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沛每多说一个字,路巡的神色就变得阴沉一点。
四平八稳的沉静,在那一声兰花铃摔碎的脆响后,也被夜风一起带走了。
他眉心微蹙,银丝镜片下的一双绿色眼眸,晕开浓郁的墨色涟漪。
“为了和我置气,说这种话,做这种事。”路巡缓缓地说,“小沛,你……”
“没有征求你意见的意思,我现在这样决定了,只是通知你而已。”路沛打断他的指控,“我要约会去了,再见。”
话毕,路沛抓起原确的手,调头向外走去。
原确一开始还在发愣,不知道作何反应,脚步钉在原地,被路沛拽了两下,才如梦初醒似的跟上。
在路巡眼神晦暗的注视中,两人的背影快步离开,他没有追赶的意思,而他们也并没有回头。
路巡在原地驻足片刻,拇指摁了摁眉心。
顺势摘下眼镜,仔细擦拭本就清晰洁净的镜片,再推回鼻梁上,动作慢条斯理,心情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多坂眼观鼻鼻观心,这种场合他实在太多余,突然离开又显得不礼貌,只得假装自己是透明人,努力降低存在感。
路巡走向楼梯口,步伐不紧不慢,却又在进门之前回了头。
“多坂。”他问,“有烟吗?”
多坂:“……有。”
追溯路巡上一次抽烟,还是在一年前,当时处理某自治州的恐.怖袭.击事件,结果牵扯出一场叛乱计划,这一情报牵扯多重利益,稍微动一步都牵动多方。思考如何妥善地处理它,路巡几乎一夜没合眼,破戒吸了三支烟。
多坂递上烟盒,护着火替他点上。
路巡低头咬烟。
烟尾的星火明明灭灭,一点白雾散开,矜冷的侧颜显得模糊。
虽然情绪没有挂脸,但明显心情不佳。
“吵架闹脾气,很正常的事。”多坂说,“况且,沛少并不任性妄为,等他冷静下来,您可以再和他仔细沟通。”
“嗯。”路巡说,“我只是,有点不明白。”
他偏着头,眼神穿过丝缕白雾,另一只手在空中划了个低矮的高度,“他只有这么点大的时候,每天都很黏人,怎么劝也赶不走。如果不和我一起,觉也不肯睡。”
分享点到即止,更多的画面被保留在回忆里。
路巡勾了勾嘴角,又吸一口烟,嘴唇那一点弧度,又随着叹气放下了,抿成一条冷淡的线。
多坂幻想自己的女儿长大,像路沛刚才那样带着男朋友在他面前显摆,违法犯罪的心也有了,少将的涵养果然非同寻常。
不过对于长官,他能给出的自然是宽慰:“只是谈恋爱而已。年轻人谈几个朋友,很正常,说不定处个一年半载就分手了。”
路巡沉默半晌,似乎在思索他说的话。
“一年半载,分手?”
“是啊。”多坂果断地说,“新鲜劲来得快,腻得更快,一两个月也有可能。”
多坂听到路巡轻笑一声,语气凉凉。
“我不想等那么久。”-
走出医院门外,原确摸了下自己被亲的地方,回过神。
“交往?”原确问,“我们?”
“对。”路沛说,“就是我们两个,谈恋爱,好吗?”
原确想到电视里每天死去活来的男女主角,那个男的在外面和两个女人搞不清楚,周围的一堆人都在设法阻拦,他们就是在谈恋爱、交往。
他犹豫又老实地说:“不太好。”
“你……你拒绝我!?”从未想过的事情发生了,路沛头皮发麻,震惊道,“我都那么主动告白了,你怎么能拒绝我!”
他立刻不爽起来,双手抱肩,大声哼哼道:“我可是很多人追的,这样好的机会你再不把握,以后就要便宜别人了,给你一分钟重新组织答案。倒数60秒,开始。”
紧接着迅速道,“60!2!1!请回答。”
原确眼也不眨:“我拒绝。”
路沛:“……”
路沛:“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我想送你……”原确从兜里掏出那条银色项链,目含期待。
路沛瞬间呲牙咧嘴,用非常凶狠的气质和表情将他吓住!原确又把项链塞回去了。
“可能你自己不知道。”路沛对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但我已经看出来了,你就是喜欢我,你承认吧。”
这对原确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但路沛拒收项链,他也要以一定的方式反击。
原确拒不承认,不置可否地“唔”一声,十分冷酷。
路沛按住他的肩膀,踮起脚,亲亲他的左脸。
“什么感觉?”他问,“我亲你的这一秒钟,在想什么?要诚实,有奖励。”
原确纠结几秒,仿佛在挣扎,又像单纯的回味。
“……还要。”原确说。
他低下头,微微扬起下巴,把没有被光顾的右脸别过去,送到路沛跟前。
“那你就是喜欢我。”路沛确信地说,“所以我们接下来应该交往。”
原确又问:“为什么?”
路沛:“…………”
路沛放弃用理智说服他,直截了当道:“我说恋爱,你说‘好’,我就再亲你一下,怎么样?”
原确维持俯身靠近的姿势,保持良久,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让路沛看清他五官轮廓的起伏,皮肤上的微小瑕疵。
他直且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落灰雀羽毛般的阴影,轻轻颤动两下。
“好。”原确说。
路沛笑了,亲亲他的右脸。
“那我们真的真的开始交往了。”他顿了顿,“太一?”
原确一怔。
以他的耳力,并没有错过路沛与路巡的对话内容,在偷听时已惊讶过一次。然而,当路沛再次喊他尘封已久的名字,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耳廓传递到手指尖,整个人像是要飘起来,神思不属了。
“你变化太大了。”路沛依然想要这样感慨,抚摸他的脸,毛孔、晒斑和褪色的疤痕,给这张面孔增添柔韧的真实感。成长的神奇之处,翻天覆地。
又问:“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原确走神。
“喂。”路沛捏他的脸,“问你话呢。”
原确像是读档似的,回忆了下他方才说的内容,说:“你没有变。”
路沛:“真的?”
“嗯。”原确又把脸低下来,“亲我。”
“刚刚亲过啊。”
“不是这个。”原确指出,“你之前答应的,找到我,亲一下。”
“哦,那个啊。”路沛笑道,“那天就亲过了。”
那个吻的含义,原确此时才骤然反应过来,路沛说得有道理,可他也莫名感到不满,像是等待已久去银行取款,才突然觉察到钱早就花光了。
但这一点点不满,又在路沛狡黠的笑意里,雪一样无声消弭。
两人穿行在一盏盏街灯下。
路沛泛泛地说起这几年上学读书的事,他很擅长把一件小事说得跌宕起伏,陪路巡去医院配眼镜都能扯半天,而原确一如既往地不善言辞,问什么答什么,绝不发散。
“我们来交换秘密吧。”路沛神神秘秘道,“我说一个,你说一个。”
原确:“好。”
“那我先来。”路沛扭捏道,“我上小学的时候,为了逗同桌玩,宣称自己人格分裂,分裂四个人格,哥哥、弟弟、姐姐、妹妹,可能因为演得太好,同学都相信了。玩得太高兴,我没写作业,第二天跟老师说我听课和回家的时候是不一样的人格,所以不知道有作业。想着以后都这样,那就一直不用写作业了,结果老师当场给路巡打了电话……”
想起这件事,路沛还是觉得好丢人,小小年纪,戏怎么可以这么多?不过,原确听得很认真,没有笑话的他,这让他的尴尬稍微平复了一些,“轮到你了。”
原确沉吟片刻,说:“老头子一天找了四个情妇来家里,早上一个,中午一个,下午一个,晚上一个……”
路沛:“喂!要你自己的秘密。”
原确:“哦。我昨天在浴室想了你……”
“不要这种秘密!!!”路沛抓狂。
原确:“那要什么秘密。”
“把握一下分寸!”路沛说,“一个好的秘密就是,让你觉得难以启齿的过去,你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的,藏在心里的故事或者话语,说出来会让你觉得你尴尬、不安或者脆弱的那种——”
“哦。”原确垂下脑袋,沉思片刻,好像在积攒勇气,他盯着地面上被他一脚踢飞的小石子,然后慢吞吞地说,“……想见你。”
“一直想见你。”他加了个时间定语。
路沛拔高的音量,忽然降下。
他静默片刻,去碰原确的手,很快被对方回握,随着步频,摇摇晃晃地牵在一起。
区域降雨在夜间10点便结束,此时的地面残留着湿漉的潮意,雨水激发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微腥的,簇新的,有生命力的。这是一个明亮的春天夜晚,路沛恋爱的第一天-
原确:“回家?”
路沛:“不回呢。”
得到否定的答案,但原确一点也不郁闷,一点头就接受了。
路沛回到晴天医院时,已经是半夜两点钟。
他另有一个房间,本打算在那里睡下,以免打扰路巡休息,然而守夜的米苏一看到他,就马上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对着路巡的病房。
路沛在门口踌躇片刻,敲了两下,推开门。
灯还大亮着,路巡果然没睡,坐在床头看一份文件。
他一进门,路巡便从纸张中抬起头,他只穿一件羊绒单衣,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显然是一直在等他。
路沛看到他这副样子,一下子心虚,双手别在身后,别别扭扭地喊了声:“哥。”
“嗯。”路巡说,“洗漱,睡觉。”
好像是不准备和他计较什么。
路沛快速冲个澡,等到他出来时,仅有一盏台灯留着,他躺回属于自己的那张单人床上,路巡已经躺下,待他上床,那台灯便被伸出的手啪嗒一声拧灭了。
窗帘不算完全遮光,透着点路灯和月亮灯的光线,路沛侧着身,双眼悄悄望着路巡背对着他的脑壳。
路沛反思了下,他今晚好生气,说的话是有点过分,应该更理智一点沟通。
旁边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很轻很轻,睡衣摩擦被子,但并不是翻身,而是拿了另一侧床头柜上的物品。路沛一下子猜到,那应该是药用眼贴,于是更为愧疚,他光顾着自己难受、不舒服,而路巡的眼病比他严重许多,他早该想到的。
路沛下床,掀开路巡的被角,尽可能蜷缩自己的身体,像一只小老鼠一样钻进去。
“哥哥。”他小声说,“对不起。”
路巡:“嗯?”
路巡转过身,让出大半的枕头和半个床面,等待他的下文。
“我态度不好,不该骂你。”
路沛往前挪了挪,毫不客气地用稍长发丝霸占路巡的枕头,“虽然你先有错。”
“嗯,我先有错。”路巡说。
“那你也考虑一下怎么补救。”路沛顺势道,“原确胸口的那个东西,真的取不出来吗?”
“不能。“路巡四两拨千斤,“与其问我,你不如去问你室友,是否愿意取出。”
“他叫原确。”路沛说,顺势再得意洋洋地纠正另一点,“不是室友,是我男朋友。”
路巡动作一顿,立刻不说话了。
默不作声地揭开眼贴,盖住双眼,刻意保持着均匀规律的呼吸。
“哥?”路沛踢踢他的小腿,“小小路巡,你无权保持沉默。”
“……”
“哥?哥?”
“……”
路沛:“哥哥哥哥哥哥——”
路巡淡淡道:“不用叫我哥。”
“那叫你什么。”
“室友。”
第52章
路沛从善如流:“好的,室友。”
路巡:“……………………”
路巡深呼吸,胸膛起伏了下。在他开口前,路沛说:“室友,我可以认你当哥哥吗,你看起来好亲切。”
路巡反问:“到处认哥哥?”
“那也没有。”路沛‘唔’一声,手指点着下唇,眼珠子往上看,“我眼里最好的哥哥是会答应弟弟请求的那种,尤其是在做错事之后。”
“我不是。”路巡淡淡地说,“我最坏了。”
路沛:“哎呀!”
路沛踢他,压根踢不动半点,这个路巡的身体和他的心一样硬,说服他推翻已定的主意,大约是没有机会的。
“这样,我们各退一步。”路沛说,“你把原确身上那炸弹芯片解了,换成电流芯片,我一摁按钮,就让他变成电击小子,怎么样?很不错的惩戒手段吧?”
他觉得这条件不错,但路巡不接受他的讨价还价。
“你知道为什么不能养未驯化的动物吗?”路巡说,“野兽并非家禽,伤人的野性才是本能。‘最强兵团计划’的中止,一大原因正是实验体的不可控。”
路沛:“原确在失去理智的状态下也没有攻击我。”
路巡:“你无法支付‘万一’的代价。你与实验体力量差距太悬殊。”
路沛:“别老说他是实验体,他也是一个有感情有理智的人。”
路巡:“如果他哪天恨你,想要杀死你,你怎么反抗?”
路巡总喜欢假设极端情况,虽然路沛没办法反驳,顿感一阵无力。
某少将带头罔顾人权,被侵权的那头家伙不知道自己有人权,他们二人简直本色演绎愿打愿挨。忙活了一整天,路沛谁都没说服,顿时一阵怒从心起:“你们真有默契,我都要磕你俩了!”
太时髦了,路巡没听懂,攻击性极弱。
路沛郁闷一整晚,辗转反侧到疲惫再大睡一觉,次日中午才起床,原确早就在门边等着,用小刀削兔子苹果块,保留的果皮削成两条红色的长耳朵。
“你怎么知道我只吃兔子苹果?”路沛一惊。
原确:“路巡说的。吃。”
料想原句大概是‘你实在闲着就把苹果削了’,不能是什么好话,路巡喜欢拐弯抹角嘲讽,原确只能听明白字面意思。
路沛慢吞吞把兔子苹果吃了,出门逛街。
今天的商圈非常热闹,到处张贴着海报、广告,很多印着人物照片,还以为是相亲大会,仔细端详,才知道是三月选举,各党团铆足了劲拉票。
党团拉票的方法通常十分朴实无华,支个地推小棚,打卡送鸡蛋,充话费,送零食扇子之类。
一个举牌小哥长得很眼熟,单眼皮,锡纸烫,是维朗。
“嘿!露比!原确!”维朗感动地说,“你们是来给兄弟热场的吗?”
“呃?”路沛说,“可以是。”
“那你们去玩游戏吧。”维朗往他兜里塞了包花生糖,“我们党团下午有研讨会,到时候会商讨一下选举代表和方针之类的,需要群策群力,你俩一定要来参加,会很有意思的。”
维朗的主业不是黑.帮成员吗?怎么还能和党团扯上关系?路沛往前走两步,瞧向海报大字:自由星光党。
这个大名好熟悉,似乎是某人说过的金句,令他倍感不妙。
再一看守摊的女人,她名牌上印着‘康妮’,康妮手中捧着一本书,白色封面,书名几个大字《为自由而战:少将路巡传(下)》。
路沛:“……”
康妮:“你要看吗?”
路沛:“这本书讲了什么?”
“少将的自传。”康妮说,“你们知道路巡少将吗?”
路沛:“隐约听说过。”
原确轻蔑:“呵呵。”
“自由星光党,最开始是由少将的支持者组成的。”康妮递给他一本小册子,是党团的宣传页,“我们的目标是创造一个博爱、和谐、自由的地下环境。”
册子里的许多文字,和路巡掌权时军部的宣传方向不谋而合。现在这个情况,还坚持蹭路巡的热度,难道说黑红也是红?
