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沛感觉好笑,拿出手机,对着锅里的小黑猪拍了张照。
咔嚓。
第一次见主动钻进锅里的猪,铁锅炖自己。
他拍完照,将小黑猪提出来,把锅洗一遍,谁知小猪若有所思地瞧着他,洗锅时,非得凑到水龙头底下把自个淋湿,等路沛把洗干净的炒锅搁回灶台,它也跟着一头扎进锅里。
怪物:“吭吭,吭吭。”
洗干净了,吃吧。
路沛:“?”
路沛:“你喜欢这个锅?这可是很危险的东西,点着火了,你就全熟了。”
怪物:“吭。”
怪物的蹄叉扒在锅边,太短了,够不着点火器,只得用四肢示意他开火。
路沛当然没懂,以为它单纯爱锅,便把锅从厨房取出,放在客厅的地上,给小猪当新的猪窝。
怪物:“……?”
不想吃?不喜欢吃?
路沛把猪在锅里的照片分享给路巡和办公室秘书,看到他们的回复咯咯的笑着,怪物震惊地看着他就这么玩上手机,改变主意不吃它了。
人类,你知道你拒绝的是什么吗?那可是一个高阶异种的恩泽,一种天赐的礼遇,一份可遇不可求的惊喜。最伟大的进化机会就在他的面前,可他却拒绝了。
允许僭越的人类吃掉自己的分.身,是它深思熟虑后勉为其难的决定,而这个小人类竟敢对它如此怠慢!
怪物“咕噜咕噜”的大声斥责,人类有眼无珠。
猪突然开始响,路沛嫌它吵,玩着手机,走过去敷衍地摸了两下它的小脑袋:“乖,乖。”
路巡:【终于准备炖了吗?我帮你叫厨师上门处理。】
路沛:【不炖呢。你不觉得太一很可爱吗?】
路巡:【红烧了会可爱一点】
真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能朝一头猪释放那么大恶意,路沛不回他哥了。
被他摸摸头的小黑猪不吵闹了,躺在锅里,专心享受人类的侍奉,很想变回原形打个滚。
怪物:“吭吭吭,吭吭?”
什么时候吃我?怎么吃?
路沛:“我要干活了,你睡觉吧。”说着,又撸了一把猪耳朵,走向书房,打开电脑。
如今是下午3点,人类的晚餐时间通常在下午5至7点,也许是准备晚餐吃它。
合理的安排,怪物同意了。
为给不擅长烹饪的人类减少工作量,并且考虑到人通常将多种食材混杂在一起,它主动负担了备菜的任务。
路沛在书房听到乒铃乓啷的声响,心知是太一在外捣蛋,等到忙完一茬,前去厨房,果真一团乱遭。
麻布袋被它啃开,少有的食材被它翻出来,叼到锅中。
锅里躺着一只小香猪,一颗大白菜,几根干粉条。
路沛:“???”
路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直在笑,根本没法停下。
等待半天,没等到人类动筷,反而又拍了照,一直笑容满面地摁手机。怪物恼怒地跳出了锅,人类不懂得珍惜,日后再反悔想食用它,它是不会再给他多余机会的-
路沛以为太一是把锅当作新窝,将食材叼进窝里藏着,结果发现太一瞬间厌弃了这个锅,哼哧哼哧地跑走,好像特别不爽的样子——临走前,蹄子用力踹了一脚厨房的门。
他从这动作里读出太一之怒,笑着去找它,小猪真不高兴了,藏在它的软窝里一动不动,直到路沛用夹子音和它说了许久的话,才不情愿地探出脑袋。
路沛抱着太一去厨房,它四肢踢踏,扭动身体。
于是路沛亲了下它的脑门,它一僵,不动弹了,他顺利把它放进锅里,并在一双猪的豆豆眼里看见了睥睨的情绪,仿佛傲然地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表情桀骜且动作乖顺地躺下。
“怎么回事?”路沛啼笑皆非,“这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自然不可能倒水开煮,一直在灶台边上站着。
片刻过去,太一没从他身上得到想要的反应,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跳走了。
路沛百思不得其解,这只小猪每日究竟在奇思妙想些什么?
有时,它好像有点太聪明了,能够听懂他的指令和意图;有时,它又确实是一只有野性的兽物,做出一些古怪的行径。
太一进他的房间,致力于夜间与他睡同一张床,它上床的目的总能被路沛提前捕捉到,然后把它赶走。
“不行,不行!”路沛中气十足,“回你的窝去!你爪子天天在地上踩,身上也不干净,不许睡我床。”
太一“吭吭”与他对吵,猪鼻子竟也能发出类似狼嚎一般的啼叫声,但在守护床铺卫生方面,路沛底线不容动摇。
爬床无望,它阴暗地垂着猪首离开了。
每天晚上,路沛仍感觉边上有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毛毯一般的轻柔云层覆盖在他身上,像是一双环绕住他的臂膀。
这种动静让他感到安全,哪怕隐约察觉到了,也下意识的认为没必要睁开眼睛,继续睡去。第二天检查,太一确实在门外无误。
宠物爬床还算常见,但一只猪非要在他洗澡的时候扒拉门板,这就有点古怪了。
甚至真让它顶开过一次门缝。
路沛着急忙慌爬出浴缸,将门板拍上,这家伙也不动弹,仰着脑袋瞧他不着寸缕的身体。
某个人生前也爱干这种事,专挑他洗澡时闯门,偶尔会顺利得手,大部分时候都会被路沛打出去,被揍出去的时候,就用这种仿佛在欣赏和品味的凝视眼神,直溜溜地盯着他——如此的既视感,竟在一只猪身上被复刻了。
路沛对托玛德说:“我的猪好像是色.狼。”
托玛德听完,分析道:“有一些猫会在主人洗澡和上厕所时慌张,因为它们恐水,听见一门之隔的水声,担心主人淹死。或许是类似的情况。”
路沛似懂非懂:“是这样吗……”
这总归比色猪更好接受一些,路沛接受托玛德的解释。
按照原计划,路沛能空出本周末两天的时间去地下,而突发两件的军部丑闻,让他不得不额外加班,把定好的日程向后推。
第一件丑闻是一名地上区驻兵性.骚.扰年轻女性,铁证视频曝光在网上,他的言语和行为都极度的粗俗低劣。而从前被压下去的类似事件,也都被受害者和相关人员爆出,驻兵本就不怎样的名声一落千丈,连带着如今的军部长官一起被问责。
第二件丑闻正是这位军部长官,被爆出私自调用军用车,走私偷运城外的危险物种,以谋取高额利润。其中几只携带污染病毒,在城内四处袭击居民,造成两人被污染病毒袭击,高烧去世。
此事引起轩然大波。
联盟民众生活在城墙的保护下,大部分人对城外几乎一无所知,于是因污染而生的恐惧,也被这种无知加强。
他们前所未有的感觉到自己需要被保护,而如今的军人形象和性.罪.犯、职位侵占等事件挂钩,于是,毫不意外的,大家开始怀念路巡。
路巡治军风格严明,严抓部队纪律问题,且履历方面着实过硬,在后来接任者的无能对比下,他的出色令人们印象深刻;同时,他的支持者一直十分铁杆,到处宣传他的个人事迹,回忆又自动开了美颜滤镜,路巡在众人的回忆里自动升格为军神。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更多人注意到路沛,对他坚守污染一线的精神万分感动,在兄长被冤入狱的情况下,仍然坚持为联盟民众效力,驻扎在天马新区勤勤恳恳,路氏兄弟实在当得起忠烈二字……
他们的过度关注,抛来许多公务私活,使路沛不得不强制加班。
他身上更多戏剧化的故事,令民众们更是对他颇有好奇。路沛已然是眼下最当红的议员,职级不高,讨论度却高得可怕。
当然,这于路沛而言,是绝对的好消息。
关于他的讨论越灼热,他在民众心中的信任度越强,连带着路巡的形象也就愈加光明伟大,重审路巡案的呼声便越强烈。
而这些年路巡也一直在暗中活动,天时地利人和齐备,毫无疑问,他哥很快就能出狱了。
“难怪剧透说我当上议员,我哥就能早点出来。”路沛加班加到精神恍惚,口吐魂魄,“但怎么不早点讲,这是用献祭我自己来交换的啊……”
他的私事,只得一拖再拖。
三周后,路沛好不容易才挤出大半天时间,携带原确的骨灰去到地下区。
他的小猪也非要跟上,很是缠人,只得把它带着。
车上,太一嗅闻骨灰盒,猪脸上浮现货真价实的震惊,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人类骨灰,而是它二舅。
路沛以为它好奇,把盒子打开,给它看里面的内容,那原本是原确的手掌,烧到只剩下灰白色的物质。
竟就这样把世间最营养的食物烧成灰烬,它惊讶且愤怒地跺着蹄子,对着路沛一通输出,指责他暴殄天物,不知好歹!简直是在挑衅。
落在路沛的耳朵里,则是高昂的:“吭吭吭吭!!”
然后,太一背对着路沛,当他试图触摸它,它便用卷曲的细细尾巴,抽打他的手心,展露出高贵冷傲的拒绝态度。
它脾气很大,生闷气足足半个小时。
路沛莫名其妙:“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气什么呢……”
这副样子,有点像原确。想到这里,他噗嗤一下笑了。
自从太一来到他身边之后,路沛的经常很愉快,连带着这段送原确回去的路,也没有产生多少的伤感。
他牵着余怒未消的小黑猪,看着工作人员把原确的骨灰盒埋进地里,铲平地面,全程居然是平静的。
等到他们离开,路沛抚触着原确墓碑上的照片。
“我把你葬在你父亲身边了,希望你们能在下面做个伴,不至于太寂寞。”
他晃了晃手中的牵引绳,介绍道:“这是我养的宠物,现在它陪我一起生活。”
怪物打了个骄傲的响鼻。
被它吞噬的败者,它将得到属于他的一切,包括伴侣。
它跳上墓碑,拱着脑袋,要求人类当着前任伴侣的面用嘴巴触碰自己的鼻子。人类捕捉到它的意图,如它所愿的,亲亲它的鼻子。
怪物产生属于胜利者的愉悦,但又隐约感到似乎没有这种必要,因为事情本该如此。
路沛:“路巡不喜欢它,他这人向来没品。”
怪物点头。嗯嗯。
路沛:“它平时吃很多,不知道会不会长得很胖?”
怪物点头。它的本体自然是宏伟雄壮,强大到令世界颤抖。
“对了,它的名字也是太一,非常可爱。”路沛说,“我很爱它。”
怪物点头……不对!
惊悸之下,它脚滑趔趄,难以维持原型,险些摔成一团碎裂的煤球。
它惊呆了。
如此简单直白的话语,只要对人类社会稍有了解,便能接收他直白而鲜明的恳求,这话的内涵,简单到连猪都听得懂。
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人类。
竟然在对它求爱?!
第72章
人类的大胆和想象力,令怪物感到讶异。
小人类作为一介肉.体凡胎,同类中的弱势者,怎敢向比他高阶太多的异种示爱?他难道看不清他与它之间的巨大差距,不知道什么叫做生殖隔离?
而且,他并不愿意食用它的分.身,还把它赠送的重要礼物烧成灰,光这两条顽劣行径,便不该是一个合该的追求者所为。
“吭吭,吭吭。”怪物严正声明,他太善于妄想了,它拒绝他的求爱,“吭吭吭。”
小猪又在响了,唱歌一般哼哼唧唧。路沛把它的拴绳挂在书包上,打开包链,拿出提前准备的清扫物品与祭品,开始扫墓。
怪物:“吭吭,吭吭吭吭。”你的野心不可能实现,人类。
尽管他比其他的人更漂亮可爱一些,但依然仅是一份储备粮,食物而已。
墓前常有人打扫,倒是挺干净,在小猪自发配音的颇有节奏的哀乐中,路沛把原确和原重山的墓碑擦拭一遍。
他摆好祭拜水果,想说点什么,脑袋里却空白。
于是,路沛默不作声地打量起眼前的墓碑。
石碑凉凉的,倒角圆钝,像一扇无法打开的矮门,隔开两个世界。
这又一次提醒了他,原确早已离开。尽管路沛接受现实,可直面它时,总归是血淋淋的,残忍的。
他的恋人离世了,从此再也没有人像原确一样古怪、无所不能、支持他的一切愿望。
他相信,原确如果能够看见他,也不会随意将视线转移到别处,既然那个人知道关于他的所有,那也就没有特别诉说的必要。
路沛发呆,回忆涌进脑海,不免感到低落。
人类闻起来变得苦涩,这是落雨的前兆。怪物骤然警惕。
他要哭了?因为被它拒绝求爱?他难道不懂什么叫做坚持吗?就这样不作任何尝试的,向悲伤和失败投降?
脆弱的人类,连心灵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如此的弱小,假使未来离开了人群营地,又该如此在自然中生存?
但人类哭起来非常吵闹,敲锣打鼓一般震响,不可叫他掉眼泪。
怪物便勉为其难地改口,它表示暂时不拒绝,需要考虑一段时间。
“吭吭吭吭吭吭……”太一抑扬顿挫地发表演说。
路沛被闹铃般的猪叫唤回神思,只觉得想笑,奇异地不再难过了。
“好啦。”他戳戳它的脑袋,“你这个小猪真的话很密哦。”
被他责备,太一深感不服气。路沛结束了对原确的问候,走向旁边原重山的墓碑,它便也踢着蹄子转头,抬头望着那黑白的照片与名字。
从照片上来看,那个人类雄性长相还算顺眼,感觉是嗓门巨大的类型,他的姓名是原……原……丿横竖横竖长短横竖……不认识。不重要。反正是一个老头子,就叫他老头子。怪物对着原重山年轻时的照片如是想着。
“原叔叔,很久没来看你了。”路沛说,“祝福你在那边过得开心。”
他放下花,水果,纸钱,蜡烛,还有原重山生前喜欢吃的午餐肉罐头。
怪物盯着黄绿色罐头看,感到困惑,好熟悉。莫非它曾在野外捡到过?
“这牌子工厂停产了,我跑了好几家商店,才买到最后两罐存货。”路沛说,“日期不太好,希望你不要介意。”
他把罐头放在原重山墓前。
铁罐子落地时,太一忽然扑上来,一阵小旋风似的掠过,路沛反应过来时,手里已经空了,罐头被叼走。
“喂,你干嘛呀?”路沛匆匆起身追它,“这不是给你的!”
“你这个猪头怎么敢偷吃别人的贡品!”
“这可是你的同类啊!住嘴!”
