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前。
路沛一整天没有回复消息,原确来到晴天医院,没见到他或路巡,但见到了值守的多坂。
多坂告诉他,路沛去地上医院接受基因病提前干预防治,他的句子又长又绕,原确大致明白是为了治疗眼睛,不能打扰,需要等待。
虽然是不知道什么样的医治手段,但地上区杂七杂八的规矩众多,原确不理解但相信,这是重要的事,他确实应该耐心。
原确依言等了两天,回回亮起手机屏幕,未读消息均为零,不由得有些郁闷。
路沛许久没有回到他们一起住的地方,留在衣柜里的衣服,属于他的味道也变淡了很多,像是被风吹走了,而他也越走越远。由于这一重发现,原确的郁闷瞬间变成烦躁。
他又怀疑路沛要把他丢掉了,像困兽一样在小小的房间里打转,他很快认为路沛不会这样做,因为对方收下了项链。但是谁又能保证路沛一定不会离开?……在两重念头的拉扯中,原确像是被火烤着,再由此而生的是饥饿,这种饥饿感没办法被食物抚平。
第三天,原确偷渡到白鹭区,前往路沛曾经去过的私人医院搜罗一圈,杳无音讯。
他又去另外几家看起来很贵的医院,四处寻觅,一无所获。
多番碰壁后,原确逐渐察觉,或许是路巡骗了他,是他把路沛藏起来,不叫他发现。
他找路巡要说法,然而根本找不到路巡的人影;试图从那几个军官嘴里撬出些有价值的内容,在不能使用过激手段的前提下,同样毫无收获。
原确进一步展开搜寻。
路巡的人很专业,收拾掉一切可能被他察觉到端倪的线索,甚至特意布置一些诱饵,浪费他的调查时间。
逐渐的,他进入了奇怪的状态。
五感变得更为灵敏,对一点点气味都十分敏感,仿佛拥有灵视一般,在行动时,凭着本能知道路沛离他更远还是更近。
他过于专注,其他的一切都成了虚影,由直觉指引着身体,来到晴天医院停车场,直行,向西,再往前一些……
原确在一条停车线侧边停住。
他单膝磕地,弯腰,低头,瞳仁收缩。
手掌按在白色实线上。
青色血管有如会呼吸一般,在原确的皮肤上凸起,由青色变成淡淡的紫黑色,体内血液流速加快,心脏用力泵压着,肌肉开始绷紧,进入一种狩猎般的伏击状态,既激动万分,又尽力维持着冷静。
面前只是普通的地面,可躯体的每一分反应,都在告诉他——
路沛就在这里-
“嗯……”
路沛在床上翻了个身。
他感觉好热。
半梦半醒,仿佛行走在沙漠中,太阳的暴晒,缺水的干渴,燥热状态被加在他身上,很快,他感到肚子空空。
又渴又饿。
他睡梦中将被子踢到一边,然而身躯的降温没能使身体的热度一起降低,依然难受。
路沛再翻身几次,侧躺时,伸手碰到蚕丝被的表面。
被他三番两次的踢走,被子滚成条状,触感像是丝柔的皮肤,拥有清凉的解暑感。
路沛觉得很舒服,一把环抱住被子,像是抱着一个身体微凉的人。
不一会儿,它被路沛的体温焐热,不那么爽快。
他想让它变凉一点,而他晕乎的脑袋想不起这只是一床听不懂人话的被子,嘀嘀咕咕地命令道:“我热……快点……”
然后,伸出小腿踹它。
绷紧的脚尖像莹白的玉石,在丝质的表面上,来回擦滑。
很不满。
不知不觉,路沛膝盖夹住被子。
两条大腿内侧,彼此缓慢地蹭挤着,稍微缓解了空虚感。
……
次日醒来时,路沛感受到一阵黏腻微凉。
他脸色骤变。
发育期每个男生都逃不过的经历,他知道是什么,但在这时发生,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他去洗手间脱下衣物,小团布料的水痕竟然还没有干透。
湿湿黏黏的一小片,前后都有。
路沛的脸从白到青,回到房间时,看着灰色被套因沾水变湿的小块深灰色,终于变成了通红。
哪怕是青春期,也只是洗睡裤,没有让床单变脏。
最近是不是太压抑了。
“我怎么这样啊……”他双手捂脸。
羞耻片刻后,路沛将整杯饮用水打翻在床单上,让人给他换一床新被单。
本以为只是一次无伤大雅的意外,可这样的情况,在短短的七、八个小时之后,又重演了。
还没有到天黑,路沛清醒地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
先是灼热,像是在融化。
然后是空虚,想要得到安慰。
脚步软绵绵的,站也站不住,步行困难。
路沛摔倒在床上,抱着枕头缩成一团,既惊恐又迷糊地想,我是怎么了?他感到孤立无援,立刻给路巡打电话,虚弱地喊道:“哥……哥哥……”紧接着便开始低低哽咽,“哥哥……呜呜……快救我……”
路巡立刻让值守的军官检查他的情况,然而路沛不愿和他们说话,一直迷迷糊糊地喊哥哥,后来又喊原确。
当路巡赶回,推开虚掩的门时,路沛面朝墙壁,背对着他,缩成一团。
灰白相间的发丝,被额头的汗水浸湿了,裸.露在外的皮肤是淡淡的粉色。
“小沛。”路巡喊。
没有人回答。
“医生刚才来检查过,抽了血,没有病毒或感染,有热度,应该只是发烧。”旁侧的米苏说。
路巡坐到窗边,扳过路沛的脑袋,让他藏在被子里的正脸重见天日。
他的脸颊闷出醉酒般的酡红,一双眼睛睁开,瞳膜水淋淋的,温着一点泪意。
可怜到路巡一下子就心软了。
“讨厌你。”路沛说,“我难受,讨厌你……”
路巡抽了手帕,替他擦去额头的汗。
“对不起。”
路沛拍走路巡的手,然而他根本使不上力气,只是轻轻推了一下。
他说:“我想出去。”
路巡注视他,抿唇不语,仿佛想了很多事,端坐片刻后,叹一口气,妥协道:“好。”
路巡将他抱起,路沛的胳膊顺势搭在他的肩上,因为发烧与流汗,皮肤散发着热气,膝盖和手肘蒸成深粉色。
两人靠近了,隐约间,路巡闻到一点浮动的淡淡香味,自然而然以为是洗发水,出于第六感,却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丝困惑。
但他对此并未多想,将路沛安置在楼上病房,禁闭结束了。
路巡又喊一名医生来检查,奇怪的是,路沛退烧飞快,才一小时过去,体温降到正常区间,状态也回温。
路沛:“我饿了,我要玩手机。”
路巡让人给他准备清淡的病号餐,不许他玩手机,说:“不早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还给你。”
“这才六点多。”路沛不服。
路巡由不得他不服,出门找清静地方视讯通话。
病号餐营养搭配绝佳,口味则让人毫无食欲。
路沛一勺一勺挖着,觉得无聊,拖了把椅子坐在窗边。
他刚从那种混乱状态中恢复,对于自己为何会表现出异状,隐约有了猜测,尽管想到了,却又完全不敢相信。
这个世界可是大男主升级流,不是什么小黄书……如此安慰着自己,路沛看向远方。
正值太阳下山,黄昏与黑夜过度交接的时分,穹顶的人造光板却几乎没有什么夕阳过渡感,呈现出通体黯淡的橙黄色。
但其实地上区的夕阳,也谈不上多么美丽,过高的建筑密度,将大片色彩藏在它们身后。
没有城墙和高楼拦挡的地方,夕色才能铺满天空,尽管他只见过那么一次。
路沛童年总爱幻想,彼得潘敲响他的窗户,用他那件由树叶制成的神奇服饰,带他一起飞出城墙,一路飞向南极……他若有所感地低下头,楼底站着个人,黑衣,长发。
路沛:“!”
是原确。
他放下筷子,朝原确挥手张望,而无需他提醒,对方已经开始翻越窗台。
甚至不需要什么辅助装备,也没有惊动其他人,顺着排水管和窗沿,快速攀上五楼,一把拉开窗户。
“原……”路沛笑道。
还没喊完名字,对方就立刻伸出手,飞奔向路沛,一把将他抱住。
准确来说,是一道巨大的影子猛然撞向路沛,这才知道原确看似轻盈的身形其实真的很重,路沛当场向后摔倒,以为马上后脑勺磕上地板了,揽着他的手臂却带着他转了个向,他摔在原确的胸膛上。
手臂越勒越紧,路沛被勒得头晕眼花,说:“轻点,轻点。”
可惜他的呼救完全被无视,原确蹭蹭他的肩膀,将他进一步压向自己,闷闷地问:“你去哪里?”
“说来话长……”
“你不理我。”
“不是,我的手机被路巡……”
“你丢掉我。”
“没有!”路沛赶紧拍他一下,试图打断他逐渐阴暗的思考,而原确如同冒着黑气的泥潭一般,语气越来越不善,一字一顿地说,“不许离开,否则……”
路沛挣扎,终于抽出一只手臂,推着原确的面颊,亲亲他的脸。
“我好想你哦。”他说。
原确:“……”
原确有点懵。
然而,这几天的焦躁不安绝非这一下可以弥补,他茫然半晌,又恢复一脸晦暗,“如果你离开我……”
路沛亲亲他的嘴唇。
原确卡壳:“如、如果……”
路沛:“你都不好奇我这几天在干什么吗?”
原确:“……唔。”
路沛将事情小做加工,澄清路巡胡说八道激化矛盾那一部分,尽量美化路巡极力反对他们交往那一部分,然后表示:“我会解决的。我们去天马新区,只有我们两个。”
路沛抚摸他的脸颊,感觉到对方气息并不稳定,显然是还未从焦躁不安中恢复。
原确支起身体,他一起身,趴在他胸口的路沛向侧面滑落。对方手掌先一步托住他的腰,让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手掌扶着他的髋骨,托着向上顶了下。
然后吻他。
嘴唇软绵绵地贴在一起,唇齿交缠。
身体也亲密地贴在一起,原确的长发垂落下来,从路沛的肩头披到他的腰身,挡住贴着细腻皮肤穿行摩挲的手掌。
吻得迷.乱,路沛又有点晕了,身体也因为受到抚摸,变得软绵绵的。
反倒是原确先停下,像是竖起耳朵的猫科动物,骤然望向危险来临的方向。
路沛的胳膊挂在他的颈侧,鼻音很重,闷而黏糊地小声问:“怎么不亲我了……”
“讨厌的人。”原确说。
他抱起路沛,走向窗边。路沛两条腿挂在他的腰上,忽然一悬空,不安起来,又被窗边的凉风一吹,短暂恢复理智。
“等、等等……”路沛说,“放我下来。”
原确:“路巡来了,我带你走。”
路沛:“不行!”他踢踏着挣扎,说:“现在不能走,你先藏起来……去洗手间,洗手间!”
原确皱了皱眉,调转方向,抱着他走进卫生间,将他放在洗手台上。
路沛:“你藏在这里,我得出去啊!”
“刚才听过你的了。”原确说,“现在不要。”
话毕,一手关上门,又弓下背吻他,路沛别开脑袋,对方嘴唇贴上他的耳垂,含着舔了舔。
吸舔咕叽的水声,被含吻的触感,被敏感的耳根进一步放大。路沛的意识开始昏沉,重重喘了口气,推拒的手掌无力滑落。
更坏的是,路沛的睡裤只到膝盖,柔软垂荡的质地,轻而易举地摸进大腿。
薄外套早就被脱掉了,堆在浴室地板上,很快,短睡裤掉落在这件衣服上。
他的胴体雪白,皮肤盖着晶莹的薄汗,像一枚多汁的蚝肉。
“笃笃。”
一门之隔的地方,敲门声响起,随后,听到门把被旋开的声音。
“小沛?”
听到路巡的声音时,路沛又瞬间吓得从意乱的状态中清醒了,浑身一阵,手肘往后打,误打误撞,开了水龙头,又把身上的原确推走。
“我……”路沛说,“我在洗澡!”
被推开的原确很是不满,去找他的嘴唇,结果路沛一手按着他的脑袋,怎么都不许他靠近了。
路巡:“你病都没好全,洗什么澡?”
路沛:“我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唔!”最后一声尾音,在极大的刺激下,陡然弯曲变调,听起来几乎是尖叫。
因为,原确的手指,忽然插入他的唇缝。
太霸道,太突如其来了,路沛只得被迫吞咽。
他向内深入半寸,过于湿润的口腔内壁推挤着入侵者,呼吸间一含一吸,却像在依依不舍的挽留。
第62章
听到他忽然变调的叫声,路巡问:“怎么了?”
路沛忍耐着嘴唇的不适感,咬着牙,努力保持声线平稳,说:“没、没什么……刚才没站稳,差点摔跤。”
他整颗心都悬高了,生怕被哥哥发现浴室里还藏了个人,如果真被察觉,当场跳下去的心都有了。
由于浴室里的水龙头确实开着,路巡不疑有他,提醒道:“小心点。吹干头发,别湿着走来走去。”
“我知道!”路沛说,甫一开口,喉咙便不由自主发紧,“唔……”
原确手指继续缓慢探入。
白的牙齿,红的唇周,嘴巴只有那么一点大。
柔软的口腔内壁,由于他指尖的抚触,分泌口水,很快变得更加潮湿。
唇舌轻易地被男人的手指伸进去触碰,腰后侧硌着洗手台,一点都不舒服,可路沛只能乖乖顺从,不敢反抗。
生怕折腾出会被兄长察觉的响动。
他太忐忑,所以给人以可乘之机。
原确的食指与中指整根伸进他的嘴里,异物侵占,几乎要没法呼吸。
路沛的双手攀上他的大臂,柔软而微小地推搡,用眼神恳求他,不要再玩弄自己的嘴巴。
原确抽出手。
离开时,嘴唇和指间之间的黏液,拉扯出蛛丝般的透明细线。
那两根手指水淋淋的,骨节上的细小褶皱,都被透明的涎水填满了。
原确低头,嗅闻那两根手指,从正到反,仔仔细细,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下,品尝味道。
路沛唰然脸红。
外面的路巡竟然还没离开。
他嘱咐道:“医生八点钟来查房,别乱跑。”
“知道了!”路沛说。
“如果你室友来找你,别跟他出门,先养病,不排除你是流感的可能性。”路巡说,“最近有一种新的毒株,其症状是间歇性发烧,和你的状态很像……”
他已经在了……路沛欲哭无泪,他哥就偏要在这种时候话那么多?!
原确一无所觉,不爽地看向门板方向,似乎立刻冲出去把唠叨的路巡赶走,手即将碰上门把时,看了看路沛和掉在地上的衣服,又迟疑。
他这一试图开门的动作,吓得路沛魂飞魄散,一脚踹上原确的胳膊,眼神惊恐道:“想干嘛?!”
他身上干干净净,这一踢,像是主动打开腿似的。
没能顺利使上劲,脚踝先被对方捉住。
原确握着他的足弓,亲了口圆润凸起的踝骨。
脚踝,小腿。
一路散落亲吻。
低着头,又靠近了。
大腿被对方扛在颈侧的时候,路沛的心怦然狂跳,脊背弓成一弯,骤然绷紧的曲线,朦胧在热腾腾的水汽里。
路巡还在外面说着话,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见了,全身心的感官觉知集中在一处,头皮发麻。
接吻产生的感觉很强烈,浴室开着暖灯,热水的暖气往天花板上跑,氤氲了灯光,像夏天过热的太阳一样,刺得人头晕眼花。
路沛面红耳赤,不想发出呜咽,只得用力咬紧牙关。
这使得原确更加不由分说地撬开他的唇缝。
伸出舌头搅弄他的口腔内部。
本就湿润的嘴唇,更是在这个吻的催化下,分泌更多的津液,被灵巧的舌尖刮走,一卷便送到舌根,喉咙吞咽。
路沛被亲得有气无力,脚掌悬在原确身后,脚后跟磨蹭着他柔韧有力的后脊。
随着大腿的起伏牵动,勾起的脚尖缓慢且有规律地上下,在竖脊肌上擦出凹凸痕迹。
“小沛,我先去忙了。”门外的路巡叮嘱完毕,撂下最后一句话,说,“好好休息。”
他轻轻戴上门,咔嗒一声。
轻巧的脚步声,逐渐走远。
几秒后,确认路巡已离开一段距离,路沛终于敢发出些动静。
他支起身体,却按不住热潮的袭击,亲着亲着,唇齿间溢出一声低.喘,眼神也迷离了,差点又要沦陷。
然而,路沛艰难夺回理智,借着墙面支撑力的辅助,曲起小腿,一脚踹上原确的肩膀。
“滚!”他说。
路沛扭着臀部往台盆侧后方后躲,原确欲.求.不满,还要亲他,路沛双手交叠,盖住嘴。
水龙头一直开着,喷出的汩汩水流,淋湿原确的眉眼,使得浓郁的眉毛更有野生感。
他依然想继续,去抓路沛的胳膊,被路沛抬手一巴掌,啪的脆响,他的脸偏向一边。
一下扇得原确愣了,这是他第一次挨路沛的打。
“冷静点没?”路沛硬邦邦地说,“……对不起,但是,你太过分了。”
“刚才那种情况,我哥就在外面,你竟然敢……要是被他发现怎么办?你不嫌丢人吗?……”
原确半蹲着,抚摸自己挨打的地方,回味刚才的感觉。
他抬头仰望路沛训斥他的神色,又看向那些乱七八糟的指痕与印记,细腻白皙的皮肤上,粉的红的斑驳,没法形容的煽情。他直勾勾地盯着,喉咙滚了下。
“你个小流氓。”路沛怒道,“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错了。”原确从善如流,诚恳道歉。
他捉住路沛扇过他的手,亲亲掌心,说:“你打我。”
路沛:“……”
路沛看他这样就知道,一个字都没入耳,刚才一大段白说了,气不打一处来,但也习惯了,竟也生不起气。
“给我放水。”路沛说,“我要洗澡。”
原确:“哦。”
原确调整着水温,很快蓄了一缸温度得宜的热水。
路沛闭着眼睛躺下,在水的温柔包裹中,浑身放松。
而帮他放水的人,坐在浴缸边,眼神明确地期待着一些事。
以防这家伙憋坏弄出事故,路沛给予他一些奖励,手指勾着他的裤边,与他闲吻,掌心贴着人鱼线,缓慢往下摸。
没一开始好对付,光是抚摸还不够,折腾好一段时间,等到浴缸的水从热变成温凉,路沛才拧开龙头洗手。
该说不说。
原确的不应期几乎是没有。
他刚冲完指缝,一转头,这人又在看他。
“把门带上,你可以走了。”路沛懒洋洋地打发道。
原确老实说:“我想做。”
“不行。至少今天不可以。”路沛反对道,“不卫生。”
原确:“我洗澡。”
路沛:“我是说……嗯……没有卫生用品,这样不干净。”
原确:“你嫌我脏。”这是很严厉的指控,使他立刻反驳,“我很干净,只有你摸过。”
“我们说的不是一个意思。”路沛说,“我也没有其他伴侣,但是我们两个还是要注意卫生……”
原确:“你说我脏。”
他胳膊搭着浴缸,瞬间满脸阴沉。
浴室很小,只有他们两人的气味,如同一个小小的巢穴,属于路沛的味道在鼻尖萦绕,他本应感到安全与舒适,但却更加的警惕不满,这几天因路沛失联积累的不安,在此时突然被掘开一个口,迟迟地爆发了。
“又要丢掉我?”原确说,“去新区,找别人?”