路沛怀着这样的好奇,参加了下午的研讨会,结果发现他们是认真的,固定的会议材料之外,人人手捧一本《路巡语录》,讲话时必要引经据典,附一句“路巡少将曾说过”,好像那种狂热的线下粉丝集会。幸好他哥不是美术生。
路沛翻阅那本《路巡语录》,越看越一言难尽。这都写的什么跟什么。
他的表情像生吞苦瓜,被邻座的眼镜青年严盖伦注意到,询问:“你是有哪里不明白?”
“完全看不懂。”路沛说。
“没关系。”严盖伦安慰道,“在你这个年纪,我也几乎对少将一无所知,而少将的智慧,需要我们逐渐学习、理解、践行。只要经过努力学习,你就会明白他是一个多么伟大的人。”
路沛:“啊哈哈,我努力。”
严盖伦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含鼓励意味。
路沛以为混个茶歇就可以走了,然而轮到维朗时,他突然说:“我想给各位介绍一位新成员,他做了很多实事,尤其在教育领域,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榜样。”
“露比,你自我介绍一下吧。”
剧透旁白音响起:【路沛上台演讲。】
路沛陡然一惊,下意识站起身、挺直背,迈步走出一段距离,才骤然回神,不该是这么回事——有人正传递话筒,他刚才应该直接在座位上发言的。
路沛:“……”
被剧透坑了!
固定话筒边的维朗一脸懵逼地看着他,也没想到他能这样直接走上台,避免尴尬,于是递个台阶:“接下来,请露比给我们讲两句。”
掌声响起,如此一来,路沛是真回不了头,只得硬着头皮继续上。他站到麦克风前,调整高度,思考台词。
台下一双双眼睛好奇或是打量,他听到有人小声说‘帅啊’、‘有点像少将’。
“大家好,我是露比。”路沛赶鸭子上架,信口胡诌,不紧不慢,“很荣幸能站在这里,与各位自由星光党的伙伴一起……我们的偶像路巡曾经说过……”
他擅长应付这种场面,根据记忆里自由星光党团的介绍词,把这些词语和方针同义替换并加以吹捧,结合刚看的几句路巡语录,面不改色地鬼扯一通,台下众人听得心潮澎湃,全场掌声雷动。
等他回座,严盖伦感动地说:“是我小看你了,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对少将的深意有这么强的理解,简直是大智若愚!”
路沛:“……谢谢夸奖。”
这许久没动静的死剧透,突然一响,要么是嘲讽,要么是挖坑。
几分钟后,讲话环节结束,维朗凑过来对他猛吹一通彩虹屁,说他讲得太好了,接着嘿嘿一笑道,“大家都很看好你哦。说起来,露比,你有没有兴趣当我们党团的候选人?老大肯定会支持你的。”
谁能有兴趣工作?路沛嗤笑:“当然没……”
【此时的路沛只想着偷懒躺平,殊不知,如果他成为党团候选人,便能顺理成章成为地下区议员。而在此事引发的一连串蝴蝶效应的推动下,路巡将提前2年出狱。】
“当然没问题。”路沛目光灼灼,“细说。”
“先是内部推举,然后参加社区选举……”
维朗想起他和路巡的尴尬关系,提醒道,“我们内部成员基本都是少将的支持者,你那个……没问题吗?”
“太没问题了。”路沛掷下豪言壮语,“没有人比我更懂路巡。”-
由于担心原确在党团成员面前口出狂言招记恨,路沛参加研讨会并没有带上他,让他自个随便找地方打发时间。
等研讨会结束,原确也出现在门口,靠着墙角闭眼假寐,如同一只黑漆漆的大蝙蝠。
路沛:“我们找个地方吃晚饭吧。”
原确:“好。”
“我准备争取一下区议员席位。”路沛说,“有文天南帮忙,拉票比较容易,到时候工作会比现在忙一点,虽然应该也忙不到哪去。”
听到‘议员’二字,原确皱了皱眉,路沛知道这会提醒他不太好的回忆,担心惹他不快,但是,原确并没有表示反对,只是说:“好。”
路沛:“你讨厌议员。”
原确:“很讨厌。”
路沛:“也讨厌我?”
原确:“不讨厌。”
路沛纠正:“你现在得说喜欢我。”
他一要求,原确便不假思索地开口重复‘喜欢……’,察觉到路沛期待他说这句话。而原确总在这种时候异常精明,谨慎地掐灭话语最后一个字,先提出要求道:“说一次,亲我一下?”
路沛变脸:“呵呵。”
路沛加快脚步,原确也跟着提速,始终与他保持并行,让步道:“说三句,亲一下?”
路沛:“呸呸呸。”
原确继续退步:“五句?一下?”
路沛:“不好意思,这是卖方市场,你的开价不算数呢。”
原确沉默思考片刻,路沛以为他在想对策,却听他困惑道:“买房?哪个市场?”
路沛:“……”
唉!路沛叹口气。
地下区的春天迅速转暖,气温一下子升到二十度,暖风一吹,街道到处飘柳絮,如同雾霾一般漂浮。
旁侧公园和花坛里的花基本都开放,花粉飘摇,走两步就感觉鼻子很痒,忍不住打喷嚏。
“哈啾!哈啾!”没过几分钟,路沛又是,“哈啾!”
鼻子痒就算了,眼部对柳絮也敏感,几个喷嚏下去,眼睛又开始发红。路沛赶紧转进街边药店,买口罩戴上,这才稍有缓解。
如此一来,双眼仍然暴露在空气中,干涩胀痛,眼压与过敏源也有关系。路沛用力眨了两下润眼,旁边原确顺势递来一瓶他的眼药水。
“你帮我滴。”路沛说。
原确莫名紧张:“……我不会。”
“这么笨。”路沛说,“那现在学。”
他双手环住原确的腰,仰着一张笑吟吟的脸,将下巴靠近他的胸口,原确一边觉得这样很不方便滴眼药水,又一边完全舍不得让他离开,只得一脸凝重地缓慢拧开盖子。
原确单手端着他的下巴,聚精会神,谨慎操作,生怕出一点岔子,两根手指捏着药瓶,很轻很轻地挤了一下。
啪嗒。
一滴温凉的液体,顺利滴落在右边眼球上。
然后是左侧。
滴药行动非常成功。
路沛忽然捂着脸,蹲下:“哇呜——”
原确:“!”
路沛:“我怎么看不见啦!”
原确瞬间浑身紧绷,长发简直像刺一般根根炸开,瞳孔缩成针尖状。虽然不明白理由,但果然是他笨手笨脚出错。
他单手抄起路沛的膝窝,将他扛至肩上,一路向外冲刺。
“喂!”路沛被他颠得五脏六腑都在滚,“我没事,逗你玩的!”
原确慢下脚步:“真的?”
路沛无奈:“真的。”
原确放下他,仔细检查他的脸,用手指轻轻抚触眼眶。
这支人工药液会导致泪液分泌,使用后,像是哭了一样。
路沛一眨眼就掉眼泪,双手握拳,在颊边滚动招手:“呜呜呜。”
原确的表情有点慌张,眼神在他脸上打量,干巴巴地说:“不哭。”
“呜呜呜。”路沛趁着泪水还在分泌,继续假哭,可怜兮兮道,“那你抱抱我。”
原确将他揽入怀中。
下一秒,路沛果真不再流泪了。
宽广的胸廓,松软的肌肉。
靠近了扔子就靠近了幸福,人在幸福的时候又如何能够落泪。
脸贴着这样的地方,被Q弹绵软的胸肌包裹着,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路沛转动脑袋,蹭了蹭原确的胸口,心情飘飘然。
好大。好软。
……
不太对。
好大。好硬。
作者有话要说:
年末了,真是加加加加班到厌倦,每天的更新时间就这样越来越晚[爆哭]感谢大家的包容,评论随机抽30个小红包[可怜]
第53章
“…………”
路沛立刻松开手,不敢继续蹭了。
上一次的经验教训历历在目,生怕引火烧身。
硬质的长裤,且是黑色,不算太明显。路沛还没来得及庆幸,被他多注视了几秒,立刻膨胀了。
令人胆战心惊。
路沛:“……你收着点,行吗?”
原确:“好像不行。”
路沛:“不是说现在会自行解决吗?”
原确:“每天都有。但是。”
路沛:“……”
原确纯黑的眼睛带着一丝莫名的希冀,路沛完全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以名正言顺的交往关系来说,不算出格。
路沛微微一笑,抬起手,手指勾住原确的衣领,稍微往下拉。
“亲我。”他命令道。
原确低下头,嘴唇含住他的唇瓣,轻吮。
唇齿相贴时的触感,仅有他能闻到的隐约香气,是最佳的安抚剂,心烦意乱都消失了,只专注于眼前的这个人。
他还没来得及多有动作,就被路沛敏锐转头躲开,吻斜着贴到嘴角。
原确不满地皱了皱眉,刚想去追,胸口被对方的手掌按住,往墙上推。路沛的力气对他来说简直是过家家,半点也没推动。
“停。”路沛说。
原确:“不想……”
但是,路沛开始解他的衣扣。
慢条斯理地,把金属圆扣从细缝里剥出来。
他的手指白皙且修长,好像在故意玩弄一样,先勾绕,再推摁。
打开一粒,再下一粒。
一边解,一边掀起眼睛,盯着原确的表情。
他刚被亲过的嘴唇,是泛着水光的薄粉色,指关节则是深一点的肉粉,尖的下巴,上挑的眼尾。
每一处细节都挠得人心痒。
原确顿时不抵抗了,专注回望,等待他的下一步。
当纽扣全部被解开,无需任何指令,原确便顺从地脱下外套。
“好。”路沛含情脉脉地说,“把袖子打结系腰上盖住,我该回去了,再见。”
原确:“……”
路沛早有准备,自以为反应极快,迈腿就跑,然而还没离开原确周身一米范围,就被提着衣服抓回来,按在墙上。
作为报复,这下亲得一点也不温柔,嘴唇都差点被咬破。
由于他们外面,几米外的街口便有人穿行,所以还算有点理智,哪怕感到不满也就这样作罢了。
“又咬我。”路沛呲牙咧嘴,“三天内不会亲你了!”
那不行。原确刚想反驳,却见他反手握拳,揉了揉眼眶,又一下子紧张起来:“难受?”
路沛:“嗯。最近散光也变严重,看东西模糊。”
他的眼睛条件比路巡强很多,在常年的严格保护和治疗下,只有不到一百度的近视,不佩戴镜片也完全能正常生活,也就是每年春天难熬一些。
“我哥给我约了医生,下周要去一次地上,大概两三天时间。”路沛问,“你要一起去吗?”
原确纠结。
他讨厌地上,更讨厌地上人,这种厌恶成因很复杂,长年累月下来,已经构成了一种生理性的反感。但如果不去,需要和路沛分开好几天。
原确严肃思考三秒钟,说:“好。”
乘坐地心电梯需要通行证,弄这个东西不算难,但手续略有些麻烦,原确算是半黑户,流程便更为繁琐。
路沛将目光投向他哥。
一回到医院,低眉顺眼地出演小女仆,对路巡进行热烈欢迎、端茶送水、捏肩捶背、谄媚夸奖等讨好服务。
等他这一系列浮夸动作做完,路巡才开口:“说吧,要什么?”
路沛:“其实也没什么,对哥你来说举手之劳而已,过几天不是要去检查吗……”
听到原确的名字,路巡脸上的浅淡笑容,顿时像微弱阳光被狂风吹来的乌云盖住,转为不加掩饰的反感。
路沛复读:“哥哥哥哥哥哥……”
“我不理解。”路巡说,“除去眼下的特殊时期,我从来没亏待过你。”
路沛:“干嘛呀!”
路巡:“你室友有什么优点?”
“他叫原确,是我男朋友。”
路沛哼哼两声,瞥了眼路巡的胸口,意有所指地嘚瑟道,“他比你大!”
路巡:“……”
半秒后,路巡脸上最后一点好颜色也消失了,转为纯然的阴霾,他轻蹙眉心,眉毛压着眼睛,这是怒火的前兆。
“你和他?”路巡冷冷质问,低声道,“这个畜……”
路沛突然意识到不对,连忙解释,声嘶力竭:“没有!!我说的是胸!他胸比你大!”
路巡:“…………”
啊啊啊!这又说的什么!解释了好像也没有变好?一样的糟糕透顶。
路沛脸腾得一下红了,掀起被子,一头扎进去,像把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好崩溃。这张破嘴,怎么能讲出这种话,好想立刻失忆。
“出来。”路巡说,“闷着对眼睛不好。”
路沛:“叽里呱啦,我系动物,听不懂人话。”
路巡:“通行证不要了?”
路沛立刻掀被而起:“我进化成人了!”
这是松口帮忙的意思,路沛又有些疑惑,他哥怎么答应得那么爽快?但在路巡的死亡视线下,他没敢把这怀疑说出口。
路巡:“如果偷渡被抓,更麻烦。”
路沛立刻换一副嘴脸:“哥你最好了。”
“可以请你室友去家里做客,就像你以前带同学回家那样。”路巡淡淡地说,“去玩吧。”-
有路巡的帮助,一切都很顺利。
路沛地下使用的假证件通过审核,把材料提交到党务总局,正式成为一名登记在案的自由星光党员。
内部候选要开三次会,路沛熟悉这一套,第一次会议便凭着一张嘴树立起可靠的形象,由于文天南是党团最大的赞助商,有金主背书,很快与各个成员建立起最基础的情谊。
没过几天,通行证也送到手里,时隔多日,路沛终于回到了地上区。
地上地下的空气质感有明显不同,一边是人工阳光无法驱除的淡淡霉味、灰尘味,另一边是自然太阳也无力改变的……淡淡雾霾味。
熟悉的霾灰,令路沛十分感动:“白鹭区,我回来了!”
白鹭区,暖阳主城的核心地带,联盟房价最高的地段,路家的主宅位于白鹭东郊。如今称呼为住宅比较合适,因为只剩下这一套没被查封。
“我们得低调点。”路沛安排行程,“也挺晚了,等会吃个饭就去我家,没有多余活动。”
原确:“好。”
路沛以为来到不喜欢的新地方,原确多少有些不适,担心他会有野生动物探索新地盘那样应激的反应,不过没有发生,原确表现良好。
直到去公厕的时候,路沛发现站在烘干机面前凝重思考。
他的手机放置塑料托槽里,热风对着黑色机子呜呜的吹。
路沛:“你手机淋湿了?”
原确:“没有。”
路沛:“那你在干嘛?”
原确指了下烘干机上张贴的文字:[烘手机]。
路沛:“……”
出现了!一如既往天才的断句方式。
“这是烘手,机。”路沛说,“你先去台盘那边洗手,然后把手放在这,当然我不建议你用它,因为有点不卫生……”
原确:“哦。”
按照他说的流程,原确照办。
他站到台盆前,没能找到龙头旋把,正寻觅着,发现龙头下的黑色液晶部分亮起感应红光,瞬间警觉地扛起路沛后撤三米!
