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紫薇商业广场。


    附近最大的商业综合体,受年轻人喜爱,每逢节假日人满为患。


    装潢风格和入驻的品牌称不上高端,一层也不过是些轻奢和潮牌店,在地下区是相对潮流的场所。


    由于流感的缘故,尽管是周日,也没有从前热闹。


    原确:“要做什么?”


    “逛街,聊天,吃饭,看电影,直到下午6点左右。”路沛清楚,给原确布置任务就得用直白的说明语言,定睛一看,“咦,那边有娃娃机。”


    一整家店都是抓娃娃机,门口的墙也全是由毛绒绒的玩偶拼成的,还有个巨大的熊公仔,几个年轻女孩围在那里排队拍照。


    路沛兑换100个币,用硬币在篮子里颠勺,自吹自擂:“我可会抓了,无败绩,你要哪个?”


    “我?”原确四顾一周,指向手边的一台,说,“这个。”


    路沛:“要这个小黑脸猫吗?”


    原确:“橘子花。”


    “喔。”路沛瞧了眼,塞进两枚硬币,“这应该是金鱼花,橘子花不长这样。”


    “古地球灭亡前两年才培育出的新观赏品种,在那时应该很火爆,到处都种,结果它的花粉恰好是太古病毒传播途径之一,又被叫‘亡族花’。”


    虽然现在太古病毒已经绝迹,但这种花仍被列在绝对禁运名录上,偷运者一经发现立刻枪毙。


    路沛只在科普书上见到过它的图像,但又莫名觉得,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实物。


    金鱼花非常美丽,铃铛一样圆润的花骨朵,花瓣像金鱼的伞裙一样飘逸,在他的脑海里,是一种动态的美。


    不过,当它被Q版化成玩偶,只剩下蠢萌感。


    “橘子花。”原确说。


    路沛:“金鱼花啦。虽然是橘子色没错。”


    原确:“橘子花。”


    路沛:“金鱼花。”


    原确也不知道犟什么,非得说这是橘子花,路沛纠正好几回,他才不情愿地接受。


    “我开始了。”路沛握住摇杆,“这个位置很好,一发必中。”


    虽然很久没有玩过娃娃机,但从前的肌肉记忆还篆刻在手上。


    抓手平移,下放,抓住嘿嘿傻乐的金鱼花——掉了。


    五次后,路沛宣称:“接下来我要使用技法。”


    十次后,路沛摩拳擦掌:“我真的要认真了。”


    二十次后,路沛捋袖子:“热身结束,我要大展身手……”


    “噗嗤。”身后传来一声笑。


    路沛大怒,转头狠狠瞪了原确一眼,笑什么笑,邪恶白痴!……然后发现怪错人了,是旁边的一个小男生在笑,人家也没嘲笑他。


    原确被他一瞧,说:“我来?”


    路沛让开:“好吧,但你肯定也不行。”


    无意识立完这句FLAG,路沛担心原确一抓就上打他的脸,幸好并没有发生。


    这台机子的抓力设置有问题,多番尝试后,依然没能把那个金鱼花夹出来。


    “最后两个币了。”路沛说,“还没抓到我们就走吧。”


    “哦。”原确点头。


    投币后,夹子摇摇晃晃出发,抓住金鱼花,返回轨道的路上,它果然提前松开。


    眼见着金鱼花要掉回娃娃堆里——一晃,掉到出货口。


    因为机身倾斜了。


    几百斤重的娃娃机,原确抓着它的顶部,稍加用力,将它像饮料瓶一样掰倒,机身斜放,里面的玩偶哗哗地先后掉进出货口。


    路沛:“???”


    路沛大惊失色:“你干嘛呢!”


    “滴嘟滴嘟滴嘟——”


    娃娃机橱柜闪烁,自动报警。


    吸引周围所有人朝他们方向看。


    “怎么回事?”


