们称作‘污染物’。


    能够承受这种伟大进化的生命体,会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


    以及,美味。


    林秋格领着他们辗转,下到负四层。


    电梯门打开,食物的香气扑鼻,关在大小笼子里的,全部都是美食。原确心中讶异。人类请它吃饭?嗯,这也是约会的流程。


    而路沛在那些监笼里看到的,是一个个皮肤溃烂的人型生物,仿佛生化片的丧尸。


    他们是被污染病毒寄生的人类,失去意识的活死人。


    “都给你。”原确说,“你瘦瘦的。”


    “……?”这是在讲什么。路沛懒得理他的瞎话,说道:“这些人,是巨木医药的实验体,很可怜。林秋格正在努力尝试,让他们摆脱污染的控制,恢复正常意识。”


    “哦。”原确不解。退化?他问,“为什么?”


    “巨木医药先把人弄得破产,无家可归,到处流浪,然后把流浪汉抓去当实验品,研制新药和新的流感。”路沛说,“所以把他们害成这样。”


    原确问的不是这个,但对于路沛的话,他会点头说:“哦。”


    林秋格打量原确,镜片下的目光很克制,但还是泄露了他的惊叹。


    在这段时间的秘密交流中,林秋格和路沛一致认定,原确失踪的这段时间,其实被被巨木医药带走做人体实验,就像这里的其他可怜药人一样。


    与他们不同的是,原确虽然被病毒污染,但顺利活下来了,保留自主意识,且成功出逃。


    作为一个被戕害的实验品,原确的状态竟如此稳定,简直是林秋格见过最能活的家伙。


    该说不愧是改造人吗?传奇耐活王。


    “最近还顺利吗?”路沛问。


    “还可以。”林秋格说,“至少我们可以确认,NJ78——现在医药公司内部称它为‘污染物之主’,是人造的怪物,依然是人为灾难,而这次,他们把控不住它。请进。”


    原确跟随路沛和林秋格,进入一个洁净无尘的小房间,配合抽验。


    林秋格抽取原确的血液,采集毛发,一通分析,路沛忐忑等待。


    半小时后,分析结果出具,林秋格看着数据说:“不错,猜想初步印证了,这确实是比较罕见的……和89号、41号实验体一样,原确,他虽然被污染,但他的状态十分稳定,没有传染性。”


    “那就好。”路沛稍微松口气。


    折腾了那么久,对那些笼子里的食物兴致缺缺,看来是又不准备吃饭了。


    原确用责备的目光望着路沛:“你有厌食症?”


    “?”路沛说,“你有猪肉免检证。”-


    开玩笑的,并非免检。


    原确被限制行动。


    路沛不允许他出门,命令他每天在家待着,理由是:“我知道你是安全的,不会感染别人,但我必须对其他人负责,不能侥幸。你别乱跑,否则,我就只能暂时把你安顿在城外了。”


    原确震怒!


    它为何被发配了一只猪的待遇,只配在家等人类下班回家?


    于是,在这时,它终于意识到,路沛没有挖掘出它的真实身份,只是觉得它是一个普通的被污染了的人类。


    对于这种事,原确感到庆幸,又有些微妙的可惜。


    其实它很想知道,如果人类发现了它身上属于异种的全部异常,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但它又有些微妙的恐惧,毕竟非我族类,它知道自己真的会被扫地出门,所以不作多想。


    不管怎么样,关于被禁足这件事,原确明白表达不满,且非常的正当。


    而面对它的雷霆怒火,路沛安抚道:“等到我哥出狱,然后我把自己分内事都做好,我就辞掉这份工作,我们一起去城外的研究基地生活,怎么样?”


    想象那样的生活,原确顿时舒坦起来,被限制出行也不是什么不可忍耐的事,毕竟它每天晚上可以抱着人类睡觉,而且,它还能更加不动声色地,悄悄溜出城去狩猎。


    原确的能量缺口巨大,只有通过大量的摄入来满足。


    为避免被医药公司和军部觉察,它会先潜行至30公里外的湖边,脱下衣服并藏在树林里,然后潜入湖中,沿着溪流出行,捕猎。


    但医药公司四处铺设检测设备,原确的行踪还是被发现了。


    好消息,是本体,而且只是热点图。


    坏消息,根据热点图绘制的原型图,巧妙重构了它本体的巨大,图片放上新闻时,全人类惊呆。


    “不可名状之物……这是彻彻底底的怪物!”


    “复活的利维坦!”


    “污染物之主!”


    他们吓得瑟瑟发抖,恐惧在全联盟的人类中蔓延,各种各样的猜测和谣言被加在它的身上。


    大众追根究底,毫无疑问地将全部火力集中在巨木医药公司,愤怒凝聚成洪流。


    而被巨木医药陷害入狱的路巡,前途无限的实绩少将,又被所有人捧了起来,一周之内组织了多次示威游行,要求释放路巡。


    为了平息民怨,巨木医药做出让步,于是,顺理成章的,联盟高层开始计划特赦路巡,并顺带组织一场大型活动,安定民心。


    ……


    路巡过几天就要出狱了,所有人都很高兴,路沛也不例外。


    原确若无其事递给他一份报纸,背着递上来的,而路沛一低头,就看到了最末版面上的消息:【巨木医药人体研究基地被袭击……】。


    路沛:“……”


    唉。


    “不开心?”原确说。


    “开心。”路沛面无表情地说。


    说真的。


    原确这个蠢猪。


    不会以为他藏得很好吧?


    第85章


    “虽然巨木医药的非法实验被打击了,对我,对所有人,都是好事。”路沛忍无可忍地说,“但你能不能低调点?一天到晚的,非得闹这么大动静?!”


    “哪天查到你我头上来,我们麻烦就大了,你不会真以为你是什么随手屠城屠民的厉害角色吧!别太高看自己了!”


    路沛团起报纸,啪啪拍打原确的脑门。


    报纸取代了人类的手,原确不满,同时,它又忍不住道:“你怎么发现?我没有说过是我。”


    路沛无语。


    路沛:“你知道我每天为了装傻有多努力吗?”


    “不知道。”原确说。实际上,它也非常努力,那些人情世故,文字定理,以及智人与野生动物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它都得想办法接纳、演绎。怕吓到路沛,还得使劲浑身解数地收敛身上的异常,再激动的时候也不可以分裂躯体,让触肢乱跑。


    人类,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原确心事重重地想。


    路沛手机响起,来电人林秋格,他走到后院接电话。


    “路沛,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林秋格的请求向来开门见山,“根据我已掌握的资料,目前的生化手段,没办法逆转污染病毒对人体的影响。”


    “我想做一个大胆的尝试……给受试者植入芯片,利用芯片的电信号,改变他们的大脑。”


    路沛说:“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如果我想使用芯片控制他们的脑袋,首先得有一个功能完备的基站,如果自零开始搭建,需要巨大的经费和技术支持,很长的时间,而污染等不了那么久。”林秋格道,“但如果能从伪装科技的‘遗产’中找到这个东西,修理调试一番,继续使用,那么轻松很多。”


    “你丢给我这活可一点儿也不轻松。”路沛说,“伪装科技可是巨木医药的兄弟公司,你是想让我从医药公司那帮人嘴里,把那个基站直接抢过来?”


    “我希望是窃取。”林秋格说。


    路沛:“万一人家也在用呢?这也不是只有你能想到的法子。”


    “不太可能。”林秋格道,“生化手段比植入芯片更高效、隐蔽、一劳永逸,巨木医药的逐利性质,让他们主动放弃了芯片技术。伪装科技才会在那次丑闻后,彻底沦为弃子。”


    “好吧,我想想办法。你整合一份更具体的需求文档私发给我的个人邮箱,再抄送给路巡,我会说服他帮忙。”路沛说,“那些受试者怎么样?”


    “我们先在禽类身上做了实验,再转移到人体。”林秋格说,“主躯干核心功能区不被破坏的前提下,他们能够断肢重生。被污染的人体重新长出一条完整的胳膊,大约需要8至12个月。”


    林秋格的话很好地解释了原确手掌的再生,路沛却没有高兴起来。


    “这样啊。”路沛问,“那么,他们有没有表现出一些,嗯,比较奇怪的地方?比如说,类似,超能力这样?”


    “这样的自愈力,还称不上超能力吗?”


    “我说的是,更特殊一点的……”路沛欲言又止。


    “哪方面的特殊?”


    “嗯,就像……”路沛垂着眼睑。


    他看到几根黑色的纤长发丝,如同爬山虎一般,攀着他的裤脚往上爬,缠绕住他衣服的纽扣,而原确本人此时应该在厨房里等他打完电话。


    路沛说:“就像鬼一样………”


    “?”林秋格没听懂,“像鬼一样,呃,意思是,没有实体吗?”


    “不,算了。”路沛拍打衣摆,那发丝就嗖得一下消失了,他自言自语地说,“更有可能是静电吧,或者球形闪电什么的。”


    【哈哈哈哈!】路沛听到声情并茂的大笑,来自耳畔突然响起的剧透。


    【路沛两眼空空,看不清他的污染物老公。】


    路沛:“……”


    林秋格:“你发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路沛恍惚地说,“我眼睛不好,你知道的,头晕眼花也很正常,时不时飞蚊症看到点幻影……”


    人类的眼睛居然不好。他身后五米远的地方,原确凝重地想,那他是依仗什么看穿它无瑕的伪装?


    他的五感能力平平无奇,看来只能是智慧了。没想到,他脑袋小小的,思考功能上却相当完备。


    几分钟后,路沛打完电话,回到原确面前。


    他静静望着原确,好半天,似乎在端详他的面容,有些苦恼的样子。


    “老婆。”原确喊他。


    “前男友。”路沛纠正。


    “不是。”原确也纠正他,“丈夫。老公。伴侣。配偶。”


    路沛:“你顶天了是个前男友,别自来熟的瞎喊。”


    “为什么?”原确困惑道,“我让你,不开心?”