怪物把罐头叼至附近的一棵树下,它的嗅觉灵敏,隔着铁罐闻出成分,普通的盐、淀粉、猪肉……属于放在路边也不会多看几眼的低能量食品,营养价值不如一只老鼠。罐头上的金属环倒是有点意思。
路沛赶到太一身边,拍它脑袋,伸手拿回罐头,它竟然还想与他争夺,牙齿卡着罐边。
一人一猪拔河拉锯,怪物的牙齿勾着易拉扣,顺利撬开了罐头的密封铁皮,里面的午餐肉险些翻车。
路沛正准备斥责它,它却衔着牙齿撬下的拉环,张嘴,让金属环掉在路沛的掌心。
“吭?”喜欢?
路沛一愣。
拉环圆口小小的,仅有成年人小拇指粗细,是他从原确那里得到的第一枚简易戒指,没想到太一也误打误撞给了他一个。
“谢谢。”路沛哭笑不得。
在一只小猪的赞许目光中,他自行将圆环套进尾指,这场景和行为真是诡异。
然而,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路沛将易拉环推到指根的瞬间,他听到耳边响起许久不见的,属于剧透的旁白音。
【此时的路沛还没有意识到,这世界不可小看他与原确的羁绊。】
【原确因他而生,因他而死,总会回到他的身边,这是属于他的命运。】
【原确is watching U.】
路沛懵了。
这几句话蕴含的消息过于重量级,他一下子呆住,需要运用大量脑细胞去消化。
太一仰着脑袋,与他大眼瞪小眼——猪的眼睛真的很小,像一粒小黑豆子,莫名显得阴郁的沉甸甸的颜色,一直盯着他瞧,正在认真凝望他——路沛打个冷战,回神了。
原确会回到他的身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死?
还是,他死了,以另一种形式回归?比如,魂魄?
无论怎样,剧透的内容绝对会成真,就像以前的每次预告一样,不管路沛如何动摇、挣扎,总归要兜兜转转,走向剧透所说的、必然的节点……也就是说,原确和他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想到这,路沛唰的站了起来,四处张望。
如今是黄昏时分,一阵风吹过,郊区墓园里空荡荡,石碑安静地林立着,能听到百米外的溪流叮咚。
“原确?”路沛喊道,“原确,你在这吗?”
“原确,原确?”
“你要是在这里,你就理我一下?”
“你说句话呀?”
他加快脚步,快走混杂小跑,偌大的墓园中转悠一圈,不断地呼唤着原确的名字。太一一直追在他身后,像影子似的时刻随行。
路沛喊得嗓子发哑,没能得到原确的回应,倒是把墓园管理员喊出来了,人家一脸担忧又恐惧地望着他,以为他是失心疯了,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家人手机号码多少。路沛连忙道歉,也不敢再大声呼喊了。
“这样。”路沛说,“原确,如果你在这里,就吹灭蜡烛。”
他拿出一支白蜡烛,点燃,希冀地等待着。
烛火摇摇晃晃。
下一秒,被猪鼻子吹灭。
怪物:“吭吭。”
路沛:“……”
路沛呲牙咧嘴:“太一!”
他对太一进行一通揉圆搓扁,揍它脑袋,这头猪就知道捣乱!随后又放下了手,说:“嗯……你算是半个原确吧,他以前的名字也是太一呢。”
它浑身一震,猪脸上露出具象化的惊愕。
“我哥老说他是不通人性的野猪。”路沛摸他的耳朵,笑道,“那你就是原确平替,原确青春版。”
“……”
太一骤然发出了高亢的猪叫!如同杀猪一般惨烈。
它的蹄叉踹路沛大腿,又小炮仗一样把脑袋往他怀里拱,摇头晃脑地甩着耳朵。
伴随着极其不满的嚎叫,那蒲扇般的长耳朵扇打在他手上。
路沛觉得自己好像被它骂了,难道连猪也嫌弃原确?-
人类竟然把它当成一个食物的替代品,并以食物的名称为它命名。
怪物震怒!
百公里外的本体同样大怒,污染波随之扩散,周围的鸟类拍打翅膀,爬行动物吓得飞驰,巨木医药的几十个信号器同时鸣响,几百个驻扎基地的研究员被吸引目光……这一切,路沛一无所知。
它终于意识到,他的求爱并不发自诚心诚意,而是把它当做了死去伴侣的替身,这实在是太可恶,根本是罪无可赦的行径。
难怪人类对它提供的食物弃若敝履,因为他根本没把它放在眼里,是十分随意、任性、毫不庄重的求爱,这个人类太过分了。
怪物狠狠攻击了人类的腹部,以宣泄它的不满。
“哎呦,痒死了……”路沛几乎笑出生理性泪水,“你别拱我肚子……哈哈哈哈……”
“对不起啦,我认输行不行,对不起嘛,哈哈哈哈……”
得到他的求饶后,怪物停止进攻,狠狠瞪他一眼。
“你好像一个人啊,脾气很坏。”路沛说。
怪物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叫。它是比人类高级许多的强大物种,以他们的弱小根本不可能理解它的强盛伟大。
而面前这个小人类更是胆大包天。
它生着气,决心要给他一点教训,体罚结束了,但惩戒还在继续。它更要以严酷冷峻的态度对待他,使人类感到它雷霆一般的冰冷怒意,在战战兢兢的恐惧自省中,不断反思并改正自己的行为。
“今晚睡在地下吧,明早再回天马新区。”路沛自言自语道,“万一他在家呢?我得回去看看……”
他牵起狗绳,太一原地杵着,冷酷地交叉前蹄,任他怎么拽,一动不动。路沛只好抱起它。
平时会蹬着臂弯蹭他脑袋和脖子的太一,一改黏人风范,此刻格外的冷漠。
路沛想着原确,没空关注小猪的心理健康,只觉得谢天谢地,虽然不知原因,但它忽然不闹腾了。
他回到曾经和原确一起住的地方,想着找文天南打声招呼,被回声酒馆的看店小弟告知,老大去地上办事,三天后回来。路沛只得作罢,独自前往家中。
轻车熟路打开门,店面的鱼缸还保留着,里面空荡,没有鱼也没有水,后院的秋千轻轻摇晃。
临走前,原确把这里打扫得很干净,几年过去,还是落了灰。
路沛期待着原确回魂,他其实平时对怪力乱神尊敬又恐惧,去太平间和墓地等地总是默默捏一把汗,但一想到是原确,又认为没什么好担心,这么厉害的人,成了鬼肯定也是个恶霸。他唯独怕原确找不到回家路,把屋子里所有灯都打开。
他在他们曾经的房间里一通翻找,从柜子找到衣柜上方的行李箱,纳闷道:“床上四件套呢?原确把被子放在哪了?”
太一高贵冷艳地发出一声:“哼。”在楼上。
它记仇,故意没有告诉路沛,看他忙忙碌碌找了许久,才在三楼的真空袋里找到收纳整齐的床品。
然后,独自一人铺床单,安被套,擦拭灰尘,整理房间。
怪物冷眼瞧着人类像小蚂蚁一样完成这些繁重艰辛的、本不该属于他的家务,哪怕他祈求它,它也不会伸出援手,因为人类需要为他的不当行为付出代价,而它的报复言出必行。
路沛平时唯一负责的家务就是把外面买来的花插进花瓶里,几乎完全不事生产。
罕见的一通忙活下来,好多东西都被他翻乱了,好不容易整理出自己睡觉的地方,才忽然想起太一没有窝。这时再特地去街上买,又很麻烦。
“算啦,今天我高兴,特别允许你上床好了。”路沛如此拍板。
他在浴室给太一搓了香香的澡,把它刷得干干净净,命令它待着不许乱跑,不能踩脏蹄子,它果然很乖地趴伏在枕头边上等路沛洗完澡。
路沛回到床边,一手抱住它,进入梦乡。
“晚安。”路沛有些迷糊了,他想喊原确,却不知不觉地叫出了,“太一……”
……
人类侍奉它洗浴,并且贴着身伺候它睡觉,这些显而易见的奉献举动,彰显他已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有改过自新的决心。
怪物冷傲地思考着要不要原谅他。
认为其行为性质极其恶劣,决定再考察一番。
随后,它在人类的怀抱里,进入休眠状态。
怪物不需要睡眠,但闻着人类的香味,很容易无知无觉、迷迷瞪瞪地陷入醉酒一般的状态。
而在它短暂沉眠后,潜意识接管了身体,触肢像黑水一样蔓延,散开成细细的溪流,不需要任何额外指导,在这个家中进行它曾经多次重复的、早已刻入习惯的举动。
整理物品。
收纳物件。
擦拭桌面。
拖净地板。
……
第二天。
路沛睁开眼睛。
地面光亮的不可思议,像是刚拖过一样,被他到处乱踢的拖鞋,此时左右并齐的放在床沿,当他坐起身,小腿着地,一伸脚就能穿上。
久违了的感觉。
路沛呼吸一顿,左顾右盼。
昨天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归位了。
路沛:“!!!!!!!!!”
第73章
神秘的半夜来客,不仅把路沛翻出来乱放的东西收纳整齐,还将地板砖拖得纤尘不染。
久不住人的屋子里,原本多少有些灰尘味,经过一晚上的通风打理,现在十分的清爽。
路沛一下子就知道怎么回事。
原确回魂打扫的!
“原确?原确?”路沛顺着楼梯上下,东张西望,“你在吗?你在不在这里?你已经走了吗?……你怎么也不留个信给我呀?”
尽管杳无音信,没有得到回应,只有一头猪对他不爽地哼哼,但路沛确信原确在这个屋子里,只是无法和他沟通。
他想到高中时,同学们玩类似笔仙的招魂游戏,向过路的游魂提问。他出于好奇,也围观过一次,当时闹得神神叨叨。
不知是否有用,此时也只得死马当活马医了。
路沛搜索互联网,恶补一番招魂游戏步骤,还看了几个招魂视频,小猪脑袋搁在他的臂弯里,莫名其妙看着长方形小盒子里的人类一惊一乍。
他们在干嘛?似乎是在玩游戏?人类想它陪他玩,大约是这样。
“吭吭吭吭。”怪物声明。它对此没有兴趣,而且它还在生气。
路沛无视掉这只很吵的黑色不可上吊之物,拉上窗帘,找了张纸,写上若干“是”与“否”,再找出一支圆珠笔,点好蜡烛。
准备完以上所需一切,按照招魂游戏的步骤,开始执行。
“幽冥之魂,往来魂魄,今有俗子,燃香以告……”路沛低声念着咒语。
怪物凉凉地盯着他,无动于衷。如它自己所说的,它的雷霆震怒并没有那么容易消除,所以只是冷漠地旁观他的所有举动。
人类折腾了足足一个小时,把网络上能找到的通灵仪式全都尝试一遍,虽然气馁,仍然坚持,非得邀请它陪他一起玩。
真是很黏糊的烦烦人类。怪物被他的坚持磋磨得烦躁了。
在路沛开启第七次召唤仪式时,它分出一条触肢,匍匐在房间的暗影里,推了下他的胳膊。
路沛感到一股力细细的推动他的手肘,手中圆珠笔向左滑动。
路沛:“!!”
路沛激动道:“你是……你是原确吗?”
怪物:“?”
怪物的触肢分裂开几条细段,攀上人类的手肘,握着他的胳膊,画了一个圆圈。
它是0号。
从它第一次睁开眼睛,从它还生活在绿色的罐罐里开始,它就叫0号,那些人也称他为“原初的样本”或“最伟大的作品”。
怪物牵着他的手腕,带着他画了好几个圆圈,手把手教过几次人类写它的名字,想必他是会记住的了。
纸面上,半面写着若干的“是”,另半面写着若干“否”。
路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在不可名状之力的带领下,圈了四个“是”。
路沛:“!!!!!!”
路沛大喜过望:“原确,我知道是你!你还记得我。”
怪物震怒了!这分明是它的名字,和他的前任伴侣有什么关系?
人类的联想能力过于丰富,思考功能却究极低下。难怪颅骨长那么小,容量的过分不足确实会导致愚蠢。
人类究竟凭什么把它当成一个低阶雄性物种的替代品?三番两次的如此重申,简直是极其过分的羞辱。
“吭吭吭吭吭吭吭!!”怪物大声抗议。
路沛劝道:“你先别吵啦,好不好?我办正事。”
怪物快被他气晕了。
笨笨的人类!他的脑袋笨坏了!
它恼羞成怒,不再搭理他,任由他再怎么邀请它一起游戏,无动于衷。
路沛猜想,或许魂魄的力量有限,也可能在白天受到制约,所以原确没再搭理自己。
他收起通灵用品,高兴过后,又觉得奇怪。
他生活的这个世界,虽然有污染,且未来污染会不断扩散,使得整个联盟都得集结全体力量对抗它,但它终归是病毒造成的,成因相对科学。
可是魂魄,完全是一个不讲道理的灵异元素,通俗来讲,一部作品真能杂糅那么多逻辑不相通的要素?那等路巡消灭污染之后,岂不是还要大战鬼怪?这对吗?
路沛拨打多坂的专线,很快转接到路巡,他的家用通讯器放在这个屋子里吃灰多年,但投影功能是完好的。
路沛先和他哥寒暄几句,然后扭扭捏捏地,切入正题:“哥,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吗?”
路巡:“我以为这是学龄前儿童应该掌握的常识。”
路沛硬着头皮道:“咳,哥,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一些死掉的人,他的魂魄……”
他还没说完,路巡先露出了活见鬼的表情。
“你要是实在肚子饿。”路巡说,“把你那头储备粮宰了,涮点脑花。”
路沛有气无力:“哥你别不信,你听我讲……”
路巡听不到了,因为一只猪咬掉了通讯器的插线,画面一闪,通讯被迫中断。
路巡的投影影像旁,原先立着一个花瓶,被桀骜的猪蹄叉一脚踹翻,杀鸡儆猴。
这头太一浑然不知自己有错,干完这两件坏事,还要对着路沛理直气壮大叫:“吭吭吭!”
路沛:“你这个臭猪!”
他赶紧扶起花瓶,幸好没碎,又检查插线,绝缘外壳上有牙印,没咬断。太一虽然捣蛋,但还算有点分寸。
路沛:“你好像很讨厌我哥哥。”
怪物字正腔圆,声若洪钟:“吭!”
如此强烈的肯定,不通猪语的也完全能听懂了。路沛笑了会儿,觉得路巡人憎猪嫌这事非常好笑,这种厌恶甚至是相互的,路巡也格外地憎恶太一。能被路巡这样厌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在它之前,有且仅有……
路沛乐着乐着,忽然一顿。
等等。
熟悉的感觉。
“……?”