尽管他的怀疑颠来倒去总是那么几句,怀疑路沛要抛下他,远走高飞,奔赴别人的怀抱,但与以往控诉的不同的是,从前是具有危险的攻击性警告,此时更像只是在小声抱怨,想要得到安慰。
“和你一起去。”路沛说,“不丢掉你。”
“骗人。”原确给出理由,“你嫌我脏,不和我做。”
路沛:“…………”
原确:“果然在骗人。”
路沛惊呆了,这个人的智商和口才在这种时候总会突飞猛进,进行了精彩的偷换概念,让他一时半会也没法很好的反驳。而关于性方面的卫生知识,不管原确能不能听懂,他绝对会装不明白的。
思考几秒后,路沛说:“你只想和我睡觉,你心里没我。”
“想。”原确说,“有。”
原确拽着他的手掌,贴向自己的心口,让他触摸肋骨下稳定的心跳,说:“只有你可以引.爆。”
“……”路沛反驳,“你……嗯……”他冥思苦想,决定借用对方的说辞,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质问,“你是不是不愿意跟我去新区?怎么一提这事儿就不情不愿,说些有的没的,还一天到晚质问我。我看你就是心思不正经,你要离开我。”
“不离开。”原确说,“你去哪里,我跟着你。”
路沛:“那万一你被人绑架了呢?就像我被路巡关禁闭一样。”
原确:“?”
路沛:“……”
路沛也觉得这切入点很无力,正准备补救,却听原确说:“不会,除非我死掉。”
他接着这个假设说下去,认真承诺道,“哪怕我死掉,身体只有肉泥,骨头被捏成粉末,也会从地狱里爬回来。”
“呸。”路沛说,“不准讲这种话。”
原确:“是真的。”
“不行,我听了不高兴。”路沛说,“出去出去。”
原确:“亲我。”
路沛:“不亲。我不高兴。”
原确:“那我亲你。”
原确偏头,吻上他的嘴唇。
这一吻,又纠纠缠缠了很久,氤氲的雾气中,一切想法被抛到九霄云外。
浴缸很小,原确强行挤进来,留给路沛容身的空间便格外的捉襟见肘。
衣服被水打湿了,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原确的手掌顺着路沛的尾骨向上,温热的流水和粗糙的指腹一起往上游,鲜明的触感和热意,让路沛背部一片酥麻。
亲吻和梳理之下,湿红的唇缝又开始汩汩流出涎水,随着呼吸开合。
一抹重色,抵住唇瓣。
路沛本来迷糊着,眼睛瞬间瞪大了。尽管他在心理上不抵触与原确的亲昵行为,但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等等……”他本能觉得恐惧,“我……你……不……我来帮你。”
说着,他的五指下滑,却被原确握住,十指交叠,牵手。
手掌被拖着,交叩在浴缸边。
而腰部被按着向下。
洗澡水太烫,烫得人忽然清醒过来。
路沛头皮都要炸开,眼睛瞬间逼出几滴泪水,呼吸变得急促,“唔……不行……好热……不可以……”
“可以。”原确含住他的嘴唇,小声叫他名字,一遍又一遍。
声音低哑,富有颗粒感,像是在催眠与引.诱。
他低低地喊:“……老婆。”
路沛顿时又意乱了,而很快,再次因为水温升高而醒来。
他推着原确的胸口,不管不顾地想要离开,可这样的挣扎,却使得他又往下沉了一截,浴缸中水花四溅。
忍不住低呼出声:“……唔!”
原确舔吻他伸出的舌尖。
酥酥麻麻。
“你……”路沛忽然惊悚地意识到,“你是不是发现了,你只要亲我,我就会晕……”
原确背靠着浴缸与墙壁,长发已经完全打湿了,水面上漂浮着丝丝缕缕的黑色,如同千丝万缕的血管。
其中的一些,细而痒地紧贴在路沛身上,蛛丝一般蜿蜒缠绕。
而原确仰着脸,眼珠失去头发与眉骨的阻挡,将神色变化分毫毕现地展露给路沛——他轻轻挑了下眉,不置可否。
长期蛰伏在阴影中的杀手,悄无声息地,露出黑洞洞的枪口。
半晌,他轻轻“嗯”了一声。
“你这流氓!”路沛恼羞成怒,一下子将所有的异状连接在一起,“那我突然发烧,也是你害的了,我说怎么这么奇怪……这是不是……远程……”
路沛很难说出那几个字,但也已经不重要了,他的思维很快被一种忽来的气味打断。
原确的食指在犬齿处轻轻一划,血液从细长的口子溢出。
几滴落在水面上,扩散成淡淡的粉色。
这是……什么……
路沛头晕目眩。
原确的指腹,点在他的唇珠上,沿着唇形,往外涂抹。
粉润的唇瓣染上鲜血的红,色彩对比强烈。
路沛一愣,思想迟滞,下意识舔了舔。
血腥味。
但又有种,说不出的猩甜。
他又抿了一次下唇。
原确咬住自己的舌头,舌面上,赫然出现一道横陈的伤口,鲜血从那条被锋利牙齿切开的横缝中溢出,沾染他的牙齿,还有嘴唇。
路沛迷茫地望向他。
“亲我。”原确命令道。
第63章
飘飘欲仙的致幻效果,让他顺从、接纳。
而每往下坐一点,又因为被烫意撑开,忽然的惊醒。
一边是过烫的疼痛,一边是潮湿的空虚。
两重冰火中,路沛被折磨得不行。
一睁眼,他俩的嘴唇又迷迷糊糊地贴到一块了,还是他主动的。
不知不觉,浴缸水面下,吃进三分之一的深色。
因为不舒服,他两只手撑着原确的胸口,左摇右晃地荡开水波,下意识想往外躲,又好像主动在人身上扭。
路沛一回神,狠狠咬了原确舌头一口。
骂道:“滚!”
他真想狠狠扇原确一巴掌,刚抬起手,发现对方居然满脸期待,于是又作罢了。
对方的双手扶着他的腰胯,动弹不得。
“松手。”路沛说。
原确转开脸,看向身侧花洒龙头,装聋作哑。
“我说了,今天没有卫生用品,不行。”路沛手指点着他的脸,警告道,“你再这样,没下次了。”
“……唔。”
原确不情不愿地放开双手。
路沛从浴缸中起身。
浴缸底部的水孔,到底是卡进了一截硬塞,拔出的时候,并不那么容易,需要稍微使点劲。
可他一旦用力,硬塞不由自主膨胀,水孔也会卡得更紧。
嘴巴在依依不舍的挽留,分手前,甚至用力吸了一下,水里也发出‘啵’的声音。
瞬间,路沛的脸又开始烧。
怎么这样……
好像在欲拒还迎一样。
原确盯着水面,倒是恪守了路沛的要求,忍耐到脖颈上青筋绽起,黑色瞳仁几乎要缩成针尖了,却也没有乱动一下。
双手也规规矩矩地收起来。
对他来说,应该非常辛苦。
“你听话。”路沛亲亲他的脸颊,“明天我回家。”
“……真的?”原确将信将疑,“回家?”
“嗯。”路沛说。
原确立刻放松了,将所有危险想法的苗头丢在脑后。在如此巨大的奖励面前,忍受一时的冲动,十分值得。
“好。”他说。
路沛继续缓慢起身。
可他没想到的是,失去原确双手的支持,他的腿和手臂使不上什么力气,浴缸壁又湿滑万分。
一个不小心,手脚打滑,跌落了。
在刚才离开的地方。
直接跌坐到底。
“唔呃……!”路沛摔得眼冒金星,痛得说不出话。
这瞬间的冲击力太强了,眼前一片醒白,像是被迷雾笼罩着,浑身僵直。
他死死抓着原确,痛到发了狠的掐紧,指甲用力在对方胸口划出白痕,甚至抠破皮肤,拉出两道细细的血印子。
“我……你……”路沛用力喘着气,调节呼吸,有气无力道,“你,你别乱动啊……我得、我得缓一下……”
苍白着一张湿漉漉的脸,带水的眼睫毛一眨一眨,因为肚子撑到想吐,吐出一截糜红色的舌尖。
用这副情态,坐到男人的腿上,讲这种要求。
根本不是人能干的事。
得亏原确不是常人。
在巨大的挑战下,原确咬住后槽牙,一手差点捏碎浴缸壁,艰难道:“……好。”
路沛圈着原确的脖颈,脑袋枕在他肩膀上,依偎着休息。
嘴唇相贴,轻轻接个吻。
适应亲吻之后,他又觉得,感觉好像还行。
痒痒的。
他扭着腰,贴近原确的耳朵,小声问:“你……你怎么不动弹了?”
“你让我不动。”原确说。
“可以……稍微……试一下下……”路沛缓慢摇晃,别扭地说,“我又不是……主要是担心卫生……嗯,反正,最后不要在里面就好了……”
原确以为他是在考验自己,一边心猿意马,又一边万分警觉起来:“……那还回家吗?”
不解风情到这个地步,简直让人生气。
路沛哼哼唧唧:“看你表现吧。”
……
一开始表现非常之烂,只会横冲直撞。
但进步又很快,真是惊人的学习能力。
还无师自通了一堆让人面红耳赤的话,也不知道是哪里听来的。
折腾得太累,路沛一闭上眼就睡了。
等到他被窗帘透进的日光亮醒时,先是发呆,启动大脑,这是哪里我是谁在干什么为何这么热脑袋下的这枕头怎么如此Q弹……一低头,他枕着一条手臂,被人圈在怀里。
路沛转头,张嘴,咬了口原确裸.露在外的大臂肌肉。
放松状态下,果然软软弹弹。
“起开。”路沛说。
结果被抱得更紧。
“喂。”路沛后踢他的小腿,“醒了就起来!这都几点了?”
“不要。”原确说,“十点二十。”
倒也不算太晚……路沛忽然想到,路巡临走前说医生会来查房,问:“我睡着的时候,医生来过吗?”
“来过。”原确说,“我赶走了。”
路沛:“……”
路沛抱头无声尖叫:“…………”啊啊啊啊啊!!!!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吗!!相当于直接挑衅啊!!!
他努力整理心情。
人的抗压能力就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中,得到成长,路沛床上游动,也不敢太用力因为身上酸痛,片刻后便平复下来了。
原确蹲在一边,看他翻来覆去地滚。
等他停下,问:“回家?”
“回哦。”路沛说,“但我得先和我哥说一声出城的事,你等我,不要乱跑。”
原确十分大方地答应。
路沛回到贵宾楼,轻车熟路找到路巡的房间,对方在办公,他自个扯了把椅子坐下。
一开始,谁都没说话,只有文件翻动的沙沙声。
路沛知道接下来的对话走向,在关于出城和原确的两件事上,路巡各自能够退让到哪一步。
那会是一个会让路巡感到难受,但又不至于发生暴力反抗的尺度,他便接受了。
他们兄弟的纷争,总是以这种结局告终。
“兜兜转转的。”路沛手掌撑着下巴,“总是绕怪圈。”
路巡:“嗯?”
“哥,你记不记得。”路沛说,“我还小的时候,其他同学去城外游学,你怎么样都不允许我去城外,那次城外旅行,全班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去,我好难受。”
“我记得。”路巡说,“你很生气。”
“你真的很过分,向学校和老师提交说明,禁止我参加一切关于城外的活动,那份东西跟着我的档案一辈子,后来上高中城外带回来的样本,我都没机会看。”路沛说,“我还是原谅你了。”
“谢谢你的谅解。”路巡说。
“谢早了。”路沛说,“毕竟那时候,比起你的独.裁,我更讨厌学校那些条条框框,东西规则,要以大局为重,要以集体利益为第一位,所以必须守规矩,就像你戴的这副眼镜一样,把不一样的眼睛框进同样形制的镜片里。”
“我知道你不喜欢,没有人喜欢。”路巡说,“集体利益,大局为重,规则运行。你眼里的陈词滥调,事实上正是社会存续的基石。如果不能习惯并运用这些,你无法成为一名好议员。”
“对。”路沛深以为然,丢出一本议员证,“看,我的新证件。”
正是奥黛丽给的那一册。
星光议员,路沛。
路巡扫一眼,心下了然。
“奥黛丽找你了。”
“是。”路沛说,“奥黛丽说……”
天马新区的旧部蠢蠢欲动,让弟弟前去活动,安抚他们,顺带满足他出城的愿望。在那待上一小段时间就回来,想必也能解了出城的瘾,以后不再吵着要去野外调查。——这是路巡的想法与让步。
路巡:“去玩吧,早些回来。”
“那应该早不了。”路沛说,“我申请了新区调令,我会待在那里,至少一年。”
闻言,路巡放下手中文件,缓缓推扶眼镜。
他语气冷淡,告知路沛:“你的调令会被驳回。”
“不会的。”路沛说。
路巡:“想找容月帮忙?”
路沛:“不用。”
“靠你自己么。”路巡凉凉地说,“你听起来很有把握。”
路沛吐出一个字:“不。”他看着路巡,弯起眼睛。
这游刃有余的微笑,让路巡意识到,路沛掌握了一些超出他预期的事情。也许是心有灵犀,他立刻猜到路沛的依仗,散漫的神色变得专注,神情也紧绷了。
当路沛一开口,路巡清楚,最坏的猜测成了真。
“哥,你真是太嚣张了。”路沛说,“明明是个坐牢的人,却依靠基因病保外就医,在地下做了很多事。多少人盯着你,想要把你直接打下去掐死,你这样大摇大摆地办事,明摆着是有东山再起的想法,却还半分弱点都不想露给他们——不肯摆出服软态度,把我也藏在地下,这对你的境遇其实很不利,你同僚和以前的长官为了保住你,应该很辛苦吧。”
“这不关你的事。”路巡立刻打断,“我不会让你承担任何风险。”
“你修过古历史,其实历史就是现在。”路沛继续说下去,“如果我去天马新区,在他们的管辖区域内活动,他们自觉随时能拿捏你的弟弟,你面临的压力会减轻很多。”
路巡唰然站了起来,牙关咬得死紧,上半张脸被碎发的阴影挡住了,表情格外阴郁。
“路沛!”
路沛:“于公于私,我都该去那里。”
路巡厉声喝道:“住嘴!”
在过往的所有争吵中,路巡从没流露出这种姿态,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露出獠牙,与他的亲弟弟怒目相争。
暴怒牵发的自然反应,他气得牙关和指尖都在轻轻颤抖,白发,绿眸,冰冷色彩下灼烧着孑然冻火。
换做从前的每一次,路沛早已低眉顺眼地喊着“哥哥哥哥”,希望他消气。
然而,此时的路沛,双手交叠在腿上,抬头仰望着他,神色无比平静。
“哥。”路沛轻轻地说,“一周之后,我要去城外了,以天马新区议员的身份,在那里工作、生活。这件事很小,但带来的利益不小,你不同意,也自然会有人帮你同意的,所以不要阻拦了。”
“集体利益,大局为重,规则运行。”
“你教我的,我还给你。”-
出发前的倒数第二天,路沛已整理好他所有需要带上的东西,并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能装走。比起以前搬家,真是清爽许多。
而原确更是断舍离的能手,自己的东西只有一个大包,里面一半是路沛给买的。
“对了。”路沛说,“你今年给你父亲扫过墓吗?临走前不去说一声?”
原确:“……”
原确可疑地沉默。
“……”路沛拆穿,“你不会从没去给他扫过墓吧?”
原确:“。”
路沛:“喂!扫墓这种常识还是要有的吧!”