    路沛冷酷道:“自己想。”


    “我错了。”原确说。


    原确清澈直白的眼神,叙说着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有错,一如既往的让人头疼,路沛才懒得给他上课,他惦记着剧透的那几句嘲讽。


    可转念一想,原确这个人,哪怕如今被归类为‘污染物’,肯定也不是什么杀伤力巨大的品种,只能和横冲直撞的野马坐一桌。


    能够充当本世界反派角色的污染物、与路巡斗智斗勇,至少得是个头脑清明的野心家,原确是担当不了这种角色的。


    也算有点好消息。


    路沛叹了口气,说:“你以后还是随身跟着我吧,不准一个人到处乱跑捣蛋。”


    “哦。”原确暗爽-


    污染物之主的相关消息,被知情人士爆出,有真有假,流言甚嚣尘上。


    人们对于未知的恐惧,是无限的,而面目神秘的污染物之主,几乎是恐惧的化身。


    一些无良商贩趁机炒作各种流言,‘污染物讨厌感冒颗粒的味道’,把最普通的感冒药从10币炒到200币一盒;又说,艾草叶炖煮红小豆的气味,可以驱赶被污染的禽类,百货超市里的所有红色豆类都被抢购一空。


    地上和地下的市民们惴惴不安,一有风吹草动就吓得囤积物资,闹出许多啼笑皆非的新闻。


    反而是天马新区的居民更淡定,有条件的逃回城内,没有条件的继续在本地生产生活。


    十月底,薪火建盟纪念日,天马政府全部门在城内酒店年度团建。


    这是带有表演性质的团建日,没法推辞,路沛只得到场社交。而他一出现,立刻成为在场最瞩目的人物。


    路巡的特赦手续已经批下来了,还没公开,政府部门人尽皆知,他的出狱,意味着本就炙手可热的路沛议员事业将更上一层楼。没人愿意放过在红人面前刷脸的大好机会。


    全世界的酒杯都吻了上来。


    “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感谢您的带领,让大家在防疫事业中飞驰向前!”


    “文武双子星,敬您与少将一杯!”


    祝酒词层出不穷,路沛举着装着葡萄汁的酒杯,端着标准的笑容,一个个和人碰杯。这种场合让他无比厌烦,却又不得不走过场。


    到后面,路沛连葡萄汁都懒得喝了,直接让原确代饮。


    在外人面前,不方便说‘前男友’这几个字,但介绍他是伴侣,路沛又觉得太便宜他,于是去掉所有的头衔,简单道:“我今晚有点喝不动了。这位是小原,他替我喝。”


    那些官员自然是一脸笑呵呵道:“哎呦,路议员您保重身体要紧……小原先生,我干了,您随意。”也没人好意思当面问这小原是谁,心里直冒嘀咕,让秘书回去打听。


    原确一晚上饮下5升葡萄汁,喝趴一干老实倒酒的男男女女,跟着路沛兜兜转转回到他自己部门那一桌,这才消停下来。


    一个女部员在桌上宣布:“我下周要订婚咯。”她用戴着钻戒的手指抚弄头发,在大家的祝福之中,露出羞涩又得意的神情。


    她一口一个“我老公”,语气间是难以掩饰的甜蜜与炫耀。


    原确将鼓励的眼神投向路沛。


    人类,你可以学习这个雌性。


    人类没有接收到它的信号。


    原确:“老……”


    路沛笑吟吟地靠近,嘴巴一咧,小声道:“闭嘴,别逼我骂你。”


    原确:“……”


    原确震怒!


    恼怒之余,原确感到忿忿不平,还有一些委屈。


    原确要求人类变更称呼,就像刚才那个黑毛雌性一样,软绵绵地、愉快地喊他为老公,却只得到了“死猪”这样的蔑称,气得它足足十分钟没有和他说话。


    不过很快,原确又调整好了心态,因为它凭着非凡耳力听到同桌人悄悄说“她老公那个死猪balabala……只有她下得去嘴……”,然后夸赞“他们俩极品真是天生一对”。


    可见,老公和死猪基本是同义词,只是前者更好听。


    它顿时不生气了。


    于是,原确和人类商量:“你可不可以叫我老公?”


    路沛:“不可以。”


    原确:“哦。”


    原确:“为什么?”


    路沛还是那几个字:“自己想。”


    原确冥思苦想。总归是它哪里做得不够让人类满意,才不能得到最想要的称呼,于是难得反思检讨起了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


    原确认真检索一番,还真让它找到一件做错的事——原确疑似弄丢了路沛送给它的礼物。


    更具体的,是一个金属打火机,还有一枚镶着照片的怀表。


    在出发找NJ78决斗之前,原确把它们放进皮夹克的内衬里,将这件皮夹克埋在城外的一个地方,仔细保存,后来却一直没有去取回,直到现在才被它想起。


    虽然那也不是它的错,是人类时期原确的无能过失,但伟大的污染物之主原确仍觉得十分懊恼,感同身受的心虚、内疚。


    “对不起。”原确突然道歉,这次是真情实感。


    正在车上闭目养神的路沛一惊,见鬼似的看向他:“你干嘛了?”


    “我会把它们找回来。”原确认真地说,“一定。”


    “?”路沛迷惑,“找什么?你可别瞎来啊?你不会又想搞鬼吧?”


    对于他的质疑,原确默默不语,决定以践行诺言的形式回答。


    几天后的晚上,原确的本体潜出城外,随着记忆定位到藏着衣服和礼物的地方-


    一周后,路巡正式被联盟司法部特赦,特赦令上集齐六位黄金议员和各个部门长官的签名,沸沸扬扬的一长串。


    路巡出狱后的第一次公开活动,是在天马新区的东郊广场,召开战时军部动员大会。


    这是一场经过精心策划的活动,广场中央,几千名军人站着笔挺统一的军姿,齐刷刷的身着制服,昂首挺胸,场面十分养眼。


    红色封锁线外,半个新区城的居民举着手机看热闹,照相拍视频,嗡嗡扰扰地交流着。


    再往前,是摆放整齐的若干临时座椅,路沛端坐在第一排左翼,气定神闲。


    第一排中间的是几个军部元老级人物,领口挂满各式勋章,其中之一是路巡的直系长官,也是暗中一直为他保驾护航的贵人。


    这次动员大会,属于纯表演性质,为的是让民众觉得路巡带领的军部焕然一新,有足够的能力从城外的怪物们手中保护他们。


    当轮到路巡上台,所有人屏气凝神,连场外喧闹的群众都自发地保持了安静,几千双眼睛,认真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路巡自如调整麦克风高度,低头,开麦:“许久不见,诸位。”


    他顿了顿,说:


    “我是路巡。”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出口的瞬间,全场掌声雷动。


    “少将!少将!少将!”场外的围观群众自发性地高喊起来。


    富有节奏的呼唤,提前排练过一般,堪比明星的演唱会应援,久久不息。


    坐在路沛旁边的退役上将,笑呵呵道:“五年过去,路巡这小子,还是那么招摇,意气风发啊!”


    “你当初还说他是个花架子学院派,不想招他。”另一位名誉上将拆穿道。


    “你不也没招他吗?还说我。”


    “我那是没抢到!”


    两人低声有说有笑,聊得还挺有意思,说了些路沛不曾听说的军部八卦,比如以前有位美女中尉追求路巡,气得她的追求者找他格斗……


    路沛侧着一只耳朵偷听,另一边留意着他哥的讲话。


    路巡的演讲稿写得有点浮夸,不是军部办公室一贯的简练有力风格,考虑到本场动员演说的政治意义,浮夸一点也是合情合理。


    在讲演词的最后,路巡的语调升高,说:“……情况已刻不容缓,保卫我们的家园,寸土不让!”


    身边众人群情激奋,口号喊得震天响。


    轨道摄像机运转到他这边,面对镜头,路沛恰到好处流露出几分动容,感动鼓掌。


    “就在三天前,污染物之主在西郊城墙外游荡,意图不明。由此,我们的云图设备首次拍下了它的照片。”路巡说,“我想,大家都应该记住它的面孔。”


    路巡手一挥,身后环形大屏上“啪”得打出一张影像图。


    那是污染物之主的照片,不断放大、放大。


    不知为何,那怪物竟然拟态出了类人形,目光直白而狠戾地望向镜头,可能是由于偷拍被发现,显出一种被触怒的惊愕。


    一秒的寂静后,在场的众人发出惊呼。


    “啊!!!!!”


    大屏呈现的那张图片中,污染物之主,拥有一双猩红的瞳眸,丝丝缕缕的触肢,宛如抽条的黑色柳枝。


    路沛不该这么想,可不知为何,实在是略感眼熟的一张脸。


    可以说,有点好看。


    路沛预备鼓掌的手,缓缓放下。


    ……嗯?


    第86章


    环形大屏上的影像图停留了大约三分钟,在场所有人在惊讶过后,不同程度地表现出害怕、好奇、敌意等情绪。


    唯独路沛凝视着那张图,越看越眼熟,越看越心慌。


    不会吧……


    路巡偏过头,偏转向屏幕上那张不够清晰的照片,尖锐明亮的目光仿佛能刺破一切黑暗:


    “这正是我们的敌人。”


    路沛喃喃道:“这好像是我们的家人……”


    全场又是一阵激动掌声,路沛极轻的自言自语,依稀被旁边的退役上将听见,以为是在与他搭话,于是说:“你说什么?”


    “哦。”路沛摆出营业微笑,“我说这怪物,怎么长相还有点像人?”


    “是啊。”退役上将说,“它能模仿蝙蝠的声呐功能,还能模仿人形,真是不得了。你说,它万一想扮作一个人,混进城里来,我们能发现得了么?哈哈哈哈。”


    路沛:“……”


    路沛发出干笑:“哈哈哈哈。”


    梳理一下。


    首先,今天是‘路巡出狱’,属于一个剧情上的转折点。根据以往的经验,剧透给出的‘剧情点’,演绎形式或许小有偏差,但不可能改变。


    本书男主角是他哥路巡,路巡的任务是升级打BOSS拯救人类,而本书的大BOSS是污染物之主,与男主路巡为死敌关系,绝对的水火不容……


    “……”


    不对。路沛冷静地想。符合‘路巡的死敌’、‘危害全人类’这俩要素的,不止是污染物之主,容月与巨木医药显然排在更前头,他们才是人民蛀虫、联盟蟑螂。


    耳畔仿佛又突然响起笑声,究竟是上将和旁边人在小声说笑,还是来自天外的大肆嘲笑,路沛分不清了,他命令自己停下过度思考。


    他假装打开平板上的政务系统,实际上分屏查看社交软件,因为路巡的讲话,平台服务器人满为患,断触好几次,勉强刷出一些推文。


    许多壮年男子表示自己将努力抽烟贡献军费以消灭污染物之主,不多说了陪一根。


    联盟有难,老兵有战必回!