路沛盯着眼前圆滚滚的阴郁小黑猪,眼神变得诡异起来。
很快,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象得太猎奇。
自言自语道:“原确虽然是个猪头,但原确怎么可能是个猪头呢?”-
城墙之外。
怪物被人类当做低等生物的替身,瞬间惊怒,情绪波送达城外休眠的本体,影响便被无限的扩大。
零号一怒,伏尸百万。
透明的污染波在四周散开,吓得周边所有活物玩命逃窜,几十个信号远端接收器同时爆响,几百个绿洲基地的研究员看向屏幕。
“博士!陈博士!我们收到强烈的污染波动!NJ78有消息了……”一名助理研究员敲开办公室大门,却发现,身穿洁白制服的陈博士,早已把视线放在了终端传来的讯息上。
“我知道。”陈博士说。
助理假借整理铭牌,缓解尴尬,他叫孟辛迪,字体方正地印刷于银色光面,与绿洲基地几乎所有的研究员是一个款式。而陈博士胸口铭牌上,只有一个简单的‘CHEN’,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
陈裕宁,巨木医药首席研究员,年仅二十七岁的超级天才,医药公司总裁林珀的心腹……年纪轻轻却已功成名就的榜样。
孟辛迪留意着上司的动态,见他盯着一串数据,主动解释道:“进入春季,天气转暖,动物们进入求偶季节,所以常规污染波动指数提升了15%左右……我们正在密切追踪污染物种的繁殖情况。”
“这个数据,只是动物发.情的影响?”陈裕宁说。
孟辛迪不知怎么回答,怕被责备,捡着不粘锅的话说:“大家的推测比较保守。”
陈裕宁:“关于我们追踪NJ78屡屡未果,你有什么看法?”
“呃……”孟辛迪谨慎地说,“NJ78能够通过吞噬其他物种,拆解DNA信息,它先前能够躲避红外线追踪,是因为得到了类似拟态的能力……而现在能够躲过污染波的定位……”
“不是躲。”陈裕宁指正道,“是混淆。”
孟辛迪:“混淆……?”
陈裕宁点了点数据面板。
“它把自己藏在这15%的波动当中。”
孟辛迪沉默几秒,他理解了陈裕宁的意思,并发散猜测:“它拥有了能够干扰污染检测波段的声呐系统……?”
“这是我的想法。”陈裕宁说,“在进化方面,它又领先我们一步。”
生命的历史是这个星球的历史,给一类动植物几百年时间,在一代代的传递中,也未必能顺利演化出一种有助于壮大自身的突变方向。
但他们基地培育出来的NJ78,掌握一种全新的功能,仅需要几个月。
孟辛迪打了个冷战。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仿若望了眼不见底的深渊。
他们必须立刻控制住那只怪物。
“我听说,矢岛博士的助手想了个办法,用具备吸引力的人类个体引诱它。”陈裕宁说,“有结果吗?”
“是。”孟辛迪说,“仪器在实验过程中损毁,执行专员认定是NJ78所为,但基地里其他研究员不抱这样的看法,因为仅有两人受伤,此外无人伤亡……”他调出相关资料,投到陈裕宁的面前。
往下滑,赫然是一张路沛的照片。
“这是‘漩涡袭击案’的三名幸存者之一,天马新区的议员,主动配合本次的实验。”
白发青年目视前方,发尾渐变成灰黑色,半长发柔顺地垂荡在清瘦的脖颈边缘。
毫无疑问,陈博士对这样的人物应该没什么兴趣,孟辛迪正准备滑上去,却发现陈裕宁注视着这张照片,仿佛在打量他的脸。
“真是很久不见了。”陈裕宁笑道。
后半句称呼,很轻很轻,轻到旁边的助理研究员听不见。
“少爷。”-
天马新区的城内,又闹一轮恐慌。
一些鸟类袭击了住在山脚下的居民,致使他们感染病毒,病毒引发的重重并发症,将他们送进重症监护室。
一周内,已有两例器官衰竭而亡。
城内都在传,那些被污染的鸟以人的眼珠子为食,专门在夜间狩猎,顿时,半夜上街闲游的人士少了许多,酒馆夜场生意大受打击。
可即便如此,被鸟类感染的病例还在增加,几天过后,又添三名在污染专科去世的受害者。
卫生部门不敢再怠慢,立刻组织专项会议,商讨如何处理。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放被污染的鸟进城?”路沛说,“城墙上的空域防护网失效了?”
托玛德:“七所那边已出具初步调查报告,不是鸟,是蝙蝠。污染后的蝙蝠,超声波能够干扰检测频段,绕开防护网。城内蝙蝠数量骤增。”
路沛若有所思:“蝙蝠……之前也有。但没有闹出这样的事故,它们似乎更喜欢生活在自己的野外洞穴里。为什么突然搬迁到人类聚集地?”
“因为春天。”托玛德无奈地说,“或许是城外的食物不够,它们希望能有个温暖的、食物充足的地方,进行求偶与繁衍后代……眼光太高,偏偏盯上了我们这里。”
“这样。”路沛说。
这倒是合理的猜测。
他从林秋格那里听说过,为能繁衍后代,许多城外物种进化出常态化发.情的能力,但仍然具有强烈的季节性发.情倾向,也就是说,对于动物而言,春季仍然是大部分动物不可描述的季节。发.春这个词,保留了它的本意。
“科学家认为,被污染的动物,繁衍意向更强烈,因此做出各类反常行为。”托玛德说。
“是吗。”路沛说。
明明是早春,太阳光非常明媚,风还有点春寒料峭的意思。
天气微凉,不知为何,路沛却感觉格外燥热,想要脱下板正的议员服制,可惜接下来的会议必须正装出席,他便松了松领结,试图缓解这种烦躁的约束感。
第74章
松解领带后,压在胸口的闷感仍未缓解,路沛要求道:“开窗,我感觉有点热。”
托玛德没给他开窗,按下空调冷风键:“前几天的夜间,蝙蝠借着二层窗缝闯入一名年轻人家中,使他变成了感染者。我们不能认为蝙蝠有能力分别车窗与家窗。”
“现在是白天。”路沛失笑。
他瞧了眼窗外,街上的行人基本都戴着口罩或面罩,再次也用帽子把脑袋裹起来,像是怕被蝙蝠注意到似的。
这件新闻在天马新区引起的波澜,比前几回要大,有些贩子说某牌子的消毒水能驱赶蝙蝠,不出两天,超市消毒水货架抢购一空。
路沛抵达行政大楼会议厅,这里已齐聚三十多人。
尽管落在外人眼里,这可能只是一群老中小登,除了发色以外哪都一样,不过,在路沛眼中,他们的衣服就是名片。
政府要员和议员的制服不同,不同部门偏好的配饰也各有相异,再一看各个部门派出的代表最高职级,他大致判断出这次的与会者和主导者,对可能发生的走向也有了把握。
果然如他想的,组织方是天马新区政府,而会议实际的发话人是环卫部——容月任职的部门。
容月和医药公司勾结,他们能说出什么好话,做得了任何好事?
而环卫部的参会者果真不负他望,这个人表示,环境与卫生部将做好宣传工作,帮助天马新区政府构筑污染医疗预防体系,以巩固民众的防疫信心。
这是要把本次卫生事件定义成谣言,大事化小。
因为这事细究起来会令许多人背锅,所以,他们不想让民众认为蝙蝠进城传播污染是严重的事,准备随便糊弄一下。
虽然猜到,但真正听见内容时,路沛还是无语笑了。
路巡每天得和这些掩耳盗铃的蠢材打交道,真是辛苦他了。
这群人好像只有死到临头才会老实。
与其找什么发言人,还不如拎着一头猪对着话筒哼两句,反正说的都是屁话,猪长得好歹还可爱点。
从他们这副态度,想指望他们整治蝙蝠,估计也没希望。
一离开会场,路沛便给路巡发消息,告知他哥卫生部依旧挥舞搅屎棍,让他想办法收拾摊子,不能让事态更严重。
他一边走路,一边编辑着短信,身后忽的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路沛!站住!你别再装聋作哑!我有事问你!”
路沛这下没法继续忽视他了,慢悠悠收起手机:“好久不见啊。”
“你做亏心事,还是一点都不心虚。”容尧冷笑,“这么报复我,就因为我说了你几句?你知道我差点被家里送进戒毒所吗?”
路沛:“我以为你刚出来呢。”
容尧:“少废话,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那天晚上,容尧和几个同僚在聚餐时喝酒,过程中失去了意识——其实是被当做食物抓走了,只是食物本身不知——他们梦游一般一起走出酒店,好几个小时过去也没恢复自主,他被容月派来的医生一支药剂推进血管,才迟迟的醒来。
容月以为他碰了塞拉西滨,把他扭送去医院血检,一连测试了三天,均呈现阴性,便认为容尧饮酒过度断片,上街乱来,给家族丢脸。
“你问我干什么?我只是个路过报警的好心人。”路沛说,“不如去查查你那些狐朋狗友,谁往饮料里加东西。”
容尧:“我早查过了,他们和塞拉西滨的生意没有关联,也没有让我染毒.瘾的理由。”
路沛:“那你继续加油。”
容尧:“既然不是他们,一定是你做的手脚!”
路沛:“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他没空给傻子支教,一侧身就要走,容尧却急眼,脚步一拐,伸手怼住他的肩膀。
“你给我们一行人下了药?一种新的查不出来的药?”容尧怀疑道,他按着路沛的肩头,两人离得很近,“你是不是……”
容尧还阴谋论着,鼻子一皱,却忽然转了个弯:“你是不是擦香水了?”
路沛简直莫名其妙:“你有病吧,性.骚扰似的。”
他抽回胳膊,趁着容尧还在因失言愣神,赶紧离开。
回到家,还没推开门,路沛就知道会有一道黑色影子冲向他的脚边,而他在转开钥匙的瞬间,他夹着嗓子道:“哎呀,太一,你来接我啦?太一,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呢?”
怪物骄傲地张嘴:“吭吭。”
路沛抱起太一进行一通揉搓,它体表覆盖着一层短促的绒毛,按下去手感Q弹,很像原确的乃……怎么又想到原确了?
这个人的魂魄,现在又在哪里呢?
他走了会儿神,因为不专心被太一哼哼地斥责,又认真抚摸它的脑袋赔罪,往内走了几步,顿时眼前一黑。
白菜,火腿肉,粉条,风干腊肉,粉干……厨房里大部分的食材,都被太一拱到了客厅沙发上。
太一最近很奇怪,无师自通了开冰箱,把冰箱和仓库里的食物全部叼到客厅,堆在一块,垒成小山,好像在往洞穴里囤积过冬的储备粮似的。
路沛笑容消失。
见他表情变化,怪物自知理亏,用蹄叉挡住脸,小声哼哼……这些都是它的触肢自发性干的,它们非要把食物搬到巢穴内部,不是它故意所为,全都是它们的错。
“你一点都不好!”人类却丝毫不讲道理,“你这个臭猪,就知道捣乱!”-
在收到弟弟的讯息后,路巡马上私下组织了一批人,以街道民间志愿者的名义,清扫城内的蝙蝠。
路沛没想到姜格蕾也在其中。
他和她足有近三年没见,模样似乎没太大变化,仍留着干练、清爽的短发。
“给妮娜挣学费,这儿有活,我就来了。”姜格蕾说,“路大议员,现在一打开电视,到处是你的报道,比明星还红。”
“你别埋汰我了。”路沛说,“以妮娜的成绩,应该可以拿到奖学金或者特别资助?”
姜格蕾:“我不想让她收医药公司的资助,那些姓林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路沛了然。
他没有直接参加清扫行动,姜格蕾会时不时给他发讯息,汇报进度。
由于蝙蝠的声呐能干扰检测,在探测仪的针对性改造完成之前,想要在偌大的新区找到这些老鼠大小的玩意,并不简单,更何况它们现在是污染物,也没有专属天敌。
他们夜间设笼捕捉,布下陷阱,一开始还挺顺利。
可是,受到污染后,它们的智力似乎也提升了,彼此之间交流频率也提高,两三天过去,蝙蝠们能够认出诱捕笼,不再买账。
清扫队只得另想办法。
在第七所科学家建议下,他们利用附近的山洞打窝,布置一个大型的陷阱,反向利用它们之间的信息交流,成功吸引十几只蝙蝠入住。
路沛:“一网打尽了吗?”
姜格蕾:“十六只,全部失踪了,它们应该没有飞走……摄影机没拍到它们是怎么出去的。原地消失。”
路沛:“啊……?”
路沛和清扫队的成员们一样,对此事完全摸不着头脑……忽然,他听到点鬼祟响动,看向窗外,那头猪怎么又在院子里刨坑?
路沛撂断电话,喊着“太一!”冲下楼去,它已经用蹄子刨出一个十厘米深的土坑,里面还有一团黑色的黏糊物,像是搅拌过后的猪食——殊不知,这正是那十六只蝙蝠,它用消化液将它们保存起来,埋入地下。
路沛嫌弃:“噫、好恶心……”
怪物:“吭吭,吭吭,吭吭吭!”
必须储存食物、人类!
路沛受不了它,把土坑复原,给林秋格发消息,询问自家宠物这是什么情况。
林秋格:【听起来是筑巢行为,注意一下,可能是要发情了吧。】
路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路沛:“看来,我是时候带你去绝育了。”
怪物:“吭?”
掘鱼?吃鱼?
它给本体传递生物信号,嗯,应该捕捉一些鱼。人类要吃。
路沛预约宠物医生,定了一周后的手术。
第二天,是难得的休息日,路沛在家午睡,怀里笼着太一。
怪物趴在他的胸口,嗅嗅,蹭蹭,心满意足。
春日午后,太阳晒进窗户,暖融融的,仿佛盖了层软和的薄毯子。
这对路沛来说过于热了,他后背蹭着躺椅的真皮,晃动了下身体,披在身上的制服外套滑落。
“唔……”
他的呼气声变重。
下意识分开嘴唇,齿缝随之打开。
怪物骤然睁开眼。
人类只是在呼吸,对它来说,却溢出了过于甜腻的香气,黄油一般化开。
没有攻击性的气味,却刺激得它瞬间变回原形,化成一滩焦油般的软泥。
深色触肢像一只只小手,四面八方地伸进人类的衣领、袖口,缓慢摩挲着他的皮肤,恨不能直接钻进皮肉里。
几秒后,人类因它的触摸,又难受地“嗯”了一声,怪物猛地回神,抽回乱散的触肢。
车内是密闭空间,香味太强烈了,每一根触肢都被人类的气味深深吸引着,不愿听从它的命令。
怪物艰难地重新黏合起拟态。
怎么回事?……它的身体坏了?