缺乏常识这方面原确从不让人惊讶,幸好这人还记得养父埋在哪里,毕竟墓地是他买的,在路沛买水果时,原确也捎上了原重山生前爱喝的酒,还有喜欢吃的午餐肉罐头。
两人赶往墓园。
这地方是地下最豪华的墓园,位于一座小山丘脚下,绿化做的不错,24小时有人值守。
晚上夜黑风高,埋骨地自带一种阴森可怕氛围,路沛牵着原确的手,仍然一路左顾右盼,小心翼翼,怕突然撞见点什么。虽然鬼可能更怕他身边这头人。
能埋在这里的,都是地下的有钱人,社会关系丰富,于是其他人的墓前多少堆着些贡品,唯独原重山墓碑前方十分冷清。
“你瞧瞧。”路沛说,“你总是不来,你父亲要是有灵魂,肯定被其他老头老太笑话,也没个人探望……咦。”
他惊讶地发现,原重山的遗照选的是他年轻时的照片,长得还挺帅。难怪能和别人家的老婆不清不楚……诞生如此冒犯的想法,路沛在心里不住地向原老头道歉,一边把他带来的贡品摆上。
原确也不知在迟疑什么,站着不肯动弹,直到路沛拽他,才把他买来的那些酒水和午餐肉放下。
“叔叔,你好。”路沛对着那张照片说,“我是原确的男朋友。”
原确更正:“老婆。”
路沛红温:“……喂!”
他嘀咕着说了一些问好和祝福的话语,问原确:“你不说两句吗?”
“哦。”原确在他身边蹲下,也没想好讲什么,又被路沛催促,于是开口就是,“老头子,我还是有点生气,今天不想过来,他要我来,所以来了。”
路沛:“??”
路沛:“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原确:“你让我说的。”
“像话吗?”路沛觉得无语又好笑,“你父亲还能惹你了,你生什么气?”
“老头子突然就死了。”原确面无表情地说,“我被丢下,很生气。”
路沛一愣。
半晌,他明白过来,原确将死亡视作背叛和抛弃,是一种性质严重的不告而别,所以他从不给原重山扫墓。
“傻瓜啊。”
路沛抚摸他的脸颊,指尖轻柔。
原确不知道这其实是一种被愤怒掩饰的伤心,也许是好事。
而他为此却鼻腔酸软,莫名哽咽。
原确问:“怎么了?”
路沛转移话题:“这个午餐肉是什么味道?我从没见过。”
他只是随口一问,谁知原确眼疾手快,拿起一个午餐肉罐头,直接打开,说:“吃。”
路沛:“……”
路沛这下真顺利把眼泪逼回去了:“……这是你父亲的贡品。”
“没关系。”原确说,“你吃。”
说着,用盒内配备的塑料勺,挖起一勺,送到他的嘴边。
路沛哭笑不得,只好尝一口,淀粉味很重,齁咸,是体力劳动者喜欢的食物。
罐头拉环掉在地上,原确捡起,正准备丢进垃圾袋,路沛却递出一只手。
原确:“?”
路沛:“给我戴。”
路沛曲起四肢,唯独留下小指。
原确谨慎察言观色一番,判断出路沛的目的,将罐头拉环推进他的指头,套在手指上。
在拉环卡在路沛手指中段时,他才意识到,这好像是一个简陋的戒指。
发现这一点,原确发愣片刻,然后,若有所思。
原确思考良久,看看原重山的照片,再看看眼前的路沛,突然说:“我不和你一起死。”
路沛:“……?”
路沛以为他是在讲自创的誓词,提醒道:“难道你是想说,无论贫穷或富有,不离不弃,直到生命尽头?”
“你必须和我死在一起,之前是那样决定。”原确自言自语地说,“现在不了,你应该活着。”
“你要住大房子,穿漂亮衣服,吃贵的食物,一直变成老头。”
说完,原确自行点头赞同,“嗯。很好。”
路沛根本不明白他在很好什么,本能上,他认为他无法理解原确奇怪的生死观,询问之后果然也没能得到合理的解释,于是作罢了。
……
薪火历913年5月6日,地方议员工作调令顺利下发。
薪火历913年5月10日,路沛与原确从地下区出发,抵达天马新区。
第64章
当路沛通过安检门时,剧透忽然开口:【命运的车轮,正在快速转动】。
这么一句意义不明的话之后,任路沛追问,没有再响一声。
莫名其妙的。
“总之,没来错地方吧?”路沛想。
天马新区的定位是科技新城,中央政府出钱出力,政策大力扶持,陆陆续续设立了众多科研所基地,在这工作的人一多,周边的配套也很快跟上,虽然有诸多欠缺,精神面貌看起来还不错。
抵达当日,路沛向工作部门报道。
活动时间定在三天后。
新区警务信息系统的办公大楼建成,正式投入使用,按照往常习惯,请政府各方面领导前来参加剪彩仪式,发个通告,四处宣传。而警务和军务,恰好多少能沾亲带故,顺势请来第三卫队,安排路沛做一次特别讲话,达成两方面目的。
办公室把路沛的讲话稿一起承包,只需要对着写好的稿子中规中矩地念出来,内容倒是没什么好担心。
不过,第三卫队的刺头名声堪称臭名远扬,路沛不敢保证他们买账。
剪彩活动当天,路沛思考着怎么和刺头们打招呼,以达成试探与安抚的目的。他正想着,还没动身,卫队长格罗弗·丁却主动找上门,与他搭话。
格罗弗长着大个子,三十多岁,脸上有疤,长相非常不好惹,若不是套着军官制服、且仪态风格非常的部队化,路沛真会怀疑这人是路巡从哪个山头上收编来的土匪。
神似山匪的格罗弗,先对路沛露出疑似嘲讽的狠戾笑容,说:“路议员,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其实大约在五年前,我见过你。那时,你还在念高中……”
路沛警惕地听了半天,却惊讶地发现,这个格罗弗·丁好像只是在套近乎,表达友善,只是由于长得太凶,讲出来的语句自带一种挑衅感。
“您好,格罗弗先生。”路沛与他握手,“我听兄长提及过您……”
他中规中矩地夸了格罗弗几句,对方露出欣喜且狰狞的笑容,后半程旁敲侧击地询问路巡的近况,路沛表示一切可控,并转达路巡的意思,希望他保持冷静待命。
格罗弗表示明白,会按照少将的命令办事。
路沛本以为这事牵动不少人,多少要费劲运作一番,结果轻松得不可思议。
而果然不能高兴得太早,他在另一件事上碰了壁。
路沛以荣誉议员的身份,被调动到天马新区,由于没有直接对口的业务,所以被暂时安排给秘书长管理。
这秘书长显然是听了谁的指令,专门给他脸色看。
这人五六十岁,坐政府办公室三十年,尤其擅长踢皮球、不说人话和阴阳怪气。
给路沛安排任务,事前不理清要求,事后再故意找茬,吹毛求疵,路沛指出他下回应该明确需求,秘书长说希望他提高理解能力。
诸如此类的事情,一个月闹出五六回,如果是个人情绪,那解决办法可太多了,但路沛清楚这秘书长只是奉旨办事,对于对方的挑剔和为难,他需要表现出一定的服从度,以打消他身后之人的猜忌。
路沛只得忍气吞声。
脾气无处发泄,只得由横行霸道,转变成窝里横。
路沛:“我要和你打架!”
原确:“哦。”
路沛一通拳打脚踢,原确毫无反应。
路沛燃起来了:“你认真点!这是一场战斗!”
原确:“哦。”
话音落下,路沛就被他放倒,摔在枕头上,战斗结果是毫无尊严的惨败。
路沛吱哇乱叫:“我的意思是,你挨揍得还手,但是要适度放水!”
原确:“好。”
原确此人的领悟能力极差,按照路沛所说的,一板一眼地还手,放水,动作十分生硬,一点都不知道他应该装出一副凄惨挨揍的模样,其娱乐理解,还不如一条会和主人玩击毙倒地游戏的狗。
路沛:“不对!”
原确:“哪里不对?”
路沛郁闷:“你一点儿也不好玩。”
原确思考半秒。
然后,反手叩着路沛的手,往自己胸肌上按。
掌心的触感,软弹爽滑。
原确:“好玩?”
路沛:“。”
不好!
他的小小癖好,居然被这头原确发现了!
但真是很特别的感觉。
刚按下去一点点,脂肪层是软绵绵的,再往下的肌肉层,轻推会回弹。
不知道为什么,摸着摸着,手黏在那里离不开,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压力慢慢的全都消失。
路沛本来想呼噜两下就走,以免显得他过于好色,结果,原确竟然抓着他另一只手腕往另一边胸口盖,真是热情得没办法,只好继续用手掌踩奶了。
路沛坐在他腿上,踩来踩去,摸来摸去,又推又摁。
好爽。
然而没过多久,一只手伸进他的衣服下摆,轻车熟路,沿着腰线往上摸。
路沛:“?”
路沛嚷嚷:“干什么干什么!说好今天休息的!”
原确:“这个好玩。”
这个人真的很阴险,发现自己血液的效果之后,倒也并不放肆地使用,在路沛精疲力竭的时候喂给他一点,让他在迷糊之中继续配合。
路沛被迫陪他玩了半个晚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打着哈欠起床上班。
这样的日子过上十天半个月,路沛不得不将保健饮料加入自己的日常食谱,但这玩意的作聊胜于无。他和原确商量,然而原确在某些方面完全是狡猾到恐怖,满口答应说没问题,到了晚上又有一百种毁约方法。
白天对付畜生领导,晚上应付牲口男友。
幸好,日子不会一直难过,那秘书长大约也觉得路沛在他面前晃得烦人,大手一挥,让路沛在政府各业务部门轮岗。
各个业务部门的成员,比秘书长好相处太多,路沛的生活一下子有盼头了,于是他开始琢磨出城的事。
来天马新区之前,路沛一直想着出城,但到这之后,去城外只是刷个卡的事,这一步反而怎么都迈不开。
“我得做好充足的准备。”路沛说,“我要锻炼身体,提高免疫力;接受专业培训,知道野外突发情况怎么处理……”
就这样,拖拖拉拉地过了半年,直到9月份,才和某支一线科考队打过招呼,参加他们11月份的调研出行,目标地太一绿洲。
谁知科考队计划有变,11月的计划推迟到次年2月。
“只能三个月后再去了。”路沛失望地说。
原确:“你想去。”
路沛:“嗯。”
原确:“你在怕什么?”
“我……”路沛说,“有点近乡情怯,也有点害怕美梦破碎。我其实不那么敢去太一绿洲。”
他补充说明:“像小时候觉得幼儿园很大,非常有趣,长大以后重返那里,其实也不过如此。”
叽里咕噜的解释,原确完全听不懂。
次日下午,路沛走出办公室,坐上原确的副驾驶,发现后座堆满物资,而车辆并没有向平时那样右拐,反倒朝着城门的方向行驶。
路沛傻眼,不过,按照这人一如既往的行事作风,他猜到了:“你要带我出城?去哪里?”
原确:“太一绿洲。”
“……”路沛说,“不说别的,这辆车的油不够啊!来回70多个小时的车程,城外哪有加油站?而且你认识路吗!你手里有地图吗?”
“不需要。”原确轻飘飘地说。
路沛:“……”
坏了。
临时起意,缺乏经验,物资不足,灵机一动,没有地图,还没有携带卫星电话,万一遇到危险都不知道能求谁。
所有BUFF拉满,感觉马上要成为城外徒步遇难案例。
路沛如丧考妣,拿起铅笔,在便签纸上刷刷写字。
原确:“在写什么?”
路沛:“遗书。”
原确困惑:“为什么?”
路沛:“反向立死亡FLAG,对冲遇难风险。”
原确:“?”
不过,路沛很快发现,他多虑了。
原确在生存方面的本能强到恐怖。
明明只是十几年前跟着车队行过一次,居然把路线完整记下。
七八个小时后,原确找到一个补给点,挖出科考队藏在地底下的汽油和纯净水;又是一天过去,他又精准定位下一个补给点,不仅有汽油,还有压缩饼干。
尽管脱离地图,他一直带着路沛在正确的方向上前进,一路蹭用别人预先埋下的物资,顺利抵达太一绿洲。
见到‘太一绿洲自然保护区’标识的那一刻,路沛惊呆了。
这记路能力简直逆天,路沛盯着原确,猜测:“你能感觉到地球磁场?你是不是有那种,鸽子的基因?”
原确不懂:“想吃鸽子?”
路沛:“不吃。”他若有所思地说,“我总觉得,如果那一天,我没有在这捡到你,你自个儿也能稀里糊涂地活下来,你实在太能活了……嘶……”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路沛耳边一阵嗡鸣,眼前忽然闪过几帧画面,他还没能看清楚,很快便跳转成了雪花。
他头晕难受,状态有些像低血糖发作,总觉得情况没有那么简单,在心里问无良旁白是否有剧透,得到【无可奉告】的回复。
路沛小口小口喝着糖水,几分钟后,恢复精神。
他们沿着科考队的常规步行路线,向内走。
秋天的太一绿洲,色彩层次非常丰富,湖泊像沉眠在绿野中的海洋之心,美得移不开眼。
唯有自然带给人的震撼旷古持久,十几年过去了,冲击力依然惊人。
他全身心沉浸在美景之中,这一瞬间的价值,绝对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路沛站到一块岩石前,它非常巨大,成年人也得抬头仰望。
他说:“我记得这里,再往西边一段,就是我小时候捡到你的地方。”
两人继续向前,果然看到那片花田。
湖畔,金鱼花在夜间怒放,像一丛丛亮橘色的花火,美不胜收。
“好想吹泡泡。”路沛说,“如果这里有泡泡水就好了。”
原确从兜里拿出一支粉色塑料管泡泡水。
路沛:“?”
路沛:“如果有蛋糕就好了?”
原确摸出一个软面包。
路沛:“如果有蜡烛就好了?”
原确……原确拿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点起一抹向上跃动的火焰。路沛认出那是他送给他的打火机,没想到也一直被揣在身上。
“打火机蜡烛。”原确一如既往地进行命名。
没有蜡还能叫蜡烛么。路沛笑了下,总归心里非常高兴,他从善如流道:“太好了,那我要许愿。”
打火机的橘色火光,暖融融地照着两人的脸,被风一吹,东倒西歪,小烟花似的映在眼底。
路沛双手握拳,闭起双眼,低下头默语。
一秒后,他睁眼,吹灭跳动的火花。
原确:“愿望是?”
“说出来就不灵了。”路沛说,“不告诉你。”
原确对他的大部分理论深以为然,于是便没有追问-
在天马新区的日子,流水一样叮咚地过去。
路沛的日子一切如常,工作之余,偶尔跟随科考队出城调研,欣赏沿路美景。没怎么和路巡联络,发来的消息都是些不咸不淡的问候,对方显然还在生气。路沛知道他气得不轻,但也没办法。
第二年的初冬,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闻。
四名地质研究员外出调研,不知为何招惹了一只白头鹰,在返程途中,那只鹰不断往他们的车窗上撞,撞得血液横流也不肯停。
据那几位地质学家说,那只白头鹰像是发了疯,几次撞折了脖子,又奇迹般地恢复,再继续袭击的车窗。它奇异的生命力和攻击性,使得四人震惊万分。
这件新闻惊动四方,科学家们对此高度重视,但更多人认为只是这几人受惊胡说八道,或博人眼球故意夸大言辞。
这天半夜,原确他听到了一声响动。
那声音从远方传来,并不通过空气传播,而是以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频率,被他接收。
像是山林间的虎啸,对着这个世界,进行威风凛凛的宣告。
含有鲜明的威胁意味。
瞬间,原确浑身紧绷。
路沛在他臂弯里睡得安详,原确观察他沉睡的侧颜,弯月一般的睫毛,心脏放置在柔软的棉花团里,而与此同时,生存意识的警报也无比清晰地拉响了。
他要找到那个东西,杀死它。
原确小心地抽走胳膊,翻身下床。
深夜冷清的街道上,仅他一人,黯淡的灯光下,影子拖得很长。
……
由于白天的新闻,路沛心事重重,夜间睡得并不安稳。
他感觉到原确起身的动静,几乎立刻清醒了。
路沛也爬起来,悄悄跟在对方身后,跟着他下了楼,穿行在街道,走向路口。原确的脚步太快了,他马上就要被甩下,不得不开口发问。
“——你这是,要去哪里?”
第65章 (修)
原确过于专注,在他出声时,才如梦初醒似的,望向身后。
晦暗的天色,黯淡的路灯,沉寂的街道,一身纯黑的男人回过头来,向来纯黑的眼睛,竟浮动着猩红的暗芒。
像是狙击枪的红外瞄准器,带着致命威慑力的,一闪而过的光点。
路沛身着单薄睡衣,无端打了个冷战。
“你去哪里?”他问。
原确说:“有事。”
“什么事?”
“唔。”
“去找人?”
“你回去。”
路沛小跑几步,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离开:“你先告诉我。去哪里,见谁,什么时候回来。”
原确看看他,再敏锐转向西南方向——路沛也沿着他的目光瞧过去,只是一栋普通的低矮楼房,身后的天际被高高的城墙挡住一截。
原确不置一词,忽然将他单手抱起。
下一秒,路沛感到身体腾空。
再一眨眼,他被带着跳到二楼窗台上,原确轻轻一推,他的整个身体被丢进窗子内,强行塞回卧室中。
“你睡觉。”原确说,“我马上回来。”
窗户在面前被‘哗’得关上,路沛一边砰砰拍窗,一边惊怒道:“原确!”
原确稍微提速,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路沛又气又担心,不可能再睡得着觉,他甚至考虑过报警或格罗弗·丁拜托找人。
幸好,第二天,原确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大概是出于心虚,原确特意带回了一份礼物,一小块宝石。
未经雕琢的原矿宝石,鸽血红,巴掌大小,净度极高,色泽浓郁且质感剔透。
“礼物。”原确说。
路沛:“……”
路沛本想质问他不告而别的事,看到眼前这块价值不菲的宝石,忍不住先怀疑:“来源正当吗?”