    末日既来,大敌当前,人类应该多多生孩子,尤其是男孩因为小男孩是原子弹……


    去掉以上迷惑人士,正常人的关注点集中在‘污染物之主’的那张图。


    关于它外形的讨论,基本是“好掉SAN”、“不可名状”、“不知为何恐怖谷了”、“哦不这是纯恐怖吧”……污染物之主的外貌颇具冲击性,似人且非人,大家正儿八经将它当做怪物,并没有将它的外形往人类长相特征上扯。


    路沛微妙地放松。


    动员大会结束后,他马上看到等在场外的原确,在一群同样浑身黑漆漆的安保人员里,他格外的惹眼。


    “久等了。”路沛说。


    原确:“回家?”


    “不回。”路沛说,“等下有茶歇,要和一些人谈话,然后我得找路巡聊点正事。”


    原确:“哦。”


    两人坐车前往西郊酒店的茶歇厅,非常高规格的接待,西装革履的一群人互相吹捧。


    原确清楚人类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今天他几乎是神游,全程心不在焉。


    “不开心?”原确问。


    路沛:“我有点想死。”


    原确严肃道:“不可以。”它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枚打火机,“看。”


    路沛:“看什么?”


    原确傲然道:“之前放在外面,我拿回来,没有丢。”它的脸上坦露着对自己守诺的得意,并认为可以得到夸奖。


    “放在……外面?”路沛说,“呃,意思是,你之前弄丢了?”


    原确强调:“拿回来了。”


    路沛有不好的预感:“在哪里拿回的呢?”


    原确:“城墙边。”


    找东西的时候,它特意扫掉附近的摄像头,谁知不小心被军方的无人机远远拍到了,还把照片放在大屏幕上。原确当即震怒,难道是想窃取人类送给它的礼物吗?真是厚颜无耻!他们这么想显然大错特错了,现在两件礼物都好好地回到了它的兜里。


    路沛的思绪中,几个孤立的点,自动连成交叉的线。


    由于路沛这个思考速度过快,当他发现自己察觉到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端着香槟的手微微颤抖,若不是现场还有许多人在远远地瞥视他,路沛连端庄的表情都很难维持。


    路沛差不多完成真相的交叉,但出于一种侥幸的心态,认为事情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离谱。


    于是,他问:“我一直好奇,太一为什么会在后院埋蝙蝠尸体?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导致?”


    原确很聪明:“我不知道。”


    “唉。”路沛忧郁地说,“可能是因为太一得病,被污染控制了脑子,沦为传播毒物的载体。它这样做,莫非是为了把病毒通过土壤传播给我?”


    “不可能。”完全是充满臆想的污蔑,原确不满地纠正道,“那是储存食物,防止被偷走。我……它不会让你生病。”


    路沛:“……”


    “啊……是吗。”路沛语气飘忽地说,“原来,是我误会它了?”


    原确满意地在心里“嗯”了一声,嘴上低调且若无其事地说:“我不知道。”


    虽说澄清误会,但人类的心情变得更加不妙,多云转阴,有要落雨的预兆。


    是谁使他如此不开心?原确怀疑的目光扫过会场的每一个人,都不像什么好东西,一群无耻之徒。


    而这份郁结的火气,也牵连到全然无辜的原确身上,当它试图说一些话使人类开心,却听人类没好气地说:“你闭嘴,我不想听你讲任何一个字。”


    人类安静凝思,原确猜不透他在想什么,那个小脑袋里经常装着一些它觉得天真或有趣的事情,大约半小时后,他叹口气,悠悠地望向它,说:“你别再犯任何会上新闻的事儿了,我的小心脏真受不起。”


    “哦。”原确说。


    “现在,只有我知道,因为我是最了解你的,以后就不一定了。”他接着说,“巨木医药会继续拉着你当活靶子,把所有的矛盾和仇恨都抛到你身上。没有人会相信你其实只是个傻瓜。”


    人类看着有点难过,更多的是忧愁。原确摸摸他的脸和头发,柔软的人讲出来的话像云朵味吐司。


    “第一步,不要被路巡发现。”路沛说,“现在是想象力和信息差限制了他,但他不会被困太久的,不可以侥幸,明白吗?”


    “好的。”原确说。


    原确表现出听话,这让路沛振作些许,拉着他上楼,路巡住在这里的顶层套房。


    已经到了兄弟两人约定的时间,但会客室里还有客人,路沛只得坐在门口等待,行政房的隔音很好,哪怕在隔壁拉小提琴也听不见。


    路沛发呆,原确跟着发呆。


    路沛:“你能听见里面的声音吗?”


    原确:“能。”


    里面的人说一句,原确复读一句,路沛听出来,是医药公司的代表来向路巡讨要好处,因为他们自认为在路巡出狱这事里放了水,由此路巡有必要回馈人情。代表希望路巡帮忙进一步推广他们的新药,低配版的蓬莱之水。


    都这时候还惦记着发末日财,路沛释怀地笑了,有些人除了死不足惜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


    十分钟后,林珀,也就是巨木医药的掌权人,从门内走出,一副气不顺的隐忍模样,因为路巡对他们的图谋更是寸步不让。


    路沛与他交换了个礼貌的微笑,目送对方的背影离去。


    “路少将。”路沛说,“你怎么刚出来,对人就这么不客气?”


    “我从没对医药公司客气过。”路巡说。


    这倒是事实,若不是过于强硬的给巨木医药使绊子,路巡也不至于进去。


    原确不声不响地带上门,像一尊石像似的守在那。路巡瞥他一眼,似乎是懒得计较,眼不见为净地转开了脸。


    网友们戏称他们为军政双子星,如今以两人的位置,诸多利益被捆绑在一起。在梳理完正事后,路沛问:“你弄到林秋格想要的东西了吗?”


    “找到了,但只是一台废弃的实验机,没太多研究价值。”路巡说,“他想要的基站原型,深埋在危险的地方。”


    地广人稀且聚居的好处就在这里,想要销毁什么物件,远远地找几个地方,分散地埋掉就行。伪装科技曾经的遗产,就这样被东一块西一块的埋藏,如今要挖出来,需得组织大量人力物力。


    “估计是要一段时间了。”路沛说,“尽快吧。”


    路巡:“你见过那些实验体吗?”


    “当然见过,否则我怎么会来说服你?”路沛说,“那是些活死人。”


    路巡:“任何个体都不该拥有直接操纵他人意志的权力。我不支持芯片的推广使用,它让人变成提线木偶。”


    “但目前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被芯片操控行为的人,没有自主,也没有尊严。你是这样认为吗?”


    路沛眼也不眨:“当然。”


    路巡:“污染和它的性质类似,只是更换外衣,以一种化学入侵的方式操纵感染者,你认同吗?”


    在正经事上,路巡的聊天方式通常不会那么啰嗦,路沛嗅到一丝不对劲,不由自主挺直后背,谨慎答道:“是的。怎么问这个,是有什么研究思路吗?”


    “不,我仅是好奇。”路巡凉凉地说,“如果一个人,他感染了污染病毒,但他比较幸运,恰到好处地保留自我意识,至少看上去是这样——你觉得,他属于拥有自主、拥有尊严的情形吗?”


    “……”


    路沛的手指缓缓绞紧了。


    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谈话,并非寻常的工作交接,路巡表面上找他,实则是冲他身后的原确来的。可以相信林秋格的保密能力,但更不能小觑路巡的侦查能力……冷静一点。


    “是的。”路沛说。


    “哦。”路巡说,“你认为,他被污染之后,与原来的自己,还算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他拥有的意志未曾发生为外力扭曲的畸变,毫无疑问是那样。”路沛平稳对答,“他们应当是同一个人。”


    路巡:“你如何.欲.言.又.止.证明他是?”


    路沛反问:“你怎么证明他不是?”


    他仰着脑袋,与路巡对视。


    这是一场无解的对峙,原确是污染物的消息,固然可以泄露,但他拥有自我的事实、他与污染共生且不具有传染性的证据,白纸黑字,同样无从辩驳。


    作为第一位与污染物共生的个体,原确有相当的研究价值,路巡不可能伤害他……至少不会马上弄死。


    而且,路巡无法获得原确不是人类之躯的证据——无论是医院的普通设备,还是研究所的仪器,分析检测原确的DNA,都没有验出他的异状。


    在路沛强装镇静的注视中,路巡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浅,并且游刃有余,就像小时候陪路沛玩捉迷藏游戏,几次走过弟弟藏身的地方,看穿他蹩脚的伪装,依旧假装寻找。


    路沛顿时心惊胆战。


    “嗯。”路巡点头,应允他的请求,“我确实可以证明给你看。”


    路巡俯下身,他的手指穿过路沛的脖颈,撩开发丝。


    温凉的指腹蹭过柔软的皮肤,带起一阵泛着鸡皮疙瘩的痒意。


    他们离得太近了。原确不爽地皱眉。


    路沛下意识缩着脖子,神经也随着皮肤的触感一起收紧,他猜到路巡在找什么,一直作为纪念品被他戴在身上的东西。


    果然,路巡从他的颈后,挑出一根细细的银链。


    他往外勾着它,使它和一枚圆形的金属蛋面吊坠,穿出领口,重建天日。


    “你既然随身带着它。”路巡说,“那么,你应该记得它的用法。”


    这条金属项链,系着曾在原确心脏处植入的微.型.炸弹。它能够识别路沛的指纹,按下即可引爆。


    路沛曾为此和他大吵一架,再印象深刻不过。


    “你想干什么?”路沛问。


    路巡点了下金属蛋面:“把手指放在这里,然后,按下去。”


    “你让我杀人?”路沛唰然站起,难以置信道,“你疯了吗?!”