怪物警惕起来-
一个午觉,竟然睡出一层虚汗。
路沛醒来时,脖子后的软发黏糊地贴着脑后,不太爽利,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力气。
有时睡得过多了,也会有这种犯困的感觉,他没有太在意。
“可能是这些天加班,太累了。”他想,“索性多睡一会儿吧。”
路沛决定继续补觉,补到他舒坦为止。
他回到床上,继续睡。
这一觉,不知持续多久,反反复复的醒,像是根本没睡着过,眼前光怪陆离,时不时看见黑色鬼影在面前晃荡,床缘黏着一层黑乎乎的煤油。
等到他再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已全黑了,床上挂钟指向10点。
可哪怕睡了那么久,他依然没有醒。
路沛的意识涣散,诞生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像是被全世界抛下了。
“哥哥?”路沛小声喊道,“原确?”
“哥哥……”
“原确……”
他好像一个迷路的孩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呼唤着家人和爱人的名字,希望他们能带自己回家,却又不敢使用太大音量,怕会引来天敌。
怪物藏在阴影里,触肢蠢蠢欲动。
人类的状态,很奇怪,他太香了。过度的吸引力,让它感到无所适从。
它努力控制着体内的每一个分子,好叫它们不要过于喧嚣。
喊了好多遍,毫无应答,路沛说:“你们……怎么都不来……我、我不想一个人……”
“原确……原确……”路沛想起他已死的事实,猛地抽气,声带发抖,悲伤上涌。
然而,少有的神智,令他又忽然记起,那个人会回来。
他好像感觉到了,原确就在这里。离他很近的地方。
“是你……你……回来了吗?”路沛说。
他翻了个身,薄薄的衣料向外划开,露出一截顺畅下凹的侧腰。
覆盖着光泽感的弧度,涂抹着晃动的光线。
它一点都移不开眼。
没有人回答他。
路沛委屈道:“你、你怎么还不来找我……”
怪物分出一条触手,抚摸他的后背,发出呼噜的响声,试图给予安慰。
被它安慰的路沛肩胛骨缓缓放松,然而,这种舒缓却没能持续几秒,也正是由于它的触碰,他的身体又忽地瑟缩了。
一会儿舒展,一会儿紧绷,如同被拉紧的琴弦。
路沛喘了口气。
“嗯……”
“我想你了……”他说。
他的脚趾蜷缩,两只膝盖摩擦着彼此。
在这一松一紧的张弛中,积液缓缓地流淌下来。
闻起来像被暴雨打烂的花朵。
第75章
自从原确离开之后,路沛许久没有这样陌生的感受,以至于他没有立刻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只觉得他是生病了,身体高热,所以闷在被子里出汗。
脖颈、大腿,黏糊糊的。
软布湿了,柔滑的质料挤在一起,皱巴巴地勒在中间,不上不下的。
膝盖彼此摩挲,那攒成一条的布料像滚轮下的线绳,前后滑动。
路沛一手抓住枕头。
挤着、压着,绷紧又松开。
汗水很多。
香气被热水泡开,在房间里泡涨,怪物丢掉所有的警惕,也没有思考余地,它不能理解人类作用于它身上的能力,只知道它想要离他再近一点。
它的身形像一滩黑色阴影般化开,一条条黑色的触肢,像水母的口腕,自路沛的后背向四方蔓延。
一条口腕从他的肋骨,穿到身前,抚触深粉色的凹陷。
绕着凹陷打圈,涟漪般散开。
路沛一颤。
这瞬间,惊悚盖过了迷怔,他拉开衣领,低头,黑色口腕早在他下看之前散开,躲回暗处。
他只看到小荷尖尖的深粉色。
没有东西停留在那里,是他自发性的挺立。
路沛单手按住领口,左顾右盼,房间里好像有东西,可他看不到。
“原确?”他问。
怪物躲在床脚阴影处,回味着方才的贴近。
只是一条触肢的感受,被各个神经元接力传递,反复品味了许多次,小小、几秒钟的触觉,引发它整个躯体的回应,连带着远方的本体也在震颤。
“原确……”路沛喃喃喊道。
人类在呼唤他的伴侣,已经死去的雄性伴侣。怪物想。他的求爱果然作不得真,在这种时刻,他宁愿呼唤他那个不可能回来的低等生物伴侣,也不愿意向更高维的自己继续求欢。
它感到一种尖锐的酸楚,不存在的地刺横贯而出,把它的肢体都要刺穿拆解了,它在想,凭什么?
难道它的力量不比他更雄伟、体魄不比那个人更健壮吗?难道它不可以陪伴在人类身边,圈养他、保护他、跟随他,在情热的时刻将他嵌入怀中,像他的伴侣曾经所做的那样吗?他可以,凭什么它不行?
难道,非得是同类不可吗?
路沛没有等到原确,头脑却越发肿胀。
类似醉酒的感觉,令他无法正确判断他的处境,他现在身处哪里?用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只是在家,在床上。
路沛探出手腕,摸向床头的手机,给路巡打电话。
多坂先接了,几分钟后才转给路巡。
“哥哥。”路沛语气发飘,“我、我……嗯……你在干嘛呀……”
“工作。”路巡说,“你是喝酒了吗?还是不舒服?”
路沛:“嗯,好、好像没有吧……呃。”他打了个嗝。
这令路巡确定他喝了酒,问:“在哪里?”
路沛:“在家里。”
路巡:“拍张周围照片给我。”
路沛不解,抬手一张躺床视角的照片发去,路巡说:“在家就好,别乱跑。你怎么喝酒?今天应该是你的休息日,有额外交际上的安排?”
“哥哥,哥哥。”路沛喊着这个称呼,咯咯地笑起来,“谁告诉你我今天休息?”
“你的助理会共享日程给我。”路巡那边有些杂音,语调维持着关切的平稳,“你忘了?”
“我忘了。我,我热热的。”路沛说,“我身上不舒服,要睡觉,但是,睡不着。”
路巡:“为什么睡不着?”
路沛嘴巴一扁:“我想原确了。”他的语气蓦然低落,问询道,“他好像回来了,但是,他在那里?他为什么不找我?”
“……”路巡沉默片刻,似乎低声骂了句脏话,他说,“我现在走不开,我让你助理过去,别乱跑。乖。”
“不要!”路沛立即大声道,“不要!这是我和原确的家!不许来。”
他呲牙咧嘴着,坚定拒绝可能的闯入者。同时,怪物浑身上下也戒备地竖起尖刺,它的敌意,不仅针对尚未到来的入侵者,还有这只传出噪音的手机。
丑陋的白毛雄性总对它的人类纠缠不清,就像此时此刻,非要打扰它与人类的单独相处,可恨得让人想活撕了他。而它似乎又不能杀死他,更加的烦躁。
路巡安抚着他,答应他不让任何人打扰,路沛这才作罢,再问:“你在干什么?”
路巡说,他在城外。他对他的工作向来讳莫如深,路沛不断追问,路巡思索后,认为这是他的职权范畴需要知道的内容,便用简单的语言坦白了。
巨木医药通过某种特别波动,协同军部一起行动,顺利找到了那只通过声呐系统躲避追踪的怪物。
在商讨后,或者说,在路巡的一力坚持下,他们放弃保守捕获方案,决定对成长过速的NJ78动用热武器,重创之后实施捕捉。
路巡自然对这件事十分重视,亲自前往现场指挥。
“可能动静会很大,不要怕。”路巡说,“我先忙了,你好好休息,晚安。”
路沛:“哦……”
在怪物的耐心告罄之前,路沛撂下电话,让兄长的声音消失。
怪物传递信息,本体回复,信息以一种独有的频段瞬间抵达彼此,几乎没有时差,因为它们本就是一个共生体。
对一个尚在进化中的生物体来说,情感与记忆模块,是所有环节之中最末等的一环,几乎完全被舍弃了,乱糟糟的堆在角落里。
而占据绝对主导的,是本能和感官。
知觉、触觉、意念。
此时,演绎得最剧烈的,是食欲。
医药公司和军队对本体展开追杀,在这样危机的情况下,本体给它的指令是,保护人类。
本应如此,最要紧的储备粮,应当视作与生命同等重要。
怪物检查它的人类。
放下手机后,他依然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小声呼唤他前任伴侣的名字。
他的体温升高,在热作用下,分子运动加快,由此一来,每个毛孔都在扩散甜腻的味道,像锅里小火热融的黄油块一般。
香气过盛,滋滋冒响。
怪物被这种气味袭击,深思涣散,它的触肢流水一样,淌过人类的被褥,那里残留着他翻身之前的体温。
路沛的体温更高了,发烧一般,过热让他的大脑宕机。
“你、你怎么这样啊……”路沛控诉道,“你是不是、故意不理我?……为什么?……不对、你不会的……那你,那你还回来吗?……”他哽咽着,依然没有人回复他,这是从前绝不会有的情况,他十分无助。
没过多久,路沛感到饥饿,从体内散发出来的,胃袋空荡荡的空虚感。
“好饿……”他嘀咕道。
应该吃一些东西,填饱肚子。
这样想法冒出来的时候,路沛自然踩着地板,准备下楼。
赤脚踩在地上,一点也不觉得冷。
黑色的影子如同棉花,托在他的足底。
路沛的目光瞥到门边衣柜,那里装着原确生前的衣服,这个人的衣物很少,四季更迭的全部衣物用一个柜子就能装下。
他还没有想明白,手已鬼使神差地打开柜门,取出一件长外套,一如既往的纯黑色。
路沛把自己裹进这件冬季外套里,顿时感觉好多了,也好像不再饥饿。
就这样顺势躺回床上,用这件过大的衣服当做被子,让那只剩下很淡很淡的、属于原确的味道把他包裹,像一个阔别许久的拥抱。
他在这个虚假的怀抱里感到宁静。
但很快,拥抱是不足够的。
小腿绷成一条弧度鲜明的线,莹白的脚背带着勾起的脚趾,在羊绒外套上蹭划。
“嗯……”路沛轻声道,“你、你怎么还不亲亲我呀……”
他想要一个吻,如此直白地要求了,却没有得到。
亲亲。怪物伸出一条触肢,从颈侧蜿蜒着靠近他的脸颊,即将触碰唇畔时,它忽然意识到,这应当不是人类想要的亲吻。
人类想要的,是贴靠的胸膛,环绕的臂膀,通过唇舌传递的呼吸。
以它的形态,着实无法做到这一点。怪物懊恼地发出了咕噜声。也许,人形确实有他的好处。
“你不亲我……”
路沛感到难以名状的委屈。
作为报复,他直白一口咬了下去——没有咬到肉,只咬到衣服的领口。
没有人抱他。
路沛松开牙齿,怔松片刻,收拢双臂,抱紧这件衣服。
他又想起,原确死去了,过去那么久,这一事实照样能不断地打击他,他清楚他不是一无所有,可他着实失去了那个人。
很多个夜晚里,就在这张床上,在这个并不宽敞的卧室里,他们十指交缠,亲密无间,或者仅是分享亲吻,依偎在一起入睡。无论是过强的刺激还是柔绵的温存,现在全部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
“你、你老是说,我不要你。”路沛咬着手指,哽咽道,“明明是你,突然就走了……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路沛默不作声地淌泪,沉浸在悲伤之中,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完全无法分身在意了,肩膀、脚踝好像被水草一般的东西缠住,笨拙地抚摸。
那一点泪水的凉,很快被灼烧的热意盖住。
迷糊之中,他脱去衣物。
他的躯体在月光下颤抖,光洁,莹润,浅浅的汗水,像蝴蝶闪烁的磷粉。
怪物紧盯着这一幕,几乎呆住了。
在下一秒,它的触肢像炸开一般,带着强烈的捕食欲,疾迅地扑向人类——被它极其艰难地抑制住了。
绝对不可以伤害人类……不对、现在不是食用他的时候。它用力地告诉自己。
路沛对咫尺之遥的危险,浑然不觉。
很久没有体验的身体,被热潮和饥饿蒸得虚脱,被从前的经验主导着,寻找一种解渴的方式。
并拢双腿。
像环住另一个人的腰肢那样,夹住那件外套。
羊绒的质地,摩擦在最细腻的皮肤上,像粗粒的砂石。
而砂石经过浪潮的浸润,绒毛卷曲,挂上海水的淡淡咸味。
……
“轰隆!”
“轰隆!!!”
接连几声巨响,不少人被吵醒,叫嚷着“地震了”,恐慌蔓延,街道灯光接连亮起,邻居穿着拖鞋的脚步声在地上踢踏。
轰隆的震响之中,楼层轻轻晃动。
路沛双眼朦胧,尚未厘清情况,只见悬在天花板的圆环形吊灯,竟在小幅度摇动。
外面邻居更大声地彼此提醒,“地震!”、“快跑!”……大半夜,闹出蜂拥的响动。
地震了?
路沛惊得一个翻身,连人带衣服地滚下了床。
“……啊!”他下意识喊道。
人落地了,预想中的痛感,却并未传来。
底下有东西托着他的臀部,没有摔疼,他先是感到庆幸。那个冰冰凉凉的、柔软的东西,如同软垫一样,接住他的身体——
可是,地板,怎么会是柔软的?
些许的庆幸,马上转为惊悚。
那是什么东西?