路沛:“干嘛呢,干嘛呢!”
原确这才发现那只是感应装置,水龙头普通地流出了自来水,故弄玄虚。
“它很讨厌。”原确说,“故意恐吓?”
路沛:“你很过激!不要那么紧张。”
初来乍到,原确对地上的一切都不熟悉,且由于生活在危险环境中养成的过分谨慎的性格,几乎每隔十分钟就要惊乍一次,闹出啼笑皆非的事。
路沛:“那个平板不是送给我们的!不能带走!那是看菜单用的。”
路沛:“哦不人家只是推销!放开他,他没有在袭击你!”
路沛:“把码拿出来……二维码!别去搬前面那头雕塑马!!别乱动!那个弄坏了要赔很多钱。”
路沛:“不能靠得太近,在这里两个男人挨在一起会非常奇怪,不符合常规的社交礼仪,人家会用那种眼神看你。……当然更不可以牵手!”
原确松开他的手,满脸不爽。
果然最讨厌地上区。
……
地下区某私人住宅,会客室。
路巡的对面,坐着议员奥黛丽。
双方就一个议题讨论许久,还是未能协商出一个合适的解决方案。
奥黛丽的秘书敲门提醒,她便顺势提出:“少将,先用晚餐吧。”
路巡转头,看一眼窗外的天色。
地下区的人工阳光,不会受到太多的干扰,24小时的节律变化均匀,因此易于掌握规律,比地上更容易准确判断时间。
他猜测现在是下午五点半左右,再一核对时钟,5:42,所差无几。
这个点,弟弟应该到地上了。路巡想。
在去地上医院看病这件事上,他并未阻拦,也没有做任何的手脚,甚至是相当的鼓励。
几天过去,路巡已经全然冷静下来,并且看穿了这桩恋爱戏剧的本质。
路沛的少年期并不出格,虽然总是闹出啼笑皆非的小事,导致路巡经常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但他对于兄长,一向是依恋与顺从。当然,现在也是一样。
也许是这段时间的变故,导致路沛在直面现实的不安之中,发生了一些变化,后果便是,一场迟来的叛逆期。
路沛一直以来便讨厌规则,而这一点在最近被强化了。
由于路巡的强硬反对,路沛为了故意表达反叛,才在路巡面前亲吻那个室友、并宣称与他恋爱。
因为在那个危险分子身上顺利安装了保险装置,又想通了这件事,路巡便没有那么厌恶原确了。路沛努力反抗兄长的样子也很特别。
当然,在通行证这方面,路巡有他的打算。
路沛和原确,于天壤之别的环境中长大,培养出迥然相异的个性,截然不同的生活习惯。
当他们直面这种差异,被隐藏的矛盾便被揭开。
路沛会发现,他的室友对他习惯的那种生活毫不适应,进而觉察到,这个没上过学的野猪毫无优点,产生嫌隙,并演变成嫌弃。届时,自然会思考分手的事。
……
经过一下午跌跌撞撞,等到在餐厅用晚饭的时候,路沛已经能够预判原确可能出现的行为。
他提前指着桌上的白色方形糕点状物品,提醒道:“这不是吃的哦。”
原确:“我知道。”
路沛:“你居然知道……”它是毛巾。
原确:“肥皂,不能吃。”
路沛:“……”
路沛噗嗤一下笑出声。
他想起从前的一件小事。
刚把太一捡回科研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食物需要事先剥掉包装袋,捧着一只面包的袋子就开啃。
路沛帮他撕开,觉得他好可怜,摸摸他的脸和头发。
后来无论他怎么教,太一都学不会撕包装袋,对着袋子笨手笨脚地一通捏,把里面的饼干都捏碎了,也没能打开。
“你好像真的有点笨。”路沛笑道。
不过,他对此负有责任。以后要更耐心一点。
路沛又露出了那种软绵绵的、柔水一样缓慢流动的神色,原确看着,目不转睛。
他本来认为笨是一个很不好的字眼,像蠢货一样的性质,但被路沛说出来,好像又变得很不错。而他知道自己其实很聪明。
原确看着盘子,心生一计,忽然说:“我突然忘记怎么用筷子。”
路沛:“……”
路沛冷笑:“那你别吃了。”
第54章
次日早晨6点。
守夜的米苏尚未交班,路巡已起床锻炼。
晴天贵宾楼的底层有器材室,固定器械不多,但基本能满足力量训练的需求。
路巡锻炼的样子很赏心悦目,再大的重量也能维持表情平和,速干衣包裹的完美肌肉线条,路过的狗也会忍不住驻足欣赏。
等在门侧的米苏,自然也时不时瞧一眼。
杠铃卧推、哑铃卧推、上斜飞鸟……全是练胸的动作,今天的少将完全在做专项训练。
如此专注地锻炼胸肌,难怪拥有如此广阔的胸襟。
米苏决定跟随长官,在近期的训练计划里多加一些胸部练习。
路巡结束锻炼、洗完澡、坐到办公桌前,在那一小时之后,路沛被闹钟喊醒,满腹牢骚地起床,洗漱,出门。
他要去的地方,叫做某某健康守护机构,实际上就是私人医院,不过各方面打扮得高级一些,攒集一堆专家,专门治疗基因病。
按照流程,做完检查,报告单发到医生电脑上。
医生端详片刻,说:“没有太大的问题。修饰性虹变是一种不稳定的眼疾基因,目前是稳定状态,日常必须小心防护。”
和路沛感觉的差不多,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双眼,第无数次的心想父母太任性,但可以理解他们当时在想什么。
比起动辄百年传承的老钱家族,姓路的是新贵,越是暴发户越喜欢直白炫富。当彩色基因被视作有钱人象征,他们立即砸重金定制两个孩子的外表,力求一眼便能出挑,哪怕后果是为期一生的健康隐患。
可惜家族返贫速度令人发指,刚爬上去没多久,又扎堆的进去了。
路沛拿着医生给开的单子,返回候诊贵宾室。
本来只有原确一个人的沙发座,被五名年轻人占据了。
脚踩皮靴,身穿潮服,脖子上挂的项链叮呤咣啷,个性二世祖打扮,而他们五颜六色的头发更是说明有钱人身份。
坐在最中央的,自然是红发容尧。
见路沛进门,容尧扬起下巴,露出倨傲的笑。
“路……”
路沛巡视一圈,贵宾室内没有原确,明明让他在这等的。
“奇怪啊。”路沛嘀咕着,转向走廊。
被彻底无视的容尧:“……”
容尧:“喂,路沛!”
他跟着路沛的脚步,剩下几人连忙追上。
容尧:“你看这个包,是你之前最喜欢的VESUA设计师款,现在一套比你全身上下加一块都贵!如何呢?”
路沛:“那看来也挺便宜啊。”
容尧气短:“你……”紧接着冷笑,“已经有卫生部议员对路巡的保外就医资格发起调查,你哥很快就没法赖在医院,要滚回沉港监狱里了。”
这个卫生部议员,一听就知道是谁安排的。
路沛慢下脚步,正眼瞧向他,若有所思。
倒不单是担心路巡,他既然与奥黛丽合作,在地下便不至于过得太差。这一信息,主要说明巨木系和容月又要有所作为了,而且可能是一个大动作。
他一迟疑,容尧便傲然道:“怕了吧?如果你求我,我说不定可以替你向我兄长美言几句……”
容尧带着小弟痛打落水沛的意思过明显,坏得太扁平,路沛懒得接他们的戏。
没走出几步,走廊窗户跳进一个原确。
路沛:“你去哪里了?”
原确:“在医生房间外面。”
原来是放心不下,尾随他去了诊疗室。
容尧看到原确,一些血腥惨重的记忆自动复苏,但他的同党们不知道这是谁,眼见是路沛的朋友,准备开嘲讽——但这个突然出现的黑发男,抛去过长的头发和配色不谈,外表和身材实在挑不出半点过错,一时间大家都想不到嘲讽的思路。
原确从怀里摸出一枚锡盒:“吃布丁?”
路沛一看,居然正是那款被查出问题下架的纯科技米布丁,顿时喜道:“你从哪找到的?”
原确:“白色沙发房间。”
“哟。”万律终于找到切入点,“这不是茶水间的免费零食吗?啧啧啧,路少爷什么时候这么穷酸了,这种便宜货也要连吃带拿的?”
“路少爷还是那么喜欢扶贫,现在更是专门和穷鬼玩?”
“错啦,穷鬼就该跟穷鬼玩。”
然后一齐发出刻薄笑声:“哎呦喂哈哈哈哈哈——”
原确看向他们,终于意识到,这几只五彩斑斓的吵闹公鸡是在纠缠路沛。
在他做出反应之前,路沛低声说了句:“别理他们。”
便罔若未闻地拽着原确的手腕往药房走去,拿了医生给配的药,下楼。
路沛坐进车里,打开米布丁罐头。
他一直没说话,闻起来不太开心,却也没有到生气的程度。原确判断路沛不愿让他宰掉那几只公鸡,也不想多谈论他们进一步影响心情,便保持着谨慎的沉默。
原确忽然说:“我错了。”
“你一点都没错。”路沛以为他在意了他们的话,“本来这就是谁都能拿,而且我很想吃这个。他们那群人就这个德性,别往心里去。”
此时,路沛便后知后觉路巡一部分的目的,说:“你可别因为这种小破事,感觉自卑什么的。”
“自卑?”原确茫然地说,“我?”
原确活在一种弱肉强食的规则里,指望他理解自卑这种心态还是太超前了,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个绝对不可能被挫折的人。当然,鉴于路沛提出这个耳熟却又陌生的词,他便尝试着努力理解。
“自卑,是钱很少的意思?”原确问。
路沛看到他努力察言观色的模样,噗嗤一下笑了:“不是。你不知道就是没有。”
他一小勺一小勺地抿着布丁,又有一点高兴起来。
原确费解片刻,然后下车。
路沛:“你去哪里?”
原确:“洗手。”
路沛:“哦。”
五分钟后,原确回来,启动轿车,开出车库。
十分钟后,容尧和他的彩虹战队乘坐电梯下楼,为了找路沛的茬、给容尧撑场子,几人都开了最炫的跑车,五辆齐刷刷地停在一块。
几人商量着接下来去哪玩,刚驶出一段路,万律轿跑的刹车片忽然失灵,尽管及时拉了手刹,照样一头追上前面的车屁股,后面两辆也跟着遭殃,闹出一场碰碰车一般的连环追尾。
几辆车都是限量款,修车价格不菲,让人肉疼。
“操!”二世祖们心痛万分骂道,“今天咋这么倒霉?!”
……
另一边,路沛彻底把上午受到的小小刁难抛到一边,沉浸在愉快的享受之中。
地下区的饮食风味偏咸偏辣,他不太习惯,又因为在教改所和劳改所度过小半年时间,除了路巡打包回来的小楼兰,这段时间嘴巴饱受苛待,于是难得胃口大开,一天吃了四顿饭。
经过一天的适应,原确已经习惯多了,没有闹出什么多余状况,路沛带他回家。
尘封已久的别墅,太久没有居住,哪怕提前几天请人打扫过,还是有股冷冷清清的灰尘味。
路沛先前带同学回来,一般去楼下的家庭影院打发时间,但太久没续费,空有影音设备,没有片单,只好打开电视招待原确。
不过,对于播放着黄金档的巨大投影屏幕,原确显然对摆放在客厅的小小照片兴趣更大。
一张四人家庭合照,原确仔细端详。
男的,女的,丑八怪,还有圆圆眼睛认真看镜头的小白毛路沛。
“这是14年前拍的,印象深刻,因为正好是我偷溜出城之前。”路沛说着,扣开相框背侧,照片下面竟然还藏着一张老照片,“我有一个弟弟。”
这次是一家五口的合照,路沛变得更小一只,像一团拉丝年糕。
那女的手里抱着一个大型饺子。
路沛:“那叫襁褓。”
原确:“哦。”
“因为哥哥和我都有基因病,以防万一,父母又定制了一个更健康的孩子,不过他还没满一岁就夭折了。”路沛谈起这个毫无印象的弟弟,心里稍微觉得他可怜,感情有限,“我哥好像不太喜欢他。”
原确抓紧机会:“一定是路巡害的。”
“行。”路沛懒得搭理他,“时间不早,咱们睡觉吧,明天要回地下了。”
路沛担心他在家里大肆搞破坏,大方地分享了自己的床。
沾到枕头的瞬间,他几乎立刻睡了过去。
他的床非常大,躺下两个成年男性,丝毫不觉得拥挤,宽敞到让原确不满的地步。
原确悄悄移动身体和枕头,贴着栖在路沛的身旁。
路沛侧躺,面对着他,手腕搁置在枕头上。
原确凑过去嗅了嗅,沐浴露过于香了,这里的人喜欢用花里胡哨的东西把原本的自我包裹起来,他需要剥开层层人工香味剂,才能闻到些许仅属于路沛的气味。他亲亲路沛突起的腕骨,又亲亲他的指腹,香香的。
别墅区的夜格外宁静。
原确从未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中入睡过,反而有些难以入眠,当然,他也在想一些事。
路沛被人嘲笑是穷鬼。
路沛在地上吃很多饭,他喜欢那些装在大碟子里的小份淡味食物。
路沛在地上睡得很快,他的床上用品是柔软的丝绸质地,像奶油一样,他陷在里面,睡得又沉又甜。
路沛在地上漫无目的地逛街、发呆,并感到愉快,而地下可供娱乐的场所实在是太少了。
他没有刻意去想,但这些自然而然浮现于眼前,无法不在意。
原确感到胸口沉闷。
他审视自己过往的种种行为,忽然理解路沛为什么不愿意回家,房子太小了,并且不舒适,说不定也会因此引来彩色公鸡的嘲笑,尽管那并不值得在意。
路沛是正确的,这完全是他的过失。他不知不觉间犯下许多错误,需要立刻弥补-
路沛与原确回到地下的次日,参加了自由星光的第三次内部会议。
党团的内部选举和外部竞争同时进行,为了争取本区的席位,各个党团大打出手,互扯头花。
路沛发现,在这方面,还是地下的党团更守规矩,他们给竞争对手造谣泼脏水的方式堪称文明。
要知道,地上的医院会用AI换脸捏造彼此的果照,印在男科医院杂志上配合着小黄文一起发放,选民们每天都有不同的炸裂段子听,对此津津乐道。
而地下的党团,宣传中规中矩,夸大数据和捏造事实的程度也过于保守。
“红酒党处处针对我们。”严盖伦说,“他们照抄我们的推广方式,几乎一模一样地抄;我们承诺什么条件,他们稍微多加一些。”
“这个简单。”路沛说,“你照抄他们的海报样式,把福利改成‘一票两百币’,帮他们虚假宣传一波,让选民去堵门找他们要钱,然后固证,向管理局举报。”
严盖伦:“……”
会议结束后,大家各自散场,严盖伦和维朗在路边抽烟,看着路沛奔向一个戴着猎鹿帽的高个男人。
那男人身形修长挺阔,风衣剪裁得宜,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远远的压根看不清面容。
严盖伦忍不住问:“你是从哪里把他找来的?”