    “冷静些。”路巡以一种平静的语气,陈述道,“我之前没有告诉你,在第一次指纹覆盖并长按的时候,芯片下达的电信号指令,并不是爆炸,而是另一种惩戒。他的身体会随之做出一些反应,有可能是颤抖,也有可能是别的。”


    “如果他是原确,你会知道那是什么反应。”


    “前提是,他是一个拥有肉.体凡胎的人类。”


    第87章


    话音落下,路沛的心高高提起。


    路巡起疑了。


    怎么办……路巡掌握到什么程度?他此时的目标是什么?所谓由芯片信号造成的人体反应,会是什么样的效果?……路沛的思绪一团混乱,他望向原确,寄希望于这个人或许可以演绎出来。


    而原确听到路巡的话,在体内扫描一圈,根本没找到什么芯片,那灰尘大小的玩意,顺手消化。


    白色丑男此刻当面为难它,是想让它在人类面前出丑?如此嚣张,直接弄死他算了。原确冷静地想。接下来由它扮演人类的兄长。


    原确的表情从冷漠变成更加冷漠,这是猪突猛进的前兆,路沛心想不好;而路巡浑然不觉危险,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非要让他亲手揭穿原确的真面目。


    两面夹击下,路沛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大脑飞快转动。


    “按吧。”路巡说,“小沛,你在犹豫什么?”


    路沛嗤笑一声。


    他往后一靠,手搭在沙发靠椅,似笑非笑答道:“你什么时候有这种好心?”


    “我第一次按下去,正好他没死成、还心怀恨意,正好给他几秒钟的时机对我补刀,是吗?”路沛说,“说话能不能打点草稿,我听了觉得好笑。”


    路沛说得气定神闲,实则心中一点儿没底,他迎接着路巡的打量,信手把项链塞回衣领。


    原确察觉到,剑拔弩张的氛围,逐渐消解。


    大约半分钟后,路巡凉凉地说:“你很有把握?”


    ……嗯,现在有一些了。路沛想。他哥还不知道原确是污染物之主,应该只是看过原确的检验报告,怀疑他的社会危害性质。


    “既然你看过数据。”路沛说,“你知道原确没有传染性。”


    “暂时如此。”路巡说。


    “放原确去外面,他一定给你找麻烦。留他在我边上,至少能给医学研究提供方向。”路沛说,“哥,你选吧,我听你的。”


    路巡眉头轻蹙,绿眸中酝酿着森冷的怒意,路沛毫不怀疑,要是放在以前,他哥高低得让人抓了原确,再把他关家里反省一周。


    但现在的情形,由不得路巡,他是举足轻重的议员,原确的危害指数再上几个量级,外面的巨木医药虎视眈眈,城外污染蔓延,哪里都是窟窿。


    “你非得气我。”路巡说。


    这其实是妥协的意思,路沛便笑起来,软下语气,说上几句好听的话。


    丑八怪兀自收回为难原确的意图,失去反击的理由,原确拔剑四顾心茫然,跟随着路沛离开。


    对着兄长尚且气定神闲的路沛,走出一段距离后,忽然用力抚摸它的胸口,撒娇道:“你这个蠢蛋!白痴!文盲!社会公害!彻头彻尾的蠢驴!……”


    难得见人类如此活泼快乐,原确自然是大方地让他爱抚。


    路沛暴打完原确,顺畅地出了气,才说:“你出城帮忙找个东西,尽快,低调一点带回来。”


    原确:“好。”


    路沛让他找的,是伪装科技的异常,林秋格想要的信号基站。交给原确显然是最正确的选择,那些人得花费七天七夜方能挖出来带回的大量易碎物品,原确的本体只需要小半天时间,且毫发无损。


    “我让人把这些送给林秋格,路巡会猜到是你找的。”路沛告诉原确,“先让路巡知道,你是一个可信赖的合作对象,对你放下戒心。接下来的,再慢慢来吧。”


    “我不想合作。”原确说,“他丑。”


    路沛:“你瞎。”


    原确:“你好看。”


    路沛:“你不瞎。”


    原确:“不理路巡。”


    “理。”路沛说,“给你亲亲?”


    原确无动于衷,路沛自顾自亲了他两下,然后笑眯眯地讲:“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以后对路巡态度好点。”


    原确震怒,人类怎能如此强买强卖?同时,又觉得能够使出这种诡计的他十分了不起,以小博大,竟让它不知如何应对。


    接下来的半个月,路沛忙于应对污染一线的各类突发情况,那些缺乏智慧的污染物不是省油的灯,人类的城池对它们来说是食物充足的打窝点,各显神通地闯入,害得许多人感染病毒去世。


    为躲避灾难,天马新区的居民往地下跑,地上区胆子小的有钱人也往地下跑,本就缺乏管理的地下区更是一团乱麻,频频发生各种冲突。


    容月支持周祖,路沛支持文天南,两个地下帮派在他们的支持下明争暗斗,加上军部支援,首次打破了双方相持多年的僵局,文天南这一方凭着火力优势压倒了周祖。文天南与奥黛丽议员协作,一黑一白,勉强维持着地下的秩序。


    至于地上,路巡使劲打击为害多年的巨木医药,他早有计划和布局,做得非常利落,让医药公司损失重大,节节败退,缩头乌龟似的主动退避。


    路巡出狱后,事态在往好的方面发展,路沛却一天天的更难受。


    路沛越发想要离开这个岗位,他每天都得面临许多人的挣扎与死亡,对他来说,这些具体的、眼前之人的痛苦,很难用对人类宏观未来的美好展望去抵消,他时不时想,或许他做一个更好的决策,就能使得哪怕多一两个人活下来,因此滋生的自责,使他逐渐不堪重负。


    这种时候,路沛就会登上城墙,眺望远方,绿野与蓝天无限的蔓延,这个世界大得超乎他想象,所有人却只能守着有限的天空过日子。


    “我小时候想加入地质调查队,满世界跑。”路沛说,“大学想学地质专业,也没有争取到,协商之后学了历史。家里人不允许我出城,太危险了,他们怕我死在外面。”


    “不危险。你不会死。”原确说,“想去哪里?”


    路沛:“听起来,你去过很多地方哦。”


    原确拿捏不准该不该回答,神秘而谨慎道:“唔。”


    路沛:“你见过海吗?海底是什么样子?”


    “见过,蓝蓝的,有点咸。”原确说。它用贫瘠的,没有任何画面感的塑料语言,描述附近一片海域底部的模样,彩色的珊瑚礁,白化的珊瑚礁,大鱼小鱼高速游动的金枪鱼,鲨鱼肉很难吃,有股腥味,哪怕是它也不会仔细咀嚼,相比之下最好吃的是小体格鲸鱼。


    路沛认真听着他的讲述,手背托着下巴,歪着脑袋对他笑,一点光跃出眼睛,里面有神往。


    “你想去。”原确说,“现在要去吗?很近。”


    路沛:“你有没有去过南极?”


    原确茫然,太远了,它还真没去过。隐约知道那里是一大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


    “没有。”原确问,“过一会儿去吗?很远,要先囤积食物。”


    路沛微笑着摇头。


    他清楚原确是认真的,只要他答应,明天就可以启程去南极,完成童年时期的梦想。但他毕竟不是小孩子了,拒绝的理由也不方便带太多心里话,否则显得矫情。于是,路沛说:“过一段时间吧,最近工作很忙。”


    “好吧。”原确说。它计划先将物资准备起来,以便未来随时出发。


    人类的世界存在一些定则,比如他不能离开让他不快乐的东西,这或许是全体人类属地共同的公约,原确不理解但接受了。


    原确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看雪?”


    “喔,要圣诞节了。”路沛接过传单,恍然大悟。


    联盟驻扎的地方气温得宜,暖阳主城每年都会下一场人工雪,所有地上区居民都会期盼的日子。


    “那我们……”路沛的兴致高昂些许,检查过手机后,又低落下来,“我那天要开一个很重要的会,得留在这里,走不开。”


    原确安静又困惑地望着他。他的眼白占比小,漆黑的瞳仁嵌在中央,在专注地望着路沛时,让人联想到那些眼睛清澈的动物。原确默默收起那张传单-


    圣诞节当天,路沛与路巡在军部驻新区办公楼开会。


    为扳倒巨木医药,路巡拉拢了许多从前不屑于搭理的军政商界人士,但现在又不能让巨木医药立刻完全倒下,在那之前,得先找其他医药公司接替他们的工作,缓慢平滑的过渡。


    这场会议,本质上是以相对正式的借口把这群人攒在一起,商讨如何架空巨木医药。


    一个会开了七个小时,头晕脑胀,各方忌惮彼此,也没拿出非常好的方案,接下来几天还得不停地接触、商量,效率极其低下。


    “想弄倒医药公司,就得先把容月搞下台;但想把容月拖下来,还得搞垮医药公司。”路沛无奈笑道,“打结一样的循环。”


    “不着急,外患内忧,一样一样来。”路巡说,“那个怪物,还在城外飘荡,没人知道它的目的。”


    路沛:“……”


    路沛:“你不觉得巨木医药才是最该死的吗?他们完全有能力折腾出一个新的怪物。”


    “当然。”路巡说,“但更不能给怪物可乘之机。家务事,关上门慢慢料理。”


    路沛沉默了,这让他很难开口,路巡先站在人类立场,再是全部人的公平和发展,如果在古地球,路巡毫无疑问是一个民族主义者。他的铺垫还不够充分,没把握说服路巡放下偏见,与原确达成协作,事实上,他更担心就是这场合作让这两人最终兵刃相见。


    路巡去吸了一支烟,路沛在吸烟室外面等他,纠结半晌,觉得这事还是得开诚布公地聊,他决定以一种缓慢而递进的方式,逐步向路巡揭露原确的身份。


    “好了。”路巡说,“走吧。”


    路沛:“喔。”


    两人走下台阶。


    “哥……”路沛开口,“最近,原确帮忙做了很多事,你应该有听说。”


    路巡嗤笑一声。


    路沛:“我觉得你也该放下偏见,你们俩之间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矛盾。都说任人唯贤,你也不要太关注个人情绪,其实原确这人还可以。你要不重新审视他一下呢?”


    “好啊。”路巡漫不经心地答应道,“我会对他改观的,也许还会主动约见他用餐,进一步解开误会,修复关系。”


    路沛目录希冀:“好啊好啊,什么时候?”