路沛反手撑着地,往后看,站起的那一秒,他居然看到了黑色的影子在床下移动。
他本不该看见的,可上面沾着来自他身上的、透明色的丝线,亮晶晶的反光,一闪而过。
路沛的脸唰然变白,他眨了两下眼睛,眼前却已干干净净。
好像是他一晃眼的错觉。
可他感觉着实到了危险,仿佛有东西在窥伺,浑身上下冒鸡皮疙瘩,他左顾右盼,小心翼翼看向床底。
而怪物的拟态,并非人眼能够察觉,他只看到了站着灰尘的地板。
怪物躲在床板下方,打开触肢内层的口器,谨慎地抿了一口沾到身体上的黏液。
微咸的、发腻的,交织的气味,冲得它头晕目眩。
人类的味道。
好香……好饿……
它饥肠辘辘,消化液不断分泌。
“怎么回事……”
路沛站起身,脑袋还是因为发热而一团浆糊,他想不明白。
外面极其吵闹,他本能想要寻找一个能够庇佑他的场所,于是钻进了原确的衣柜里。
而黑漆漆的鬼影,也随着他的脚步,一起挤进柜门的缝隙。
第76章
地震了。
似乎并不是地震,只是远方的爆炸波及此处,哥哥说过,不要怕。也许,很快地震会停下。爆炸……?爆炸的原因?路沛记不起来理由。
总之,不应该害怕,他努力说服自己。他轻声给自己唱歌,平复心情。
“轰隆!”又一声震响。
那是炮.弹的爆响,特制的弹头里含有化学物质,裂开后,随着烟尘四散,能够极大削减怪物的自愈力。一连多枚的打击下,本体受伤严重。
它与本体简短交换讯息,本体依然示意它保护人类,双方达成一致,它不再发出信号。医药公司改进的仪器,既然能够检测到本体,或许也能探查到它们之间的联系,它需要小心。
怪物的思考没能持续多久,马上将注意力放在人类身上。
他正在哼唱一首歌曲,轻柔缓和,它觉得十分熟悉,试图回忆,又一片空白。
衣柜比房间更狭小,温暖,且只有他们彼此,人类的味道占据全部。怪物发出满意的呼噜,这里是一个合格的巢穴。
地面轻轻晃动,楼下的人声显得遥远,短短几分钟内,大部分人都撤走了。
路沛调整姿势。
他弓起身子,横着蜷缩在柜内,长腿折叠在胸前。
交叠的小腿挡住前侧,而后方则随着身体曲度翘了起来,隆起的弧度抵着柜板。
和正面被压着腿没有什么两样,一览无遗。
几滴汗水,流至底下的衣服堆。
还没有落地,就被一团阴影接住,搓揉着划开。
怪物吸收的动物基因海纳百川,自然具备夜视能力,因此,对人类来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它看得无比清楚。
湿润,洁白,柔软,近似脱水的状态。
他像一条困在渔网中的淡水鱼。
还把最致命的地方,呈现给虎视眈眈的捕食者。
翕动的嘴唇,淡水鱼的鳃部,缓慢地一开一合。
怪物饿得有些眩晕了,满脑子只有饥饿,它太饿了,剧烈的食欲令它根本没法想别的事。可它又知道,无论怎么样,人类过于瘦小,需要再圈养一段时间。
可它实在太饿了。
仔细思量过后,怪物决定,稍微吃一口。像舔去冰激凌上的奶油装饰顶一样,它轻轻的,不会对人类造成伤害。
路沛咬着手指,衣柜里透不进一丝光亮,黑暗带来未知,和莫名的危机感。
比起正在地震的外界,这里毫无疑问更安全,可他又莫名觉得,这里更危险。
忽然。
异物伸入了他的唇缝,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是一条冰凉的触肢。
探入口腔的瞬间,寒气刺在他的神经上,炸开噼里啪啦的裂响。
“……唔!”路沛瞬间瞪大眼睛。
他立刻挣扎起来,太冷了,口腔的高温无法容忍这样的寒凉,试图将入侵者挤出,同时,分泌出更多的涎水。
还没划到唇角,就被舔得一滴不剩。
口腕发出‘咕嗯’的吞咽声。
那东西在他的唇缝里,搜刮,扫荡,向喉咙深处探去。
那是什么?!路沛无比惊悚,斥道:“滚开!滚开!”
他往下踢了一脚,借着力,一个翻身,木质柜门大开,房间有街灯,重见光亮。
他必须马上离开,去到明亮的地方——可在路沛的身体快要摔出衣柜、即将落地的时候,丝丝缕缕的触肢,攀上他的四肢,固定住他虚空的姿态。
路沛看见,自己的胳膊上,一圈一圈,绕上细密的黑色枝条。
然后,它们将他拖回柜中。
合上柜门,人类与怪物重归黑暗。
路沛本就头脑不清醒,更是被这忽来的变化,吓得六神无主,他没法理解他经历了什么,只单纯觉得恐怖。
“放开我!”他剧烈挣扎,“滚开!放手!……唔、唔嗯……你是谁?”
怪物第一次吃鱼。
当一条鱼在案板上扭动,抖落鳞片,流下更多的黏液。
它不太擅长处理,触肢笨拙伸入唇缝,与人类接吻。
可能是太久没有打开的缘故,路沛越是反抗,越是紧张,就越是用湿热的口腔内壁挤压它,身体显露出了与本人意愿极度不符的热情。
它吃得很小心。感知到他的恐惧,触肢顶部分泌出一些信息素,用于安抚他。
口腕探进腹部的位置,接近五脏六腑,化学物质迅速扩散开来。
熟悉的感知,令路沛顿时安定下来。
他的鬓角已被自己的汗浸湿,茫然望着暗色时,有种孤零零的可怜感,像一片在河流中独自漂流的叶子。
“原……原确?”他抠着身下的衣服,小声问,“是你吗?……你来了?”
马上不再挣扎,柔顺地松了肩膀,摸索着去找原确的手指,勾到了它的触肢。
怪物的口腕与人类的四肢有异,而它自发性地模拟出人形的手掌、五指,与他十指交扣。如同他们从前做的那样。路沛小小地松了口气。
在与他做出掌心相贴这个动作后,它才后知后觉地震怒了,人类将它认成他的前任伴侣!
“你干嘛这样欺负我……故意,装神弄鬼……?”路沛嘀咕道,“讨、讨厌你……”
尽管说着讨厌的话,他整个人却软绵绵地松垮了,这个黑漆漆的小衣柜,一下子变成相当安全的地方,路沛眯着眼睛,轻缓幅度地扭了扭腰。
“还不亲我……”他小声哼哼,“那我可要走了……”
很快,如他所愿的,唇舌被缠住了。
但伸进来的,又细又长的黏糊物质,根本不是人类的舌头。
“唔……”
路沛被亲得说不出话来,无暇思考,只能发出稀碎的呜咽声。
他感觉到原确很生气,异常的愤怒,将他抵在木质柜板,后背贴着漆过的原木纹理,上下的移动。
吱呀、吱呀。
这小小的衣柜,好像都要被它的力道压到支离破碎,路沛断断续续地、细声慢气地讨饶,反倒更点燃了怪物的妒火。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类?连求饶的话语尾音,都非同一般地嵌合着它的心意。这本该是好事,可这些在此之前,竟全部属于另一名弱小的雄性,在这种时刻,人类仍然用如梦似幻的软和语气,呼唤着他的名字。
最为可恨的是,他的双眼并没有看向它。
躯干自身分泌的强酸液,好像马上要把它从内部肢解,腐蚀殆尽。
它将人类钉在柜板内侧,搅弄出咕叽的口水声。
没过多久,人类细细地尖叫一声,然后剧烈喘着气,脸颊绯红,迷迷糊糊地躺倒了。
……
第二天早晨,路沛在床上醒来。
他看着天花板,猛地坐起,掀开被子,看到自己睡衣睡裤,完整地穿在身上。
身体清爽,没什么奇怪的感觉。
接着,他如同做贼一般,小心打开原确的衣柜,里面……里面的衣服叠放整齐,大衣正常悬挂,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干燥剂味,没有任何弄脏的痕迹。
“……呃?”路沛迷茫。
他对昨晚的印象迷糊不清,依稀感觉,身上难受,给路巡打去一个电话抱怨,紧接着,由于太热了,他脱掉衣服,然后地震,他觉得害怕,钻进衣柜里,结果不知道是和原确的魂魄,还是别的什么脏东西,发生一些限制级的画面……可是,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路沛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昨天睡了一整天,也许是高烧下的幻觉。
那究竟是发烧导致的幻觉,还是鬼压床?
“我是不是太压抑了……”路沛羞耻地抓乱头发。真是有点疯了。
他打开卧室门,太一的窝就在门脚边,一只小黑东西睡得很安逸,难得没有黏他。路沛摸摸它的脑袋,它好像很郁闷,竟也不用头顶蹭他的手。
路沛对它说了好多句话,用尽花样地夸,它才敷衍地‘吭’一声。
“你今天一点都没精神。”路沛说,“怎么回事,太一?你平时明明是最有劲儿,最可爱的。”
你可爱。怪物心中反驳,懒得开口,趴伏着拱成漆黑的一团。它不想再假扮人类的宠物了。
尽管不久前,它才因为能够正大光明饲养人类而志得意满。它每天都能看见人类,得到他的抚摸与服侍,偶尔还有亲吻,但这样的有限肢体触碰,如今已无法满足它。
路沛打开窗,楼下的邻居们,嗑着瓜子,谈论昨晚的地震,聊天的声音飘进来。
“军部发新闻了,好像说不是地震,是什么新武器测试……”
“哎呦,大晚上的搞武器测试,还离我们这么近,要不要睡觉啦?”
“还搞什么武器啊,难道又有叛乱……”
路沛侧耳听着,既然地震不是幻觉,那么,后面的……?他心里感到古怪,似乎确实发生过一些情况,却又因缺乏证据而苦无头绪。
他心里装着这件事,投入到工作当中,打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一上午接了十个电话。
他工作时间不长,职级不算高,但站在抵御污染的一线,民众的关注度一骑绝尘。许多来自地上区任务的邀请函和邮件,纷纷扬扬像纸片一样发过来,大部分是为了结交与试探,包装成礼貌甜蜜的点心,请他吃饭、喝茶、观展、参加艺术沙龙。
地上区的人精寄这些信片,通常会附上随礼,不过分昂贵,绝对足够精致,比如一小罐几千币一斤的梅子干。
路沛深谙这一套,不便结交的人物赠送的小礼品,还没拆开,就会被托玛德拎走退回。
托玛德是专业的秘书,每次前来必按门铃,若非路沛开口,他只会站在门边,视线规规矩矩地看地,绝不窥探客厅内的样貌,从不主动进屋。
这个金毛雄性的分寸感,让怪物相对满意。它允许他做人类的仆人,毕竟它看不懂那些乌糟糟的白纸上的印刷内容,无法代劳。
让怪物绝对不满意的,自然是那个丑陋白毛。
中午,丑陋白毛又来打扰它与人类,直接推开大门,大摇大摆地闯入巢穴中,仿佛在向真正的主人示威。
怪物狠狠瞪着他,而丑陋白毛也将十分具有攻击性的目光投射到它身上,那眼神像是要将它肢解。
由于他过于敏锐的五感,怪物不得不怀疑,难道他发现了?——被炮.弹重伤后,极其虚弱的本体昨晚连夜逃入城中,被它吸收,与它融为一体,需要一段时间养伤。说不定他是来追杀它。它的怀疑有理有据,因为作业对本体的围剿,正是由此人与医药公司合作完成。
当然,它想多了,作为一名人类,路巡的眼睛没有X光,无法穿透它精妙的伪装,只是单纯地想把这头不顺眼的东西宰了。
“哥。”路沛喊道,“你怎么来了?”
“回城路上,顺带过来看你。”路巡说。
他换鞋,步入卧室,姿态无比闲散,嚣张到让怪物牙痒痒,可它对这个入侵者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不能杀死他,并且没有将他赶走的理由和立场。
这是第一次,它在与人类的对决中占据极致的下风,却不能一杀了之,感到一阵憋闷的怒火。
路巡:“醒酒了没?给你煮点汤?”
路沛:“我昨晚没喝酒……好像是有点发烧吧,睡了一整天。不过现在完全好了。”
路巡的手掌贴上他的额头,正反贴,捂了一会,确认他此时没有热度,把药箱里加强免疫力的冲剂拿出来,热水冲泡。
路沛:“我不想喝这个!”
路巡:“乖。”
路沛:“不要,不要!它有股臭袜子味儿!”
他极力抗拒,见他如此坚决,路巡也让步了,温和地给出两个选择:“你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路沛:“……”
路沛捏住鼻子,灌下冲剂,立马大声“呸呸呸”并冲路巡做了个嫌弃的鬼脸,大喊:“路巡你真烦人!快走吧你!”
路巡淡定地洗掉杯子,带他出门,营养配比和分量按照一定的标准,监督他正常吃午餐。
来自血脉压制的强权,路沛毫无反抗之力,只得像一只羊羔子似的被他哥牵着。
目睹这一幕,无能的怪物快气晕了。
如果它拥有一个坚定的立场,能够名正言顺的占据人类,决定他的进食、穿衣打扮,全方面支配他的生活,赶走丑陋的雄性且让对方说不出话来,它需要一个与人类不具备血缘关系却拥有同等效力的社会身份,那么这个身份应该是——
……
丈夫。
怪物豁然洞开。
丈夫,配偶。
不似自然世界的纯粹交.配关系,在人类世界约定俗成的规则中,配偶是重要的家人,甚至胜过亲缘关系。
如果它是人类的丈夫……那不就解决了吗?
也巧,它拥有完整的DNA片段,完全有能力捏出人形“原确”的拟态。
第77章
路沛面前摆着几个餐盒,对面坐着路巡。
趁路巡看报纸功夫,他迅速把丝瓜藏到米饭下方,筷子夹过几块米团掩盖,计划等下把它们和吃不完的饭一起倒掉,却听路巡悠悠道:“小狗也这样埋骨头。”
路沛:“……”
路沛:“那你就是哮天犬!”
路巡:“吃掉。”
路沛不情不愿把丝瓜夹起,还是转移话题:“昨晚你们闹那么大动静,整个街区都以为地震,全被吓醒了,你们顺利活捉那玩意了吗?”
没有。怪物傲然地想。
高维物种0号尽管重伤,仍在一群狡猾人类的围追堵截下杀出重围,实现战略性伟大撤退,并与城内分.身顺利会师,保存星星之火。
“把它炸个半死,但是跑了。”路巡说,“估计是躲进哪个老鼠洞里养伤。”
路沛:“不是说改进了检测仪吗?怎么还能让它跑掉?”
是撤退转进。怪物指正。医药公司以技术傍身,自以为突破它声呐系统的漏洞,殊不知这只是它不慎流露出的小小破绽,很快便修复。
“没改进完,还在测试。”路巡简单解释道,“春天到来,可能是气温升高,也可能由于普遍的春季发.情期,污染的反射频段发生季节性变化,巨木医药利用这一点,顺利破解那个东西的障眼法,找到藏身之处,但在被打击之后,它又重新隐匿进地底。”
“原来如此。”路沛若有所思,“听起来,那个怪物的成长速度很恐怖,所以你想把它掐死在摇篮里。”
“是。”路巡说,“不能放任它膨胀。”
看见了吗,人类。怪物无不骄傲地想。
哪怕是这只丑陋的人群佼佼者,也必须虚心承认它的伟岸与高大,它绝不是任意生物可以随便比拟的存在——根本就是最佳且唯一的配偶人选。
它大声哼哼着提醒人类,擦亮眼睛,认清现实,做出好的选择。
“我刚才就想说了。”路巡瞥了眼地上昂首挺胸的黑色小猪,“这只畜生为什么这么吵?是到发.情期了吗?”
“哎呀,太一。”路沛下桌,把它抱起,“我在和哥哥讲话,你安静一点,好不好?”