原确:“正当。我亲自挖的。”
路沛听懂了,潜入宝石矿里偷采的。
原确:“露比,在古语里是红宝石。”说着,卷着舌头,模仿了路沛当时念的‘ruby’,很是那么回事。
“呵呵。”路沛不买账,把宝石丢还,“这种东西能直接送吗?圣诞节你怎么不直接买十斤苹果给我呢?少装傻,昨晚去哪了?”
原确装聋作哑,低头作思考状。
路沛:“说话!”
原确:“宝石项链,喜欢吗?”
路沛:“滚蛋!不喜欢!别转移话题。”
原确:“那换一个。要什么?”
路沛气得狠狠踢他屁股。
接下来的几天,他用尽套话技巧,可这头原确已在长久相处中洞悉他的惯用套路,又极端的警惕,他没能从原确嘴里挖出真相。
不过,原确带回的礼物,泄露了他的一部分行踪:他去过城外,位于天马新区西南方向的宝石矿。
几天后,原确又出门了,含糊地说:“事情没做完。”
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而且很难找,仿佛在捉迷藏。路沛想。
冬去春来,原确又断断续续的找了半年。
路沛逐渐习惯他在某时某分,忽然说一句‘我要出门’便离开,一两天不见人影,再毫无征兆地回来。
无论如何用力探究,他压根找不准原确出发的理由,好像有一个行踪诡谲的嫌疑犯,十分危险,让原确必须不断地追踪。
可它实在太狡猾,连最擅长狩猎的人类个体,也束手无策。
路沛感觉到,原确的心情很不好,且越来越躁动不安。
在一些半梦半醒的夜晚,路沛一翻身,总是会看见,对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瞳仁沉淀着血红色,像玻璃珠的反光一样刺亮、鲜明。
原确身上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比如他在激动状态下,犬齿会格外尖利,凸出一截尖刺,如同吸血鬼的血牙,轻而易举就能将皮肤划破。
青筋变成黑色,仿佛里面流淌着不是血液,而是浓稠发黑的岩浆。
由此一来,他的虹膜会变色,似乎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路沛每次看到,心头便猛得一跳。
“你的眼睛……”路沛喃喃道。
原确回过神来,一眨眼,那点红便消退了,又转为沉郁自然的黑。
他捉着路沛的手,亲吻他的手指。
“没事。”他说,“我会解决。”
如果在这时问他‘解决什么’,他便闭口不答,路沛有些无奈。
“太累赘了。”原确突然说。
路沛瞪大眼睛:“你说我?”
“不。”原确说,“我的身体,沉重、脆弱、行动迟缓、形态单一。”
他很懊悔似的,观察自己的躯干,似乎是在想怎么能将它改造得更强大有力一些。
路沛难免失笑,又感到一丝惊悚。
“你已经是最厉害的啦。”他夸道。
原确点头:“当然,它无法战胜我。”然后,他的语气又低落下来,自言自语一般,叙述道,“我也无法杀死它。”-
这半年中,城外的怪事越来越多。
动物发狂,植物变异,不明物种涌现,还有超自然现象。
科考队、地质队,乃至观光线旅游团,都有相关的反应。
亲历者绘声绘色地描述,一些人把事情夸张化,流言四处传播。
太古病毒曾重创过全人类,快一千年过去,这份记忆已被绝大部分人遗忘,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诞生了新的病毒,又要来一场大流感,而大部分人都能顺利活下来。这事每隔几年就会发生一次,上下两城的居民都对此习以为常。
剧透对此的描述是:【起初,人们都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流感。】
未来的大致走向,路沛是知道的。
污染大爆发,人类面临危机,路巡出狱,打败最终BOSS,平定内忧与外患。
这些内容,他是通过文字描述的形式得知,并非亲眼所见画面,所以,关于污染的形式和具体起因,自行猜测。
路沛若有所觉,他去找了一趟林秋格。
也不知路巡开给林秋格什么条件,顺利说动他,林秋格离开地下区,目前正在军部第七研究所分基地工作。
“秋格,我有点事想问。”路沛说。
和聪明人说话相当省力,路沛一开口,林秋格便大致告知当下的研究结论。
一种新的病毒,暂时被称作N-31,这种病毒自身也在不断的进化中,它会让动植物发生不定向异变。
目前,感染后唯一的共性是,自愈力卓绝,难以杀死。
“‘传播’已不足以形容N-31对生物的影响,它不是一场能够治愈的疾病,而是彻底性的改变原有的生命体结构。”林秋格说,“我们将它定义为——”
“——污染。”
一锤定音。
污染,出现了。
这个世界的剧情,朝着它应有的方向,滚滚前行。
“污染。”路沛重复了一遍,“这场污染,它的起因,你有想过吗?”
林秋格坦荡道:“自然演化,人为干预,大概率,两者皆有。”
路沛:“你知道巨木医药的新产品吗?”
那天,容月藏在地下银行保险箱里的药品,在一年前正式问世——取名为‘蓬莱之水’,其最大的噱头便是逆龄抗衰,让百岁老人健步如飞。
“你怀疑N-31是它的副产品?”林秋格说。
“也可能是巧合。”路沛说,“但是,为了给有钱人研制长生不老药,误打误撞创造一种强大的病毒,病毒污染四面八方,再让全部纳税人买单。典型灾难片的发展,巨木医药一直以来的作风。”
“这确实是他们会干的事。”林秋格表示赞同。
巨木医药,拥有多个城外基地,从事一些问世之前难以知晓内容的秘密研究。哪怕是林秋格,对巨木医药了解有限,他们这样的怀疑,却无直接证据。
“事情闹大了,总会露出马脚的。”路沛说,“他们最好祈祷城外调查一无所获。”
“说到这个。”林秋格直白道,“路沛,我需要请你帮忙。”
“我想参加下周的‘漩涡’调查队,所内的名额,我没抢过他们。你能不能帮我活动一个位置?”
这对路沛来说,还真挺容易。
这半年,他轮岗到相关位置,负责城外调查一线事宜。
“好啊,一个位置的事。”路沛不假思索地答应道,“那天,我也会去。”-
薪火历915年3月9日,调查队前往名为‘漩涡’的地区。
这片区域,是病毒浓度最高的区域,四处可见感染的动植物,在学界被称作‘污染区’,连土壤也发生明显的变化,板结皲裂,表面像被烤焦一般。
3月9日,暖空气光临大地,荒草地冒出绿芽,枯木有新枝,四处一派生命复苏的早春景象。
气候温暖,阳光适宜,调研车队其乐融融,一切都很好。
好到圆满过了头,反倒让人生出一种不安。
路沛的心突突狂跳,掌心冒汗,他不断地追问剧透:【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事了?】
剧透只回答:【剧情正常推进中。】
路沛又看向原确。
原确不动声色,似乎这只是一次与平时无异的外出调查。
“我害怕。”他低声对原确说,“我总觉得……”他不敢说,怕一语成谶。
“不怕。”原确捏了捏他的手。
两人的手掌交握在一起,原确的安静与平稳,通过贴触的皮肤传递,让路沛的情绪和缓一些。
旁座的林秋格推扶眼镜,和这俩人共坐后排,总觉得自己太多余,时不时被闪到眼睛,而前排的副驾驶,放着一台最新款便携采样仪器。
负责开车的是检验员小刘,也是他把采样仪放在副驾驶。
林秋格提议:“我想和副驾交换位置。”
小刘问:“理由?”
林秋格:“我不愿意打扰他们。”
“那你也别打扰我们!”小刘怒道,“那你知道为了这台S81号我等了多久吗?你知道为了得到它我多么的努力吗?!……”
林秋格:“…………”
路沛憋笑。
车载电台传来一道男声:“喂喂?各小队是否收到?我们即将到达目的地,大家先把沿途美景和手里美食放一放,我们马上就要开始工作了……”说着,再重复了一遍各小组的工作安排,都是出发前已确认过的内容。
领队的声音轻松愉快,似乎昭示着这次的调查,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出不了什么意外。
调研队分为五组,十个小队,路沛这一队负责取样土壤和植物,在漩涡区域的边缘采样。
各个小队人员各自就位。
路沛在车内更换防护套装。
他的接入权限更高一些,能听到别组成员的聊天频道,有人在插科打诨,说些无聊的弱智段子。
一切如常。
忽然,闭目养神的原确睁开双眼。
正在这一瞬间,来自漩涡中央区域,一道凄厉的叫喊声,刺破天际:
“啊!!!!”
这一声,顿时集中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气氛顿时变得紧张。
“怎么回事?!”
“谁在叫?”
“遇到什么情况吗?!”
“六组请求支援!六组请求支援!我们这边遇见了……啊!!!!”
这一次,耳机里又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惨叫。
恐慌的氛围开始蔓延。
“喂喂?六组?老王?”
“老王断线了?!”
“七组,你们离得最近,七组怎么样?”
“……”
公共频道陷入混乱,领队极力维持秩序,而路沛摘下耳机,惊疑不定地望向下车的原确。
路沛:“你去哪?”
“它来找我了。”原确说,“很危险,你立刻离开。”
路沛:“他是谁?”
他忽然一顿,电光火石间,觉察到这或许不是一个寻常的人称代词,“……它?”
他整张脸唰的变白,猛然握住原确的小臂。
“你在找的……你这段时间一直在找的——到底是什么?!”
然而,原确没有解释,亲了下他的额头,却也推开他的手。
“我会回来。”原确说,“一定。”
不。
不要去。
不要去那里。
路沛心中高喊着,可仅几瞬呼吸的功夫,原确已经离开了,背影越来越远。
他踉踉跄跄地追上去,却被笨重的防护服绊住手脚,直到那身影变成视线中的一粒黑点。
地面忽然开始剧烈摇晃。
轮胎根本刹不住,车上的林秋格发出惊呼:“区域地震了?!……”
而路沛在这天摇地晃之中,难以支撑脚步,栽倒在地。
再一抬头,连黑点也看不见了。
原确彻底消失。
“别走……”他哽咽着,浑身都在发抖,“别走……”
……
那天后来发生的一切,路沛记不清。
自从原确离开后的记忆,好像被按下加速键,又像是故意扭曲面目,显得十分模糊。
尖啸,惨叫,求救。
巨大、漆黑的怪物,像是一座焦油堆成的小山。
四处奔逃的身影,死在他面前的队员。
感官过载,铺天盖地的红与黑,成为他昏迷前仅存的记忆。
……
再度醒来时,路沛迷茫许久,费力辨认出雪白天花板与挂在床头的吊瓶,迟迟思考了几秒,他意识到,他在医院。
一时间,他不知道脑海中的那些破碎画面,究竟是真实,还是过于写实的噩梦。
“你醒了。”旁边的男人说。
路沛转过脑袋。
路巡坐在他床头,面容疲倦,翻折的制服袖口一丝不苟。
“欢迎回来。”他说。
路沛:“哥哥。”
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嗓子哑了,非常难受。
路巡将温水送到他的手边,路沛小口小口喝着,发呆。
半晌,他喝完一杯水,小声问:“原确呢?”
“他死了。”路巡说。
路沛无法理解,脸上流露出一丝困惑。
路巡解释道:“调查队只有三名幸存者,他不是其中之一。”
“你骗我。”路沛说,“你一向不喜欢他。”
他很用力地说话了,但声音还是很轻很轻,音量像是用力吐气,虚弱地嘶嘶。
路巡合上手中的书页,凝望着他,他的眼神像无声的山洪,然而没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抚摸路沛的脸颊。
“乖。”他说,“睡觉吧。”
路沛确实过于疲惫,又长睡一觉。
等到醒来时,他的精神好了许多,下意识去看右手边。
可坐在那里的还是路巡,并不是原确。
原确和哥哥不对付,他向来知道的,也许是因为不想见到路巡,所以避开了。
三天后,路沛出院。
原确没回来,他有点不高兴。
调查队几乎团灭的事情,以极快的速度传遍大街小巷,新词也随着新闻和流言到处扩散。
不久后,上下两城全都知道:在城外,一场严重的‘污染’,发生了。
全联盟的恐慌之中,路沛照常工作。
他得给此次事件善后,组织遗骸打捞,敲定赔偿方案,安抚遇难者家属。事件影响极大,遇难人数众多,所以这一系列任务,既繁重,又需要格外谨慎。
日子连轴转,眨眼过了三个月。
原确还没有回来,路沛实在有点生气了。
他收到一封邮件,对方这么写:
【您好,原先生!
您曾向我们委托一件设计订单,距离约定交付日期,已经过去七日,我们无法联系到您的手机号码……如果您收到这份邮件,请联系我们的……】
原确没有邮箱地址,平时如有需要都会填写他的备用私人邮箱。
路沛猜到些什么,拨打邮件中留有的联系方式,致电这家设计工作室。
他得知,原确让他们定制一枚红宝石戒指,近期恰好完工。
他立刻没那么不开心了,亲自去了一趟城内。
经过精心设计的成品,果然很漂亮,千雕万琢后的原石绽放出更璀璨的光芒,水滴一般被戒托环衬。
难得原确审美上线一回,路沛高高兴兴地戴上。
好事接连发生,他偶然结交一个小朋友,这让他的生活添了些颜色。
是个小姑娘,名叫菲羽。
每天下午六点半,她牵着一条白色小狗,坐在路沛办公楼下的花坛边。路沛连续一周见到她,于是上前搭话。
目测小狗才两三个月,而她大约五六岁,两个小家伙都只有拇指大。
“你的小狗真可爱。”路沛说。
菲羽:“谢谢,它叫利奇。”
小狗利奇个性活泼,热情地舔人手。
菲羽说,小狗是她向父母祈求许久的礼物,提前向朋友家怀孕的大狗预订,而爸爸还从没见过它,她说:“爸爸出门之前,说下班回来看利奇。”
“那应该很快了。”路沛指了指身后的办公楼,“他在这里上班?”
“是的。”菲羽嘟囔地说,“可他一直在加班,好久好久了,还没有回家。”
路沛:“你爸爸叫什么?”
菲羽报上一个略显熟悉的名字,路沛回忆一番,动作顿时凝滞。
他叹口气,说:“我陪你一起等吧。”
“你的戒指真美丽。”菲羽一板一眼地说,“你结婚了吗?”
路沛:“你猜呢。”
他带过这个话题,小姑娘缺乏戒心,问什么答什么,很快把自己近期最严重的烦恼也说了。
她弄丢学校图书馆借来的书,需要赔50块钱,不敢告诉妈妈,生怕被责备,正在发愁到处筹款。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
“原来如此。”路沛说,“你等我十分钟,我去核实一件事。”
菲羽依约等待。
十分钟后,路沛折返,给她带来一个好消息:“单位每年都会发放一个图书津贴,你父亲也有,由于你是他的直系亲属,且是儿童,符合额外发放福利的条件,也就是说,你单独能领一份家属津贴。喏,这里是一百币。”
他把钱塞到小姑娘手里,嘘声道:“但不要告诉别人,因为不是人人都有。”
菲羽似懂非懂,严肃承诺:“我不告诉别人。”
由于图书津贴,小姑娘和他结下革命友谊,接下来的几个月,路沛依然隔三差五看见她,她的小狗长得很快,从小小的一只,变成威风凛凛的一条。
等到夏天结束时,菲羽说:“我要搬家去城里上学啦,下次要寒假才能来了。”
路沛:“那很好啊。”
“谢谢你每天陪我等爸爸。”菲羽说。
“不客气。”路沛说,“我也在等人,他恰巧也在加班,很久没回来。”
“我会想你的。”菲羽说,“我给你寄邮件。”
路沛写下邮箱给她,对她说了些鼓励的话。
“我很期待上学。”菲羽憧憬道,“听说城里的学校的书,翻开能闻到图片的味道。”
“这种书不是很常见,但你会得到它。”路沛说。
“我想成为一名探险家,我要去看城外的世界,像爸爸那样。”菲羽说。
路沛:“你当然可以。你甚至能比他更出色。”
“真的吗?”
“真的。”
“等爸爸回来,他会不会羡慕我?”