    路巡冷笑:“这里下雪的时候。”


    路沛:“啊……”


    这是在委婉地说‘永远不可能’了。路沛叹口气。


    “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两人往外走。


    还没走出办公楼大门,只听外面的人群笑声激荡,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下。


    路沛惊呆。


    路沛:“看来是今天。”


    路巡:“…………”


    第88章


    “哇!!!”


    “去那边看看,快点快点……”


    “雪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雪,之前只看过视频……”


    “好漂亮!”


    “好想打雪仗!”


    门口的众人啧啧称奇,激动万分,在雪景中转着圈,用录像设备记录着珍贵的这一刻。


    突如其来的大雪,纷纷扬扬。


    冬季的傍晚,天已完全黑了,路灯将雪花照成飘荡的白色羽毛,千户万户的门窗都为此而开,探出若干好奇惊喜的脸。


    “哇……”路沛也忍不住惊叹。


    他走入雪中,伸出一只手。


    雪片落在掌心,马上消融成了水渍,像一抿就化的棉花糖。


    地上两区冬季的最低气温均在5度以上,联盟驻地自建盟以来,从未有过一次自然降雪。


    这是薪火历共916年的唯一一场大雪。


    路沛想都不敢想的美梦,就这样成真。


    他喃喃自语道:“我的运气怎么会这么好呢?”


    路沛在雪中走了一圈,周围嘈杂,他的心很宁静,喜悦蔓延。


    所有人踏雪漫步时,唯独路巡站在屋檐下,冷静地审视着这一场反常的美景,思考原因。


    路沛:“哥,你快来玩。”


    路巡:“差不多可以回来了,别淋感冒。”


    路沛扁扁嘴巴:“哥你怎么一点儿情趣都没有,快来给我拍照。”


    路巡撑了把伞,走向雪幕,给他拍完照,强硬将伞柄塞进他手里,路沛清楚再不收着就得被他哥教育健康身体的重要性,只好撑着。


    尽管如此,路沛依然非常高兴。


    路沛:“好浪漫,简直是奇迹降临。”


    路巡看着手机屏幕,说:“很遗憾,不是奇迹,是工作失误。”


    路巡把消息大致念给他听。气象局在城外布置造雪机,远程投放时出现意外,原定的投射轨迹被不明飞行物拦截阻挡,导致多枚雪弹在天马新区上空释放。


    也就是说,这不是自然寒潮,纯属是该在暖阳主城下的雪,因为轨迹失误,落在了路沛的头顶。


    “你的运气确实不错。”路巡说。


    路沛:“……”


    可能不是运气……


    路沛左顾右盼,喊了几声“原确”,这人一反往常的,没有马上出现。


    他心里隐约有猜测。路巡接电话,是气象局负责人紧急打来,因为造雪失误焦头烂额,问他要防空录像临时调看权限,以确定失误理由,端着平板原地办公。


    路沛听到他哥和手下的沟通,他们分析,拦截雪弹的飞行物是一群迁徙的大雁,有污染化特征。


    “这些雁群从哪来?”路巡问。


    “正在追踪……”


    路沛竖着耳朵偷听,脖颈皮肤感觉扎扎的,像是穿了质地不佳的衣物。他一转头,原确果然不知何时蹲在了他的身侧。


    “下雪了。”原确若无其事地说,“去看?”


    路沛:“……”


    路沛心情复杂:“我已经看了。”


    原确:“喜欢?”


    说过很多次了不要搞出大动作,尽可能低调,此人是一点不往心里去,生怕别人不怀疑自己……路沛心里充满怨念,然而,看到原确自以为很酷很隐蔽地观察他的表情,还是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喜欢。”路沛说。


    原确舒服了:“哦。”


    原确若有所思,路沛完全猜到他在思考怎么再弄一场雪,原确就是那种会因为他一句‘这个饼干好吃’把该饼干货架全部买空的家伙。他连忙阻止道:“你可千万别再……”


    直白说明,又太过扫兴,路沛改口道:“我觉得雪景还是天然的比较好看,下次有空,我们去冷的地方一起看雪吧。”


    “好吧。”原确搁置抢走造雪机的念头。


    他的想法大部分时候很好懂。路沛望着他笑,很快乐,很轻盈,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原确察觉这是个要奖励的好时机,不过,还没等它想到好的话术,丝毫不懂察言观色的白毛丑八怪走了过来,打搅它与人类的交谈。


    “一起吃个晚饭?”路巡说。


    路沛:“好耶!”


    原确想把白色丑男赶走,但又听路沛眼睛亮亮地看着路巡时,还不忘夸它:“说话算话的男人真是太帅了。”他的夸赞让原确很是受用,它向来是言出必行,遵守诺言的,于是便大度地让步了,允许白色丑男继续叨扰他们。


    三人前往附近的餐厅。


    圣诞夜的联盟必吃,是苹果派和煮红酒。


    白色丑男一直不善地盯着原确,原确的拳头感到一种引力,很想放到那个人的脸上。


    刚烤好的苹果派端上桌,酥皮热脆,散发着融合果香的肉桂味。路沛拿餐刀切成三份。


    “好啦。”路沛说。


    路沛把一份亲手仔细切好的香甜苹果派恭敬递到原确面前,又往白色丑男的食槽里扔了一坨乱七八糟的精制糖油混合物。原确便满意地拿起叉子,三两口快速吃掉他奉上的甜点。


    兄弟两人聊着让原确走神的低端话题,十分钟后,才被路巡的一句话拽了回来。


    “那些大雁,似乎是受到什么东西的影响或操控,还没有定位到原因。”路巡说,“我个人认为怀疑是一只具有智慧的污染物。”


    路沛:“那是什么?”


    路巡轻轻哂笑。


    “汤川议员死得很是时候。”他说,“也很蹊跷。”


    路沛放下刀叉。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对峙。


    路沛:“汤川这种巨木医药的走狗,死了是好事。”


    路巡:“在同胞和污染物较量中,你似乎更想站在异种那一边。”


    “很多人都支持污染物入城。”路沛说,“剥削、压迫、疾病与慢性死亡,这些东西,不都是‘同胞’施加在普通人身上的吗?至少污染病毒还能给人个痛快。”


    路巡:“你呢?”


    路沛:“我认为有道理。”


    原确暗爽。


    你很好,人类。变得更聪明。


    路巡:“联盟终将消灭污染物之主。”


    “污染物之主确实该死。”路沛说,“但更该死的是巨木医药。”


    晴天霹雳!原确雷霆小怒。人类评价它为‘该死的’,怎可如此偏颇极端?当然,它很快想到,这是因为人类不知道它是他的伴侣,倒也情有可原。


    “畜生和人类当然有区别。”


    “死亡面前万物平等!”


    路巡:“假如某一天,那个污染物之主,切实给联盟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或威胁,你会怎么办?”


    “我会处理的。”路沛语气坚定地说,“哪怕是亲手杀了他。”


    人类竟然想要杀死它!原确震怒,试图用充斥着威慑力的眼神斥退他大逆不道的念头。


    路巡垂眸凝思,手指敲了几下桌面,桌面中央光亮的餐盘倒映着原确面无表情的脸,正偏头盯着路沛。


    “你说得简单轻易。”路巡说,“但暴力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通用答案。”


    路沛:“偶尔搭配一些暴力会有奇迹。要打赌吗?”


    路巡:“赌注是?”


    “气象局那边,你帮我善个后。”路沛神神秘秘地笑道,“我来解决容月,让他停止和医药公司的合作,怎么样?”


    “听起来很赚。”路巡缓慢点头。


    他们似乎达成一些协议,原确没太听出来,光顾着纠结人类想要亲手杀掉它的事了。想到他会为了他的同类攻击它,原确感到一阵无名火燃烧,这被它定义为背叛与欺骗。


    尽管中间有一些曲折,但终归他与它是彼此唯一的伴侣,他们必须对彼此忠诚,他不能也不该这么做。


    原确冷酷地想象着那一幕。如果有那一天,我要吃掉你-


    工作日,结束一天奔波的容月,在晚上11点时抵达家中。


    按响门铃,管家和仆役居然没有马上来开门、提东西,他便嗅到了一丝不对劲,而当他走入主宅,看见躺在地上的几个安保,这种微妙的不详预感便转为现实。


    一个绝对不该这个点出现在他家里的人,此时正坐在沙发上,端详着柜边的古董花瓶。


    “这个花瓶很漂亮。”路沛说,“是你们家的传家宝吧?品味不错。什么时候拍的?”


    容月眯起眼睛。


    “路巡弟弟,我没有请你进来。”他说。


    “你怎么站那不动,这么拘束?”路沛说,“别紧张,就当回自己家就行。”


    容月:“……”


    容月眼睁睁看着他开了一瓶价值三百万的藏酒,倒进两个高脚杯。


    “深夜小酌。”路沛邀请道,“请。”


    容月无动于衷,他的手插进兜里,准备安保单位发消息要求支援,然而,在他按下快捷求救键之前——他的手和腿,自发性地动了起来。


    他的手指离开手机,两条腿迈开步伐,拽着他的身体走向沙发。


    不受控制的,容月坐下,并且端起了路沛递给他的酒杯。


    “……!”


    容月惊愕万分。


    “干杯——”路沛说。


    容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提着杯脚,凑上前去,两个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是什么操控了他?!巨大的震惊中,容月的额角几乎淌下冷汗。


    路沛自顾自地说了一些话,完成寒暄环节,然后说:“我来找你,想说的事很简单,重新考虑一下和医药公司的合作,好吗?”


    容月听到自己的嘴巴说:“好。”


    “那就这么讲定了,要说话算话哦。”路沛笑眯眯道。


    他‘啪’得打了个响指,施加在容月身上的控制魔法应声解开,几秒后,容月检查手脚,唰的站了起来,怒目而视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问问你自己吧。”路沛说,“蓬莱之水喝了多少?你就这么信任医药公司不会害你?”


    “蓬莱之水……有问题?”容月警惕道,“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吗?”


    “实验制品。”


    “是的。”路沛若无其事道,“也正是相关实验,折腾出了污染物之主,这种常识你是知道的吧?”


    容月:“废话。”


    路沛嘴角噙着一抹游刃有余的笑,晃了晃酒杯,深红色的液体摇荡。


    “你喝了那个水,所以会被污染物之主控制。”他慢悠悠地说,“我们管这叫因果报应。”


    “……!”