谁知维朗居然看路沛和那个人,目不转睛,甚至专心到出神,根本没听他的问题,严盖伦也随着瞥了几眼。
他们关系一定很好,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亲密。
并且,那男人瞧着还有些眼熟。
严盖伦:“这谁啊?你认识?”
维朗浑浑噩噩答:“……你也认识。”
严盖伦一惊:“我也认识?”
维朗:“哈哈,开玩笑的。”
坏了,好像不小心撞破一段脱轨关系。
惊讶过后,维朗心情凝重。
露比是他的兄弟,少将是他的偶像,天平毫无疑问地向他们这一侧倾斜。
另一方面,原确才是那个经常和他一起跑任务的人,虽然两人没说过几句话,但一点也不关照对方,似乎也太过分。
维朗心里藏着这个惊天大秘密,却没人能说,快憋出病了。
当晚,原确在回声酒馆独酌,维朗一眼就看见了他,他周围没有人,一口一口地喝着杯中酒,好像有借酒消愁的倾向。
纠结半晌后,维朗端着一个玻璃杯凑上前去。
他要安慰原确。
原确正在摁手机,对面的LINE好友没有备注,但维朗认出是路沛的头像。
路沛:【我手机进水,音量按钮好像坏了,居然没办法静音,你晚上不要给我发消息,我要睡觉】
维朗:“……”
唉!路沛!多么低劣的理由!只有最傻的男人才会相信。
原确回复:【好】
维朗:“?”
糊涂啊!维朗扼腕叹息。由于原确此人太过老实,他心中的天平稍微向他倾斜几分。
顶上的对话框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
瞬间,维朗福至心灵。提醒原确头顶绿油油的绝佳隐晦方式,被他找到了!
“对方正在偷人中?”维朗说,“咦,这什么?”
原确一顿,微微转眸,望向他的眼神情绪很淡。
完全是在看傻子。
然后,他默默把椅子拖到旁侧,与维朗拉开一点距离,似乎是生怕被传染文盲。
维朗:“………………”
可恶啊!!什么意思!!!!!
为掩饰尴尬,维朗只得屈辱喝酒,一呼一吸间全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郁结。
原确发完消息,又独酌一杯,目光穿透酒馆的灯光,投向遥远的未来,仿佛正思考人生。
半晌,原确转过头,问:“得到钱,最快的方式,是什么?”
维朗:“抢银行。”
原确若有所思。
紧接着,恍然大悟。
确实。
作者有话要说:
推推朋友新文,感兴趣的UU们可以看下[奶茶][奶茶]
《下一站,超模》by谋杀月亮,ID=9851513
写点骚的,sweet/dirty talk对半开
八进八出民政局,八离世家√
综艺《荣耀之台》第二期开播,首个镜头给到了在第一期中因为傲慢目中无人,而被所有评委和观众共同打出了最低分的凌云。
单采间里,凌云把镜头掰过来,正对着脸,轻佻道:“我没有好赌的爸和生病的妈,没有上学的弟弟,人格也不破碎。我很完美,你们能看到吗?”
观众:该死!这个亚裔在说什么?他应该被淘汰!他为什么没有被淘汰?这个节目一定有黑……
镜头里,凌云起身,把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下,站在聚光灯下,全方位地自信地展示身体。接着,他重新穿上第一期T台时,被所有评委和观众批评他毫无舞台表现力的衣服。
观众:……有黑幕!这个节目一定有黑幕!这个美丽的亚裔男人动了资本的蛋糕!
有人把第一期T台所有模特的定点都截了个图,然后裁掉头。截图里,没了夸张的妆容吸引视线,究竟谁的台步更好一目了然。
凌云是天生的衣架子。
重看第一期,大家发现,凌云真的从头到尾坦坦荡荡。1/4混血的青年自我介绍时神采飞扬。
“大家好我是凌云,壮志凌云的凌云。”
“看着吧——我一定会成为超模。”
·
十八岁的凌云随邮轮在大西洋上飘摇,餐厅的体面富贵不属于他,舞池的纸醉金迷更不属于他。那时候他唯一的愿望,是当天的工作餐里能多一些客人吃剩的新鲜肉。
十九岁的凌云帮助了一位出手阔绰的客人。整夜,客人在甲板上吹着海风买醉,他讲他的故事,凌云却由此窥见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凌晨他回到宿舍,反锁上厕所门,看着镜子里不着寸缕的自己,心想:我也很漂亮,我为什么不能过那样的生活?
邮轮靠岸,凌云下船,唯一的行李是自己年轻漂亮的身体。
二十岁生日,凌云在真人秀节目《荣耀之台》的单采间里点燃蜡烛。没有蛋糕,只有一片工作人员给的饼干。
他没有悲惨的身世可以哭诉,只好请观众们欣赏他完美的身体和优秀的台步。
后来,他被网友们戏称为最不忘本的男人,成名后也不吝啬展示身体,依然高度活跃于T台上。
“像我这样完美的人,就是要被人崇拜和欣赏。”
“所以,注视我。只注视我。”
***
【由于本文的感情线癫到文案难以概括,干脆展示一下正文片段】belike:
“F*ck you.”
“F*ck you too.”
“F*ck you seriously.”
“OK,come on,kiss my ass.”
两人对视一眼,推搡着往外走。
一小时后,汽车旅馆,青年手撑在浴室的玻璃墙上,自己口口。
雾气氤氲,箭在弦上。
他看向手捏着十字架,一脸纠结的男人,懒洋洋地说道:“刚刚是谁说要*死我?你最好是。”
说着,把刚刚在楼下买的两盒三枚装扔过去。
阅读指南:
1.主角混邪,性格水仙,自恋得要命的那种水仙。很想写那种非常纯正的美剧式的故事,尝试一下有挑战性的感情线,攻受结婚离婚十几次,动不动互相破口大骂摔门离去,但是没有真走,会在地下停车场沉默地分享一支女士香烟,生气时飙车想和对方一起死,遇到危险无论如何也要对方活下来的爱情。【这本是双处双初恋】
2.赛制主要参考《全美超模》。把职业竞争当雄竞or雌竞的人不建议看本文。成年人的世界可是要为事业拼命的
3.本文的主角和所有配角半夜惊醒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操,我不甘心,还是得赢!”
第55章
原确近期略显可疑。
通常来说,在没有工作时,他会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尾随在路沛的身边,存在感并不强烈,基本是随叫随到。
他好像在忙一些事,当然,路沛也在忙党团的事,他要成为议员,虽然只是地下区最基层的社区议员,竞选季依然有许多不可避免的繁杂程序,比如四处讲话、社交刷脸,和党团内部成员搞好关系,了解并解决当地问题刷社区居民好感度……
这夺走路沛许多的注意力,让他无暇关注原确的来去,但鉴于原确此前从不在接送他时晚到,最近却有两次迟来,令他觉察端倪。
路沛:“你今天去哪了?”
原确:“银行。”
路沛:“你最近好像很忙哦。”
原确:“唔。”
出现了!可疑的回答。路沛眯起眼睛,双手抱肩:“你是不是在计划搞什么破坏?”
“……”原确想了想,“不破坏。”
“那你想干嘛。”
“唔。”
“快坦白。”
“。”
路沛的眼神越发怀疑,对着原确全身一通上下其手,只找到了纸巾、零食、糖果、巧克力、便携武器。
还有一本暗红色存折本,崭新的,估计是今天刚制作出来,原确确实去了银行。
“富公哦,还搞个新的存折本。”路沛说,“让我看看。”
原确:“给你的。”
虽然原确的劳动力本身非常值钱,可老板也都黑心的很,打的每一份黑工都没签合同,他对钱也没什么概念,料想这小流氓兜里压根没几个子。
路沛漫不经心翻开,存款总额竟然有200多万。
路沛:“????”
路沛:“怎么这么多钱?你是不是抢银行去了?!”
原确立刻反驳:“还没有。”
路沛震惊于‘这家伙竟然存了200万!’,没留意他那个‘还’。他翻看流水记录,最大的一笔转账额100万元整,构成存款的一半。
路沛:“这谁打给你的?”
原确:“不知道。”
路沛:“你怎么连自己的钱也不清楚怎么来的啊?”
原确:“不清楚。可能是工作。”
路沛可不觉得周祖或猛犸哥能这么大方,他上次向周祖讨薪,要求结算工资,对方签了张二十万的支票,这一百万着实显得微妙。
他调头拉着原确去银行柜台,查询这条流水来历,结果发现转账方名称叫“某某保险公司”,把金额掩盖成保险金,但实际上是一间股权结构不明的空壳,显然是某些大人物私人操作的账户,再查下去也一无所获。
日期是在西瓜街事件之后,也就是说,原确那时已杀死了佟迪和那几个保镖,工作性质彻底转地下。
路沛:“你接过什么大单子?”
原确认真回忆:“好像没有。”
路沛不相信他这方面的记性,认定是委托订单结算金,只是被原确忘记了。掌心雷安保公司的那些顶级保镖,雇佣金动辄百千万,在这一行100万算不上大钱-
自由星光党团计划共从内部选出三名代表,参加社区代表选举,在第三次内部会议中,路沛顺利拿到了其中一个名额。
党团把他的名字和资料填报上去,管理局下发许可证明,代表着他正式成为了一名地下区基层议员。
意料之中,应该的事。
路沛十分淡定,宠辱不惊。
“恭喜恭喜。”维朗嚷嚷:“议员,请客!让我们也沾沾喜气。”
他一起头,其他人跟着连声起哄。
这倒也没什么好推辞,路沛顺势邀请各位去回声酒馆小酌,正好照顾自己人生意。
成年男性一碰酒,基本都一个样,先把牛皮往死里吹,聊聊最近的新闻、八卦,并进一步地对联盟大事、人类未来进行评价和抒情。
“天马新区又在招人了,你们知道吧?”隔壁桌的一个男子大着舌头道,“听说,那边待遇还可以,但是每天都要跟那种,啊,那种污染动植物打交道,特别容易得病,还有那种破坏脑子的病毒,让人发疯。”
他的朋友附和道:“城外肯定不安全,外面都是病毒!过去就是找死!”
“工资再高我也不去!”
“给我一年五十万,我去。”
“我只要四十万。”
“到时候成买命钱了怎么办?这钱也不是谁都能赚的。”
天马新区,是联盟在高耸城墙外建造的人类基地,主要是科研用途,目前基础设施方面基本完备,投入运营已有半年,由于人手短缺,四处招工。
对城外病毒的恐惧,几乎是所有居民的本能,许多流言口耳相传,将天马新区不断妖魔化。
“也没有这么吓人吧,那边可是很高科技的,防护什么的做得很好。”维朗说,“你们难道就不想出城看看?不好奇城外的自然风光?”
众人纷纷表示十分好奇,但还是小命要紧,维朗和这群力求稳妥的中年男子没有共同话题,便把目光投向路沛。
路沛正盯着电视出神,那里放着天马新区的宣传广告,一帧帧自然风物,随着优美的配乐切换。
广袤沙海、无尽冰川、森树碧水,一副副景象,被缩小、模糊在电视的尺寸与清晰度,仍然魅力非凡。
尽管在这里的很多人看来,只是普通的电视画面。
“露比。”维朗瞧出端倪,兴奋道,“你一定也很想出城瞧瞧吧?”
路沛回神,反问:“你想去?”
“当然啊,多少人一辈子没出过城。”维朗肯定道,“那边的基地又扩建了,最近他们在招人呢,干什么活的都要,连秋格都被一个什么研究院分所邀请了,考虑要不要去。”
“老大能给你放行么?”
“万一被选上了,我就去求他!”
“据说工资很高?”
“至少是这里的好几倍把!哎呀我昨天提交了报名表……”
“报名表要准备什么材料吗?”
“就像简历似的,到处都能领,写完提交给派出所。”
路沛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岔,避开了正面回答维朗的问题。而想不想出城这件事,他心里的答案其实很清晰。
地下区的大部分居民,他们生活在人造阳光、月光下,并未见过真正的穹顶;地上区的大部分居民,仅是在快节奏高强度的都市中求生便尤其吃力,也几乎不曾认真仰望星空。
人一辈子得过且过,按部就班,依然可以充实且幸福。
可路沛该死的见证过,漫天银河在头顶闪烁的模样。
他心事重重,纠结着叹了口气,将杯中牛奶一饮而尽,起身买单。
维朗:“你这就走啦?”
“我有门禁。”路沛说,“得早点回家。”-
晴天医院。
路沛回来的动静,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门口传来轻微的啪嗒一声。
“哎呀!这东西怎么掉门口了?”路沛超级大声说,“哥,这是什么?”
路巡转头:“什么?”
“我不知道啊。”路沛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蓝黑色小本子,递给路巡,一本正经道:“你看看。”
看到封皮上的烫金字,路巡低低笑了下。
翻开内页,果然是路沛的证件照,级别是‘社区基层议员’。
“拿到证了。”路巡说,“不错。”
“我有工作啦!”路沛大肆嘚瑟道,“等我第一笔工资到账,你想要什么礼物?”
路巡不得不打击他:“公务薪资制度前年做出了调整,在你正式挂职在某一部门之前,不会有基础工资。很遗憾。”
此话一出,晴天霹雳,路沛大叫:“怎么这样!”
路沛立刻垮了张脸,踢掉鞋子,在床上阴暗地来回蛄蛹。好气。好气。好气。
“路议员。”路巡提议,“今天既然是值得庆祝的日子,要不要吃蛋糕?”
路沛原地复活:“要!”
路巡披上外套,领他出门。
十点以后,蛋糕店基本休息了,往外开出五六公里,才找到一家没打烊的店,买了一只巴掌大的四寸奶油蛋糕。
两人坐在河畔,将它分食。
植物奶油有股塑料味,油腻腻地糊在嘴里,噎得慌,出于仪式感,路沛多吃了几口蛋糕体,再放置到一边。
“哥,我以后万一当上黄金议员怎么办?”路沛开始幻想,“权势滔天,我会不会忘本?”
“那太累了。”路巡淡定应付。
路沛:“我要努力赚钱。”
路巡:“不需要。”
“我们家现在可是破产了。”路沛忧郁地说,“别人家小孩都有信托基金,我们俩只有亚健康基因。”
路巡:“你也有信托,还有三份保险。”
路沛:“?”
路沛迷惑:“真的吗?这么多?”
“真的。”路巡说,“我买的。”
从军部得到的第一笔工资,一半交给保险公司,受益人是路沛,在他30岁以后每个月给他打生活费,尽管金额不多。路巡没有讲,不想打击没有薪水的小议员。
路沛欢呼:“好耶!哥你最好了。”又是一通叽里呱啦的夸赞,全是固定台词。
一晚上,路沛心里有个念头盘旋,插科打诨犹豫许久,还是开口了。
“哥。”路沛说,“那个,你既然对公务体系很熟悉,你应该知道,如果去那种偏远的地方挂职刷资历,升职会更快……”
路巡:“你想去哪?”