砰。门在面前关上。
它被丢出厨房了。
怪物:“…………”
人类有眼无珠、好不讲理!它愤愤地靠着门板偷听。
“我遇见陈裕宁。”路巡说,“现在整个医药公司称他为陈博士,他手里应当有实权,并不只是挂着首席研究员的名头。从塞拉西滨开始,后续关于NJ78和一切相关的衍生品,都由他主持开发,每年给医药公司直接创造上亿元利润。”
路沛:“早知道多多巴结他了,也省得空等一个还没有出狱的人送我荣华富贵。”
路巡:“你失策了,路议员。”
“是天马特别行动局最高执法官小路先生。”路沛说,“任职仪式在两天后,记得看转播。”
这个特别行动局,是出于未雨绸缪的目的,从应急局、卫生部、情报局等多个部门调任一批精英,为对抗污染而专门设置的一线部门。当然,谁都不希望他们能真正派上用场。
路沛以稍显嘚瑟的语调陈述他的升职,门外的怪物似懂非懂,听出他想被夸奖,用触肢互相击打了两下,鼓掌。
而路巡的脸色,果然不太好看。
“越搅和越深入,架得太高下不来,你以后要怎么和污染解绑?你明明亲眼见证过它翻手为云,如何轻易夺走一群人的生命。”路巡说,“你要面临狡诈又可怕的敌人,它的成长性比深海更不可测,它污染的蝙蝠带来的次生灾害,都会导致若干体弱的人三日内病死。这是一场污染,高于病毒的严肃定义,你不该小觑它。”
白毛雄性智力极度低下,叽里咕噜的讲一堆怪话,什么都说不清楚。怪物若有所思。也许,人类笨笨的,也是受到他的影响。
“我知道。”路沛说,“哥,我又不是真的BABY,你的担心很多余,反反复复拿来讲。既然我坐上了这个位置,享受着相应的待遇,就必须替大家做点实事,我就该在一线,而不是躲在安全的地方把名声和好处全占尽了。屁股决定脑袋的道理,还是你告诉我的,你让我躲起来,不就是打自己的脸?”
在耍嘴皮子的功夫上,路巡驳不过惯于应付大小记者和政敌的路议员……路执法官,于是冷笑一声:“你的脑袋还好么?”
“骂不过我就人身攻击,你这个小小路巡真的差劲。”
“那我应该把电话录音广而告之,让联盟民众评判你的精神状态?”路巡说,“那或许你会得到更多老人家的选票,他们也总觉得自己已逝的伴侣在陪伴着他们。”
“干嘛呀,你老说原确坏话。”路沛皱了下鼻子,他停顿片刻,才低声回复道,“可是,我越来越觉得,他会回来,又或者,其实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只是我不知道。他说不定……没有死。”
虽然说着过于离谱的话语,但他讲得很认真,路巡倾听着,随着弟弟的描述,想象那个场景——那头人形野猪,弟弟的前任室友,活着回来了……尽管那不可能,仍让人头皮发麻。
“不错,你擅长讲恐怖故事。”路巡颔首,“全世界比这更糟糕的事,至多不会超过三件了。”
不错,这就是它该做的事。怪物点头。
它只需扮作原确,以伴侣身份回归社会,就能使一个人类喜极而泣,且使一个丑东西暴跳如雷。
至于要付出的代价,那也不过只是屈尊扮作低等生物、白天顺理成章地尾随人类、晚上需要抱着他睡觉而已。这些小小的代价,它当然有能力承担。
深夜,趁着大部分人在睡梦中,怪物溜出城外,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将本体吐出,与它重新融合,它翻出那段‘原确’的DNA。
它想要仔细读取‘原确’躯干大脑中储存的记忆,但这是一件极其麻烦且高耗能的工作,本体被定制炮弹伤得太过严重,到现在,那些腐蚀性的分子还在分解它的细胞,因此,它需将更多的力量自动集中在修复自身效能,生存才是第一要义。于是,它随便地囫囵读取一番,便进入到更重要环节:一比一捏造自己的新外形。
很快,怪物变回了原确的身体,奇异地发现它竟然对人形态适应良好,仿佛它曾经是一名人类。
他活动手指,活动肌肉。
是时候回城了-
两天后的就任仪式,在地上城最大的联盟议事厅举办。
路沛站在人群的最前列,熟练念着千篇一律的台词,和身后的众人一通宣誓就任,也宣告着特别行动局的正式成立。
七位黄金议员亲自为他们授勋。
容月的礼服垂荡着流苏,在镁光灯底下,金灿灿地晃着眼睛。
他接过身后助理递上的金蓝色绶带,绕过路沛的脖颈。
“真是恭喜你了,新任执法官。”容月不阴不阳地说,“像你的兄长一样优秀。”
“没那么厉害。”路沛羞涩道,“我也就是比你弟弟强一点。”
容月:“……”
容月假笑,收紧手上的力道,路沛毫不怀疑他想用绶带勒死自己,可惜这个场合容不得一点瑕疵,在众多摄像机的记录下,对方只能风度翩翩地完成规定的动作。容月的涵养至少是五个容尧,从不见他跳脚,少了许多的乐趣。
不过,路沛确信他被攻击到了,因为后半程,容月明明可以借机嘲讽,却一个字都没跟他说。
仪式结束时,各个老油条当然没有着急散场,正式场合之后的小聚环节,才是交流感情的关键。
一名中年政客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名叫康斯坦丁,喊着‘执法官’,开口便与路沛拉家常,说曾经同他的父亲有过交际,也亲眼见证路巡的成长。
他邀请道:“我们打算晚上去城外的2号绿洲基地散心,你也一起吧?”
“不了。”路沛说。
康斯坦丁和蔼道:“虽然你经常出城,但你之前,没去过太一绿洲吧?”
他以为路沛不懂内幕,便用玩笑的方式隐晦地暗示道,他们去太一绿洲的集会,是为了享用巨木医药的新药剂,那药剂能够驱离病痛,永葆青春——当然,前去参加聚会这件事本身,便是最重要的投诚行为,向医药公司。
“那些太太总要去美容院,打针涂药,保持美丽。”康斯坦丁笑眯眯道,“我们年纪大了,有机会也拾掇一下自己的老脸,不能让太太丢份,是不是?”
“不用。”路沛说,“别人不知道,但长成我这样,实在很难丢脸。”
对方:“……”
被他明确拒绝,康斯坦丁若无其事地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你们帅气的年轻人,着实是不需要烦恼这个,我们老咯,不一样不一样,哈哈哈哈。”
不远处,与人推杯换盏的容月瞥来一眼,毫不意外地看见,康斯坦丁在路沛处碰了一鼻子灰,心中冷冷地哼笑一声——不知好歹。
当晚,装着一行大人物的越野车队出城。
为符合他们的需要,越野车的内饰改造得十分舒服,真皮座椅拥有按摩功能,还装载了个小冰箱,堪比保姆车。
2号绿洲基地,距离城外十几公里,这条路线成熟且安全。
容氏兄弟和另两位黄金议员共乘一车,装着这四人的车辆行驶在车队的最前方。
车内播放着巴赫的音乐,柔和舒缓,放松大脑。
容尧悄悄看向闭目养神的容月,总觉得他哥非常不爽,下一秒就会骂他,只是迫于在场有外人而忍住了,装出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他战战兢兢地反思起自己最近有没有做错什么事。
思考过后,他觉得自己表现还不错,不用想太多。
“哥。”容尧随口道,“听说路沛当上特别行动局的执法官了,也不知道怎么操作的,也有运气好的成分吧,我看他挺德不配位。”
容月的眼神瞬间射向他,犀利且冷漠。
容尧:“……”
容尧马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左顾右盼一通,看向车前,准备就地取材找个新话题,而这一瞥,真让他发现了东西——
远光灯照着的地方,蹿出一道黑影。
车辆前进,这道黑影也在向他们靠近,越来越大,越来越具象,直立型,修长的四肢,有手、有脚……那是个人形!
容尧能分辨出黑影的四肢,是因为那个人横着抬起一只手,做了个类似路上拦计程车的动作。
一眨眼的功夫,人形黑影径直拍上了车窗,像一滩墨水般溅开——
“砰!!!”
“啊!”司机猛然踩下刹车。
巨大的动静,刹得太迅猛,打断了巴赫,也让车内几名议员惊醒。
“撞到东西了?”
“野生动物?还是怎么回事?”
“什么情况?”
“有……有人!那是个人!”容尧惊道,“撞到人了!”
车窗上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一滩影子,像是短暂的错觉。
“哪里有人?”容月不耐道。
容尧结巴:“哥,真、真的有人……”
“不好意思,请稍等,我下车检查。”司机说。
下一秒,容尧的话得到验证。
在司机解开全车锁定之前,有一只大手,强行突破了后排的车锁,只听“咔嘎”一声,防爆金属锁芯断裂,他不由分说地拉开车门。
来者拥有一头黑色长发,阴沉而直直地垂泄而下。
随着前倾的动作,其中几缕被夜风吹进门内。
“打车。”原确说,“载我一程,我要去城内。”
第78章
跟随了人类那么久,怪物有一些常识,比如,进出城门需要出示小卡片和蓝色本子,否则将被拒绝;又比如,在路边横着伸出手,就会有出租车停下,载着人们去到需要的目的地,需要付钱。
六座的防弹豪华车有些超规格了,不过在怪物眼中,它们是一视同仁的小铁皮盒子,外漆都是黑色,且驾驶座的黑发雄性戴着白色手套,这些特征,都能匹配上。
没错,这就是出租车。
它既能出来,那么一定有小卡片和蓝色本子,随车带他进入城内。
但是……
“我没有钱。”原确诚实坦白道。
他没有钱支付车费。
“……”
“……”
车内几人面面相觑。
他们看到了被徒手掰断的强化车锁,在车辆自动报警的鸣笛声中,理智地选择了沉默,并示意随车保镖冷静。
几位黄金议员对这种事轻车熟路,不如说,绑匪能够直白提出金钱方面的要求,对他们而言是好事,说明他只图财。
后座年长的黄金议员,汤川发问:“你想要多少钱?”
原确想了想,说:“一千。”
只要一千万?汤川狐疑道:“一千?”
原确嗅到机会,加码:“两千。”
“哦,小伙子。”汤川微笑,“你既然是来与我谈条件,应该先明确自己的目标,不是吗?……”
容月横出一只手掌,礼貌打断汤川的发言。原确的特征实在很有标志性,尽管几年不见,他照旧认出了这个人。
“我知道你是谁,真是好久不见。”容月说,“路沛派你来,阻挠我们的出行?”
容尧也回过神,倒吸一口冷气,瞳孔地震道:“你……你你你……你你你早就不是死了吗?!!你一直在城外?你怎么可能还活着?!”容月微微皱眉,容尧马上识相地闭嘴,表情惶恐。
“我没死。”原确说。
容尧没忍住,大声道:“不可能!”
他知道打捞队挖出路沛前任男友手掌的事情,且路沛特意带着骨灰去了趟地下,他也看到通关申报记录文件,上面简写的内容是‘安葬家人’。名叫原确的家伙,许久杳无音讯,早就该死透了,怎么可能——
完好无损。
原确站在车门灯和黑夜的交界处,纯黑的衣服,眼睛,头发,无论多么强烈的光线,一旦落到他身上便会被立刻吸收。
无论由谁来判断,这都是一位从少年期脱胎不久,骨架宽高、肌肉有力的青年男性。
一个死去很久的人,忽然出现在城外夜路上,健康、有力,甚至看起来衣服干净,相对体面,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他静静地望着容尧,等待他给出‘不可能’之后的论据,容尧细思恐极,惊悚得难以组织语言,他想提醒他哥,但马上就因为二度插嘴被容月瞪了一眼。
“你想要两千,现在立刻回城,除此之外,还有?”容月说。
“一个座位。”原确说。
一个座位……哪里的席位?还是路巡在军部的位置?他是在替谁主张权力?针对的是他们中的某人,还是此行2号绿洲基地背后的医药公司?车上几人立刻展开联想,斟酌着交换眼神。
几秒后,容月开口试探:“如果路沛想要回到地上区的……”
他话没说完,旁边的容尧被拽着衣领,一把抛出车门外,容尧嗷的一声,在旁边沙地上像条海狗似的扑街,而原确顺势坐下,占住属于容尧的座位。
这一手袭击,让身后的保镖抓到机会,以难以想象的反应速度拔枪,枪口对准原确脑袋,不假思索扣下扳机——
“砰!!”
子弹改道,射进车顶。
而枪落到原确的手里。
佣金按分钟计费的顶级保镖,眨眼被他折断了手腕。
保镖面目扭曲,一方面是疼,另一方面是被碾压的丢脸。他看到黑发男人的视线落在他袖口掌心雷公司的LOGO上,轻飘飘的,是看到一只自寻死路的蚂蚁。
“你们地上人。”原确说,“还是喜欢用不入流货色。”
车内鸦雀无声。
几名黄金议员面色凝重。
安全车在后方,帮不上忙,任谁都清楚,这种情况下,原确夺走他们的命只是一个念头的事,被丢到车外的容尧,生还率反而比他们大得多。
没有人能猜到这个疯子的真正目的,气氛顿时紧绷到极致。
“回城。”原确强调。
“按他说的办。”容月授意道。
车辆启动,调转方向回城。
后方的跟车不明所以,几秒后收到来自前车司机的警告讯息,怀着紧张忐忑的揣测,也只得跟着灰溜溜的调个头,往回开去-
地上区。
任职仪式结束后,路沛婉拒了医药公司派系的邀请,也意味着他得拉拢另一批议员,对他们释放友善信号。
他受邀前往附近的酒店用晚餐。
每个人聊几句,推杯换盏,桌上的菜一道赛一道的精致好看,几乎没人动筷子,名贵的红酒也没喝多少,纯粹是借个氛围聊天。
“执法官,您对天马新区的一切付出有目共睹。”有人说,“祝您稳扎稳打,步步高升。”
陈词滥调翻着花样讲,这又注定是个无聊且商务的夜晚。路沛微笑举杯,与对方碰杯。
玻璃杯相碰‘叮’的脆响,和脑海中另一道【叮!】意外重合。
剧透说道:【凭着优秀的沟通技巧,原确顺利蹭车进入天马新区城内,开始搜寻路沛踪迹……】
路沛的眼睛缓缓睁大。
原……原确?
原确,真的,回来了?