    “卧槽那男的怎么这么猛。”


    “女的吧头发这么长。”


    啊啊啊!!被迫一起经受注目礼的路沛内心尖叫,拽着原确往外狂奔,生怕店长找他赔钱。


    跑到店门口的时候,路沛又想起什么,猛然回头折返,跑回机子边上,把那只金鱼花玩偶抓起,夹带着一起跑路。


    他拽着原确,一口气奔上三楼,撩开一道帘子,靠里坐下。


    原确左顾右盼,跟着钻进对他来说狭小又陌生的照相亭。


    路沛用金鱼花对他进行一番殴打,抱怨道,“下次不要这样!太暴力了。——拿去。”


    虽然原确没觉得哪里暴力,但是:“哦。”


    他们躲的地方,沙发座很窄,路沛不得不和他紧靠在一起,整个小空间都被他劫后余生的喘气霸占了,很轻易地变得香香的。原确对这个保安亭很满意。


    路沛切换滤镜,握住自拍杆,微笑。


    咔嚓。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路沛感觉到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向下,他一脑门撞上旁边人的胸口,身后的手按得很用力,于是他脸颊被迫贴上贲张的胸肌。


    又硬又软,能够感觉到软薄脂肪层下,肌肉坚硬的紧张感。


    路沛:“……?”


    路沛仰起脸,原确的枪口果然已经对准了摄像头,一脸警惕。


    他的速度比快门要快太多,本该呈现照片的屏幕的画面上,一片漆黑。


    “这是大头贴,拍照声音是有点大,没有危险。”路沛按下他的胳膊,抽走手枪,“归我了。”


    原确:“但是……”


    路沛:“没有但是,来拍照。”


    原确有些神思不属,转头,时不时望向照相亭外。


    “如果是有人尾随,别在意,路巡的控制狂综合征发作了。”路沛盯住摄像头,扯开嘴角,笑道,“看过来,笑一下,三、二、一——”


    “咔嚓!”


    这次拍出不错的照片。


    打印两份-


    拍完大头贴,路沛寻觅用午餐的店,一路向上逛到商场A区五楼,偶遇维朗。


    “你俩怎么在这?”维朗惊讶。


    路沛:“你呢?”


    维朗咳嗽一声,潇洒一摸头发,拽了拽西装马甲下摆:“约会。”


    “难怪打扮得这么人模人样,见相亲对象?”路沛说,“这家店好吃吗?”


    “朋友介绍的。”维朗说,“不知道啊,她说想吃,要等位。”


    路沛:“那我们也排这家。”


    原确:“哦。”


    不一会儿,维朗的女伴走来,打扮精致,脚踩高跟鞋,与他们打招呼。她的视线在路沛脸上流连。


    维朗:“玛丽,你怎么不坐。”


    女伴:“我更喜欢站着。”


    维朗不疑有他:“哦这样啊。”


    路沛震惊。


    他肘了下维朗,这也是一位毫无眼力见的人才,傻乎乎地问:“干什么?”


    路沛:“……”


    路沛用手机打字,在女伴看不到的地方递过去:【把你外套脱给她。她裙子太短了,怕走光不敢坐。】


    维朗如梦初醒,紧急照办,女伴接过外套,盖着腿坐下。


    “前面好多桌,我们去吃别家吧。”路沛说。


    “没事,我们就是下一桌,我定的中桌有四个位置,我们四人一起好了。”维朗提议道,“玛丽,你觉得呢?”


    女伴偷看路沛,羞涩一笑:“好啊。”


    路沛被不由分说地绑架进门,女伴对他的关注有些过多了,而维朗竟然一无所觉,路沛十分坐立难安,这里没有人能理解他。


    既要防止原确疑神疑鬼,又要不着痕迹向女伴表明态度,还要糊弄不知藏在何处的路巡眼线,好好一个人活得像个特务,好累。


    但没关系,他是路沛。路沛切好牛排,叉起一块,含情脉脉地送到原确的嘴边:“吃。”


    这一小小的喂食动作,一箭三雕。


    维朗当然也注意到了,莫名浮现一脸崇敬,对原确说:“最后还是你赢了,兄弟。”


    然后重重叹气,好像在替某人扼腕叹息。


    路沛听不懂也不想懂这人在讲什么。


    原确也没听,他保持着高度警惕,像在竖着耳朵听风吹草动,一半心思惦记着看路沛慢吞吞吃饭,另一半根本不在桌上,由此另外两人的关注几乎为零。


    用晚餐,原确问:“回家?”