    “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路沛说,“拜拜啦。”


    他对容月招两下手,露出一个微笑,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等容月追上去讨要说法时,他的背影却鬼魅般消失在黑夜里。


    徒留容月满腹惊怒。


    这事太过反常,他想了很多事,又一次怀疑了巨木医药是否与路巡方暗中勾结,想要将他踢出局外——但出于对长期盟友的信任,面临如此怪事,容月还是第一时间找到了林珀,问他讨要说法。


    几小时后,巨木医药派人来接容月,前去城外基地做身体检查。


    负责接待他的人是首席研究员,陈裕宁。


    他的脸非常年轻,年轻到让人难以相信他的资历,哪怕戴着眼镜也像一位参与工作不久的学者,然而,他沉稳的气质又中和了这一点。


    陈裕宁听完了他的陈述,问:“路沛明示你,污染物之主可以操纵服用了蓬莱之水的人类?你确定?”


    “是。”容月说。


    “不可能。”陈裕宁道。


    容月:“那么,路沛是在装神弄鬼?”


    陈裕宁:“路少爷用其他手段干扰了你,并不是所谓污染物之主的精神控制,他希望引起你的恐慌,应当是这样。”


    “你怎么敢如此确定?”容月说。


    陈裕宁看了眼墙上的日历,轻声说:“因为还没到时间。”


    他的声音太低了,几乎是喃喃自语,容月只听到他含混的发音,追问道:“你说什么?”


    “您不用太担心。”陈裕宁站起身,“我们先替您做一个全身检查,请跟我来。”


    第89章


    一小时后,接待室。


    陈裕宁坐在容月对面,翻看检验结果的各项身体指标。


    “至少有一个好消息,您的身体非常健康,各项体征无异常。”陈裕宁说。


    “谢谢。”容月没心情接他的恭维或玩笑,“那我行为不受控的原因,可能是什么?”


    “是这个。”陈裕宁抽出其中一张局部CT图。


    容月屏气凝神,等待这位年轻专家给他分析讲解,却发现陈裕宁动作忽然一顿,好像听到有人喊他一般转过头,尽管他的身后只是白色墙壁、日历和挂钟。


    陈裕宁说:“抱歉,稍等。”


    他出了门,几秒后折返时,手里提了一件黑色的……防弹背心。这件背心加强内置气囊,减震能力极强,有效保护肋骨与内脏。


    当着容月的面,陈裕宁把它穿进外套里,然后坐了回来。


    容月感到匪夷所思:“你怎么突然穿这个?”


    “最近容易出事故,以防万一。”陈裕宁说。


    容月:“……”


    容月顿时对他的专业能力产生一丝怀疑,但想到天才基本都有些怪癖,懒得计较了。


    陈裕宁:“您的大腿皮下脂肪植入了定位芯片,是吗?”


    “是的。”容月答。


    容尧也有,基本富家子弟都会在出生后不久植入,提前应对绑架和遭遇不测的情况。


    陈裕宁:“恐怕就是这个原因。”


    容月:“它只是一个单纯的定位……”


    陈裕宁:“但它的出品方是伪装科技,是吗?”


    容月:“……”


    容月想起来了。


    伪装科技破产,是因为内部人士爆出芯片后门指令的丑闻,可那是一款医疗芯片……而爆料人,据说是林氏集团四代的继承人之一,那一代行秋,他应该叫林某秋。


    林珀曾向容月提起过这件事,用词是‘那个叛徒’,家里人都想弄死他,但二代老家主林冬平坚持要保下他,便让那叛徒带着钱滚去了地下区。


    林珀不理解林冬平对那个叛徒的偏爱,集团内部有传言,是因为叛徒曾是伪装科技高层,手里掌握着芯片的后门密钥,所以连林冬平也要避让。


    “他……那个人……”容月咬牙切齿。路沛也曾在地下区住过。


    如此一来,能说得通了。


    “不过,芯片指令有严格条件,比如需要在信号覆盖区域,需要有特定基站等,且它不能干涉您的想法,只能操纵您的四肢行动,给予某种特定的感官体验。”陈裕宁说,“路少爷一定提前在您家埋设了设备,所以才能演绎这么一出戏剧,您更换居住地即可。”


    “能不能把它挖出来?”


    “暂时不建议这么做,我们不能确定它有没有离体特别指令。”陈裕宁说,“请先配合我们观察一段时间吧。”


    “……”容月暗骂一句。


    他和容尧两个人的命,几乎都捏在路沛手里了,难怪这家伙敢大摇大摆地闯进他家,用不带商量的强硬语气要求他合作。


    作为合作伙伴,他太清楚巨木医药趁火打劫的德行,医药公司的目标是让全人类生不严重的病,依赖他们的药物为生,绝不能寄希望于他们会真心帮助自己。


    对比起来,路沛和路巡的为人处世有底线,居然是更适合的合作对象。


    容月咬紧牙关-


    “辛苦了,秋格,一切顺利。”


    “容月真的会相信吗?如果他要求你再深度演示一次呢?”


    “不会。”路沛说,“吓唬人嘛,三分靠作怪,七分靠自己吓自己。”他看到原确走了过来,打开后备箱,将装着信号设备的提包装进去。


    “陈裕宁非常聪明。”


    “陈裕宁啊……”路沛说,“那也不用担心,容月这种人不爱冒风险。先挂了,我们要回去了。”


    路沛按掉电话,转头看见原确皱着眉头,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原确不爽道:“陈玉您是谁?”


    路沛:“呃……”他尽可能轻松地说,“是巨木医药的科学家,怎么了?”


    “有点熟悉。”原确若有所思。这个人的名字听起来和路巡一样该死,最好只出现在墓碑上。


    路沛:“你有想起什么吗?”


    “没有。”原确说。


    “好吧。”路沛略感失望。


    原确:“你认识陈玉您?在哪里?什么时候?认识多久?说过什么话?”


    “是陈裕宁。”路沛只得实话实话,“他是我的陪读,小时候一起念过几年书,算是个老朋友吧,不过他后来投靠巨木医药,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他背叛你。”原确尝试给陈玉宁定罪。


    “没有吧?”


    “他抢走你的东西。”


    “没有啊。”路沛说。难道原确还在惦记着他没让他当陪读的事,迁怒陈裕宁?怎么有人失忆了还那么记仇?


    “他伤害你。”原确严肃。


    “呃、没有……”


    “他帮医药公司,他是坏人。”


    “这倒是。”路沛说,“他助纣为虐,法律迟早会惩罚他。”


    原确舒服了,启动汽车。它稍微看几眼就学会了小汽车的驾驶方式,不需要司机打扰。


    “陈,非常坏。”原确持续诋毁,“你一定讨厌他。”


    路沛看穿他想要自己附和的念头,说:“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原确:“……?”


    又被发现了?


    人类最近的所作所为非常可疑,与红毛菠萝的对话更是直接带上了‘污染物之主’,且暗中揭穿它可以操纵其他污染物,原确偷听到的时候,当场一惊,现在又对它说这种话……它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已经觉察到自己是扮成人身的怪物。


    他在想什么?原确悄悄瞥向旁边,路沛闭目养神,神情滴水不漏。


    原确清楚记得,人类同路巡说过它该死,好几遍。也就是说,他心里是想要杀死它的,但没有这么做,说明他并不希望它死去。


    又或许是因为它的演技十分精湛,惟妙惟肖地扮演了他的伴侣,使人类诞生了不舍的感情。


    尽管原确就是他的伴侣,但之前那个人形原确也着实厚颜无耻地占据了他许久的时间,比起那个人,它会是更重要的一方吗?


    原确想到这个问题,忍不住纠结起来,一思考就是许久,心情越发晦暗。


    轿车驶进车库,原确抱着熟睡的路沛上楼,替他更换睡衣,将他安顿在床上,自发地进行整理与打扫,把家里收拾得一干二净。


    窗外的月色,呼啸的夜风,让深夜特有的抑郁感袭击了原确,它感到茫然和疲惫,变回原型,从地板滚上床,化成一团黑漆漆的泥水,平摊在路沛的身侧。


    它抚摸数路沛的手指头,从左侧大拇指开始,人类喜欢我,人类不喜欢我,人类喜欢我……一共十个,不喜欢我!怪物震怒。仔细一想,也许是不喜欢人类原确,污染物原确还是不一样的,毕竟人类对它的依恋有目共睹。


    不过这次,它没能像以前那样很好的说服自己。如果他真的喜欢它,在得知真相之后,又怎么会不要求它显露本体呢?


    原确感到苦涩,烦闷,难以呼吸,想去捕食两条虎鲸告慰心灵,但又不想离开人类太远,放弃了。


    它团缩在距离人类咫尺之遥的位置,一张嘴就可以把他吃掉,可它仍然觉得不满足。也许在吞下他之前,它还需要得到更多的回应,那些反倒更能充饥。


    比如,人类现在睁开眼,认真看着它此时的模样,再笑着摸一摸它。


    他会这么做吗?


    他愿意吗?


    不会的。


    他会害怕,尖叫着逃走,或是流着泪求饶。


    就像那些胆小如鼠的人一样。


    想到这里,它焦油般的躯体表层开始鼓动,叭啵,叭啵,吐出泡泡,像冒着气泡的苹果味汽水。叭啵,叭啵。它陷入忧郁而空荡荡的茫然-


    次日醒来,原确怪怪的。


    在路沛吃早饭的时候,他突然问:“如果你要杀掉我,你打算怎么杀我?”


    路沛:“……?”


    路沛:“杀人犯法。”


    原确:“我死去之后,你会认真吃掉我吗?”


    路沛:“我没有冰恋的癖好。”


    原确:“会找别的伴侣?长相和我一模一样的那种,然后,也叫他们原确?”


    路沛喷他:“……你有完没完了!我要吃早饭!”