“会。”路沛说,“如果我遇见他,我帮你提前转告。”
菲羽快乐地笑,笑着笑着,突然停了下来。
她冷不丁道:“哥哥,其实我知道,爸爸死掉了。”
路沛愣住。
他不知道该讲些什么,难过之外,心里有幸存者的愧怍。
更有一种侥幸被摔得支离破碎的惶恐。
“对不起。”路沛试图组织语言,“他……”
他不会回来了。
小姑娘眼眶发红,她没哭,而路沛唰的落下泪来。
……
原确的墓碑立在城外。
他的名字早就被刻在那里,和一群人葬在一起,但这是路沛第一次过去。
带着花,也戴着戒指。
路沛站在墓前,眼泪静静顺着脸颊流淌。
“你骗我,你才是骗子。”他平静地说,“我讨厌你。”
……
一滴泪,轻轻落在地面上,绽开微小的水花。
咸味、苦涩,微不足道。
应该像一滴海水回归到海里那样,没有任何痕迹的消失。
它滴落、扩散的瞬间,无声无息,却惊扰了一只沉眠中的怪物。
十公里外的土地之下,它若有所感,探出嗅觉触肢,用力闻了闻。
第66章 (补更二合一)
时间回到十个月之前。
NJ78,是这只怪物的编号。
和千千万万的同类一样,它在一只茵瓶中孵化,破瓶而出,在培养皿中成长,身穿白大褂的直立四足动物隔着玻璃,观察、喂养它们。
NJ78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和周遭的同类不一样,尽管它们拥有几乎一模一样的外形:像水母一样的软体,能够根据外界刺激调整体表颜色,通常呈现为淤泥一般的黑。
它们只有基本的生存本能,进食、排泄、交.配、与其他个体发生简单的交互,每天等待从天而降的食物,从未想过为何能够不劳而获。
而NJ78,在它出生的第一天,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投食口,立刻掌握那里出现食物的规律,一个日夜周期开启关闭六次。
四足直立生物站在边上,围观它们进食,记录它们的状态。
一些个体因为争夺食物大打出手,一团一团地挤在一块,四足直立生物便用机械手,将它们分开。
于是,NJ78知道,他们是它们的饲养者。他们叫做人类。
它本能怀疑他们的饲养有特殊目的,感觉到一种危险,但它刚诞生不久,太弱小了,哪怕知晓也是无力,在一切生物的底层代码中,生存才是第一要义。
幸好,NJ78不仅拥有思考能力,还拥有更强大的躯体。
逐渐的,从投食口流入的营养物质,不能满足它的成长需要,能量密度太低,进食效率太慢。
当然,它马上找到了解决方法。
人类给的食物固然很少,填不饱肚子。
但培养皿里,到处都是食物。
和它长一个样子,粘稠缓慢地爬行。
它吃掉了一半的同类,由于尚且弱小,消化能力有限,剩下的另一半留作储备粮。
培养皿里,吃饱喝足的NJ78骤然膨胀,人类立马发现这件事。
“像NY31、NO90……一样,它吞噬了箱中的同类。”
“博士,又出现了超级变异个体!”
研究员奔走相告,引发稍微一阵混乱,很快更多人前来,围绕着它,说一些充斥陌生词汇的字眼。
NJ78被转移到更大的封闭环境中饲养,也得到更多的食物,还有同类。
与那些被它食用也一声不吭的低等软体生物不同,新投放的同类具有初等智慧,起码,它们会在目睹其他个体被NJ78吞入腹中时感到恐惧,因此逃跑,或张牙舞爪地展现出攻击性。
又转到新的培养室。
一段时间后,由于它的生长需要,再度辗转。
后来遇到的同类,越来越高等,它们与NJ78交流,也是从它们那里,NJ78得知,这里是一个基地,那些人类叫作研究员,或者博士,他们的集群叫做巨木医药。他们大量地饲育它们。
NJ78继续进食。
它的感官越来越灵敏,力量越来越强大,能够轻而易举折断钢筋、腐蚀防弹玻璃,一般性强化材料根本困不住它,而NJ78并没有贸然突破,因为它知道人类有制服它的特别手段。
当吞噬掉全部的进化同类,它知道,自己是巨木基地中最后一个‘超级变异个体’,它再也没有对手。
围观的科学家们对此万分激动,分出胜负的刹那,他们欢呼、雀跃。
“NJ78是赢家!它赢了!”
“它又进化了,我们的研究取得重大进展!”
“体.液中的UI-812浓度……”
当夜,NJ78溶解困住它许久的材料,离开基地,钻出地表,它终于得到了自由。它发出一声长吟,宣告自己的彻底胜利
就在同一晚,它差点死去。
一个人类找到它,难以想象,他竟然能对它无坚不摧的表皮造成伤害,NJ78立刻从气味中判断,那应当是进化出人类拟态的同类——又有些许不同,比如那个强大同类其实无法变换形态,被困在笨重的肉.身之内。
具体的原因,NJ78无法分辨。
NJ78试图与他交流。
它用独有的语言问他。
“你是谁……停止攻击……”
他强大到让它感到恐惧,于是,它试图释放止战的友好信号,并报上人类给它的名字:NJ78。
对面的人类思考许久,好像在它的提醒下,蓦然想起一件埋藏在记忆中的重要往事。
“我是圆。”他说,“我是……0号。”
0号。
0号实验品?
NJ78骤然一抖,这一名称竟带来强大的压迫感。
0号说:“你没有资格知道我另外的名字,我会杀了你。”
在他的追击下,它只有奔逃。
其后的几个月,0号像是紧咬着猎物的狼,不放过任何线索,NJ78则在巨木医药和他的双重压力之中,一边躲避着追踪者,一边壮大自身。
冬去春来,NJ78飞速成长,拥有了反击能力。
它袭击过路的人类车队,耀武扬威,将那些铁皮盒子全都碾碎,向人类展露自己锋利的爪牙。
人类们尖叫、惨叫,死去。
而那个名叫0号的同类,恰好在不远处,他走向它。
0号弱小的肉.身已毫无反击能力,选择主动被它吞入腹中。
他与它的意识,在体内拼杀。
搏杀掀起的风暴,使得它巨大的躯体东冲西撞,周遭地面随之巨震,土地一寸寸开裂,土层如同被掰碎的木板,稀里哗啦往下掉屑。
不得不说,0号的精神力卓越到恐怖,NJ78落于下风,它惊恐地发现,它可能会完全失去主导权,成为一个被夺走躯壳的行尸走肉。
转机就在此时发生。
和其他所有的铁皮盒子一样,一辆越野车受到它们厮杀的波及,被带至几十米高的空中,又直线下坠,里面的人必然摔得稀巴烂——正当此时,同类出手了。
再用几秒钟,0号就可以彻底掐灭NJ78的意识,接管这具身躯。
可他不知发了什么疯,在如此紧要的关头,调动全部的精神力,扑向那辆越野车,使得它安稳落地。
这几秒的差池,给予NJ78绝地反击的机会。
它趁机吞掉0号,再一次获胜。
彻底消化0号,需要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它有预感,这将是一次至关重要的进化。
为此,它深埋地底,陷入休眠。
……
被吵醒了。
一种苦涩的味道。
睡梦中,怪物探出一截触肢,用力嗅闻。
气味来自10公里处,是一个人类分泌的体.液,小水珠一样,滴落在土层。
它的嗅觉,受于直觉的驱动,平时用来感知可能到来的危险,却不知道为何,突然关注到一个人类,灵敏至此,连它自己都觉得意外。
‘很重要,去看看。’
‘没有危险,只是一个普通人类。’
两种念头在脑海中打架,这两个想法尤其疾迅,诞生于同一时间,都可以被称为本能。它不免感到困惑。
它的触肢不断延伸,像一截被无限拉长的橡皮泥,等伸及到距离那滴泪水只有几米之遥时,拉伸到比一根头发丝还细,只具有感官上的功能。
如此近的距离下,它用力闻闻,做出判断:人类那一两滴体.液,没有任何攻击性。
如此一来,是可以暂放了。它应该休眠。
它懒得收回触肢,本体继续沉眠。
人类背对着它,蹲坐在墓碑前,絮絮叨叨,先说了一通控诉的话,又夸赞起自己,转而抱怨起他人。
“我和路巡吵架了。”小人类说,“他发火的样子,非常吓人,你不知道多可怕。他又不允许我再去城外,威胁说再出去就把我关回家里,永远不许出门,我一直不答应,我们吵得特别厉害。他还是那个独.裁者、法.西斯,专.制又封建,一点都没变。和他讲话太累了,绕来绕去,到最后,他只会提让我回城,最终目的是让我不要再出去。我被他折磨到心力交瘁。”
“我的射击成绩非常好,原来我在这方面有天赋。在碰到枪之前,我自己都不敢想。当然,这在路巡眼里什么也不是,并不能作为我有资格出城的筹码。”
“路巡的目标是让所有人过上幸福的生活,离开城墙,重获自由。”
“唯独不包括我。”
他心情沉郁,口吻也是沉重的,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口,叫人喘不上气。这些话语和情绪被触肢接收,尽管听不懂,却也感同身受了那种难以抵抗强权的无力。
由于这小人类的打扰,怪物睡不安稳,总觉得哪里不舒服。
它有些烦躁。
住嘴,人类,停止你喋喋不休的吵架!若想以这种可笑的方式惊扰它事关进化的伟大休眠,那是大错特错了。
它探出土壤的触肢,位于他的身后,仅能望见他单薄的背影。
它散发代表着警告的信息素,试图屏退对方。
可惜,这个低等的人类根本闻不到它无声的警告,继续叽里呱啦地讲了下去。
“格罗弗觉得路巡做得对,所有人都认为他正确,路巡想让我回到他那里,不过,我也有办法继续留在天马新区,这让他郁闷。我知道他们不理解,大家生活在城里太久了;虽然其实你也从不理解,或者你根本无所谓,但无论怎么样,你一定会支持我,我知道。”
“无条件同意我所有不够明智的决定,再也没有人像你一样笨了。”
说到这里,人类难以自抑地,吧嗒吧嗒掉眼泪,他的声音再次变了调,话语间,含混着“呜呜”的哽咽。
“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
“你要是回来了,怎么可能不找我呢?”
他哭得很难听,并且存在感十足,简直像把海豚的叫声用大号扩声器放大一百倍,如有实体一般在细胞皮层上刺挠,如果这里有他的同族,大约是耳膜也要被刺穿了。
怪物忍了又忍,难以忍受。
这个人类太吵闹,太聒噪了,让它无法继续睡眠。
它要杀掉他!
如此想着,怪物睁开眼睛,调动沉睡许久的身体,庞大的身躯一寸寸、一节节地复苏。
怪物在地层中快速穿行,这一片区域底下铺设着废弃管道,它可以挤在管道之中,像一滩石油般涌动,如此一来,便不会惊动人类。
他们的生物本能过于弱小,只能借助仪器和科技来确认它的大致位置,而它经过的地方,地层中的其他小生物,早就吓得如鸟兽散,避之不及。
在它距离那个人类只剩一公里时,他果然一无所觉。
不过,最远端的触肢听到了轮胎声,一辆越野车,刹了车,停在不远处。
而那辆车身上,印着巨木医药的标识,一个简笔画的绿色榕树。
怪物警惕地不动了。
……
路沛听到刹车声。
他立刻抬手擦掉眼泪,收拾难看的表情,只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他的神情恢复如常,一点也看不出失态。
后座下来一个人,手里提着酒和花,衣领围着一圈浮夸的豹纹状毛领,头发是蓝色。
“好巧,露比。”游入蓝说,“你也在这?”
路沛扫了眼他身后的车,又看看他如今的装扮,心里门清,不动声色地回:“好巧,不过,你还是喊我路沛吧。”
“我知道,露比都喊习惯了。”游入蓝笑嘻嘻地说,“哎呀,咱们以前在地下的时候,也没想到你会变成炙手可热的政治人物啊!……”
以前在地下的时候,除了挟持游入蓝带他们跑路那回,路沛也不怎么和他打交道,但这家伙擅长拉关系,几句追忆往昔下来,仿佛他们曾经真是多么要好的朋友,有过一段共同奋斗的历史。
游入蓝寒暄完,把花和酒放到原确的墓碑前,顺理成章地感慨:“原确真是太可惜了,年纪轻轻,就这么走了,谁也想不到,他这么厉害的人,会折在城外。”
路沛不想接他的套话,说:“有事找我?”
“那是公事,顺带的。”游入蓝关切地望着他,双眼看起来十分真诚,“你这段时间还好吗,露比?”
“我挺好的。”
“我听说,你在那件事之后,记忆出现混乱。”游入蓝说,“如果有需要,我认识一个非常优秀的心理医生,介绍给你。”
路沛:“报你名字有折扣?”
游入蓝:“那没有。”
路沛:“那就是有回扣?”
“哈哈哈哈!你把我想得太市侩了吧。”游入蓝爽朗笑道,“咱俩什么关系,我当然也会正常关心朋友的嘛。”
“什么时候跳槽的?”路沛说。
“也不久。”游入蓝说,“朋友介绍我过去,里边都是些能人,学历一个赛一个高,都是什么名牌大学博士,我呢,听懂他们说话都费劲,就只能给人做做跑腿工作,勉强赚点糊口钱。现在挣钱太不容易啊。”
他油嘴滑舌的谦虚,没几分能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如果换个旁人在这扯淡,路沛大约已经离开了,但毕竟是从前共事过的朋友,他给游入蓝几分薄面。
路沛说:“无论你是出于公事,还是私事角度,询问我关于那天的情况,我能回答你的只有‘我不记得’。”
他伸出手指,在后脑勺偏左侧的位置,点了两下,叙述道:
“由于车身摇晃坠落,我坐在后排,被后备箱的一个掉下来的金属仪器砸到脑袋,当场砸出脑震荡,后面几乎昏过去了。如果问我,不如去问林秋格,或者我们同车的另一位幸存者。”
见他如此直白,游入蓝苦笑道:“我去探望过秋格,他不太乐意见我。”
他如今为巨木医药工作,自然无法受到林秋格的待见。
想必也提前找过另一个幸存者小刘,也没有问出些什么。他们三个人是那次事故的幸存者,共乘一辆车,三人奇迹般生还,连人带车,几乎毫发无伤。
对此,林秋格和小刘的描述基本都是:“地面开裂,车在下坠,突然车窗被黑泥糊住,看不清外面发生了什么……然后,一切结束,我们停在路边,活下来了。”
这种抽象的描述,自然是提供不了任何研究价值,可亲历者只见过这些,无法说出更多。
“我什么都不知道。”路沛说。
“好吧,我也就是随便问问。”游入蓝话锋一转,“说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再次前往漩涡地区,打捞遇难者的遗骨,将他们带回城内?”
遇难者遗骨打捞,先前已经组织过一次,官方主导,民间积极响应,但由于‘漩涡’地区污染严重,且在那次事件,地面条件十分恶劣,只带回了一具位于‘漩涡’边缘的骸骨。
“这很困难,而且需要大量资金。”路沛客观地说。
“这些不是问题。”游入蓝说,“你想不想,找回原确,让他入土为安?”
路沛礼貌的微笑,一点点消失。
他眨了下眼,一双幽绿的眼,如同平静湖面,古井无波地盯着游入蓝。
他并不属于有攻击性的长相,今天的穿着也相当的简单随性,眼尾和唇角天生的上挑弧度,甚至很容易显出桃花逐水一般的轻浮,但游入蓝领教过他的厉害,不敢小觑。
当路沛用那样的表情看向他,游入蓝便下意识绷紧了后背,盘算着对方有可能说出的话,以及他应该给出的反应。
“那个怪物,是巨木医药折腾出来的。”路沛陈述道,“在那天之后,它逃走了,你们一直想找到它,结果它一直躲着,全世界那么大,束手无策。”
“……”
他的语调很轻,游入蓝却逐渐头皮发麻。
“那以后,找了好几个月,杳无音讯,又想起不知为何被怪物放过的三个幸存者来,于是怀疑,我们身上可能有某种特殊磁场,或许可以充作引诱怪物的诱饵,想试一试,能不能利用我们引蛇出洞。”路沛轻笑一声,“真是走投无路了,什么烂招都用,那玩意就有那么重要?”
“……”
全中。游入蓝艰难微笑。
本来有求于人,就已低他一等,对面还是个脑子转得过于快速的,温温柔柔地盯着他,一张嘴就把他所有的心思都拆穿了。
估计连巨木医药能开什么条件,都一清二楚。
和这种人谈判,基本是任人鱼肉,行不行得通,和己方的游说能力没什么关系。
“那是重要的实验体。”游入蓝说,“而且,如果顺利找到它、把它控制起来,以后悲剧就不会再发生了,这也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凭什么让所有人为个别人的贪心买单?”路沛说。
游入蓝只得赔笑。
好在路沛没打算为难他,反问了这么一句,便点头静望着墓碑上的照片。
双方静默片刻。
“你有带蜡烛吗?”他问。
“带了。”游入蓝说。
游入蓝回到车上,拿出一包手提袋,那袋子里什么都有,白蜡烛,纸元宝……为搭话假装出来上坟,难为他能准备如此周全。他还贴心地递上打火机。
“你的提议,我需要仔细考虑一下。”路沛说。
“好的,你慢慢考虑。”游入蓝塞给他一张名片,“你想回去了,联系这个电话,司机来接你,我就不打扰你和原确叙旧了。”
路沛:“谢谢。”
……
那辆巨木医药的车开走了。
人类依然坐在墓碑前,沉默枯坐了一个小时。
天色逐渐由昏黄转为蓝黑。
怪物依然决定杀死这个让它烦躁的人类,但它没有贸然动手,因为刚才那辆车来自巨木医药。
那些医药公司的研究员,拥有惰性弹和一些涂着特殊物质的武器,能够轻而易举地严重创伤它,乃至当场死亡。
怪物警惕地等候,确认那辆巨木医药的车没有回来的迹象,四周一公里内也没有其他人类。
再二十分钟过去,夜幕落下,视野一片灰暗。
是动手的好时机。
人类又开始对着墓碑絮絮叨叨,以一种浸润着悲伤的沉静语气。
“游入蓝还是那么擅长到处投机倒把,他赚钱,我一点都不奇怪。”人类说,“我不敢答应他。”
怪物趁着夜色,钻出地面,在地表上涌动、爬行,如同黑色的海潮一般,从四面八方,向中央的这一小片蔓延。
它的触肢只看到过人类的背影,隐约知道那个人的头发是灰白相间的颜色,而在那辆车抵达之后,触肢便躲到地层之下,偷听着两人的对话。它不知道这个人类和另一个人类长什么模样,也对此毫无关心。
半分钟后,怪物的一部分,来到墓碑的身后。
那一段肢体,凝聚着毒素,像电钻一样,高速旋转成一枚黑色的毒蝎尾针。
它的尾针高高扬起——
‘咔嗒’一声,人类按动打火机,点燃蜡烛。
黑夜里,他的面容,被一丛小小的暖色火光照亮了。
那是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垂眸凝思。
他的睫毛缓慢眨动,没有扫下眼泪,却无端让人觉得心碎。
“我很想找到你。”他说,“但又怕真的找到你。”
怪物愣住了。
它应该杀了这个人类,然而,它的尾针忽然失去形状,分崩离析,像泥水一样落地。
第67章
小人类将蜡烛搁置在墓碑前。
火焰燃烧的时候,白色蜡泪往下流淌,半路便停住了。
他凝望着白蜡烛,怪物凝望着他。
他与它,几乎一动不动。
仅有烛火的灼烧,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大约十几分钟后,人类口袋中‘嗡’的震了一声,他拿出兜里的手机,看一眼消息,起身。
他开车,向城门的方向驶去。
轮胎在凹凸不平的沙质土地上行驶,它沿着轮胎的车辙,身体汇聚成一条,丝绸一般随着车尾游动。
跟随人类跑出三公里,天马新区的高大城门清晰可见,怪物忽然如梦初醒:它在干什么?