路沛咬着塑料叉子,嘎吱嘎吱。
见他一副犹豫不敢开口的样子,路巡稍微一联想,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锐利的眼神立刻射了过去,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不行。”
“天马新区那边缺人,很能锻炼工作能力。”路沛说,“我想当个好议员。”
“你想找死。”
“也没有吧,这是正当理由。”路沛的声音,在路巡的冰冷注视下,变得越来越轻,“我小时候什么都不懂,所以才……我现在都二十多岁了,不是小孩了……而且,我就在基地里面工作,又不是必须要出去……”到最后,几乎是声如蚊呐。
“你一定会想办法混进域外调查队,专门往危险的地方跑。”路巡凉凉地说,“如果你确实想要积攒从政资历,镀金的路数许多,我替你安排。”
“我不要。”路沛说,“你怎么这样怀疑我。”
“我不信任你。”
“我很成熟了,可以自己做决定。”
“你的成熟决定。”路巡反问,“就是挑战我的决定,是吗?”
“才不是。”路沛有点不高兴,“我从小向往城外,你知道的呀。”
路巡:“你可以尝试提交报名表,它会被奥黛丽的办公室驳回。”
“以势压人很了不起吗!”路沛怒道,“那我就去找容月越级审批,能给你添堵的事,他一定乐意效劳,你能找个和黄金议员掰手腕的帮手吗?到时候你根本拦不了我了。”
“哦。”路巡淡淡地说,“你是希望我帮你和那个室友分手吗?”
“那是我男朋友。”路沛呲牙咧嘴,“你真是特别封建,管东管西,我都那么大了,谈个恋爱怎么了!”
“路沛,别再岔开话题。”路巡冷冷指出,“如果你希望,我亲自替你挑几个男女朋友,结婚对象,想要几个都可以——但关于你安全的事宜,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路沛倔强地瞪着他,一双眼睛睁得滚圆,眨也不眨,而对面的路巡,表情冷静从容,像一尊冰塑的雕像,眼神凛冽。
两人对峙半晌,路灯下的树影随着风摇曳。
大道理面前,路沛不想败阵,可还是处于下风,只能进行脾气宣泄。
“我讨厌你!”路沛说。
“随你。”路巡如是答着,摘下洁净清晰的镜片,用胸袋里的布帕缓慢擦拭。
也许路巡自己也没有发现,他心烦时会有缓解压力的刻板动作,之前是洗手,后来是擦眼镜。
看到他这样,路沛顿时不生气了。
毕竟,在这件事上,他知道自己有前科,不那么占理;况且,路巡出于关心他的立场,才加以阻拦,尽管手段过于独.裁。这次的试探结果,也是能提前预见的,并不值得过分失落。
“算了,小小路巡,先不讨厌你了,谁让我是最宽容大量的。”路沛哼哼地说,“但我还是很想去外面。”
路巡:“你可以一直想。”
路沛:“给你台阶你就下!”
“好。”路巡从善如流,“我封建,专.制,独.裁,暴君,还有什么?”
“你知道就好。”路沛原谅他了,将手背递过去,“刚才从护士那里顺的,曲奇味护手霜,你闻闻,是不是很好吃?”
“嗯,很好吃。”路巡说,“但有点野猪味。”-
路巡眼中的某野猪最近依然鬼鬼祟祟,找不着人影,也不知道在策划什么歹毒的方案。
原确静悄悄,一定在作妖。这太不妙了。
路沛心里止不住地怀疑,不良预感如同红绿灯闪烁,一会明儿一会儿暗。
次日下午,他终于逮到原确偷偷摸摸的证据。
“我就知道你最近在背着我做坏事!”路沛喝道,“老实交代!”
原确目移:“…………”
路沛:“我看到你藏东西了,拿出来!”
看来没有发现。原确松了口气,拿出藏在驾驶座下的文件夹。
路沛打开文件袋拉链,瞥了他一眼,再一低头,里面装着几张A4纸,有种刚印刷出来的油墨味。
‘天马新区工作申请表’、‘出城申请表’……
路沛一愣。
“你从哪里……”
“你想去。”原确说,“你喜欢外面。”
路沛眼巴巴地沉默几秒,说:“我不能去。”他给出理由,“出城太不安全。”
“我陪你去。”原确伸出手,将那几页翻过,他承诺道,“我准备钱,很多很多,住大房子。我保护你。”
在后面一份文件上,他已经填写了基本信息,龙飞凤舞地写着大名‘原确’,这次是正确的名字。
第56章
路沛捏着那几张薄薄的A4纸。
心中天人交战半晌,他把它们塞回文件袋里。
“我才刚当上议员呢。”路沛说,“这里很忙,不能去那边。”
原确:“你不喜欢议员。”
路沛:“工作就是不喜欢也得做。”
原确对他的若干份工作也谈不上喜爱,趁手做事而已,所有人都是这样不情不愿地谋生。不过,这件事放在路沛身上格外不合理。
原确提议:“辞职。”
路沛:“不行。”
又被拒绝,原确并没有气馁,递过去一册宣传页:“天文台?”
宣传册的最后一页,印着天马新区天文台的宣传照与开放信息。
巨门天文台,位于城外太阳山的山顶,西侧徒步上山,俯瞰宜人风景,春季尤其美丽,漫山遍野的花开,万紫千红地点缀在绿色山野间。东侧下山,山谷处是天文博物馆。
它的选址在天马新区旁侧,属于文娱场所,目的是旅游创收和侧面宣传新区,由此去地上区的入口处买票进门即可,不需要特别申请。
路沛:“!”
路沛:“明天就去!怎么样?”
原确:“好。”
从地下到地上,再到巨门天文台,来回至少得7小时,为能多玩一些时间,路沛敲定早晨6点出发,等晚上看完星星,再连夜赶回。
想到可以去城外,路沛小学生春游病发作,一晚上都没睡好,翻来覆去地幻想,明天会见到怎样的景色。
路沛想到他躺在太一绿洲的草地上,夜风飒飒,青草摩挲,仰头满目星光,那些星星和月亮明明离他那么遥远,又像抱他入怀般近在咫尺。
如果说人一生只活几个瞬间,这必然是他人生最重要的瞬间之一。后来持续不断的半月高烧,烧得在城外的记忆七零八落,唯独这一幕,太过深刻,怎样都忘不了。
早上6点,半梦半醒一整夜的路沛按掉闹铃,弹射起床,以前所未有的精神面貌出门。
两人先抵达地心电梯,工作人员扫了他们的通行证,对着屏幕,稍显困惑。
“稍等。”工作人员说。
他用传呼机叫来自己的小领导,小领导也若有所思,说“没见过这种情况”,去打了个电话。
两人等在关卡外。
“应该是通行证有问题。”路沛瞥向原确,“你是不是在地上干了什么,导致证件被黑了?还是说违章了没交罚款?”
原确理直气壮:“没有。”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路沛说。
很快,小领导接完电话,请他们两位去服务中心。
一进办公室,又是倒茶,又是切水果,问候他们吃过早饭没有,食堂奶黄包很好吃,要不要拿几个?东拉西扯半天,才切入正题。
“露比先生,您的证件有限制出行记录。”小领导和颜悦色地说,“您知道,我们边卡工作管理严格……我们这边正在调查原因,请您稍作等候……”
要真是证件有问题,直接赶人不就是了,这样的事每天发生几百起,每个人能让边卡小领导这么客气,专门请到沙发座招待?想必是有人打过招呼,通知不能放行,也不能得罪,把他高高兴兴哄回去。
路沛心里门清。
座机响起,小领导拎起话筒:“喂?什么?有旅客躁狂症发作打人?叫保安拦着啊!什么还把人肋骨打断了?!……”
小领导对路沛赔笑,“实在对不住,突发情况要处理。你在这休息下,我马上回来。”
“不用,那我们回去了。”路沛不想为难他一个照命令办事的,“你去忙吧,再见。”
小领导客客气气送他们出门。
原确听到这种官方语气绕着说话就困,差点在办公室睡过去,但察言观色一番,也差不多了解情况。
“不让我们去?”他问。
路沛:“嗯。”
路沛抱着书包,里面什么都准备了,食物、饮料、保温毯、驱蚊用品。
他想起中学的修学旅行,班级组织去城外野炊,那营地距离城门只有五六公里,相当成熟的户外商业团建地,但路巡不让他去,为此两人大吵一架,闹得很失态。
至于结果,那次野营,全班齐聚,只有路沛一个人缺席。
几年之后,差不多的事情又重演了。
路沛不免有些失落。
“为什么?”原确说,“故意找茬?”
“不怪他们。”路沛说,“是我哥不想让我去。”
原确:“他蠢货。”他马上给出解决方案,“我知道另一条上去的路,要绕路、攀岩,会晚一点,多一个小时。我背你,不累。”
话毕,原确便拉着路沛向楼下走去,不浪费一点时间,立刻向第二条路线出发。
“路巡多管闲事,很讨厌。”原确指出,“你不理他。”
“怎么能不理他,他是我哥哥。”
“老头子让我出去打工,不许回家。”原确说,“这才对。”
路沛:“……这一点都不对吧!你父亲为什么不让你回家?”
“他说我吃太多饭。”
“绝对不是这个原因。”
“……”原确想了想,“老头子说看到我烦。他腿不好,我买轮椅,他不要,说这样骂他是瘸子,很生气,把我赶出去。”说着模仿了老头用方言骂他的几句话。
到现在原确也没懂原重山把他赶出家门的理由,但他顺畅地接受了。这里很多人十四五岁出门打工,一年只回一次家。
路沛倒是听明白理由:“你父亲腿坏了,走路不方便,脾气倔,自尊心又很强,不想在你面前表现出软弱。”
原确若有所思,路沛也变得沉默。
“算了,回去吧。”路沛叹口气,心中依依不舍,但还是做出决定,“不去天文台,也不去地上了,我们就在附近逛逛好啦。”
原确:“为什么?”
“不能让爱你的人担心。”路沛说,“你父亲大概就是这样想的。”
一个原确陷入了深度思考。
这真的很难懂。
一旦碰到任何问题,他的脑袋只会思索解决方法,并立刻执行,并不为任何软弱情绪停留。哪怕路沛仔细解释给他听,顺利接收到字面意图,也很难深入体悟。
当然,面临此类情况,原确在思索无果后,通常用自己希望且擅长的方法解决。
原确:“因为缺钱?”
“我刚才说的哪个字沾上钱了?”路沛茫然,这思维有些过于跳跃,“虽然出城费和天文台门票是有点小贵……”
果然如此,原确点头,应允道,“我知道了,马上。”
路沛:“你最近忙来忙去的,是在赚钱?”
原确罔若未闻。
路沛问:“突然很需要钱吗?发生了什么事?”
原确听不见。
路沛:“是接了谁的私活吗?什么类型的工作?危不危险?……”
面对这些盘问,原确谨防自己说漏嘴,通通以临时发作的耳聋对付。
这副模样让路沛觉得越发可疑,说:“你如果告诉我,我就亲你一下。”
这招数从前固然屡试不爽的,但路沛注定要失算了。如今原确已在多次亲亲中逐渐脱敏,意志力坚.挺,可以抵制诱惑。
原确不为所动。
“不够?”路沛加码,“那两下呢?”
原确:“……不了。”
“哦?”路沛尾音上扬。
他将掌心按上原确的肩膀,再是手指。从尾指到拇指,次第落下,像舒展的花瓣一样,先后轻落在他的肩头,再缓缓收拢。
尽管隔着衣料,这一秒钟手指推揉缓按的触感,有种说不出来的刺激,像是在暗示。
原确被他这么一碰,立刻有了不妙的反应。
“真的?”路沛在他耳边问,“原确,真的不要?”
原确喉结一滚,按住他向前游弋的手指。
“要。”他说。
然后,路沛的手腕,被带着往下。
手感富有弹性的胸廓,分明排列的腹肌,束在腰胯间的皮带……
“……滚蛋!”路沛羞恼道,“色禽小流氓,竟还敢跟我坐地起价!真是反了你了!”随后狠狠摸了一把原确的扔子,以示惩戒-
地上区,主城中央,某豪华酒店宴会厅。
今晚的活动是慈善晚宴,由林氏财团牵头主办,到场宾客无一不衣着华美,珠宝首饰的低调光芒在席间闪耀,却并不被频频快闪的闪光灯掩盖。
林氏财团董事长林冬华,被诸多宾客围绕着,恭维之语不绝于耳。
而当容月·道格林思在门童的引导下入座时,不少目光又都被他吸引过去。
“容月。”林冬华宛如关心后辈的长者,“最近工作是否顺利?”
“托特效药的福,疫情已经顺利控制住。”容月道,“多谢巨木医药与林氏财团的鼎力支持。”
“稳中求进,很好。”林冬华说,“冬天已经过去,现在是春天,更要趁着这生机复苏的劲头,抓紧谋发展。”
“这是自然。”容月压低声音,“对巨木医药虎视眈眈的人太多,这个东西,尚未公开,已经引起觊觎。因此,我让贵公子把它藏在了一个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林冬华略一思索,问:“不在地上?”
“是。”容月嘴角一抹微笑,“在地下区的银行里。”
林冬华发出标准的爽朗老钱笑声:“哈哈哈哈哈……”
……
路沛参加本年度第一届区域议员会议,地点位于地下区某温泉度假酒店,为期三天,实际上就是统一培训和团建。
每天都要去宴会厅听讲座,交手写的学习心得,不允许玩手机,当然也不能睡觉。
一些与会成员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记两笔,画思维导图;路沛保持着一脸正襟危坐,思路早就飞到天外去。
第一天最后一场讲座,讲话人是天马新区的年轻议员,估计只有二十七八岁。
听得出来,唯独他的稿子是自己亲笔写的,缺乏办公室秘书的预制材料味。
“三年前,在跟随队伍进行城外调查时,我们在峭壁处偶遇了一群岩羊,它们在八十度的陡坡上自如行走,小岩羊长得有些像驴,成年岩羊的角……”议员发现自己扯远了,“我们要学习岩羊勇于攀登、砥砺前行的精神……”
跟随他只言片语的描述,路沛展开幻想,并很快沉浸在这种烂漫的想象之中。
议员讲话的目的是为给天马新区招人,对城外的美景进行大肆渲染,也说了种种政策倾斜和升迁制度的好处,最后,空白的报名表发到路沛的手上,他的笔尖顿了顿,却没能落下一个字。
他盖上笔帽,将它随手夹进心得册中。
社交也是这场集中培训的目的之一,各位议员在门口领了自己的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聊天。
“听说了吗?林氏银行昨天夜里被抢了,在开金库准备运钞的时候。”
“真的?”
“是真的,今早的新闻。”
“劫匪抓到了吗?”
“没抓到。好像监控都被破坏了,只抓拍到一张劫匪的背影……”
“本地警方果然还得加油啊。”
“不过,林氏银行的安保这么弱吗?”
“据说安排了几十个私人保镖押运,全都被放倒了。”
“看来劫匪准备充足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甚至讨论起劫匪团体如何分工合作与分赃,路沛倒是心如止水,毕竟这事压根和他没关系。
旁边同僚随口问他:“如果你是劫匪,现在什么感觉?决定怎么花这笔钱?”