    原确只得闭嘴,计划等他用完餐再继续追问,可路沛喝完最后一口牛奶,马上提起了手机,开始给人打电话,忙工作,它找不到插嘴的时机。


    就这样到了中午,才有喘息时间,原确又开始问,结果被路沛凶了:“你好烦!不会不会不会!别再问这种无聊的话!我要睡午觉了。”


    原确阴暗地低头离去,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晚上,路沛收到容月的加密邮件:“我们聊聊。”


    在思考了一整天后,容月如路沛所愿的那样,接受他递出的橄榄枝。


    两人通话,简单确定一些合作原则,他开出的那些条款,自然也落在路沛的接受范围内,不值得多虑。


    “合作愉快。”路沛说。


    容月忽然说:“既然是合作者,你应该对我坦诚一些。”


    路沛:“你可以问。”


    “陈裕宁,你应该认识他。”容月说。


    “是。我家里资助过陈裕宁上学。”


    容月单刀直入:“他今天下午出了车祸,和你有关系吗?”


    “……!”路沛一惊。车祸?


    他保持着谨慎的沉默,翻看其他软件上的消息,没有查到,也许是巨木医药压了下去,又或许是容月捏造的假意试探,不清楚对方目的,他实事求是地说,“我没有听说这件事。”


    容月陈述道:“下午3点钟,陈裕宁的车被人撞了,有交管记录。”


    说得这么明白,八成是确有其事。路沛说:“我不清楚。那他现在怎么样?”


    “送进医院了,他没有生命危险。”容月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和你没关系?”


    “……”路沛看向旁边闭目养神的原确,心里咯噔一声,嘴上回道:“没、有。”


    容月对这件事关心颇多,还想追问,路沛从他的口中套出,由于几只污染物在街上流窜,司机惊慌,导致了追尾事故,让陈裕宁受伤。至于他的提问,被路沛几句话搪塞过去。


    一撂断通讯,路沛立刻对着原确质问道:“陈裕宁的车祸,是不是你干的!”


    原确眼睛看向旁边:“……我不知道。”


    路沛:“你说谎的技术拙劣极了!就是你干的!”


    原确:“唔。”


    路沛:“我是怎么跟你说的?都强调过多少遍了,要低调行事,不然天王老子来了都保不住你!你这个蠢货!”


    原确皱眉:“你骂我。”


    路沛指着他的鼻子:“我骂的就是你。”


    “他受伤,你骂我?”原确不可思议道,“你喜欢他?”


    路沛:“???”


    不知为何,原确居然开始质问他了:“因为他认识的字比我多,所以觉得他更厉害,喜欢他?”


    “人怎么得罪你了?莫名其妙吧你!”路沛破口大骂,“你这臭文盲!纯种神经病!”


    原确如今完全清楚文盲的意思,是一种嫌弃。


    他的呼吸有些不稳:“所以准备丢掉我了?”


    此人在自己的逻辑里横冲直撞,完全不听他的话,路沛气晕了,威胁道:“你再这样胡作非为,我就真把你丢城外去!”


    原确愤怒地盯着他,漆黑的眼里隐约有红光闪烁,像是一丛跳动的火焰。


    半晌,原确冷冷地说:“我就知道。”


    它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路沛。


    在愤怒和嫉妒的驱使下,它决定做一件史无前例且一直想办的事。


    原确放弃维持人形,从四肢的末端开始变化,皮肤和骨头如同纯黑的蜡油一般,融化、淌下。


    而它果然看到了人类惊讶的、难以置信的眼神。


    他微微张开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它,两枚绿色的瞳仁在眼眶中缓缓颤动。


    几秒后,原确完全恢复了本体的形态,在刻意收敛的情况下,黑漆漆的躯体依然膨胀着占据整个房间,形成遮天蔽日一般的效果。


    在自然界中,展示自身雄壮的体格,是雄性斗争初始重要的环节。


    没有物种能够直面它的庞大,海洋霸主需得退避三舍,人当然也不例外。


    它伸出一根触肢,将人类捆绑卷起,提着他,悬至半空。


    “你恐惧得要命。”原确毫无感情地说。


    人类吓呆了,一动不动,他身体僵直,仿佛在无声的尖叫。如果放下他,他一定慌不择路的逃走了。


    处于震惊之中,他甚至没敢回复它的话,一双眼睛愣愣地望着它。


    原确嘲讽道:“既然清楚我是什么东西,你就不该说那些话,挑衅我。”


    几秒后,路沛眨了下眼,回过神来,心情复杂。


    他的身体挂在半空,双脚悬着,被黑色触手拿捏得稳稳当当,怎么踢踏都不能把自己摇晃下来。


    “你……”路沛开口,“你把我放下来……”


    原确冷哼一声。


    它早就料想到他会求饶。


    在它露出原型的瞬间,他们之间的胜负,早就分明了。


    黑色触肢分裂,将路沛捆得更严实,这下手脚也不能乱动,不得不正视原确本体的双目,那是两个镶在黑泥上的红色眼球。


    路沛磕磕巴巴地说:“要么,你还是先变回人形吧……我稍微有点受不了……”


    因为那样子比较像他?


    原确恼怒道:“不!”


    路沛:“变回来吧。”


    原确:“不。”


    路沛:“变一个嘛。”


    原确:“认清你自己,你没有资格命令我。”


    路沛心直口快:“可你现在的样子好丑啊。”


    原确:“………………”


    第90章


    原确愣住。


    附着在房间墙上的躯体内部,本像黑色浪花那般起伏涌动,闻言,化成一滩平静的死水,表面上失去了波动的纹理。


    以触肢末端托举的红色眼球,像一颗失去光泽的宝石,一点点变得暗淡蒙尘。


    空气凝固了。


    路沛自知失言,补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原确的躯体缓慢坍缩,天花板露出原本的白色,纯黑的焦油褪去,往中心的眼球处收拢。


    它的身躯变小,缩成一团脸盆大小的史莱姆,像一滴黑糊糊的眼泪,缓慢从墙壁上流下。


    完全失去了刚显形时耀武扬威的凶狠样子。


    路沛:“对不起嘛,我说错话了。”


    原确恍若未闻,在地板上爬行一段,攀着抽屉,钻进衣柜里。触手啪得合上门轴。


    路沛:“?”


    路沛:“真生气了?”


    他感到匪夷所思,原确平时不是会在意外表的人,怎么变成怪物之后反倒有了容貌焦虑,被说一句难看就受不了了?都是非人类了还在乎这个?


    路沛试着打开柜门,被烂泥怪糊得很紧,压根拉不开,他只好诚恳道歉。


    “你不丑,我乱说的,我开玩笑没分寸,对不起。”


    “嗯,我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个样子,有点害怕,紧张,口不择言,我没有在真的说你丑陋。”


    “你好帅,你最帅了。”


    “我更习惯人类的外表,你也体谅一下我嘛。”


    原确盖着人类的冬季睡衣,仍处在晴天霹雳中。


    人类说它丑!


    在求偶的语境中,丑等于弱等于毫无竞争力等于不被喜爱,当然丑本身也够致命,人类不假思索地说它丑!他讨厌它本体的模样。丑?为什么丑?哪里丑?……可他觉得它丑。


    为补救自己不小心脱口而出的真心话,路沛把好话说尽,衣柜里面的怪物一动不动,安详得如同一具尸体。


    路沛组织用词,说得嘴皮子都干了,电视讲话直播都不带那么疲惫的,他想了想,口说无凭,不如买点礼物表达歉意,便起身往外走,结果身后蹿出若干触肢,冲到他前方,把门缝挡了个严严实实,不许他走。


    “……”路沛叹口气,“你又不让我走,又不和我说话,想干嘛?”


    半晌,衣柜里的烂泥怪爬了出来,DUANG的弹到他床上。


    爬过地板,钻过柜子,堵过门,感觉沾了很多灰尘,脏脏的……路沛心里嫌弃,真想一脚把这只不明物从他的床上踢下去。


    当然,他不能这么做,只好把它抱起来,坐到旁侧的沙发椅上,以此曲线救国地保护床的卫生。


    在路沛的臂弯里,它的重量很轻,大概只有十几斤,物理学规律在怪物的身上全部失效。


    路沛:“你别生气啦。”


    原确:“我不丑。我强壮。”


    路沛:“嗯嗯,你不丑,你只是……长得比较特别。”


    原确:“你觉得我丑。”


    路沛:“我没有觉得你丑呀,你挺好看的。”


    原确:“你为什么闭着眼睛。”


    一直闭眼的路沛:“……”


    路沛睁开双眸,把眼珠子转到一边,说:“你是我见过最顺眼的污染物。”


    这句夸得很有水平,是原确爱听的话,可哪怕是猪也知道夸奖需要看着对方说,否则一点都不诚心。


    “还是变回人样吧。”路沛诚恳建议道,“我也没别的想法,主要是万一被别人发现了,影响不好。你也不想被找麻烦吧?”


    他就是嫌我丑!原确的怪物生涯从未遭到过如此壮烈的打击,从不敢相信会有人这么想,一下子连刚才在生什么气都忘了,满心满意的全是悲怆。


    它用力袭击人类的肋骨,在路沛的喊叫声中,气得翻出窗外,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路沛:“诶——原确你……”


    它的影子一点都看不见了,好几个小时都没回来,看来真是气得不行。


    趁这段时间,路沛自我反思了下,想来想去,这事儿实在也不能怪他,原确如今的模样像恐怖片的3D造景,他没被吓到大喊尖叫就不错了。


    而原确为发泄怒气和不平,跋涉百公里,去到海边。


    一切海底生物感知到它的迫近,吓得飞窜,一群扇贝把两个壳拍成响板,生怕逃得慢变成盘中餐。顶尖掠食者的威压便是如此直观,也就只有不识好歹的人类会说出“丑”这种不敬不客观的字眼。


    原确整了两条虎鲸,吃饱喝足后,仍然觉得郁闷,不过在回去前,它顺手捕了一条金枪鱼,带回去投喂人类。


    路沛看到客厅地板上一滩黑色粘液,还有活拨乱跳的大鱼,眼前一黑。


    “你喜欢什么样子?”原确郁闷地说。


    路沛:“你原来的样子就很好。”


    原确:“不是说我丑吗。”


    路沛:“我说的是人形!”


    哦,他喜欢他伴侣的模样。原确又开始咕噜咕噜冒果酸味气泡。它是一个替代品。


    “你怎么这样。”原确说,“我哪里不好?”


    “我求你了好不好?”路沛抓狂,“这么对我不设防吗?我好歹也是个人类啊。变回来!”