它的目标是杀掉吵闹的人类,继续休眠,刚才绝佳的时机,竟忽然放弃了,简直不可理喻。
其实现在也是好机会,人类的车还没有驶入城墙,它随时能掀翻小铁皮盒子,让他长眠地底,但本能告诉它绝不可以这么做,如果这么办,它说不定会立刻死亡。于是,搞破坏的念头刚一诞生,便被立刻掐灭了。
这只人类一定有问题。
和其他人型生物相比,他闻起来有些美味。
难道,他是另一种完全四足形态存在形式的己方同类?可他不具备力量。
为确认人类的身份,怪物一路潜行。
城门入口处,设立三重检查关卡,出入管理严格。
人类把所有随身物品放入一个篮子,走进一道门,在他经过时,门框发出几条蓝色光线。
怪物知晓光线和仪器的名字,那叫波普检测仪,巨木医药用检测仪来寻找它的踪迹。
要躲避也不难,只需感染附近的地表动物,利用它们引导研究员们转向别处,再趁机躲入深深地层,便能逃过一劫。
可此时如果绕路,就会跟丢人类。
怪物令巨大的本体蛰伏在城外,挤出一截足球大小的分.身,攀着城墙向上,一跃而过。
防空警报拉响。
“滴嘟滴嘟滴嘟——”
瞬间,十几盏射灯照向天空,照亮夜色。
自动枪口搜寻目标,立刻锁定一只掠过空中的麻雀,突突两下,飞行的麻雀中弹坠地。
工作人员见怪不怪,打发一个穿着防疫服的临时工处理麻雀尸体。
而怪物完好无损地等在门内。
人类走的是‘专用通道’,走过两扇门,他脱掉外套、帽子和鞋子,任由一个人形雄性同类使用金属棍,反复触摸他的身体。
那个雄性离人类那么近,是在挑衅吗?还是在跳求偶的舞蹈?真是不知廉耻。正当怪物考虑是否要直接掐死这个雄性的时候,人类却没有给予那个雄性多余的眼神,走下金属台阶。
看来是拒绝了对方,它便也低调的作罢了。
另一个金色头发、鼻梁上架有圆形眼镜的雄性,先前一直坐在特别通道出口处的沙发上,俨然一副恭候已久的模样。
金发雄性拿起框中的外套和帽子,站到人类身后。
人类在电子屏上签字:路沛。按下确认。
他叫路沛。
怪物立刻重复这两个字的写法,用身体在阴影处涂抹一遍笔画顺序,一步不差。
待人类签完字,金发雄性将衣服递过去。
“路议员,尽管我更想建议您整理外形。”金发雄性说,“但鉴于留给您准备讲话的时间只剩下半小时,您最好还是先熟悉一下讲稿,以及其后的记者问答提纲。”
人类披外套,笑道:“我很邋遢吗?”
金发雄性端详他几秒,认真评价道:“如果您希望给媒体留下一个擅长徒步和野炊的野外爱好者形象,那么您已经大告成功了。”
“那很亲民,符合我的路线。”人类欣然道。
金发雄性:“亲民不等于茹毛饮血。”
“这就是进化方向,野兽化。”人类说,“居住在天马新区,更容易被污染物袭击,所以要先下手为强,保护自己。”
金发雄性:“您的先下手为强,是指用当前形象袭击记者双眼吗?”
人类轻飘飘地说:“哦,我是说,你的年终奖不堪一击。”
金发雄性猛一鞠躬:“非常抱歉!新衣服放在准备间,请您更换。”
人类随意笑笑。
两人抵达附近的礼堂,晚上八点钟,演讲厅坐满各方记者,架着大大小小摄像机,各路人马西装革履等待讲话开场。
怪物灵活穿梭在阴影中,爬上房梁,俯瞰这一群人,又钻回后台,人类正在更换衣服,提着腰带向上移动,足部踩进柔滑的面料中。
和外面等候的同族们均值相比,这个人类的身体比例不协调,他的手臂和双腿过于纤长,说明稳定性很差;他的头骨也很小,意味着大脑容量偏小;他的肤色过白,加上不够发达的肌肉,佐证他不擅长捕猎。
那么,他其实是很普通,又极其弱小的一个人类,不值得多余在意。
在族群当中,属于平庸的中位数。
怪物冷静做出如上判断。
为进一步获取证据,在人类离开更衣间后,它悄悄钻进他脱下的衣服里。
贴着衣物滑动,嗅闻。
人类穿着这件衣服,近距离接触过四个同类,三个雄性一个雌性……嗯……香香的……
那些同类是谁,里面有他的配偶吗?……香香的……
眼泪滴到领口了,干涸之后也有股苦涩意味……香香的……那个墓碑是谁的?明明那底下没有躯体……香香的……为什么哭?……香香的……香……
怪物在残留着人类体温的衣服堆里蛄蛹,想法断断续续,逐渐目眩神秘。
这里像一个暖和又安全的窝,它简直想在里面住下。
差点昏睡过去的时候,脏衣篓被一只手提起来,怪物才立刻惊醒,趁着洗衣工不注意,借着分.身小体型的优势,从衣篓的孔洞中溜出去,赶到礼堂大厅。
当人类走上台,镜头像长了眼睛,转动脑袋,齐齐照向他站立的位置。
他的脸被快速闪动的灯光照得过白了,尖下巴连接着瘦削的脖颈线条,但看起来半点都不憔悴,在过曝下,双眸反而越发明亮。
和刚才在墓碑前小声呜咽着流泪的,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各位,晚上好。”他说,“我是路沛。”-
路沛议员的讲话,在各个电视台与网络平台直播放送,联盟关心政治的年轻人不多,但颜狗和吃瓜群众很多,他的直播后台数据是同期中最好看的,数字上断层领先。
如果打开网络直播,弹幕内容基本分为三类。
一部分是路议员的支持者,夸赞路议员奋斗在最艰难的一线,是个年轻实干家,值得信赖,联盟应该重用这种人才;
另一部分乱入的,大喊卧槽说这家伙的脸怎么长成这样,现在议员选拔也卡颜了吗真是不讲理;
还有一部分建政爱好者或路巡支持者,表示路沛目前四处活动,是不是说明他哥也该出来了,并一通分析几年前的路巡案疑云密布。
可惜,朴素的中年人多坂不怎么使用年轻人的平台,对这些弹幕一无所知。
他看了眼手表,八点十分,问:“少将,路议员的直播讲话已经开始了,要听吗?”
路巡冷冷地说:“我看到他就头痛。”
这样句式放在别的情况,是婉拒。
“好的。”多坂说。
然后,多坂拿来遥控器,打开电视机,调到中央三台,里面的路沛正在讲话。
路沛目视镜头:“我们将协同军部、卫生部与天马新区治安部,共同加强污染防务建设,守好安全城墙第一线……”
路巡低着脑袋,专心手上的公务。
一小时后,进入记者问答环节,路巡的椅子已转了个向,面对着电视机,自寻头痛。
多坂站在一边,借着电视机光,悄悄觑少将的脸色。
不阴不晴,谈不上坏,看来是消气了。
在调查队几乎团灭的惨烈事件发生后,围绕着‘回城’这件事,路巡与路沛爆发了一次巨大的争吵,路沛撂下一句‘连你都要欺负我现在没有人撑腰!讨厌你!’,大哭着跑走了,留下原地的路巡满脸郁色。
多坂以为路沛会被调回城内,在关乎安全的事上,路巡宽容心告罄,他已经没有任何任性的余地了。
谁知路沛反手打出一张他们需要的牌,他将自己的幸存者身份大肆渲染,塑造一个活跃在抵抗污染一线的斗士形象,这符合联盟官方缓解民众恐慌情绪的需要,当大家关心个别人的英雄属性,也就降低了该事件的过度担忧和解读。
当官方推动造星,路沛以积极正面的形象活跃在天马新区一线,路巡便不能以私人关系随意调动他了;更何况,路沛的活跃,能够维持大众对路巡的讨论度,并巩固好感,对他们的未来计划大有裨益。
路巡只能咬着牙,又一次顺水推舟的妥协。
“那个人死了,我原以为是好事,结果反倒让这小混蛋更来劲了。”路巡看着电视里的青年,淡淡地说,“真是冤家。”
“路议员重情重义,和您一样。”多坂捡着好话讲。
“也不知道要犟多久。”路巡说。
多坂:“坚守在污染一线,是很漂亮的履历。过几年调回地上区,升迁一路通达。”
“希望如此吧。”路巡说,“他多少得惦记一段时间,但总归那个人已经走了。”
多坂听得出来,少将的语气里有释怀,也有几分从容意味。
没出口的言下之意是,死人掀不起多余风浪,再过去一年两年,路沛忘记离世的前任男友,舍下那段感情,也就该回来了。虽然有些冷血,但事实如此,已不可能发生转变。
电视里,一位女记者站起,问:“路议员,近期一位‘城外调查’遇难者家属,在网络上发表对您的质疑言论,请问您对此怎么看呢?”
像回答类似问题的流程一样,路沛中规中矩地表示对遇难者家属的关心慰问,盼望对方保重身体节哀瞬间,然后说:“我们正在筹划第二次漩涡地图打捞计划,如果筹措顺利,等到启动时,我会亲自领队前往,希望能带遇难者回家。”
记者和观众们对这一回答并不惊讶,纷纷表示感动和支持,表达一番祝福与期望。
但路巡缓缓皱起了眉。
多坂观察到他的表情变化。嗯。多云转雷阵雨。
……
直播结束后,记者们纷纷离开,工作人员整理现场。
路沛躺在软椅中,东倒西歪,放空大脑。
好累。
肚子也瘪瘪的。
路沛若有所思,这才想起来:“我好像一整天没吃饭了。”他提高声音,对金发秘书说,“托玛德,要不要去吃宵夜?”
“好的。”托玛德答应了,“为防止您明天饿晕在路边,我会全面监督您进食。”
“我是犯人吗?”
托玛德拿出平板:“在内部助理的招聘要求上,我加入‘陪餐’这一条。”
路沛:“大可不必。”
托玛德:“请您正视自己,您属于没人陪伴就完全不吃饭的类型。”
“也不是吧,其实只是懒得吃。”路沛说,“不过一个人吃饭是没什么意思……”
世界上竟有这样的生物,进食不积极,对于摄取能量一事毫无兴趣。怪物的身体打了个结,又散开。难怪这只人类更加瘦削了,瘦到碰一下骨头就会碎。
托玛德:“我建议您吃健康餐,营养搭配周全。”
路沛:“那还不如饿着。”
托玛德:“那么,尽可能的清淡饮食,注重蛋白质和纤维素摄入。”
路沛:“你这么描述食物真是让人毫无胃口……”
托玛德:“一碗三百克的面条,搭配牛肉与青菜。”
路沛:“算了,反正也饿过劲了,要不然回家睡觉吧。”
托玛德:“不行。”
不行!怪物异口同声地想。
它为此感到生气,想狠狠咬人类一口作为报复,再用食物淹没他,不识好歹的人类!
当这股愤怒产生时,它却忽然被一盆冷水淋头,开启了自省。
为什么要关注一只瘦弱的人类?它应该只关心进化和变强,直到自身强大到能够吞噬一切,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
怪物的身躯拧成麻绳似的一股,试图把不该存在的感受挤出去,在墙角反复打结扭动。
不该将时间浪费在观察一个人类身上!怪物试图醒自己:我是NJ78……我是NO90……我是NU127……不对,我是NY31……它陷入混乱。不对,我是谁?我是?……
怪物像一只追着自己尾巴跑的动物,困惑之中,不断原地转圈圈。
脑袋越转越晕,最后,它丢弃掉上述一堆混乱的混合序号,恍然大悟地想起来。
——我是0号。
人类和金发雄性走远,马上就要离开它的感知范围,怪物来不及多想,立刻甩着尾巴跟上。
第68章
路沛穿过步行街,怪物随他穿行。
这条街是天马新区最热闹的街道,长街尽头地势忽然大幅度低下,造就路段建筑、太阳与天空层次丰富的美景,本地人与城内的游客都喜欢来这闲逛。
路上人流如织,三两结伴着有说有笑,网络上对于污染的恐惧情绪,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他们,照常休闲娱乐。
只不过,街头两端设立的防卫亭,以及巡逻队,表明着联盟当下已进入特别情况。
几个身穿马甲的巡警,一手牵着犬只,另一只手握着检测仪,对着街道扫荡。
当怪物经过他们身边时,检测仪突然“滴滴滴!!”的刺响起来,警犬也转过头,大声吠叫。
巡警姿态立刻从散漫变得严肃,他们立刻锁定目标,一个小孩牵着条大黄狗。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游客纷纷避让。
“那条狗被污染了!离远点,免得感染病毒。”
“看着是普通土狗啊,不像普通品种,是不是搞错了?”
“笨!动物都容易被传染。”
路沛被动静吸引。
巡警们从小孩手中夺过绳子,拿仪器再扫一遍狗,仪表灯显示绿色,一声也不响,两人困惑。
“故障了?”
“这是新仪器啊,哪可能出故障?”
“不管了,刚才响了,说明一定有问题。”巡警对孩子说,“小朋友,你这狗被污染了,我们要拉去无害化处理,你的名字和公民ID是多少?家住哪里?”
小孩顿时吓得大哭,大黄狗夹着尾巴汪汪大叫,而罪魁祸首躲在下水道路口,完全不知自己无意间坑了路边一条狗,困惑着人类为何站在那里不动了。
“我看不像。”路沛若有所思地说,“你让他们先把狗和仪器都拿去检查,别这么武断。”
托玛德照办,上前与巡警沟通。
隔着人群,路沛打量那个检测仪,军部出品的款式,原理说起来复杂,精准度很高,几乎不可能出故障,可那条黄色土狗瞧着实在也不像被污染了,更像有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触动了警报。
这个想法一诞生,先被他自己抛弃了,不至于那么吓人。
等托玛德交涉完毕,两人抵达一家小餐馆,它开在大酒店对面,大半夜的生意,仍然很好。
路沛吃一碗排骨汤馄饨,慢吞吞地舀一勺,看一会儿消息,像应付任务。
托玛德:“用餐请专心。”
路沛:“我在吃呢。”
托玛德:“您吃饭的样子像厌食症,让人毫无胃口。”
其他人型生物说不准,但怪物很有胃口。
人类穿得很严实,从衬衫袖口探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坐在高脚椅上,一只脚抵着横杠,另一条小腿荡在半空,皮鞋鞋尖要踩不踩地晃悠着。
它有些好奇被那只鞋踩住是什么感觉,又似乎能想象出来,力气小小的,很坏的故意的宣泄,配上一副微带嫌恶的睥睨表情,然后说一些可爱的话。
好饿。
饿得有点发晕了。
分泌大量消化液。
一不小心,下水道入口的钢筋被它的消化液腐蚀,怪物呆了下,把那几根钢筋吃POCKY一样嘎吱嘎吱啃了,消灭证据。
好饿,它要品尝一口人类。
路沛刚舀起一颗馄饨,忽然感觉,裤腿被一阵风掀开,脚踝一阵酥麻,像是触电一般。
他猛地收回腿,看向地面。
“什么啊……”他嘀咕。
怪物像一团黑色橡皮泥,平铺着黏在桌板下。
它弹射躲开,倒不是害怕被发现,而是在那一秒,它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分.身的模样不好看,可以说是比较丑陋,应该以强大的本体给人类留下优良印象。
弱肉强食,届时人类说不定会主动愿意被它食用。
路沛看看地面,左顾右盼,什么都没有,他坐直了身体。看到对面酒店门口一个身影,立刻压了压帽子,垂下脑袋。
“托玛德。”路沛说,“发现敌方红顶菠萝,立刻隐匿。”
托玛德目视前方:“不巧,敌方也勘探到您了。”
路沛:“……”
果然,容尧大摇大摆地朝他走过来。
一头招摇的红发,配着姜黄色的西装,这套配色非常挑气质,在容月的驾驭下颇有种高雅意味,放在他身上像个没烤好的姜饼。
这家伙不知发了什么瘟,几个月前也调来天马新区,理论上只需要例行挂职刷资历,但对方一如既往的乐忠于在路沛面前碍眼,借着道格林思家族的助力,时不时给他使点绊子。
“哟,这不路议员么。”容尧说,“工资花光,吃不起正经饭店,路边摊也吃上了?”
路沛放下勺子,彻底被破坏了吃饭的心情,抽出一张纸擦嘴。
“感谢您的问候。路议员响应粮食部号召,作风勤俭朴素。”托玛德说。
容尧嗤笑:“天天戴个显眼包宝石,也能和朴素沾边?”
“定情戒指而已。”路沛轻飘飘地反问,“没人送你么?”