路沛“哈哈”笑了两声:“那肯定开心啊。”
旁白音响起:【哈哈,路沛马上会更开心。】
路沛:“……”
冷不丁来这么一下,路沛有种不好的预感。
很快,他在路边找到原确的车,上车后,对方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有礼物给你。”
路沛:“敢送我那条项链你就死定了。”
“……”原确将项链揣回兜里,“还有别的。”
原确开车,上高速路东绕西拐,开了足足一个半钟头,离开城区,也穿越过有人烟的郊区,周边越来越荒凉。路沛心头微跳,感觉越来越不详,只得玩手机转移注意力。
手机弹窗第一条就是当地新闻:【巨木银行金库惨遭洗劫!现场拍下劫匪车辆……】
监控画面里,是一辆红色货箱的卡车,还有一个黑糊糊的人影,仅能依稀看出身形高大。
联想到原确最近的行踪不定,以及遭到盘问时的语义不明。
路沛有点慌了。
“到了。”原确说。
路沛打开车门,下车,战战兢兢地抬头,映入眼帘的……幸好是一辆黑色货箱车。
太好了!他松了口气。
带着闲适的心情,款款步入。
原确打开厢门——
开门的瞬间,堆积成山的金条,那光芒闪晕了路沛的眼睛。
路沛:“…………”
不!!是!!吧!!!!!
第57章
林氏银行夜间遭窃案,引发一阵轰动,金库损失不计其数,工作人员加班加点核对清算。
地下区警方立刻介入调查,地上警局特派破案专家协助,同时林氏银行高薪聘请的犯罪专业团队也于次日抵达。
几方表面融洽合作,实际背地互使绊子,怕对方查案进度快于自己,领得头功。
高强度工作若干小时后,三方出具的案情初步调查分析,抄送至容月秘书约拿处,由约拿做工作汇报。
“财物损失清单。”约拿递上一份文件,“现金276万币,黄金182公斤,保险柜……”
VIP客户保险柜亦被洗劫一空,劫匪放过了体积较大的物品,比如名贵画作、古董等物。
容月特意保存的东西,仅有一支酒瓶大小,它没有被遗落。
他已第一时间确认了它的遗失,再次听到时,仍然满脸阴霾。
它太过贵重,尽管容月有能力赔付金额,却不能遭受信誉上的损失——这是巨木医药托付给他转运与保管的物品。
约拿紧接着开始做初步分析汇报,而在读到第三份调查报告时,他稍有迟疑,说:“这份私家侦探出具的调研结果,目前受到较大的质疑,因为他们的犯罪侧写师给出了一个相当惊人的猜测。”
容月:“是什么?”
“他们认为。”约拿说,“劫匪只有一个人。”
“他单枪匹马地完成了一个团队的工作量。”
这条想法一经提出,当即引起上下城区警方的反驳,警方私下认为这个侦探团队是为哗众取宠不择手段。收到报告的其他林氏集团高管们,自然也并不重视。
然而,容月眼前浮现了一张面孔。
那是张冷淡的脸,纯黑的眼睛,如墨长发披散在脑后。
他像倾斜而下的沥青,漆黑粘稠的液体,状似不起眼地悄悄凝固,没有人知道那路面下砌进了多少尸体。
如果是那件人形兵器,完全有可能做到。
容月松开手中的红茶杯,杯底与瓷质盏托碰出清脆细响。
“我要去地下。”
……
地下城,郊区。
旁边没有绿水青山,但眼前真的有金山银山。
“这……”路沛颤颤巍巍地说,“这,不会是,你从巨木银行……”
一秒钟就猜到了,原确说:“聪明。”然后,学着维朗的样子,比了一个有点生硬的大拇指。
路沛:“…………”
路沛抱头蹲下,当场惨叫,又不敢喊得太大声招来他人注意,喉咙中发出虚飘飘的“啊……!啊……!!”,怎么这样!
“不喜欢?”原确猜测,“太少了?”
“太多了!”路沛崩溃道,“告诉我,你怎么想到抢银行的?!”
“抢银行,得到钱最快。”原确展示手机界面,“我看了SNS,很多人说想要抢银行。”
路沛:“他们就是说说的!!你为什么真的干了?!!”
原确反问:“不好?”
路沛:“不好!”
“很好。”原确反驳,并进行例行推销语,“很快,很干净,没有留下证据。”
“这不是证据的问题!”路沛说,“抢银行就不是正经人该干的事!”
原确抄起一块金砖,塞他怀里:“换钱。买大房子。”
这金子烫手,路沛立刻抛开:“我不要!”
原确竟然还不高兴了,皱眉道:“你又不要。”
“你在不爽什么?”路沛说。
“你不要礼物,不要钱。也不回家。”原确低气压,“你不要我。”
说着,他转过脸去,不想让路沛正视他难掩阴郁的表情,眼睑低垂,黑发死气沉沉地耷拉。
刚抢完银行的人,居然就这样委屈上了。
路沛:“……”
路沛双手合十:“我求你了。真的求你了。”
一经他恳求,原确立刻来了精神:“你要什么?”
“我……”路沛没招了,“我要那条项链,不要钱,行吧?你接下来想办法把这些钱退回去。”
原确:“好。”
路沛终于愿意接收能杀死他的礼物,原确顿时心情愉快,脸上一丝阴沉也找不到了。他主动帮路沛佩戴,而路沛全然失去反抗的力气,任由他将那条装着起.爆器的银链环过自己的脖颈,小心地卡好锁扣。
“好了。”原确说。
路沛:“谢谢你啊。”
原确:“不客气。”
路沛:“…………”
原确欣赏路沛戴项链的模样,脸上出现几分满意,又轻轻‘嗯’一声,非常好,非常漂亮。比起这个,后面一大卡车的财物毫无吸引力,随便找个地方丢掉也无所谓。
路沛:“你是不是故意的?为了让我收项链才抢银行?”
原确不明白两者间的联系,脸上是清澈的困惑,路沛只得相信他是误打误撞闹出这招,真是傻子克高手。
“这里就是全部了?”他叹口气,戴上手套,检查车内金条与其他财物,大概估算价值。然后,路沛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东西。
和之前盛装塞拉西滨原液的盒子,款式一模一样,打开后,里面同样是一支装在大型试管内的药液。
液体呈现淡淡的蓝色。
轻微摇晃壁管,淡蓝中仿佛漂浮着点点浅紫。
“这是什么?”路沛问。
“不知道。”原确说,“保险箱有红色枫叶。我拿回来了。”他补充说明,“和红毛丹的胸针长得一样。”
红毛丹……应该说的是容月。
而红色枫叶,正是道格林思家族的标志,经常作为胸针佩戴。
路沛若有所思。
……
试剂管第一时间被送到路巡面前。
“哥,你看这个。”路沛说,“这是从容月保险柜里找到的不明物品,肯定出自巨木医药,会不会是新型毒品?或者……”
路巡扯紧手套,黑色胶制绷着骨节的形状,他问:“或者?”
“我觉得。”路沛说,“会不会是用来对付原确的特别药液?就是那个,靶向松弛剂?”
路巡端详片刻,说:“应该不是。”
“那是什么?”
“如果在容月手里,更可能是巨木医药尚未面世的新产品。”路巡说,“你从哪种渠道得到它?”
路沛摸摸鼻子。
路巡:“是你那个室友?”
路沛干笑一声。
“这混小子。”路巡说,“又给你惹了什么麻烦?”
路沛:“说麻烦也不是麻烦吧,毕竟以他的谨慎没有留下证据,嗯嗯……”
路巡:“你能相信这种为非作歹的文盲穷小子?”
路沛手指挠两下鬓角,讪讪道:“哥哥啊,他才不是什么穷小子……嗯,其实,他现在可有钱了,超级有钱呢。”
路巡淡然道:“哦。他抢银行去了?”
“……”
路沛正襟危坐,双手乖顺地按在大腿上。路巡发现他没有接自己这句玩笑,意识到什么,动作一顿,转过头来。
在他的注视下,路沛缓慢嘟起嘴唇,小金鱼一样对着他吐了个“啵”的空气泡泡。
路巡:“……”
路巡改用陈述句:“他抢银行去了。”
路沛:“咳咳,这也算是有前因后果吧,而且原确答应会还……”
路巡将药剂嵌回盒内,‘刷啦’一下站起,椅子划拉出刺耳的声响,单手挥向腰带后方——感觉马上就要拔枪然后去击毙原确了!路沛噗通一下抱住他的大腿:“哥你不要打我男朋友!”
“……”路巡瞥他一眼,从腰带后方拿出迷你传呼机,对部下命令道,“叫闻博士派个人过来。”
路沛立刻松口气。
“真出息。”路巡冷冷地说。
“谁让你老针对原确。”路沛不服气地说,“虽然他是有点……不同寻常,但其实对我很好。连你的完全不合理要求也能接受。”
“我知道。”路巡说,“你以为我凭什么容忍他?”
“往人家身上装炸弹,这也算容忍吗?”这么说着,路沛开始了阴谋论,“我总感觉你对原确的戒备有点过于强了,不单单是怕他忽然暴走,还有一种……嗯,那种……”他说不上来,总之是微妙的可疑感,“……你是不是有什么关于原确的重要信息,没告诉我?”
“有。”路巡毫无感情地说,“抢银行量刑,三年起步。”-
与周祖交涉那天,路沛对两句话有些在意。
第一则,是他的反应,当路沛问起‘是谁指使你保下原确?’时,周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里有一点讽刺意味。
第二句,是分别时,周祖阴恻恻丢下一句‘巨木集团和林氏财团在关注你’,虽然这句大概率只是恐吓。
“我还是有点在意。”路沛说,“总感觉有些真相碎片,被我忽略了,我决定对你展开调查,从你父亲的事情开始,可以吗?”
原确:“哦。”
路沛领着他一起去附近的档案馆。
档案馆二层区域,仅对公务人员开放,他凭着议员证顺利进入,并很快找到了佟迪案的卷宗。
佟迪患有躁狂症,很多人有这病,但佟迪发病时存在暴力倾向,路沛以前也听说过,他不是第一次闹出暴力事件。
两人言语不合,佟迪又躁狂发作,推搡原重山。
原重山除了腿疾外,还额外有高血压等基础病,被佟迪一推,摔倒,脑袋磕到硬物,突发脑溢血,抢救不及去世。被新闻渲染成‘佟迪仗势欺人,将当地一农民活活打死’。
佟迪跋扈多年,地下区被他搞得一团乱麻,已相对失势,这桩丑闻一出,台前幕后的选民与支持者立刻大肆倒戈奥黛丽。
奥黛丽上台后,大刀阔斧改革,地下区民生与经济得以逐渐复苏。
可以说,一个小人物的死亡,成了压倒庞然大物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后是原确的手刃仇人,但关于他的记录,十分精简,甚至没有大名,记录中只以‘原重山之子’代称,显然有被人掩盖的手笔。
“会是谁呢?”路沛想。
反正周祖没那么强的政治能量,所以只能是周祖背后势力,大概率是林氏集团。
可能,林氏集团发现原确是改造人计划的存活者,但这种人造人计划不能对公众坦白,免得引起无边的恐怖猜忌与谣言,于是他们出手掩饰。
“然后就让他一直给周祖打工?也不加以利用?”路沛又想,“这也太浪费了吧?”
他觉得奇怪,将案卷摆回原位,原确在外面休息区等待,面前摊着一本路沛找给他的经典名著,页码停留在‘5’,他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路沛试图把他拍醒,原确迷糊地捏着他的手掌,压在脸下,像动物挖洞储存过冬食物一样,用脸颊和手臂夹着,藏在桌子和身体之间。
“喂,醒醒。”
“原确原确。”
“醒醒,起来起来。”
“你怎么还在睡!”
如同沉睡的丈夫一般,原确安静地一动不动。
路沛‘啧’一声,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在看他们,飞快亲他一下。
原确瞬间睁眼。
“睡醒了,什么事?”
“你为什么会替周祖干活?”路沛问,“谁让你去的?是某人承诺可以给你个避风头的地方,所以让你去那?”
原确回忆两秒,说:“一群人路边打架,很混乱,我路过,有人想打我,很吵,我打了全部人。他们逃走,后来有胖子来问,要不要去他老大那里工作,给了一箱子钞票。正好需要钱给老头子买墓地,所以去了。”
路沛:“……”
卷入街边混混乱斗,后被招安,听起来好自然……难道周祖当时其实和西瓜街案没关系?他就是纯粹捡了个漏吗?
路沛眉心颦蹙,原确伸出手指,轻抚按平那发皱的纹路,问:“想事情?”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正在怀疑,你父亲的死不是偶然。”路沛说,“可能是某个人引导或设计的,目的是闹出丑闻,掰倒佟迪。”
“哦。”原确放下手,“是谁?”
路沛:“还是我个人的猜测。”
“如果有,我会杀了他。”原确冷静宣布。
“行。”路沛看了眼手表,“我要开会,你去找我哥,问他怎么处理那些赃款,赶紧把事办掉。”-
原确一点都不想见路巡。
但他答应过路沛在这件事上听从安排,只得不情不愿地前往晴天医院。
贵宾楼在地下车库入口处有一个中年男性,戴帽子,试图扮作游荡的病人家属,此人功夫太不到家,原确一眼看出他是在盯梢。
于是,原确没有开向原本的车位,在稍远处停下,并沿着监控四角,悄无声息地巡视停车场,在角落中找到一辆不寻常的商务车。
是有钱人出远门坐的车,防弹车窗,贴有防窥涂层;隔壁停有一辆安保车。
应当是路巡的客人。
原确不动声色,车库另一个出口绕到地面上,行踪丝毫没被车库站岗的两个保镖察觉。
原确上楼,路巡显然有客人,等待片刻后,会客室的门才被打开——红毛丹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俨然是正忍耐着。
容月深呼吸,平复情绪。
他为了银行保险柜里的东西,特意下来一趟。而对方明知那支药剂对他十分重要,一开始拒不承认,后来漫天要价。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贱人。
出门没几步,容月看到原确,对方静坐在走廊长椅上,像一道静止的胶片阴影。
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火气,又一次重新燃烧。
“你真是我见过最孝顺的儿子。”容月阴阳怪气地说,“路巡弄死你父亲,你还上赶着替他干脏活,怎么,莫非路巡是你的义父?”
他的不逊言语,令原确眨了下眼,缓缓抬起头,鼻侧肌肉轻微抽动——容月在这张脸上看到一点费解,他以常年在觥筹交错间读他人表情的嗅觉捕捉到它,并且立刻闻出了一丝不寻常。
“喔。”容月轻飘飘地说,“佟迪害死你父亲,是路巡安排的。”
“你居然,还不知道么?”