    原确不情不愿地攒聚能量,给自己捏好外形。


    露出真身之后,它没有被人类赶出家门流浪,但也遭遇了此等不公正不公平不客观的待遇,一时间也不知是庆幸还是不幸,难怪人们总说幸福如履薄冰-


    陈裕宁的车祸,虽然身体没有大碍,但撞伤了脑子,当场昏迷。


    医生预计至少一个月才能醒来,逐步恢复。


    陈裕宁手里并线运行着多个重要研究项目,实验室一天都离不开人,他一倒,这下巨木医药内部乱套,其他被他压制许久的博士们瓜分他手中项目,卯足干劲想做出点成绩,得到提拔机会。


    实验室也是办公室,有办公室的地方就有勾心斗角,多方人马撕来抢去,一派混乱,反倒便宜了军部安插在医药公司的内应,窃取到不少被陈裕宁团队死死捂着的绝密资料。


    这些资料,一部分极大促进了军部科学所的研究进度,另一部分,则让人感慨巨木医药的毫无底线。


    地下区居民易得骨骼病,五十岁以上的基本难逃此劫,在科普中,这种病是由于地下区没有真正的阳光、环境阴暗潮湿的缘故。


    然而,自然因素之外,骨骼病还可以由一种常温下呈气体状态的物质催化,巨木医药勾结卫生部,常年往地下区的新风系统里投放这种有毒物质,以保证大部分地下人在几十年的毒气吸入后,必然会患上骨骼病,然后购买他们出品的药物,苟延残喘地活着。


    地上人居民,反反复复得一些来路不明的流感,三番几次花大价钱购买流感特效药,定期购买保健品


    地下居民,四十五岁腿脚骨骼必出问题,为了不死,往后的岁月每天都得服药。


    但巨木医药觉得这样不行。


    一个人的体能有限,他生病之后,劳动能力必然大打折扣,收入减少,尤其是地下区居民,可能生病个几年,就灰溜溜地死掉,这绝对不是医药公司愿意看到的局面,他们的目标是持续性地赚钱,又不是弄死更多人。


    “联盟的人口不到一千万,每一条生命,都不能随便挥霍浪费。”


    当时巨木医药的总裁提出指导意见:“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人得一种慢性病,必须终生服药,但同时又不影响他们的工作生产能力?”


    于是,巨木系科研人员们各显神通。


    二十多年兢兢业业的努力,他们拿出超强改造人,软毒.品塞拉西滨,又端出蓬莱之水,然后一不小心,意外弄了一场席卷生物界的污染,还有一个过于离谱的怪物。


    路巡得到资料后,将相关的证据公开了一部分,本就在舆论中风雨飘摇的巨木医药更是墙倒众人推,连背后的林氏集团都选择分割股权,将公司放弃。


    眼见着巨木要倒,各个小医药公司连忙踩一脚,争相推出仿制的平替药品占据市场,价格基本低于巨木医药定价的五分之一。


    事发后的第二天,卫生部官员被革职,医药公司的董事长接受调查。


    这老头对着镜头抹眼泪:“都是前任的错啊,我是无辜的,我一心为联盟,一心为医疗事业……”还没讲完,被旁边几个愤怒的民众臭鸡蛋砸了脑袋,满头淌滂臭的蛋液。


    执行总裁林珀提前逃到城外基地躲灾,无能狂怒地跳脚,四处打电话求人帮忙。


    这些事,全部都是陈裕宁出车祸不省人事牵连出的连锁反应。


    而陈裕宁的车祸,仅是因为原确的不爽。


    第一个骨牌倒下,后面的所有一定也跟着倒下,命运的推背感,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路沛神情复杂:“我不是很愿意相信,但你好像真的是反派BOSS……”


    原确:“我是0号。”


    路沛:“不对,你是1号。”


    原确纠正:“是0号。”


    路沛:“算了,不管几号,你低调些,千万不要搞破坏,也别得罪路巡,否则他真的会把你往死里打。”


    “他打我?”原确说,“因为我比他好看?”


    路沛:“……”


    自从不小心说漏嘴那个‘丑’,原确患上容貌焦虑,逢人就问他和那个人谁更好看,路沛只能糊弄:“对,对,是的。总之,你要听话一点啊。”


    他敷衍得明显,原确十分不满,狐疑道:“你觉得我丑?比路巡还要丑?”


    路沛:“你帅,不丑,路巡才丑……”眼见着对面的人脸蜡油般缓慢融化,恐怖片的场景再现,他不由得提高音量,惨叫道,“不许变!!不许变!!给我维持人样!!”


    原确伸手,把淌下来的黏液推回脸上,抹腻子似的沿着人体骨骼结构刮平,像一个给自己脸上画油彩妆面的小丑,内心是一种黯然的惨痛。


    “你不看我。”他说,“你讨厌我的本体,只喜欢我的脸。”


    路沛:“怎么会呢。”


    骗人。原确幽怨地盯着他,漆黑眼珠中反射着一点顶光,针尖大小的惨白色。


    路沛摸了摸鼻子,说:“好吧,嗯……你的脸更具有吸引力,以我浅薄的审美是这样,但这也不能说明我讨厌你的本体,我那是不习惯。”


    原确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长发纷纷扬扬地散开,一根一根,在空中漂浮、打结,路沛有些手足无措。


    他小心地触碰原确的后背,那些海草般飘摇的发丝一下子缠上他的双手,密密匝匝的一圈又一圈,把他连手到躯干全都捆住了。


    而原确转过脑袋,眼眶泛着一点红,眉心紧紧皱着,一张嘴,就露出愤怒状态下过尖的犬齿。


    “你讨厌我。”他指责道,“你只希望我假扮原确!你利用我!”


    路沛:“……?”


    路沛请教:“扮演,是什么意思?”


    “我是0号。”原确说,“我扮演你的人类伴侣,原确。”


    路沛:“可你不像演的。”


    原确:“我是异种,并非人类。”


    路沛:“其实你原来也不是很像人。”


    “……我不是人类!”


    原确骤然拉近与他的距离,他悬浮着,一下子闪到了路沛的跟前。


    额角暴起的青筋是青黑色,近距离的观察下,使他恼怒的面孔颇具冲击性,他对路沛吼道,“你看我!不许想别人。”


    这一喊声,让房屋的电流受到磁场干扰,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闪烁几下,灯管发出‘滋……’的细微声响,待原确说完话才重新亮起。


    他好像又变厉害了。路沛注意到白炽灯的异状,如是想到。这应该是好事,但他本能觉得不是个好标志。


    眼下还是对面的原确更重要一点。


    路沛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阴郁的眉眼,怒绽的黑筋,这是一张让人害怕的面孔。对方一动不动地任路沛看,在他的注视中,始终维持着充满戾气和攻击性的眼神。


    只是,当路沛抬起胳膊时,缠绕在他双臂的触肢自动松开些许,让他能够移动手肘,触碰到原确的脸。


    原确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他抚摸。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路沛问,“你不是人类,对吗?”


    原确凶巴巴地说:“对!”


    它是生物圈的霸主,食物链杀手,进化能力远远领先于所有已知物种的强大个体,直立人只配做它的食物,怎可与它相提并论,更别提,将它当作一个小小雄性的替代品。


    路沛:“那你是原确吗?”


    原确:“唔。”


    这个问题很刁难人,它的名字和身份确实是原确,但它并非那只雄性直立人本尊。犹豫半天后,原确说:“不是。”


    “那你是0号?”路沛说。


    “嗯。”


    路沛:“可医药公司那边,为什么叫你NJ78?”


    “NJ78,同类的名字。”原确傲然道,“与它交手,我暂时落于下风,但又将它反噬。最后,是我赢了,它被我吃掉。”


    话毕,它用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狠狠瞪视路沛一眼。你也是亟待食用的储备粮。


    “哦……”路沛若有所思,“那你是怎么找到NJ78的?”


    “它狡猾,躲藏,我找它很久。”原确努力回忆,于七零八落的记忆中寻觅片段,“在一个……一个有沙子的地方,它主动向我宣战,我迎战。”


    路沛喃喃道:“原来如此……你当时是在找NJ78,怪不得到处跑,不见人影。”


    原确:“我非常强大,所有的同类已经被我消化。”由于进行了实绩的炫耀,它以绝对胜利者的姿态,主导这次谈话,由此变得洋洋得意。


    想必人类认清了形式,就要折服于它,变成任它打扮和喂养的乖巧小奴隶了。


    自然界之争,向来如此。


    可这样理所当然的事情,并没有在人类身上发生,竟引发了截然相反的反应。


    “但这些事,你当时一点都不告诉我,你明明没有隐瞒的必要!”路沛冲它吼道,连珠炮似的输出责备,“害我以为你死了,担心受怕那么久,好不容易你也知道回来,结果本来就不好的脑子更坏了,横冲直撞弄一些大新闻,半夜装神弄鬼吓我,变成人的状态,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现在还要恐吓我,摆脸色,非得我承认你是什么0号,真是给你脸了!”


    原确虎躯一震,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人类,他怎么敢说这种话,用这种挑衅的嚣张态度……或许是因为他太过理直气壮,它反常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心虚。原确抽回全部的触肢,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归了路沛自由。


    路沛双脚踩地的这一秒,尽管战力悬殊,两方攻守之势异也。


    “我……”原确小声说,“我没有……我不是故意……不……我是0号……”


    它心虚无比,紧张到几个眼珠子在脸上乱飞。


    路沛惨叫一声,捂住双眼:“你丑死了!”


    原确赶紧纠正五官,重申道:“我不丑。”


    路沛:“0号是丑八怪,你是吗?”


    原确连忙否认:“我不是。”


    路沛:“那你就是原确!”


    原确:“我不是。”


    可恶,居然没有骗到。路沛趾高气昂地说:“那说明你也不是太一!因为原确就是太一。”


    原确:“我是太一。”


    为证明自己的话,它马上切换形态——由于情绪激动,没能控制好大小,意外变成一头黑色大猪,四五百斤,体型巨大。


    非但没有接受路沛可爱的夸奖和亲亲,反倒使得他大惊失色。


    “啊啊啊丑八怪!”路沛大叫,自暴自弃道,“不管怎么样我男朋友不能是一头丑猪啊!!算了,你就是0号,随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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