容尧:“…………”
容尧面色不虞,几秒后,凉凉反击道:“也是,死人送的礼物是该好好保存,以后可没法收到第二件了。”
路沛的目光立刻冷了下来,托玛德立刻皱眉,容尧一顿,也觉得自己用词失言,然而,以他的个性,自然不可能改口。
气氛冰冷而尴尬,路沛站起身,用过的纸巾一松手,落进垃圾桶。
“容尧,你要是这么关心我的男朋友,可以早点下去陪他。”路沛说,“我就先失陪了。”
他离开店面,维持着镇静自若的神态,脚步却不由自主的加快,呼吸也没有刚才那么平稳。他闻起来又变苦了。
怪物在楼房间隙之间跳跃,追着他到路口,结合着话语和已有的人类社会学知识,逐渐理解了原由。
前男友意味着配偶。
人类的配偶死去,这很好;他感到伤心,苦涩,并为此食难下咽,这不好。
而后发生的内容更加差劲,红顶菠萝出言挑衅人类,人类竟恓惶离去。
既然愤怒又伤心,为什么不把那个菠萝的脑袋拧下来?
怪物不能理解。
结合着观察,它很快找到了理由,是因为人类太弱小了。
人类住在一个迷你的房子里,低矮的三层小楼,还没有它本体大,床袖珍得不可思议。这说明人类根本无力从同类手中抢夺更多的地盘,他的竞争力果然很差劲。
怪物看到他脱下戒指,放在床头柜上,那里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两人的合照。
照片里,人类的边上站着一个长发雄性。非常眼熟。非常熟悉。
怪物想起那是它……不对。它怎么会是一个人类?嗯,那是它吃过的人类,名叫0号。等等,他为什么也叫0号?……不管了。不重要。总之,长发雄性在它肚子里,正被它消化中。
人类掀开被角,趁机也钻进被窝里。被子香喷喷,怪物心事重重,当然,它并没有为吃掉人类配偶的事情感到任何愧疚,它的心事仅是因为它肚子饿了。
可尽管它很馋,人类目前却太瘦弱,一定不好吃,抿一口就化了,尝不出什么滋味。
它应该把他喂得壮实一些,至少使他胜过大部分同类,再把他慢慢吃掉。圈养食物大多是这么个通俗易懂的道理。
就这么决定了。
怪物出门狩猎。
它的捕猎效率自然惊人,一路上敲碎摄像头,也没有留下证据。
考虑到人类可能喜欢吃新鲜食物,它便没有特意处理食材。
……
第二天早晨。
路沛今日的行程从七点开始,迷迷糊糊地爬出被窝,更衣,洗漱,吃两口饼干垫肚子。
昨晚没睡好,总感觉好像有人一直盯着他,莫名的不安,做上述的流程时,路沛不断打哈欠。
当他打开家门,盖着嘴的手掌一顿。
面前是人山人海。
物理意义上的,人叠着人,堆成一座小山。
都是些西装革履的男女,但此时已衣冠不整,鬼迷日眼,他们堆成这个样子,竟然也睡得着觉。
其中一个拥有标志性的红发,是容尧。
路沛匪夷所思地看着这堆人,逐渐清醒了。
此时,门边角落里,怪物略带希冀地看着他。
吃吧。都是新鲜的。
路沛回屋,拿了瓶矿泉水,拧开,浇在容尧头上。
“这是谁啊,好眼熟。”路沛打开手机摄像头,“把银趴开到我家门口来,这是道格林思家的优良传统么?抱歉,我不好这一口。”
容尧双颊酡红,被浇了凉水也不清醒,对着他嘿嘿傻笑。
这不是简单的醉酒。
很像服用塞拉西滨之后的昏眩状态。
路沛立刻退后两步,面上浮现鲜明的嫌弃,他把视频发给容月,反手报警:“喂?警察吗?这儿有人聚众嗑药,磕嗨了在别人家门口乱来,麻烦过来收拾一下,地址是乌龙街道新生路……”
他打完报警电话,撂下这群人,匆匆走远了,在街口上车。
怪物思索,人类不喜欢吃肉食刺身?真挑食。那他爱吃什么?
路沛扣好安全带,感到奇怪。
容月帮着医药公司倾销塞拉西滨,这人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对这种药物的毒.品属性是门清的,分毫不沾,更不允许家里人碰。容尧怕他哥怕成这样,私底下怎敢乱来?
但他被塞拉西滨祸害,路沛没有半点惋惜,只觉得活该,应得的报应。
“相关部门找我们协调时间,会议推迟到下午,所以上午先去城外,那边通知过了,军部科研人员和相关工作人员已就位。”托玛德说,“本次预演有三位遇难家属参加,请您留意他们的情绪。”
路沛:“好。”
他答应了游入蓝的提议。
漩涡地区污染严重,且地势复杂,想要带回遇难者尸骨,并不容易。而巨木医药作为污染的罪魁祸首,在这方面自然也是当前最专业的。
巨木医药提供技术支持,趁势寻找逃亡已久的实验体NJ78,而名誉上的好处由路沛、军部等组织者瓜分,双方没有理由不合作。
游入蓝代表巨木医药,早早候在那里。
在人前,他正儿八经地喊:“路议员,早上好。”
“早。”路沛说。
路沛轻车熟路,套上防护服,游入蓝给他介绍流程,说来也很简单。
正规城外工作者的皮下都有植入定位芯片,确保能够在失联或更糟糕的情况下找到他们,实验体的暴走破坏了覆盖漩涡地区的信号塔,目前已修缮完毕,能够重新定位到遇难者的遗体位置了。
在信号的指引下,巨木医药改良的作业机器人,配合着无人机等远程作业设备,将他们尽可能完好的带回。
这次打捞,是一次预演和尝试,计划带回两具位于‘漩涡’边缘的尸骨。
其中一位是菲羽的父亲。
她和她的母亲都在现场,忐忑地看着工作人员调试设备。
“害怕吗?”路沛问。
“有点。”菲羽说,“我爸爸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时间过去许久了,人类的肉.身不具备永垂不朽的能力。路沛担心,那会是她无法承受的模样。
“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他都很爱你。”路沛说。
“我知道。”菲羽笑道,“你们担心我是小孩子,胆子小。但是,我太久没见到爸爸了,不管怎么样,我想再看他一眼。”
菲羽的父亲是第一个被打捞上来的,他埋在地表下很浅的位置,整个过程只花费不到一小时,非常顺利。
路沛提前看了实时影像资料,可能由于污染的缘故,遗体状态意外不错,能够勉强辨认面容,完全不像死去许久的人身。
“医药公司到底弄出了什么样的永生怪物。”路沛说,“被它污染过的地方,连尸体保存的那么完好。”
“实验体嘛……听说是很厉害的,具体我也不清楚咯。”游入蓝说。
他一门心思地关注着另一个显示屏,上面没有信号波动。
殊不知,他寻找的怪物的分.身,就藏在他身旁,路沛脚边的草垛里。
作业机器人载着菲羽父亲的遗骨回归,先送到临时搭建的帐篷,那里有一台DNA对比装置,提前录入了遇难者在医院留档的数据,能够进行简易且快速的匹配。
十分钟后,研究员走出帐篷,说:“是菲欧先生的DNA无误。”
菲羽母女进入帐篷,与她们的家人告别。
两人情绪平稳,没有落泪,甚至有一些平静的喜悦。
“我会带他回老家,他终于能够入土为安了。”菲羽的母亲说,“我们来自地下区。”
“好。”路沛说,“如果有困难,联系我。”
她温和地望着路沛,低声道:“议员,听说您的配偶也在那次事故中遇难。”
这件事从未对媒体公开,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路沛看了眼菲羽,小女孩果然露出略显尴尬的神情。
倒也不是什么秘密,他并不觉得被冒犯,点头道:“是。他也是在那时离开了。”
路沛眺望远方,后来他来过这里许多次,将这里的方位地形前后对比铭记于心,此地往西南方向四公里,是‘漩涡’地区的入口地带,他与原确分别的地方。
“我也很想他。”路沛说,“我非常想……再见他一面。”
怪物竖起耳朵。
嗯?
人类要见配偶?这很简单。
是准备吃掉吗?
怪物钻入地下,离开一段距离后,风驰电掣地奔向本体,它回到本体,并在消化囊泡中找到那具长发雄性。
无论从人类还是怪物的角度,这都是一份非常好的食物,以至于它极度不舍。若是别人想从它口中夺食,早就被它张牙舞爪的一口吞了,但既然是那个小人类想要,可以勉为其难地分给他一些。
那边,巨木医药的大功率污染探测仪正在运行着,它的本体若是过去,必然会被发现并捕捉,以分.身形式悄悄前往,被察觉了,也能通过小体型的优势逃脱。
不过,如此一来,能携带的物品也就相当有限了。
怪物挤压囊泡,吐出长发雄性躯体的一只手掌,由分.身携带,折返去到人类的工作地。
它并将手掌预先埋在他们准备打捞的第二具尸骨旁。这次行动幸运且顺利,几个巨木医药的研究员正巧在调试信号设备,没有捕捉到它的踪迹。
那只保存完好的手掌,被挖掘与搬运的仪器,如愿送到路沛的面前。
“咦,这怎么还有一只断掌?”工作人员困惑道,“会是谁的?”
“左手,右手,克拉伦斯的两个手掌都在。不是这位遇难者的。”
“检测一下DNA吧?应该是另一位遇难者?但是,附近三百米内没有芯片反应……难道是遇难过程比较曲折?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一定是男性的手掌。”
众人纷纷围到尸袋旁,端详,议论纷纷。
路沛在人群的后方,向那只断掌投去一瞥。
忽然,他愣住了,呼吸也随之凝滞。
他握过这只手,指腹抚摸过这个人的掌心纹路,很多次相贴。
路沛的声音开始颤抖:“等……等一下……”
越是靠近,他便越觉得熟悉。
在防护服的约束中,喘气变得格外困难,路沛的牙齿咯咯发抖,说话忍不住的结巴,他试图分开人群,“你们,你们让开……让我看一眼……让我仔细看看……”
……
人类忽然嚎啕大哭。
他哭得撕心裂肺,发出哀鸣一般的哭喊声,那声音远远震得怪物的本体表皮发麻,体.液灼烧。完成人类的愿望,却令他伤心无比,它完全不理解理由,只懊恼于自己搞砸了。
糟糕!
第69章
路沛仔细端详那只断掌。
隔着防护手套,他摊开手掌,贴上他的掌心。
尽管没有触觉,可有一些过于熟悉的事物,不需要多余的感官来佐证。
他浑身都在颤抖。
“抱歉,失陪。”路沛说。
他走出帐篷,研究员们面面相觑,有一个想追上去询问,被菲羽的母亲拦住。
路沛的脚步一开始还算稳定,离开众人的视线后,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了起来。他的呼吸声在头罩内回荡,尤其的沉重。
来到营地西侧的无人角落,他终于支撑不住身体,跌坐在地面上,泪水流淌。
怕被人注意到,路沛哭得非常小声,那微弱的哭泣,几乎没能逃逸出口罩,每一次吸气,都在尽力克制哽咽的感觉。
可此时的流泪是一种生理性反应,无法轻易停止。
路沛摘掉防护帽,泪水滴答的掉在地面上,把土地染成深棕色。悲伤压在脊梁骨上,显得过重了,控制不住的,他感到反胃,想要呕吐,幸好早上什么都没吃,只能干呕,不至于太过狼狈。
“怎么、会是这样……”他说,“我不想见到……你是……这个样子的……”
路沛一边说,一边流泪不止。
痛苦之余,竟然生出一种类似于恨意的浓重怨怼。
怪物被他袭击了,像临死前的泥鳅一般,肝肠寸断地蠕动着,在周围搅出飞扬的尘土。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他抱着膝盖,身体蜷缩成一团,声音越来越低。
怪物心急如焚,小心地伸出一条触肢,顺着防护服的外套,从领口探入,贴上他的后背,试图通过抚摸,阻止他的哭泣。
不哭。不哭。它咕噜噜地传递着信号。人类,你哭得太吵了,比一千个喇叭还大声,若是把天敌引来,它们一定想吃掉你。虽然它会在那之前吃掉它们。
可惜,伤心的人类读不懂信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甚至没有感觉到周遭的异常。
几分钟后,路沛控制住泪水,他发了会呆,小声说,“你太过分了。”
怪物立刻绷紧躯干,像是课上被点到名的学生。
是在控诉它么?人类真是十分大胆,胆敢将那一套人情交往的规则,放肆加在比他们强大太多的异种身上。如果给予更多的食物,可否使他快乐起来?但人类喜欢什么样的食物?
“原确。”路沛又喊了他的名字。
怪物竖耳聆听。
这两个字听起来很不错,人类像含一块糖一样将音节顶在齿尖。以后它的新名称就叫圆雀,专门用于与人类的交往。
“原确。”路沛说,“我恨你。”
“…………”
天崩地裂!这简直是一个难听得要命、不如路边一堆草芥的名字。
怪物很快冷静下来。
不管谁叫圆雀,幸好它是0号。
尽管怪物没有错,使得人类流泪的罪魁祸首也并不是它,本质上这和它没有关系,但人类过于可怜,怪物考虑使用一些手段弥补他,好让他以后不要再露出这副模样。
路沛整理完情绪,穿戴丢下的防护套组,宛如什么都就没发生一般,回到帐篷中。
研究员们取样断掌的DNA,并没有在携带的基因库中找到,议论纷纷着,路沛打破了他们的议论:“他是那天的编外人员,和我共乘一辆车,没有录入信息,在那天之后,他就失联了。”
“他是我的伴侣。”路沛说,“我会打申请,走流程,请把他交给我吧。”
研究员们的表情从好奇,变为震惊,又转为同情。
突如其来的消息,令气氛僵化,大家面面相觑,正犹豫着如何安慰,路沛继续说道:“谢谢你们帮我找到他。”
研究员们顺着台阶下,连忙说应该的,劝他节哀,路沛勉力维持着体面微笑。
原来人类如此伤心,都是这群人害的!这群该死的雄性,简直那个叫圆雀的家伙一样可耻。怪物震怒。
趁着他们排队走下坡度时,它用力推了一把站在队伍最末的雄性,让他们像如同骨牌一样人挤着人的滚落,哎呦哎呦的摔成一堆。
他们的喊叫声吸引了不远处的游入蓝,以及重新打开设备的巨木医药工作人员。
游入蓝:“那边怎么回事?”
工作人员:“好像是……啊!报警装置响了!”
这两人显然也是惹怒人类的凶手!怪物心中不耐,一尾巴抽飞那块电子屏。
只听游入蓝和工作人员发出一声惊恐叫喊,马上就被巨大屏幕和过重的探测设备砸进了土里。游入蓝当场头破血流,昏迷倒地-
由于路沛本人是本次打捞事件的总负责人,处理额外出现的遗骨,并不需要什么特殊的流程,他只要写出报告,然后提交存档,一切从简。
确认过DNA后,他没有写明无名尸骨的社会关系,仅是简单地写上‘遗体交还家属’。
路巡消息过于灵通,路沛的报告还没交上去,慰问电话先打来了,也不提他知道了这件事,拐着弯问他有没有吃饭,路沛对他的意思心知肚明。
“哥。”他主动坦白,“我找到原确了,虽然只是一部分肢体。”
路巡应道:“嗯。”
“他的肢体,比另两个人的遗体,保存得完好很多。”路沛说,“法医给出的检验结论是,光从手部状态看,离开主躯干不到48小时。也就是说,他们不是同一时间遇难。”
路巡:“嗯。然后呢?”
“有一些人……”路沛说,“有一些人,失去了手,也可以活下来……更何况,原确基因非同常人,他的愈合力,他甚至有断肢重生的可能性,对吧?……”
他喃喃地讲着,声音越来越轻,路巡认真地听,并未插话,也并没有给予路沛希望的附和。
直到路沛自己说不下去,打住了。
路巡叹一口气。他说:“我在天马新区。马上过来找你,在家等着,听话。”
路沛:“好。”
在这几年的运作下,路巡已拿到长期保外就医证明,区域不再仅限于地下区,他四处低调活动,牢犯身份形同虚设。
路沛躺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他感觉头皮痒痒的,但也懒得在意了——如果他抬头,就会看见一团黑煤球躺在他的发丝上蛄蛹。
怪物打了个滚,发丝粘在它的表皮上,又随着它的动作,像树叶一样滚落。
它伸出细细的触肢,将几根头发拧成一缕,再用黏液把灰发的尾部糊在一起,系成一个小小的辫子。
这么玩了没多久,人类的客人抵达住处。
当那辆车接近楼下的时候,怪物已然注意到,并迅速在车内和后备箱中搜寻一番,确认没有能够构成威胁的物品。
后备箱中的软质包里,装着一只四足生物,黑色皮毛。属于小型猫科动物。
至于车中,开车的棕发雄性不值一提,而后座的白发雄性……具备极高的营养价值,能量密度极高,一闻就非常好吃,仅次于它肚子里的圆雀。
这个白发雄性一定很强,光凭分.身狩猎他,说不定遭遇失败。
路巡推开车门,长腿着地,短发、下颌、服饰的线条,全都干净的一丝不苟。
而躲在角落的怪物看清他的正脸时,它惊呆了。
好丑。
怎么会有如此丑陋的食品。
更令它惊讶的是,路沛开口喊他“哥”,意味着兄长。人类的近亲,竟能进化出外表如此极端不同的个体,实在是难以名状的基因。
“给你带了饭。”路巡说。
路沛:“我不饿。”
路巡:“哦。那果然是没吃。”
路沛:“……”
路巡:“去洗手。”
路沛顿时垂头丧气,去卫生间老实洗手,擦干水分,在路巡的监视下,拆开餐具包,蔫了吧唧地往嘴里送菜。
当他吃饭时,路巡坐在一边看平板,也不多话。
路沛夹两筷子,往嘴里送几口饭,大概吃了半份,眼见着差不多,刚准备说“我饱了”,路巡便有读心术似的一眼扫过来,眼风凉凉,令他乖顺地低下脑袋,继续扒拉饭菜。
这是人类第一次进食这么长时间。怪物感到好奇,张望着保温盒里的食物,它不敢靠得太近,因为路巡一下子望向它藏身的杂物柜,并且走过来翻看了下。
只要它靠近路巡三米范围内,对方便能感知到,若有所觉地前来检查。
原来如此,这个人类用恶心的外表换取了超凡的五感。怪物谨慎地躲在门外。
“你干嘛呀。”路沛嘟囔着说,“到处找什么呢?”