第58章
容月如愿看到对面的原确因自己的话,展露出些许惊讶,又感到困惑的情绪。
“你可能不明白,我可以解释给你听。”容月说,“目前地下区的一把手,奥黛丽·李,是路巡一手抬上去的。”
他说话的声音,穿入身后虚掩的门缝,几秒后,路巡打开了门,脸色沉肃。
却并未开口喝止容月。
容月将他的沉默,视作心虚。
“佟迪占着那个位置,挡他们的路,他们想弄点丑闻,把他搞下去。正好,这佟迪有躁狂症,不是第一次出手打人,这是个相当合适的切入点。”
容月虚假地微笑,那标准的笑脸中有毫不掩饰的嘲讽成分,“你父亲的不幸去世,换来整个地下区的太平盛世,真是十分伟大的牺牲。”
原确听明白了。
他冷冷地看着容月,上前两步,容月毫不怀疑,他马上要去找路巡算账,于是好心地侧过身,为他让开通道。
下一秒,原确一拳砸进容月的腹部。
这一动作太突然,不仅是容月,旁边等候的保镖都没有反应过来,容月感到肋骨下方一阵剧痛,紧接着,整个人因这一下的冲击力向后飞了出去。
“容先生!”保镖赶忙出手。
若不是保镖及时阻挡,容月此时后脑勺已撞上墙壁,非得砸出个脑震荡不可。
容月痛得头晕眼花,好几秒没能说出话来,咬牙切齿艰难斥道:“废物!”
保镖:“抱、抱歉……我带您去检查……”
下城区的贱民竟然敢对他动手!容月恼怒,恨不能直接弄死原确,然而他看见,原确又向路巡走过去,下一拳挥向路巡的下颌。
容月顿时舒服很多。
狗咬狗,好看。
路巡早有准备,右拳摆擦过他的下颌,他踉跄后退,然而,原确的下一招立刻招呼上来。
角度刁钻,路巡躲闪不及,后背“砰!”得撞上门板,金属门吸被这一下的冲击力撞断,叮呤咣啷一阵清脆刺响。
没等回声散去,路巡的左勾拳击中原确的肋骨,那闷响听得围观的几人心惊肉跳,生怕下一秒就会出人命。
然而,原确连眼睛也没眨一下,抓住路巡来不及收回的手臂,旋身一记过肩摔——路巡及时在半空转向,落地时手掌撑地,向后拉开距离,将身形稳住。
尽管根本看不清动作,但两人的互殴极有观赏性,强壮雄性之间为打击对方而进行的斗殴,纯粹的暴力,暴力到令人心惊动魄就是美。这一点,连最看不起野蛮人的容月也必须要承认。
在外人看来,双方状似势均力敌,技巧甚至是路巡更胜一筹,而路巡心里清楚,基因是天堑,他作为人类的身体强度,在与原确的正面对抗中坚持不了多久。
对面的人也清楚这一点。
几轮过招后,双方停手。
“解释。”原确说。
这个人还没有蠢到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程度,对容月的挑拨离间之语有所怀疑,只是出现正当理由,立刻动手打人而已。
很好。路巡冷冷地想。他们真是积怨已久。
他也恰好看不惯这个人很久了。
路巡回忆起他与原确交涉安装起.爆.器的那天,对方几乎是立刻答应,迫不及待想要赠予路沛左右他生死的权力。
于是,路巡略一思索,开口便是承认:“他说的没错。”
“不知你是否查询过,你名下的银行卡账户,收到了一笔钱,金额是一百万币整。”
原确一顿。他记得那个整额数字,前些天,路沛特意去银行向工作人员查询流水。
“虽然来自安可保险公司,但那并不是保险赔付,而是你父亲的身亡抚恤金。”路巡说,“在你杀死佟迪后,我尽量保证舆论的影响降至最低,也算是一种补偿。只不过,你还是走上了一条难以回头的路。”
在路巡有条不紊的陈述之中,原确缓缓收拢拳头,将指骨捏得嘎吱作响。
氛围变得极其阴沉,原确的脸色堪称恐怖。
两人间的两三米安全距离,眨眼间归零,残影一闪,原确掐住路巡脖颈,后脑勺“咚!”的磕上身后墙面。
墙壁粉刷层被这一撞震裂了,白灰色粉末,扑簌簌落下。
“我要杀了你。”原确一字一顿地说。
随着暴戾情绪的暴涨,他的身体也发生了一些变化,露出衣袖部分的手背,绷着一条条青黑色的筋,像是血液在身体里烧成了流淌的毒液。
这只可怕的手,箍着路巡的脖子,没人怀疑原确马上就能活活掐死他。
路巡的脸,因为缺氧,慢慢涨起一点红色。
他垂眼审视着原确阴森可怖的神情,竟然呵出一声很淡的笑。
他鼻梁上的银丝镜架滑落,掉到地板上。
“你真正…想要杀人的时候……”路巡断断续续地说,“也,这么多话?”
原确如梦初醒,面部筋肉细微抽动,蓦然松开手。
他可以杀死任何一个人,哪怕是身后看戏的容月,所谓的黄金议员,上一位已成为他手中的亡魂。
可唯独眼前这个人不行。
尽管他的杀意已经尖锐到能够刺破空气,也必须停下。
路巡整理领口,弯下腰,拾捡眼镜——手指刚伸出去,还没碰到,原确一脚踩碎他的镜片。
“希望你立刻去死。”原确如此低声说了一句,“就像这眼镜一样。”
他把全部的怒火宣泄在镜片上,被踩得四分五裂后,又碎成透明的齑粉。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路巡抬头望了眼原确的背影。
你也一样。他想-
礼堂外面正下雨。
路沛的位置恰好在窗边,下巴抵着圆珠笔,时不时点一下头,看起来正认真听讲。
他听到沙沙的雨声,漫不经心偏头,向窗外看了眼。
这一眼,让他定住了,窗外榕树的茂密叶丛里好像有个黑影。
路沛刚准备往回转的脑袋,又一次扭向窗外,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视线,那个黑影拨开枝条,引起他的注意。
路沛讶然。
台上办公室秘书的发言应该快结束了,他等了几分钟,趁着换人时大家放松,悄悄从后门溜出去。
路沛左顾右盼,原确竟然没有在三秒内主动现身,于是他顺手抄了把伞,出门寻人。
咚咚哒哒,一路穿过会议厅西侧回廊,这才在榕树底下找到蹲着的原确。
兜帽盖在头上,罩住脑袋和脸。
他骨架宽薄,身形过于高大,哪怕蹲坐着,也依然团成巨大的一只。
路沛心里觉得好笑,打着伞,快步过去。
“你怎么现在就来了?”他说,“不是说了,六点半结束吗?”
原确缓慢仰起头。
和路巡打架造成的小小淤青,此时已消散了,还是一张完整无瑕的面孔。路沛竟在他脸上看到几分迟缓而鲜明的伤心。
“你怎么了?”路沛说,“遇到事了?”
原确默不作声,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手臂环住路沛的腰,把脑袋埋进他的肩窝里,并没有什么情欲成分。
像受了伤,寻求伴侣安慰的狼。
“嗯。”他说。
他没能像从前那样刻意收敛力气,身形笼罩着路沛,体重压得他拿不稳伞柄,伞面往一侧倾倒,水珠咕噜噜地汇集,沿着伞骨滚下。
路沛这才发现,他真的很重。
不过,原确看起来尤其低落,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路沛稳住身形,询问:“发生了什么?”
“我……”原确说,“老头子……”
原确平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在路沛面前抹黑路巡的机会,而在这个名正言顺的契机面前,却突然噤声了。
他能够猜到路沛接下来会怎样,进行调查,询问,生气,谴责路巡,然后……
然后因为这件事感到自责和伤心。
他人三思后缄口,通常是无力承担话语的后果,但原确可以。他先有绝对的力量,后有直来直往的脾气。尽管寡言,在他少有的开口时刻,基本是直抒胸臆,不屑加以粉饰。
这是第一次,原确看清了一句话对某个人可能产生的重量。
他谨慎掂量起来,并为此感到茫然。
“老头子?”路沛说,“你父亲?”
“我……”
“他怎么了?”
原确一顿,缓慢摇头。
路沛:“你把话说完,不要卖关子。”
原确不吭声。
路沛只好猜测:“你……你想你父亲了?”
原确鼻尖蹭蹭他的脖颈,浅淡而香甜的气味,让他感觉好受了一点。
雨伞下,兜帽里,狭小的两人空间,还有怀里的路沛,给他软绵绵的安全感。
“我想你。”原确低低地说。
“……?”路沛直觉有事,追问,“为什么想我?”
原确不答,收拢双臂,将他的身体更进一步压向自己。
不由自主的,越来越用力,勒得路沛差点喘不上气。
路沛艰难呼吸,一条胳膊环过原确身侧,手掌按在他的后背,安抚性地拍了拍。
“你怎么啦?”他问,“谁欺负你?”
“没有。”
“骗人。”
“……”
“快说。”路沛摸摸他的背,“我帮你揍回去。”
原确:“唔。”
“干嘛!看不起我啊?”路沛嚷嚷地说,“我可是很厉害的,无论是谁,我都能狠狠制裁他。快把案情讲给露比大人听!”
“我……”原确犹豫道。
他意识到,路沛非要问出个答案来,而被他追问不是件好事,很容易说漏嘴。
“我……”原确说,“我饿了。”
“饿、饿了?”路沛迷惑。
“饿了,很饿。”原确说,“想吃饭。”
路沛顿时哭笑不得。
一墙之隔的礼堂,传来响亮掌声,久久不息,应当是奥黛丽女士上台讲话了,现在缺席,并不是个好主意。
原确松开双臂,说:“你回去开会,我等你。”
“开什么会,吃饭要紧。”路沛握住他的手,“走啦。”
第59章 (营养液4w加更)
原确闷头扒饭。
他不愿说话的时候,像一枚大型蚌壳,实在难以撬开。
等原确吃完第三盘炒饭,路沛觉得,他应该不饿了,是时候问点正事。
路沛也跟着放下筷子,向内揣手。
下午开会前,路沛打发他去找路巡,这才过去不到3小时,考虑到这里去晴天医院来回需要的时间,发生在原确身上的事八成与路巡有关。
“突然这样。”路沛说,“你是不是做对不起我的事了,你外面有人了?”
此言一出,原确难以置信地瞪向他,用力摇头。
路沛:“真的?不是出轨了?”
原确咽下饭,皱眉,说:“不是。”
路沛:“那你要诚实回答我的问题,以洗清我对你的怀疑。”
原确正襟危坐:“好。”
路沛:“以前和人谈过恋爱吗?”
原确即答:“没有。”
路沛:“喜欢吃鸡腿还是鸭腿?”
原确眼也不眨:“鸭腿。”
路沛:“喜欢长头发还是短头发?”
原确:“白色头发。”
路沛:“路巡对你说什么了?”
原确:“他说老头……”他察觉被路沛的快问快答设套,立刻闭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哦——”路沛拖长尾音,“路巡说了一些关于你养父的事情,让你觉得伤心?是什么事呢?”
“……”
“你现在老实回答,还是我自己查?”
“……”原确低声说,“你不要问。也不要查。”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透露任何内容了,路沛半天也没问出什么,只好纳闷地回到会议厅,因为他手机还被收在那边。
等他抵达门口,恰好散会了,一些人往外走,一些人留在厅内三三两两地扎堆议事,路沛趁乱混进。
手机保存处站着一个墨镜保镖,脖子上挂着有线耳机,见到他时,忽然说:“请问是露比·弗朗西斯先生吗?”
“是。”路沛心想难道翘个会被抓还要记过?困惑地说,“请问您是……?”
保镖低语几句,询问他是否有时间一叙,路沛点头,后被请入楼上的一间招待室。
他见到了曾有一面之缘的奥黛丽。
双方寒暄。
奥黛丽说话非常客气,开口就是不着痕迹的恭维,夸赞他在竞选中的表现可圈可点。
路沛清楚,他目前只是一个小小的几层议员,地下区的实权领导特意等他,一定有情况,且无关他的工作。
“虽然不清楚您使用化名的目的,但在内部的政务系统里,我上传了您的真实材料,并特意做了备注留档,以防后续被有些人以政务造假的名义做文章。”
奥黛丽推来一本议员证。
令人惊讶的,这本议员证侧面涂着淡淡的香槟色,路沛打开一看,仍是那张证件照,但议员等级与姓名都进行了变更。
【星光议员/路沛】
“……?”路沛微微挑眉。一下子给他连抬三级?
“这是荣誉议员证。”奥黛丽说,“您对地下区的贡献有目共睹,因此一切办理手续合理合规。”
路沛合上证书,丢回桌上。
先送礼,再开口,这一套见得太多了,更何况,这种东西对他毫无吸引力。
“有事请直说吧。”他说。
奥黛丽不紧不慢,将事情娓娓道来。
她的说辞十分官方且晦涩,让人抓不到一点措辞的错漏之处,路沛很快听明白了,果然是关于路巡。
简单来说,路巡下狱后,旧部遭到打压,一部分手下被排挤到天马新区去当驻军。
而这些在天马新区当值的手下,隶属于第三卫队,是路巡的亲卫队,也是他忠心耿耿的追随者,一群刺头。
刺头们认定,联盟对路巡及其家人进行了惨无人道的迫害,舆论喧嚣,为此蠢蠢欲动。
尽管路巡尽力安抚他们,但第三卫队的头目被害妄想严重,依然不肯善罢甘休,而路巡本人显然不便亲自出面。
“哦。”路沛说,“您希望我以路巡弟弟、还有星光议员的身份,过去做一次讲话或者活动,让他们安分点?”
奥黛丽:“这也是少将希望的结果。”
路沛:“您是向路巡提过几回这茬,都被他拒绝了吧?他一向不想让我掺和这类事。”
奥黛丽苦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她期望能通过说服路沛,再说服路巡。
这是个去天马新区的好理由,十分正当,恰好路沛很想去。但这种了解片面的情况下,不便直接答应,他便眼珠一转,扯开话题道:“您知道原重山吗?”
奥黛丽思考片刻,从记忆中搜索出了这个名字,她说:“西瓜街事件的受害者。”
而奥黛丽无疑是西瓜街事件的最大受益者。
不过,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修炼多年的政客向来如此。假使是她一手策划,直接询问,也只会被岔开。
“你们给了原重山什么补偿?”路沛问。
“具体的赔偿金,应该由佟迪家族承担。”
佟迪本人都被原确当场弄死了,家族怎么可能给他赔偿?
路沛直白道:“我听说政府赔了一百万,给他的孩子。”
“不可能……”奥黛丽下意识反驳,然而,她忽然一顿,眼神闪烁了下,这是谈话以来她在路沛面前第一次出现轻微的破绽。
一种欲言又止、生怕得罪的感觉,明明知道,又或者是猜到了什么,却不敢告知对方。
“这不可能。”她立刻修正状态,公事公办地说,“政府抚恤金,我不清楚具体数额,视情节而定,最高不会超过五万币。”
路沛冷不丁道:“那钱是路巡转给原确的?”
“抱歉,我没有听明白,您方便仔细说明吗?”奥黛丽微笑。
“路巡转给原确一百万,是他私下给的补偿吗?”
“您是从哪里听说的?具体是怎么样的传闻?”
路沛:“看来您知道原确是谁。”
奥黛丽笑容略僵-
路沛等待路巡许久。
他的心情从焦躁、不安,到逐渐平复,当路巡晚上回来时,已能坦然而平静地喊一声:“哥。”
路巡今天的装束,难得一身休闲,灰色帽衫,还戴着一顶蓝色的棒球帽。
“油菜花开了,就在医院附近。”路巡说,“晚上有灯,要去看吗?”