他没能控制住表情,震惊明明白白坦露在脸上,以至于与他碰杯之人立刻紧张起来,试探道:“路议员,您……”
路沛连忙收敛神色,转而与对方谈论了几句红酒,后面还有三四个人等着和他谈话,但他满腹心思都不在这里了,向几人道过歉,匆匆离开晚宴现场。
“您是有临时行程吗?”托玛德问,“按照原定的计划……”
“取消取消、全都取消!”路沛说。
原确回来了!路沛心跳如擂鼓。
沟通技巧是什么?原确是从城外回来的?会是以什么样的形式,他还活着吗,真人还是鬼魂?他来找自己了,要去哪里见他?……或许是路沛心里的想法太纷杂太大声,剧透好心给他看了一段画面。
【人来人往的街道,环形LED大屏幕。】
【夜间飘起了小雨。】
【路沛半张脸埋在围巾里,仰起脑袋,光影照在他的脸上,也变化在他森绿的眼眸中。】
【原确垂下眼睑,低着视线,与他对视。】
淅沥的春夜,两个单独的近景大特写,白发青年抬头,黑发青年低头,还挺有氛围感。剧透特意为这一幕配上了缠绵悱恻的背景乐,是偶像剧喜欢用的那种配乐。
路沛无视掉那些多余元素,专心想着那个环形LED屏的地理位置,幸好,他从前上学时经常路过,于是毫不费力地想了起来。
他用手机查询确认过,对司机说:“去白鹭区!秋叶街道!快快快,越快越好。”
司机载着他到那地方,路沛让他们自行离开,留他一个人在这等原确。
“您一个人,很不安全。”托玛德说。
“不会的。”路沛信心满满,“我会非常非常安全。”
路沛好说歹说,劝服了托玛德,他回忆着剧透的画面,在他认为合适且显眼的位置来回踱步,期待一个原确的突然出现。
这条商业街非常繁华,来往游客众多,他还没等到原确,先等到了自己的支持者。
“哎,您好,打扰一下。”一个犹豫的女生上前打招呼,“您长得好像……好像路沛。”
“路议员,请问,是您吗?”
被旁边一个少年听到,猛地看过来:“路议员?”
“是路议员吗?”
“咦!好像真的是路议员……”
“他是路沛?!”
路沛汗流浃背:“不是,我其实是路巡。”
少年大叫:“哦哦哦路少将!!”
路沛:“…………”
人流量大,吃瓜群众一拥而上,属实让人遭不住。
路沛好不容易逃走,在精品店买了一条围巾和墨镜,简单乔装后,重新回到这个街口。
原确、原确……他会在哪里,又在哪个时刻冷不丁地冒出来呢?
红绿灯不断跳转,他的目光穿梭过人群,没有找到熟悉的影子。
这时,他才迟迟地想起来,剧透说了原确进入城内正在找他,也明确传递他们互相望向彼此的画面,但可没说是重逢之日就在今夜。剧透向来喜欢玩弄叙述诡计。
“哎,我真是昏头了……”路沛懊恼地叹气。
不过,既然已经站到这里,他决定等原确到十二点钟。
他看了眼手机,还有三个小时。
一个小时过去,降温了,春天的夜晚,路沛穿得格外薄,有点冷,还好有随手买的围巾相伴。
两个小时过去,路沛在街边小店买一杯热饮,黄油味道的可可。
他小口小口啜饮着,专心着附近人群,也时不时看一眼大屏上的广告。
第一则画面,是最近很火的一个女歌手,路沛认出那是他以前的学姐。
第二则,是巨木医药公司的新品宣传,推出了一种提升精力、改善疲惫的保健品。
“又来这一套。”路沛嘀咕,“顶配的蓬莱之水,专门供给那帮老登,低低低配卖给普通人……”
看到医药公司就烦,社会蛀虫。
路沛啜饮一口黄油可可,顶上的奶盖甜得腻人。
下一秒,随着LED屏画面内容的切换,他的眼神从漫不经心,变为专注与惊讶。
女主播字正腔圆:“现插播一则新闻:今夜7时32分,天马新区城外发生了一件性质恶劣的抢劫案件,三名黄金议员人身安全受到威胁,致使财产损失,目前,警方已锁定嫌疑人,并发出悬赏通告,我们呼吁广大市民提供线索……”
然后,女主播旁边的小小配图放大了,是一张行车记录仪拍下的嫌疑人照片。
由于快速移动和夜景,照片不太清晰,但路沛太熟悉他了,一下子从身形等各个细节中,辨认出他的身份。
那个人在夜色中转过脸,居高临下地看向镜头——那锐利的视线,仿佛能够穿透电子屏幕。
LED屏幕里的原确低着头,而路沛目瞪口呆地仰望着他。
“……”
“…………”
路过的几人也看到新闻,讨论着“谁那么大胆”、“是个帅哥哦”、“干得好”、“早就看那几个傻X黄金议员不顺眼”……而路沛脸埋在围巾里,唯有久久的沉默。
原来是这么个感人至深的重逢场景!
难怪配什么特写和BGM,非常刻意。
这剧透又在用诡计戏弄他。
相遇之时,一个抬着头,一个低着头,没错,确实如此……但为什么低着头的那人,会是在通缉新闻里?
路沛的头好痛。
电视剧里不是这么演的,怎么会这样?按照剧透里的场景,不应该是什么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一眼认出了你,然后在生离死别几年后来一个感动重逢的拥抱,互相抚摸着彼此的脸喜极而泣什么的,旮旯给木里可都是那个样子的……怎么一点都不一样?
该死的命运,一直在玩弄他!
一整晚,路沛的心情接连经历了大起大落,此时只剩下烦躁的无能狂怒。
好生气。
他一口喝完齁甜可可,狠狠捏扁纸杯出气,然后到处找垃圾桶,顺带一通电话打给容月——也算是好消息,估计正是这家伙被原确抢了,特意放个新闻打击报复,他可以从容月那里得到原确的线索。
手机:“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接电话啊臭菠萝!”路沛素质持续降低,威胁道,“再不接电话,我要把你和容尧片了泡盐水里拖出去卖钱……”
往前走了几十米,找到一个街边的垃圾桶。
他用肩膀夹着手机,随手抛出纸杯,杯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尽管在垃圾桶边上,路沛却闻到淡淡香味,原来那旁边是一个十分狭小的花店——
花店的玻璃门内,走出一个腿很长、一身漆黑的男人。
如此随意的场景,毫无预兆的,失踪许久的原确就这么突兀地出现,根本让人反应不过来。
旁边驶过的轿车交替着远近光灯,车灯的深浅光影,在路沛清透的瞳眸中变幻。他呆住了。
原确站定。
他手里捧着一束新买的鲜花,五彩缤纷地点缀在身前。
在路沛讶然且凝滞的神情中,原确谨慎选择了容月对他说过的开场白:“好久不见。”
人类。他在心里补充称呼,想了想,改口喊道,“老婆。”
第79章
路沛的双腿黏在原地。
当一个人过于惊讶,头脑空白,身体静止,听不见声音,像是经历一场爆炸,只有一双眼睛望着爆炸源头。
几辆车驶过身侧,路沛开始动了,朝原确的方向。
缓慢起步,逐渐加速,灰白发丝在耳后飘逸地划开。
原确递出手中的花。
它从记忆里翻到些许常识,许久不见面,要给人类买礼物,通常是漂亮的彩色的东西。
但是,路沛忽略了花,径直扑向他的怀里。
“你怎么才来啊!”路沛冲他吼道,“我都等你很久了,很久!”
原确一愣,心里不理解,但是它知道,被人类骂了需要马上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你就只会说这几个字?”路沛嚷嚷,“你为什么来的这么晚?!你干嘛去了?”
原确:“很抱歉。”他说,“花。”
路沛依然完全无视那一束花。
路沛:“我讨厌你!”随着这一声出口,他控制不住地掉眼泪,吧嗒吧嗒。
原确紧张极了,人类竟又要对它使用可怕的精神攻击?然而,这次似乎不太一样。
路沛随手擦掉眼泪,一边对他笑起来,他的手背把泪水在脸上抹开了,微红的脸颊沁着水色,像凝结晨露的蜜桃。没有丝毫苦涩的味道,所以不具备攻击性,反倒让它饿了。
“老婆。”原确再次递上,“花。喜欢?”
收下礼物,就不可以讨厌它。这是一般规律。
路沛接过,然后捧着花拍他,很用力:“不喜欢!我花粉过敏!特别讨厌!你一点儿都不关心我,不准叫我老婆,滚蛋!”尽管这束花特意避开了他的过敏原。
好像又搞砸了。原确懊恼。它的计划是购买一束鲜花,取得一块宝石,一起送给人类,只是不巧,在另一件礼物准备好之前,路沛先一步出现。
肯定是缺乏宝石的缘故。
路沛:“我以为你死掉了,我还觉得你的鬼魂回来了,我好像精神失常了一样,你一点都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怎么过的!”
原确:“我知道。”它看向不远处的名牌珠宝店。
现在补上,来得及吗?
路沛:“我讨厌你!你怎么可能知道……你知道?”他一顿,难以置信道,“你,你,你是故意装神弄鬼,吓唬我?”
“没有。”原确说。
路沛:“我那天,回到地下,有人趁我睡觉的时候收拾了家里,是不是你干的?”
原确:“是。”
它专注地盯着珠宝店的橱窗,那里陈列着一条宝石项链。
那或许地震那晚的奇怪感觉,也不一定是幻觉。路沛又气又恼,见他不好好回答问题,心不在焉看向别处,更为生气。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脆响。
……?原确回神,抚摸自己的左侧脸颊,缓慢摩挲人类留下的指痕。
它的触肢伪装成手指,仍然有嗅觉功能,闻到一点带着辛辣味的香气,人类好生气,但是香香的。
“你太过分了!”路沛说。
他指责原确回来了也不第一时间见他,反倒故意恐吓他,气得对原确拳打脚踢,并不收着力的发泄。不过,这对人类原确也不算痛,非人类就更不必说。
原确照单全收,感受过后,说:“我发现你的手快速放到我的脸上很舒服。”
路沛:“…………”
“滚!!”路沛吼道。对于手里的花束,他本来想故意泄愤地狠狠丢掉,扬起手时瞥了一眼,又有点舍不得,于是转为夹在臂弯里,愤怒地带着一起走了。
“老婆。”原确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不生气。”
“我跟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别那样叫我。”路沛说,“你充其量是个前男友。”
“对不起,老婆,不是吓你。”原确尽量解释道,“我去城外,遇到一些事,回来了,马上见你。”
“前男友。”路沛语气高冷地纠正,“什么事?”
原确进入深度思考,在它变成人类之前没有其他怪物告诉它,做人要回答那么多难以回应的问题。
他沉默半晌,路沛提高声音:“你到现在也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吗!”
“我……”原确说,“我忘记了。对不起。”
路沛:“哈?”
原确重复:“我忘记了。”
它确实什么都不记得,这倒不是假话。
路沛:“我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原确:“生日是……”什么?原确谨慎地没有直接问。
路沛:“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原确:“父亲……嗯。父亲……”
原丿横竖横竖后面忘了。
原确的脸上出现做不得假的茫然,路沛不认为他会在这方面撒谎,他甚至没用最习惯的‘老头子’代称,至少路沛从来没正儿八经听他喊过一次爸爸或父亲。
“你失忆了。”路沛惊呆。这么狗血?
原确:“是的。”
路沛:“除了我以外,谁都不记得?”
原确:“还有别的,但是,只有一点点。”
路沛讶然,又抓紧问一堆话。原确不屑于使用谎言,他是否在故意说谎,路沛一旦起了怀疑,通常都能通过问讯手段套路出来。
问询的结果是,原确大概率是真的因为某些事故失去记忆,什么都忘完,很可能记忆正在逐步恢复,最先想起的人是他。
“你的左手……”路沛说,“还好吗?”
原确掀开袖口,活动手腕给他看:“很好。”
路沛:“……?”
路沛表情古怪。原确以为他在质疑自己的修复能力,强调:“比之前的更好。”
普通的人类肌体,又怎能与高维物种的机能相提并论?原确存着明显的炫耀实力意图,但路沛的脑子里只有突破常识的震惊。
这好像不太对。不过,既然原确回来了,剩下的可以慢慢确认。
路沛电召来司机,送他们回天马新区。
一小时后,到达目的地。
街边车位停着一辆打双闪的金顶豪车,车牌只有三位数,路沛一眼认出,道格林思家族的车。
他以为是容月来找麻烦,毕竟很显然,原确在回城路上给容月找了点麻烦,他心里盘算着应对的措辞,但下车的是容尧。
容尧看到原确,心情复杂:“路沛,他果然来找你了。”
“那你呢?”路沛说。
容尧:“我也找你。单独的。”
路沛心情好,愿意给他五分钟废话时间。
两人单独走到十米开外的地方。
“死掉那么久的人,突然复活了,你心里一点都没有怀疑?”容尧说。
路沛惦记着那只断掌,他将它送到医院测过DNA,能够和原确之前体检留下的血液匹配上。尽管是改造人,自愈能力还是夸张到有些超出理解了。但他嘴上不可能露怯,答道:“怀疑什么?怀疑一个活人是鬼?”
“你真蠢!”容尧恨铁不成钢地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鬼?他都那样了,断肢怎么可能重生? !一个人怎么可能复活?!而且他还在城外那种情况下活下来了,他吃什么,喝什么,靠什么生存?你难道一点儿都想不到吗?”