“你在屋里放了什么?”路巡问,“养了活物?还是微.型.摄像头?”
“都没有。”路沛说。
“有点怪。”
路沛以为他是例行疑神疑鬼,往嘴里塞饭,等路巡差不多满意了,他才放下筷子。
对方往椅子上一坐,
路巡说:“我问了你的心理医生,你近半年都没有约见过她。”
路沛:“没那个必要,我感觉挺好的,我心理很健康。”
路巡:“精神病也都这么觉得。”
路沛:“……”
路巡:“他们也觉得死人能复活。”
路沛静默不语。
“接受重要之人的离开,是不能逃避的必修课。”路巡说,“我知道这很难,而且过分痛苦。”
路沛一眨眼,眼眶泛红。
“哥哥。”他小声说,“我不想他走。”
路巡抚摸他的头发,将他揽入怀中,就像小时候在后院藤椅上抱着他睡觉一样。夏天的夜晚,年仅三四岁的他宿在哥哥的臂弯里,凉风习习,扑面而来的清爽味道,一点儿也不觉得热,很安心的睡了一整晚,什么时候被抱回房间也不知道。
路沛倚靠着他的胸膛,得到有力的支撑,感觉好受多了。总归他不是一无所有。他又发了会儿呆,说:“我决定把原确送到地下,葬在他养父边上。”
“好。”路巡说,“我不能总是在你身边。心理医生之前建议你养一只宠物,认真考虑过吗?”
“我不想。”路沛立刻说,“很麻烦。”
路巡:“并不会占用过多的时间。”
路沛:“我没有心力负担一个生命。”
“它在湿地公园流浪,抓虫子捕鸟,破坏环境,被主城的环境管理局抓住,如果你不要它,三天后,它会被送去安乐。”路巡说,“我已经带来了,在多坂的后备箱里,你不要,就送走。”
路沛一惊,随后目露不忍。
“你……你怎么又这样。”路沛头疼地说,“我真的不想养宠物……”
与此同时,等在门口的多坂,随手检查装着流浪猫的猫包。
谁知,猫包的拉链早被黑猫锋利的爪子悄悄扒拉开了,当多坂一打开后备箱门,它便如同闪电般蹿了出去,在街道上狂奔。
“哎!”多坂立刻拔腿追猫,“别跑啊!”
好机会!怪物一溜烟钻进包里,里面残留了几根猫毛,它吸收它们顺利变换形态,拟态成一只与方才那只流浪猫一模一样的黑猫。
凭着兄弟对话的信息和过人的智慧,它知道,它马上就可以收养人类了,于是美美地舔起了爪子。
“我不喜欢猫狗!”路沛说。
怪物:“?!”
怪物立刻变成一只黑色的麻雀。
路巡:“那么,鸟雀类?”
路沛:“不要。”
路巡:“蛇或者蜥蜴?你应该对异宠不感兴趣。”
路沛嫌弃地‘噫’了一声:“你把它带走,我不要。”
怪物汗流浃背。
为了顺利收养人类,它需要切换成一种不会被拒绝的小型动物拟态……人类喜欢什么?……在这道极难的考题面前,它拼命搜寻着记忆,身体像一团揉圆搓扁的黑色面团,不断在自我拉扯中,变幻着外形。
瞬间,在稀碎的吉光片羽中,怪物翻找到一个答案,那是人类笑着说出口的,所以一定没问题。
“反正都带来了,去看一眼么?”路巡说,“马上就要被送去安乐,这可能是你见它的最后一面。”
路沛纠结几秒,果然被说服了,犹豫地点头。
“只是看一眼。”他说。
两人走向门外,奇异的是,车门打开着,候在车内的多坂不知所踪。
路沛走向后备箱,猫包拉链开着。
他一低头,看到一只生物,却傻眼了。
“呃……哥。”路沛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这就是,你说的,马上要被安乐的,希望我收养它的,可怜流浪小动物?”
路巡正四周张望,寻找多坂的人影,闻言先‘嗯’了一声,才垂下视线,然后,也马上愣住。
猫包里,居然装着,一头猪。
那种小体型的小香猪,和猫狗差不多大,通体黑色,低头用鼻子拱散落在毯子上的猫粮。
怪物认真扮猪,一边吃猫粮,一边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
路巡:“……?”
哪来的猪。
路沛退后两步,长吁一口气,恍惚道:“现在送去屠宰场也叫安乐死了吗?”
第70章
“不。”路巡否认道,“我印象里,那是一只黑白相间的流浪猫,而不是这头豪……”
不对,不是豪猪。
是一只黑色小香猪。
平心而论,它长得很可爱,圆润的肚皮,短短的四肢,但路巡第一眼便觉得它很邋遢,隐约闻到一股野生豪猪的臭味。
路沛第一次见着幼年时期的猪,多少感到新鲜。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它一点都不怕人,把头往他手掌心蹭,路沛被它忽如其来的热情吓一跳,“哎呦”的喊了声。
它的体表覆盖着一层细细的短层绒毛,按下去又像果冻一样柔软,奇妙的手感。
当它仰着脸,两颗小黑豆一般的眼睛便亮晶晶地望着他,配合上扬的口周,仿佛在微笑一般。
“小猪。”路沛摸摸它的脑袋,“真可爱。”
成功了。怪物满意地想。
‘你是猪吧?’不知从哪里翻到的记忆里,小人类这么说着,对他展露笑脸。
然而,还没等他们进一步的确认关系,那个丑陋的白毛雄性忽然打断。
“别乱摸。”路巡抓住路沛的手,斥责道,“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猪,伸手就碰,你每天对着市民念的那些防疫口号,一句都不往心里去?去洗手。”
“这一看就是宠物猪啊。”路沛说,“我不洗,我觉得它还挺干净。”
怪物前足搭在猫包顶端,睥睨地仰着头,不屑地望着白毛雄性。
路巡在一只小黑猪的豆豆眼里看到了挑衅,一下子不知是确有其事,还是工作负重令他产生的幻觉。
“那它是从哪里来的?”路沛说,“你说的那个猫,又在哪里?”
“——抱歉!我回来了!”
多坂手里提着一只奶牛猫的后颈,小跑着赶回车旁,气喘吁吁,对着两人快速解释道,“猫划开拉链,逃走了,我去追……”他视线落到后备箱那只骄傲的猪身上,顿时欲言又止,“……?”
哪来的猪?
路巡:“这头畜生是怎么回事?”
“呃、我不知……”多坂傻眼,但工作失误时最忌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一扭话语,合理猜测道,“可能是别人家跑出来的,肚子饿了,闻到这里有猫粮,所以……”
怪物配合地啃两口猫粮。
多坂试图把奶牛猫塞回猫包,可当奶牛猫一靠近小黑猪,便以前所未有的音量凄厉大叫,整个脊背上的猫全部炸开,像刺猬一样:“喵嗷!!!喵嗷!!!”
巨大的恐惧之下,它生出前所未有的力气,狠狠挠了多坂一爪子,再次挣脱逃走了,多坂的手背落下很长一条血痕。
那奶牛猫闪电一般飞上房梁,多坂还要去追猫,被路沛叫回来:“别去了!你先处理一下伤。”
多坂从后备医药箱拿出一卷绷带,简单绕了两圈止血,说:“非常抱歉,我应该更仔细检查拉链,我这就让人去找……”
“不用了。”路沛哭笑不得,这还是他第一次不受猫咪待见,“我和它可能没缘分,也别去追它了。”
路沛看向小黑猪,虽然不知它是从哪里来的,但是……
路巡看穿他的心思,说:“你非得相中一些邋遢的丑东西。”
路沛:“哥哥啊,这个小猪才不是什么丑东西。”
路巡打量它一番,还是觉得反胃:“我给你买一个粉色的,那种好看一点,看着也没那么脏。”
路沛:“黑色就挺好看的。不脏。”
人类三番两次替它说话,很好。怪物骄傲地哼哧两声。吭吭。
“这种宠物猪,很多是商家的骗局,实际上可以长到肉猪的大小。”路巡冷静指出,“等你养个一两年,它长到三五百斤,你骑它出门?”
怪物不爽,三五百斤,看不起谁?这个雄性在质疑它的本体力量?几百斤的重量就是他认识的天花板了,也不过如此。
“不会吧,我看SNS上好多人养呢,不会长大的……那到时候再说呗。”路沛说。
路巡:“它突然出现,很可能是你邻居家的宠物。”
这倒是路沛无法反驳的,只得说:“好吧。”
怪物冲他呲牙咧嘴,该死的丑陋白毛雄性,无耻的巧言令色!然而,受限于它如今的外形,威慑力十分有限,一头小猪的愤怒宛如一块没熟的红烧肉。
路沛给它拍了照,发消息给社区管家,从冰箱里找出一些玉米和胡萝卜招待它,怪物谨记设定,吃下食物。
路巡看弟弟这副专心喂猪的样子,莫名觉得心梗,头也开始痛了,很想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联系屠宰场上门,把这头肮脏又邪恶的畜生拉去电死。这种感觉在那个人死后已许久没有出现过,在此时却毫不讲道理的昨日重现。
由于路巡有其他的行程,只得暂时离开。
晚上,路巡让人送来一只粉色的小香猪。
和那只奶牛猫一样,在下车时,粉色小香猪突发恶疾一般,发出杀猪似的惨叫,并且吓得失禁。路沛惊呆。
“呃、可能是坐车坐久了,有点应激……”负责开车的米苏试图解释。
路沛:“算了,挺可怜的,把它送回去吧。”
社区管家给予回复,附近没有人养猪。城外污染肆虐,如今各区宠物严格管理,但凡养宠都要第一时间登记,也就是说,这只小东西可能是远处流浪过来的,莫名其妙跑到路沛家门口。
“是不是要把你拖去烤了,你从运输车上跳下来的?”路沛猜测。
他一伸出手,怪物顺势舔舔他的手指,现在还不是食用人类的时候,舔几口解馋。
路沛以为它舔自己是在讨要食物,便去附近超市购买了若干粗粮和水果,用塑料水盆临时充当它的食槽。
结果,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无论他往食盆里放多少东西,这头猪都会一口不落的吃完,然后舔他的手,他继续放,它继续吃,再舔他的手。
半个小时过去,它陆续吃下了十斤左右的食物。路沛一脸恍惚,将它托起来掂量,感觉并不重。
“你……你怎么吃这么多?”路沛瞳孔地震,“你真的是肉猪?”
怪物意识到它好像扮演得不够准确,警铃大作!但幸好没有人会觉得一头猪很能吃是值得怀疑的事,路沛也不例外,它没有采取任何的补救措施,他便接受了。
就这样,怪物顺利收养了人类,侵占人类的巢穴。
它巡逻领地,尽管它早已在前几个夜晚中将此地巡视过几周,但此时可以大摇大摆地乱晃,随意翻看人类的物品,而无需将它们复位。
在巢穴中,它翻找到许多张人类前任伴侣圆雀的照片,终于把它想做的事情正式付诸实践:用蹄子把照片们踢踏到地上。
“你干嘛呀!”路沛惊道,“你怎么这样捣蛋?”
怪物引吭高歌,用猪的语言告诉小人类:现在我是此地的主人,你是我的储备粮,把一切属于你前任伴侣的东西丢出去,否则我将对你不客气。
路沛:“这么喜欢原确,那我叫你原确好了。”
虽然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好,但怪物记得小人类恨他,大惊失色:“吭吭吭吭!!”
它用猪语严肃指正,它是0号,不是什么圆雀,并且用蹄子沾水,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可惜,正在整理照片和玻璃碎片的人类,压根没有注意到。
而通过此事,怪物也发现小人类压根听不懂猪话!
“开玩笑啦。”路沛说,“那你叫……嗯,你叫太一,怎么样?”
好吧。怪物想。人类,你笨笨的。
怪物观察小人类,发现他仅食用经过烹饪的、放置大量调味品的熟食,进食量约等于一只老鼠,难怪对它提供的食物无动于衷。
这是因为人类太低等了。
他们的身体极度脆弱,他们摄取能量的效率极其低下,消化速度异常缓慢,必须通过刻意学习和锻炼来得到新的技能。如此卑微的物种,竟能代代传递存续,并且制造出足够制约它的强大武器,使它目前不得不蛰伏,谋求进化的时间。
等到它强大到能够对抗巨木医药的武器,就把人类的城池占为己有,专门作为圈养小人类的新领地。它这么漫不经心地决定了,毫不怀疑这一天的发生不会太远。
……
路沛不知道他新养的猪在想着毁灭世界的事,事实上,谁能猜到一只猪的小脑瓜子里在想什么呢?
他正常推进着各项工作,在上次的打捞预尝试中,游入蓝和两个巨木医药的员工被显示屏砸晕脑袋,进医院住了两天。
出院后,他们认为是那只怪物通过某种方式做了手脚,但不知为何没有被污染波检测仪检验到,向上级单位打报告,要求改进检测仪,上级单位同意了,决定在改进后重新投入测试。
因为重要的打捞设备由巨木医药提供,他们喊暂停,路沛这边的活动也只得配合着停止,等待一段时间后再度开启。
为能挤出一整天的空闲时间,去地下区安顿原确的遗骨,路沛自发加班加点地处理工作。
不得不说,有宠物的感觉确实不一样。有人等着他回家,突然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下班回家,路沛便立刻在门边看到一只仰着脑袋的小黑猪,一开门就来拱他的腿,往他怀里钻。
简直像以前原确还在一样,时时刻刻,不知在哪个阴暗角落里静候,在他忙完正事之后,第一时间冒出来。
这一奇妙的相似,填补了路沛心中的空白。
这只被他命名为‘太一’的小玩意,像小狗一样黏人,嗅觉极其灵敏,并且很聪明。
来到他家的第一天,它四处翻箱倒柜,在不知哪几个角落,找出五块沉甸甸的金条。
“你怎么发现的?在我家吗?”路沛懵逼许久,才意识到,“……原确背着我藏私房钱?”
他竟然也会做这种事。路沛哭笑不得,很快他笑不出来了,这好像是之前那回抢银行的战利品,估计原确是怕被他责备,所以偷偷藏了起来。
“这个混蛋……”路沛低声咒骂。
怪物大声哼哧,俨然表达赞同。你那死去的伴侣不过如此,一个藏私的吝啬雄性!看着人类骂骂咧咧的无奈表情,它顿时感到一阵畅快,又有些莫名的心虚。
次日,路沛说‘我带你去打一描’,邀请怪物一同出门。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同意了人类的约会邀请。
在宠物医院,它看见路边有人遛狗,便也叼着条废弃电缆塞进路沛手里,自己则咬着另一头,细细的尾巴甩成螺旋桨,意图传递得明明白白。
路沛从此被迫过上了下班遛猪的日子。
虽然小香猪作为宠物不算少见,但街上牵绳遛猪的人异常罕见,路沛第一天遛猪,就被人拍下发到网络,有人认出他,引起一番充斥着“哈哈哈哈哈”的热烈讨论,路议员骨骼清奇实在太时髦。
路巡也看到了新闻,打电话给他。他哥对他养猪这事很不满意,给出的理由是这头猪看着恶心,而路沛回复:“一会儿劝我养宠物,一会儿又让我弃养,你怎么这样朝令夕改!挂了。”一点也不带理他。
一转头,怪物傲然挺着胸脯,两只蹄子支撑着前身,朝他点了下脑袋,似乎对他的回答方式很满意。
路沛觉得它这副莫名骄傲的模样非常可爱,用指腹推摁了下它圆圆的鼻子,触感湿漉漉的。
怪物舔舐他的手指,呲溜呲溜。
路沛凑过去,亲了下它的鼻子。
怪物愣住。
它瞬间懵了。
表现得如此明显,路沛也看出来,于是笑着又亲了下,啵唧。
怪物:“……”
人类在干什么?人类为何这样?人类为什么突然把进食器官贴着它的躯体?为什么这么软和?为什么香香的?这是想干什么?为什么香香的?索要食物?香香的……
怪物大脑死机,引以为傲的智慧在这时全部消失,思维一片空白。
卡顿半天后,它加载出一个想法:他想吃我?
对于这个过于僭越、简直是倒反天罡的要求,怪物思索半晌,严肃点点头。可以。
……
路沛看到恍惚的小黑猪,摇摇晃晃起身,一脸神思不属、四肢不稳的走出房间,它走得很慢,这是路沛第一次看见这家伙表露出如此不灵活的模样。
他心里好奇,跟上它的步伐。
它爬下楼梯,走进厨房,用力跳上灶台,一头扎进了……锅里?
然后,锅边冒出一个脑袋,蹄子扒着金属锅盖,往自己头上罩。
怪物:“吭吭。”吃吧。
路沛:“???”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