路沛:“好。”
两人步行出发。
那油菜地,正是之前路沛与原确闲逛时路过的地方,随着气温转暖,花田进入繁茂的盛开期。
花丛里特意拉了一串又一串星星灯,夜间亮起,与黄嫩的花叶互相辉映。
风来的时候,花田便起伏着淡金色的波浪,像低饱和度的油画。
此时已经很晚,仍有几位附近的居民,在此地游荡观赏,不过距离他们很远。
“以前旧家附近也有油菜花。”路沛说,“我在里面玩,弄丢帽子和手表。”
他记得,路巡把他的遮阳帽给了自己,结果路巡的遮阳帽对他来说很大,没走几步,被大风吹走,很不巧地卡在树杈上。
“值点钱的都丢了。”路巡说,“那个恐龙倒是没丢。”
路沛:“哎你好烦!”
路巡莞尔。
路沛继续步行,踢歪脚下的青草,思索如何开口。
片刻后,路沛还在垂着脑袋踢踏,像低头找米粒的小鸡仔一样。
“你心里有事。”路巡说。
“好吧,是有事想问你。”
“说吧。”
路沛直白道:“那一百万币,是你转给原确的?”
路巡脸上的一点微笑,在路沛提到这个人时,立刻消失了。
“是。”路巡说。
“那你……”路沛纠结道,“你和原重山什么关系?”
“我设计害死他的养父。”路巡语气不善。
路沛:“你不要这样讲话。”
“你不是这样想的吗?”路巡反问,“想替你那个室友兴师问罪,否则怎么迟迟开不了口?”
“我只是觉得你们有关系,而且一直不告诉我,我很在意。”路沛说,“你干嘛阴阳怪气,也不许生气。”
“你如果真的不想让我生气,应该少在我面前提那个人。”路巡凉凉道,“尤其以这种态度。”
“我什么态度?”路沛不高兴道,“哥你才是呢,你什么态度,一提原确就挂脸,问你点事也不行了。你到底是讨厌他,还是讨厌我呀?”
“他们花钱买通原重山,本意是想让他挑衅佟迪,弄一出‘议员当街打人事件’,引导舆论。以前也有类似情况,结果意外闹出人命。”路巡说,“那件事,我事后知情。”
路沛隐隐松一口气,然而又听路巡说:“我不支持他们的手段,但从结果上来说,称不上值得刻意计较的失误。”
用一名农民换掉一个为非作歹的掌权者,惠及全体地下人。尽管不是路巡亲自的安排,但在他的价值观里,是绝对合算的计划。
电车难题,在路巡看来,根本不是道德选择题,他会不假思索地说责任由他一人承担,立刻拍下改道按钮,让列车压死那一个人,以保全另一侧的五人。
“你这么讲让人不舒服。”路沛说。
路巡:“事实如此。”
路沛:“你冷血。”
路巡:“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丢下那么一句轻飘飘的话,路巡加快脚步,他个子也比路沛高一截,跟上他很吃力,路沛几乎要用小跑。
路沛跑到路巡的身前,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路巡侧向迈步,准备绕开他,被他抱住手臂。
“你干嘛呀!我还担心了一整天呢。”路沛委屈地说,“要是真是你弄出来的,我都不知道怎么面对原确了。”
“你可以不面对。”
“怎么不面对?”
“换一个。”路巡说,“类似长相的青年才俊,我替你选。我有他的样本,如有需要,甚至可以给你克隆一个一模一样的,经过催熟和洗脑,更听话好用,只要几年时间。”
“你在说什么啊。”路沛说,“我喜欢原确,所以他是我男朋友,又不是谁都可以的。”
路巡一直没给好脸色,他也有点生气,又说,“我感觉你更冷血了,把一个人说的像是超市货架上的商品,你以前可没有这么不尊重人!”
“你以前。”路巡顿了顿,语调冰冷,“也不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对我三番两次,大呼小叫。”
路沛咂摸出一点味儿,说:“你是在闹脾气吗?”
“是。”谁知路巡竟承认了,俨然是在怒火燃烧的边缘,声带仿若一根绷紧的弦,吐字显得生硬,“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能把这两年才突然出现的人,看得那么重要。”
路沛:“他是我男朋友啊。”
路巡:“我说了,可以随便换,几个都行,我不反对。”
“这也能随便换吗!”路沛也在生气,确实很难控制音量了,“那还有什么不能随便换的?!”
路巡定定地望向他。
他保持沉默,正当路沛以为他不准备回答时,路巡冷不丁道——
“我。”他说。
灯光下,花地旁,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虚濛的光晕。
暖融的金黄色,却凉而缓慢地在他的面颊边缘流淌,暖调的光影,冷色的神情。
路沛停驻。
路巡深吸一口气,摘下棒球帽。
愤怒像虚掩的面具,随着路巡脱帽的动作一起被摘下了,留下的是一些费解,还有无法言明的感受。
他太无懈可击,路沛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样具有软弱感的情绪,哪怕是他少年期失明的那段日子。
“哥哥……”路沛说。
路巡将棒球帽盖在他的脑袋上,像很多年前,他摘下遮阳帽,盖在弄丢帽子的粗心弟弟脑袋上。而对于现在路沛来说,棒球帽是合适的尺寸,不会被突如其来的风吹丢。
“你有哥哥,一直,永远。”路巡说,“这不够吗?”
第60章
路沛哑口无言。
他总是在头疼,路巡与原确过于剑拔弩张,一门心思地盯着他们之间存在或可能产生的矛盾,却忽略了路巡的心情。
努力走平衡,却依然让兄长感到顾此失彼,这确实是他的失职。
“哥哥。”路沛喃喃地说,“对不起。”
路巡伸手,隔着帽子摸他的脑袋,他的袖口和垂下的帽檐挡住路沛的视线,也趁此机会整理稍显失态的表情。
而路沛张开双臂,扑进他怀里。
路巡手上动作一顿,胳膊垂落,无处安放似的,虚搭在身侧。
“你不要生气。”路沛说,“哥哥,你抱抱我。”
旁边有几个小孩子在油菜花丛中穿梭,就在他们几米之隔的地方,孩童的咯咯笑声清晰可闻。
路巡有些无奈,提醒道:“在外面呢。”
路沛突然超大声:“我就要!哥哥你快点抱我!”
这一声,喊得那几个玩耍的孩子们望向他们,走出花丛,好奇地盯着他们。
模仿着他们的样子,一个大孩子用手臂笼住小孩子,奶声奶气地学路沛说话:“弟弟,你快点抱我。”一边催促弟弟,一边张望他们,好像展开无形的竞争。
路巡:“……”
路沛催促:“哥,快点快点。”
路巡没办法,只好抬起一边胳膊,虚环着路沛的后背,完成拥抱。
“你又不是小孩子。”路巡说。
路沛理直气壮:“我是宝宝!”
“宝宝。”路巡说,“可以了吗?”
“不可以。”路沛悄悄盯着两个孩子,胜负欲上涌。
旁边的小孩子问大孩子“哥哥那我是宝宝吗”,大孩子俯身在他耳边嘀咕了些什么,两人又嘻嘻哈哈地笑开了,追逐打闹。
见他们主动退出竞争,路沛满意松手。
“就这么爱和小朋友较真。”路巡说,“幼稚。”
“你多成熟。”路沛回怼,“你还爱和野猪争风吃醋呢。”
路巡:“……”
“哥你就是吃醋了。”路沛说,“路巡你肯定是想要亲亲了,那我也亲亲你好了!”
话毕便嘟起嘴唇,发出“MUAMUA”的油滋滋声音,十分浮夸地往路巡颊侧送,果然被拦在半道,路沛张牙舞爪:“你嫌弃我!”
“不闹了。”路巡说。
“好吧。”路沛恢复正常,将被打断的话题继续,他纠结道,“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介意。我高中时候和女同学约会,你还帮我们订餐厅。”
“那是高中。”
“也就几年前。”路沛说。
路巡:“你几年前比现在懂事。”
路沛:“你几年前和现在一样独.裁!”
“我没做过对你有害的决定。”路巡说。
才说两句,又要开吵了,说到底,路巡对原确的介怀依然很深,以后想必碰撞也不会少。路沛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像对着一个死结使了半天的劲,没能解开,反而把它打得更紧。
高二时,路沛参加的party上,有人往众人的饮料里偷放塞拉西滨,虽然后来查出罪魁祸首,但路巡不允许他再和那派对的任何一个参与者来往,尽管那些人基本只是受害者。路巡认为,他们碰过这个东西,成为瘾君子的概率很大。
其中有一个当时路沛玩的比较好的朋友,也没有得到特赦,路巡以强势手段切断他们的来往。擅自干涉他的交友,路沛为此很生气,与路巡大吵一架。
他们的关系稍显复杂。父母的不作为,令路巡也一并承担了家长的责任。
后来路沛依然妥协了,因为那个朋友没有那么重要,也因为他总是听哥哥的。
“你希望我怎么样呢。”路沛颓然道。
路巡:“分手。”
路沛:“不要。”
路巡蹙眉,他垂下眼睑,那种稍显软弱的情绪再次冷淡地复刻在他的脸上,路沛顿时觉得自己很坏,愧疚感上涌,可他又不想在这件事上退让。
“那么。”路巡说,“以后不许称你室友为男朋友,对我,对外,都一样。”
“……”这是个什么要求。路沛皱眉。
“只是一个称号的变更而已,你们实质上的关系,我不干涉。并且,我可以保证,以后不再为难你室友。”路巡拍板道,“就这样吧。”
路巡好像做出了很大的让步,他的性格也并不会食言,按照以往的经验,接受这个退让后的条件,是最好的选择。若是在别的事情争议上,路沛通常也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答应了。
路沛却立刻反驳道:“你的意思是,让原确当我的情人?可以带出去但不能介绍的那种?这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这么封建,搞这一套。”
“他会介意吗?”路巡轻飘飘反问。
“……”可能还真不介意。路沛哽着脖子说,“我介意!”
路巡:“你又介意什么?一个称呼而已。”
路沛:“那你在介意什么?”
路巡的目光凝注着他。
随着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路巡流露出的那一点柔软,重新被他掩盖起来,又或许那原本就是他谈判政策的一部分。示弱毫无疑问是一张平时藏起的手牌,只在最关键的时刻克制而小心地打出。但是,对面的路沛并没有被他迷惑。
路巡以一种审视难缠对手的态度,将带有评估和考量意味的冰凉视线投向他。
他们现在不单是兄弟,更是在博弈。
路巡并未回答,路沛便继续说下去。
“这对原确不公平。”路沛说,“太侮辱人了。”
“他夺走别人生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对别人不公平。”路巡问,“你不是喜欢讨论人权与正义吗?”
“原确作为实验品被制造出来,还没机会长大就要被销毁,这算拥有人权吗?他的父亲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如果不是因为认识了我,他连得知真相的机会都没有,这不算是践踏正义吗?”路沛也掷出一连串反问,“原重山老实巴交一辈子,和人做个交易,稀里糊涂地丧了命,用一百万抚恤金去结算他的人生,这能被称为合理吗?”
他推导出结论:“这么多仗势欺人的事,全都发生原确的身上,你还想让我仗着他喜欢我,随意作践他的自尊,你才是太过分了。”
“我知道你看不惯我的做法。”路巡听出他的潜台词,“当你的一举一动能牵动众多人的利益,他们每个人的面孔,自然就要变得模糊。你还不能理解,这没有办法。”
路沛:“我理解,我不愿意这么做。没办法干涉别人,至少我自己是这样。”
“不谈这些。”路巡说,“我的条件,看来你是不愿意接受了。”
“我不接受。”路沛笃定道,“原确已经证明了,他对我非常好,且无害,他喜欢我。在不更改我们交往事实的基础上,你再重新开一次条件吧。”
路巡轻轻“嗯”了一声。
他看起来相当平静,可以说是异常冷静,而路沛知道,这是风雨欲来的前兆。一个上位者的真正怒火,从来都不会肆意发泄在表情和语言中。他生气了。
暖光带着一点温柔的热意,花田金灿灿的盛开着,夜间也是欣欣向荣的温柔景象。而路沛却无端觉得手脚发凉,像是突然被扔到一艘风雨飘摇的小船上。
“哥……”路沛眼巴巴道。
他伸手,试图拽一拽路巡的袖口。
尚未触碰到对方的衣料,便被不动声色躲开,手指扑了个空。
“你需要冷静一下,仔细思考。”路巡淡淡地说,“在想通之前,不要再和你室友见面了,好吗?”-
路沛被关禁闭。
这晴天医院竟然有个地下室,里面简单布置了家具用品,虽然是临时打扫制备的,但还算干净整洁。
路巡让他住在这里,并且收走了他的手机。
“你这个专.制暴君,又搞这一套!”路沛无能狂怒,“你以为原确不会找到我吗?他的鼻子可灵了!”
“你最好祈祷他不要乱来。”路巡回答。
回想上一次被路巡强令禁足,还是在误入嗑药PARTY之后。他将路沛关在家里反省一个月,整整30天,一次都没有出过家门。
如果有规则,就坚持规则;如果没有规则,就摆事实、讲道理,哪怕是歪理;如果没办法讲道理,就尝试打感情牌;如果感情牌也没有用,使用强制手段。路巡真是好样的,依然把这一套用在弟弟身上。
上一回好歹是正当理由,这一次完全是路巡个人的私心。
路沛要气晕了。
然而生气也没有用,门口有人轮流值守,都是些对付过逃犯的专业角色,他那些试图溜走的小伎俩,在他们看来很蹩脚。至于正面对抗获胜,更是没有可能。
逃走尝试,一天失败五次,路沛又气又恼。
被关禁闭的第三天,路巡来探望他,语气沉静地询问:“想得怎么样了?”
“我想好了。”路沛说。
他做出一副正襟危坐的神态,路巡便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认真聆听。
“等我出去了之后,我要去天马新区,并且至少参加一次城外调查队的行动。”路沛说,“既然你非要这么处理,那在出城这件事上,你的反对从此无效。”
路巡轻嗤一声。
“你可以试试。”他说。
“路巡你会为此后悔!”路沛呛声。
路巡离开。
在百无聊赖之中,路沛每天在地下室看书打发时间。
理想丰满,现实骨感,事实上,直到第五天,而也不知道路巡使用了怎样的话术与招数,原确竟然真的没有找到他。
路沛不由得感到奇怪,自言自语:“原确在干嘛呢?”
【原确正在全地下区地毯式搜索路沛。】剧透居然回答了,【由于他过于不安与焦躁,可以说是思念成疾,强烈的易感症状在他身上爆发,马上就要进入一段美妙的状态。】
虽然旁白的用词听起来十分正向,但路沛直觉这不能是什么好事,他咀嚼着陌生的词汇,易感是什么?是否属于流感的一种?他没想明白。
……
当天晚上,即将入睡之际,路沛正迷迷糊糊着,却感觉到身体忽然开始发热。
来自身躯内部。
一种……难以言喻的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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