路沛心里咯噔一声。他自然是有猜测的,只是不敢深想。
“不牢你费心。”路沛说。
难得的好心提醒被当成驴肝肺,容尧怒火攻心,认定这个路沛莫名其妙爱上穷鬼的恋爱脑已经没救了,这个死同性恋很快就要没好日子过了!很快他就会被那居心叵测来路不明的穷光蛋骗身骗心,然后被路巡赶出家门。
“你马上要倒霉了。”容尧说。想到这里,他畅快很多,进一步压低声音,“原确打劫了我们的车,还让汤川议员颜面尽失,你要是想护着他,准备和他为敌吧。”
汤川,七位黄金议员之一。
对路沛而言,确实有些麻烦,因为对方是联盟安全部的总司令,他的直系大领导。
“等着瞧吧,汤川议员有得是手段收拾你。”容尧眉飞色舞地说。
完成打击路沛的任务,他心情愉悦至极,转眼望向不远处的原确,这一看,又把他轻快跳动的心脏吓得迟缓想罢工。
也许是第一次见面,原确就以暴力手段给他造成有生以来最强烈的阴影,导致容尧一直觉得这个人很恐怖。
哪怕是现在,对方安静地站在那里。
一只灰色麻雀跳上车顶,原确对它伸出手。
那麻雀振翅欲飞,竭力拍打羽翼,却没飞起来,两只爪子被固定在原地,只有一双翅膀在毫无作用地扑腾,叽叽叫了两声。
原确触碰它的喙部。
麻雀的挣扎停下了。
它停滞在车顶,大约过去两秒,一双眼睛重新睁开,眨眼时,仿佛有细微的猩红光芒扑朔。
然后,它拍打翅膀,顺利地飞走。
空中落下一片灰黑色的羽毛。
原确的目光也随着那片鸟羽,缓缓飘落,冰冷且无实感地落在注视着这一幕的容尧身上。他漆黑的眼睛,似乎也映着一点暗红。
容尧头皮发麻。
他甚至没听清路沛对自己回了句什么,也没有任何找茬成功的快感,在莫名的压力和恐慌下,匆匆地离开了-
晚上,人类很高兴,又心事重重。
他们宿在同一张床上,原确将他揽在臂弯里,头一次觉得人形身体意外好用。
在从前的夜间,它会延展躯体,悄悄把人类装进它的肚子里,那样他们离得非常近,但完全不如此刻。
人类枕着它的胳膊,用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专注而忧郁地望着它。
好神奇,为什么?他身上施加了什么样的魔法,竟能让它像一朵蒲公英一样蓬松柔软,软绵绵地四散开来。
人类会法术?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啦?”路沛说。
原确:“唔。”
路沛:“好吧。”
原确用嘴唇贴他的脸,路沛紧紧闭着牙齿,不与他接吻,他也颇能得到趣味的,细细地亲了一会,在亲到脖颈的时候被推开。
“老婆。”原确又喊他。它咀嚼着这一亲昵的称呼,品味出一丝回甘来。
“是前男友。”路沛冷酷纠正。
原确适时耳聋,问:“亲亲?”
路沛:“不亲。”
原确从善如流:“那我亲你。”
原确又偏过头来吻他,路沛使出双手双脚,两只手掌用力推他的脸,双足踩住对方的大腿,往后弓起身体,全身心都在拒绝。
已经那么卖力防守,结果被舔掌心。
路沛抽回黏糊糊的手,怒道:“……你好烦啊!睡觉了啦。”
……
半小时过去,路沛却并没有睡着。
他手指绞着被子,心里微妙的不安。
尽管他能从种种回应中确认,这个人是原确,但对方身上的疑点,实在是很多。
他的视线往下瞧。脑袋下垫着的胳膊,光滑,完好,毫无伤痕,生长出来的新的手掌,健康而宽大,没有任何不协调的纹路,甚至没有伤痕。
……光这一点就太奇怪了。
第80章
路沛翻了个身。
他眼神从手腕,转移到原确的肩膀、胸口。
照样是均匀,干净的自然肤色。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相信原确具有超凡的能力,他亲眼见证过,那有一定的条件,因化学药品或特别作用进入某种状态,原确在那个状态下拥有极强的自愈力,被多枚子弹击中也行动如常。但他清醒状态下所受的伤,照样会留疤。
可现在,原确身上的旧伤伤疤,都不见了。
路沛纠结很久。
他的手指从原确的肩头往后背摸索,这地方该有五厘米长的伤痕,医生缝合技术稀烂,留下坑坑洼洼的一道。由于它位置的巧妙,路沛每回受不了的时候,经常用力抠住这里,指甲不由自主挠出划痕。
可这片皮肤,如今十分光滑。
“你的……你的疤呢?”路沛问。
原确不假思索:“我没有。”
路沛:“……没有?是什么意思?”
“是没有的意思。”原确强调,“我很厉害。”
本体前段时间刚被定制的弹头炸得差点离世,尽管被它自己定义为战略撤退,但事实上,越是意识实力上的缺点便越要用虚张声势掩盖,不可以示弱,自然界雄性的本性大多如此。
于是,原确特意修复躯体上的所有疤痕,以免人类听信白毛丑东西的污蔑,以为它被军部和医药公司联手揍得逃回城内。
“……”
这却让路沛更睡不着了。
他脑子里全是大小阴谋论,还有怪力乱神的猜测,医药公司、污染和鬼怪传说三方混战,好混乱。
但原确的体温如此真实,他纷乱的思维转着转着,被暖烘烘的温度烤到停摆,依偎在对方的臂弯里睡去,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时,原确的一条胳膊还在他的脖颈下托着,手指绕着圈玩他稍长的发尾,仿佛这是什么很有趣的玩具。
明明醒着也不爬起来,非得陪他赖床,和以前一样。
路沛心底还是有疑问,不过行程照常。
“收拾一下,出门。”路沛说。
原确:“哦。”
他的工作日生物钟很稳固,八点钟下楼,托玛德和司机也于十五分钟前抵达他家楼下等候,提着一份速食三明治和咖啡。
“这是我的新秘书。”路沛向双方介绍,“托玛德,这是我的男……”
原确:“丈夫。”
“前男友。”路沛斩钉截铁,“他叫原确。”
得知如此八卦,托玛德的个人素养却能使他表情八风不动:“您好,原先生。很少见到路议员家中走出人类,通常只是宠物。”
“哦,我养了只小香猪,叫太一。”路沛对原确说,“它是黑色的,脾气和小狗差不多,昨天托玛德把它送去医院绝育,你今晚应该就能见到它了……”
托玛德:“抱歉,没有。”
路沛:“?”
托玛德:“您在晚宴时,说取消所有行程,我以为给宠物猪绝育也是其中之一。我昨天没有来过您家。”
路沛:“……”
“啊?!!”路沛震惊,“那太一去哪了?!”
路沛赶忙回头去找,托玛德有他家的备用钥匙,所以回家没见到太一,他自然以为是被接走了,压根没觉察不对。此时才意识到,小猪是忽然不见了。
“太一?”路沛焦急呼喊,“太一,你在哪里?你听得见吗?听见出来一下?”
“太一?”
路沛上下楼,在各个房间进出。
“你跑哪里去啦?怎么也不吭一声?”
“小黑猪,别藏了,你搁哪里呢?”
原确站在门口。
猪搁这呢。
路沛:“太一好像不见了,你们快帮我一起找。”
原确听命,假装找自己。它完全可以分裂出一重分.身继续扮演小黑猪,但不想这么做,一方面是需要节约能量修补躯体,另一方面,原确想象一番,如果它的人形态和猪形态一起掉进河里,人类大概率会救猪,这让它觉得微妙不爽。
几人协力把家中寻遍,也没有太一的踪影。
路沛难免失魂落魄,它一定是跑出去了。
他给社区管家发信息,让对方帮忙在邻里张贴寻找宠物的悬赏,送猪回家重酬一万币。
“太一很聪明。”托玛德猜测道,“或许,它知道自己要被送往医院绝育,连夜出逃。”
“唉。”路沛叹气,“我们先出发吧,别迟到了。”
“哦。”原确上车,它对车很熟悉了,能够自如地叩好安全带。
路沛说:“我们去医院。”
“医院。”原确想了想,好像知道是什么,“要给我撅鱼?”
路沛:“???”
托玛德:“哈哈哈。”
司机也忍不住闷闷偷笑一声。
坏了。原确警惕。好像说错话了,人类的对话和语言,充满未知陷阱。
不过,司机和托玛德以为他在幽默,路沛早习惯他讲一些奇妙发言,车内三人都没把他的失误当真。
“上午,你得做身体检查。”路沛说,“我记得,下午要去一趟地上区……”
“那个会议推迟了。”托玛德说,“原定主持的汤川议员,接触了污染物,感染病毒,正在抢救,目前似乎情况不太妙。”
“……呃?”路沛困惑,“他怎么会接触污染物?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夜间。”托玛德说。
托玛德调出新闻给他看,黄金议员汤川在家中后花园与友小酌,忽然飞来一只来势汹汹的麻雀,那只麻雀身上携带污染病毒,袭击汤川议员,一小时后汤川发起高烧,送医治疗……
这则新闻引得地上区一阵躁动,很快有人联想到天马新区的蝙蝠污染,尽管那消息被官方刻意压制,但还是在网络上流传开来,民众认为路上的鸽子、麻雀都携带危险,陷入新一轮恐慌。
路沛面色微变。
不单为这件事本身,也不止是它可能引起的种种后果。
正在前一天,容尧才来耀武扬威地宣布,汤川议员马上要找他麻烦,狠狠整治他——谁曾想,整治的意思是这人把自己整进ICU抢治。
是不是有点太巧?
而且,这种行事风格,好熟悉。
路沛看向原确,欲言又止。昨夜辗转反侧的疑问,又在心头上涌。
“你和汤川议员,闹了什么矛盾?”路沛问。
原确:“金毛老头?”
路沛:“对的。你揍他了?”
“没有揍他。”原确进行无感情陈述,“我打车进城,下车,他让我替他工作,说给我很多钱。我拒绝,他很烦,一直很吵的叫,我把他挂到墙上。”它知道不能当众杀人这种常识。
路沛:“……”好吧。
他又想了想,小声问:“你昨晚,一直抱着我睡觉吗?”
“嗯。”原确说。
路沛:“没有做别的?必须说实话。”
“没有。”原确眼神漂移。
路沛一眼看穿他的心虚,犀利道:“你干了什么?!”在他提着领子的不断追问下,原确终于不情不愿承认,偷偷亲他六次。
但没有出门,没有离开房间,甚至没有下过床。
路沛心情复杂,眼中飘着怀疑,不停地上下打量原确。根据历史经验,很难相信这是过巧的巧合;可如果是原确干的,他没离开过房间,总不能远程操控污染物……难道,真的只是阴差阳错?
原确被人类专注地盯着,如此认真,显然是在考量它的实力,于是它不经意地曲折手臂,显露肌肉线条。它观察过,强大的人形雄性都喜欢这么做。
果然,它的展示很有效,人类凝望它半晌,喃喃着叹了口气,说“算啦”,把小小的脑袋靠在他的手臂外缘,完全是归顺和依恋的姿态。
十五分钟后,他们到达医院,原确接受全面体检。
路沛坐在休息室,等待结果,手边的红茶飘荡着袅袅香气,从滚烫变为温凉。
他努力想说服自己,直觉和理性左右互搏。
一边主张,这个人就是原确,相信感觉。
另一边主张,这个人身上全是疑点,保持理性思考。
路沛被它们反复殴打,一团乱麻。
他有一个想法。
原确是改造人,而且那个项目先前也由医药公司主导,很可能,他们利用以前保存下来的实验数据,创造了一名原确的克隆体,投放到他的身边,如此一来,也就能够解释为什么没有记忆。
他发消息给路巡,询问关于那项目的事。
十分钟后,路巡回答:【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路沛信口胡诌:【我担心你弄一个原确克隆体,给我当替身】
【对方正在输入中……】
这条输入提醒,持续了好一会儿,不知对话框的那一边在犹豫什么,路巡删删改改许久,居然才回复两个字:【不会。】
路沛:【?】
路沛:【哥你很可疑,你不对劲哦?不会真这样干吧?】
路巡马上说:【我工作了】
可恶的路巡,为逃避话题使出工作遁!令路沛更是不安。后面发出的消息石沉大海,路巡似乎真的在计划一些事。
思来想去,路巡虽然封建专.制,也没有到罔顾人权的地步,不至于真去克隆一个所谓的替身。
但他还是放不下,因为关于原确的种种,委实太古怪。
路沛走出休息间,踱步到诊室,原确正在做最后一项常规测试,隔着玻璃窗,他看见他面无表情的脸,还有那熟悉拒人千里的感觉,疑问曲线又陡然下滑。
见他站在门口,护士给他开门,路沛顺势步入诊室,询问道:“检查结果怎么样?”
“大项结果基本都出了,就诊人非常健康,身体素质远超普通人。”护士翻看平板,只有一条飘黄的不佳数据,“不过,五官检查这方面,就诊人疑似有红绿色弱,建议进一步观察。”
“红绿色弱?”路沛困惑。
原确听到了,着重强调:“我没有。”
“那是怎么回事?”路沛问。
原确沉默半秒,发出冷笑。
是那几个阴险的白衣人利用它的短处,设计陷阱,想要让它显得弱小,被人类嫌弃。
题目是在密密麻麻的色块当中找数字,然后做个位数的加减法,医生问他结果,原确答不上来,只得闭嘴,他认识数字但不知加减概念。这完全是仗势欺人!毕竟,它当猪的时候并没有谁教过它猪心算。
原确冷哼一声后,便不再吭声了,神情中有种色厉内荏的心虚感。
这说明他在色弱测试当中,着实表现不佳。路沛心里咯噔一声,色弱是天生的基因病,一般不会随便因为后天外伤发生。更何况,原确有自我修复能力,连断掌都能重生,眼睛的缺陷难道不能恢复?他为什么会有色弱表现?
于是,他又忍不住想,这个人,真的是原确吗?路沛心里不禁直打鼓。
“好了,测试全部完成。”等原确吹完肺活量,医生递上一块板,“您在这里签名。”
原确:“……”
原确用四根手指成拳地握着笔,它的名字,总之先写下一个原,然后……然后是……点丿横竖什么的。它努力回忆,大脑空空如也,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该死的人类又要阴它。
卧槽,怪物真的怒了。
路沛表情愈加凝重,上前道:“你出来一下,我有点事,想和你聊聊……”
他一来,原确从愤怒转为慌乱,随手签下一个名,然后瞬间把板子反扣,把眼睛撇开,还摸了下鼻尖。
路沛:“?”
一系列动作,明晃晃地阐述着‘我很有问题’。路沛眯着眼睛,拿起那块板,打开一看:
原神。
路沛:“………………”
随着一阵莫名激荡的灵魂乐曲,路沛缓缓瞪大眼睛,大脑皮层舒展,一切阴谋与怀疑烟消云散。
这绝对是本人!!!-
路巡回复完弟弟的消息,放下手机。
他桌前站着四位军校生。
四人身穿统一的军校制服,双手贴着裤缝,身体站得笔直,眼神坚定地向前看,很有年轻军人的精神劲。
由于最近的污染事件颇多,人心惶惶,不少势力趁机搅混水,其中关节错杂,必须要有一位经验丰富的军官主持局面——于是,尚且在狱中的路巡,以‘特别顾问’的身份,被军部返聘。而这四位成绩优秀军校生,是他即将选择的顾问助理。
路巡确实一眼看中了其中的一人,但不是因为这一位有多么突出的优秀。
这个人留有一头黑色长发——应当是出于宗教信仰的蓄发,斯拉夫人的后裔,五官非常立体,眉压眼,因此一双眼睛沉在阴影里,天生显得阴沉。
乍一看,有些像原确。
路巡总是在琢磨,怎么让路沛重新高兴起来。
他清楚这想法对别人不太公平。
但是,如果身边有个相似的,也许弟弟不会总是惦记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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