    “不回。”路沛说,“说了要看电影,我都买好票了。”


    原确的脸上出现一丝迟疑,路沛根本不能放心,叮嘱道:“不能破坏影院设施,不要发出噪音打扰别人,饮料爆米花不能乱丢保持干净,最重要的是不能破坏我的美好心情,知道吗?”


    “……哦。”原确点头,“好。”-


    路巡对下属要求严格,但是一个公认好相处的上司,他的高标准和高要求先对准他自己,接着才是别人,毫无疑问是一位值得敬重的榜样。


    但果然人无完人。


    由于路巡的要求,多坂·弗朗西斯在工作时间被迫离开岗位,跟踪上司的弟弟,还有上司弟弟的约会对象(原词是‘室友’),他今天的任务是用双眼忠实记录两人的约会过程,并反馈给路巡。


    路巡吩咐过要谨慎一些,因为路沛的约会对象(室友)极度敏锐,多坂便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地尾随。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和妻子约会被人全程盯梢,感觉很冒犯。


    主观上,多坂也不愿意打扰两人,一直摸鱼。


    他们的行动日程很常规,抓娃娃、拍大头贴、逛店面、吃饭、看电影。


    普通情侣会做的事就是这些。


    多坂买了同一场票,但没有跟进影院,假装成清洁工,在3号影厅入口徘徊。


    到时候回去向少将汇报,就说两人虽然亲密,但好像隐约有种貌合神离的感觉。


    如此想着,多坂心不在焉地扫地。


    他看着地面,突然,脚下的阴影色,蓦然变重。


    来自身后的、另一个人的黑影,重叠在他的影子上。


    这一瞬间极其惊悚,多坂猛然回头,握紧扫把,用力向后挥出——金属杆被那个人握住,折弯。


    原确静静地注视他。


    极其黯淡的灯光下,他的身形一动不动,漆黑的眼珠与长发,像不具备生命一般无害地静止着。


    丢掉那根变形的扫帚,左手垂落回身旁,没有下一步动作。


    多坂后退几步,肾上腺素极速飙升,他有预感再不解释就会被一秒钟弄死:“我是少将的……”


    “我知道。”原确说,“几个人?”


    多坂:“什么?”


    原确:“你一个人。”


    多坂:“是,只有我。”


    原确无声地靠近了他,走向他的身后,两人的外套轻轻擦碰,多坂保持着高度的紧张,然而直到原确消失在走廊拐角,他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多坂这才敢松一口气。


    “……吓人。”他想。


    然而,松懈下来之后,多坂又立刻察觉不对。


    身上很轻。


    口袋里的手枪不见了。


    大事不妙!多坂立刻追上去,走道拐角早就没了人影,空荡荡的,只有穿堂风经过。


    多坂立刻诞生许多不妙的猜想,先确定路沛安全地待在观影厅,紧接着,快步在影院内部搜寻一通,大约七八分钟后,听到男厕所的哗哗水声,他推开半掩的门。


    “哈哈哈哈!”影片演绎到愉快的桥段,隔壁影厅传来观众的爆笑。


    在一片哈哈大笑的快乐背景音中——


    原确正在洗手。


    脸上还沾着几滴新鲜的血,表情是习以为常的冷淡。


    欢快的背景声,眼前过于冷静的人,形成莫名使人头皮发麻的强烈对比。


    手枪被他随手仍在台盆上,多坂立刻上前收走,枪管发热,子弹一粒不剩。


    罪魁祸首——旁边的原确,冲淋第一遍,又开始洗第二遍,涂抹洗手液,仔细搓揉指缝,像学着墙贴上标准洗法的认真小学生,尽管那双手修长有力,具备着非同一般的力量感。


    “在那里。”原确说。


    多坂早就闻到隐约气味,走向最内侧的杂物间。


    里面堆躺着五具成年男性。


    他们身穿不同的着装,但凭着经验和直觉,多坂很快在一个人身上找到纹身一般的标识,并做出判断,这几人来自掌心雷安保公司。


    他们的跟踪技巧非常高超,能让多坂几乎毫无察觉,想必身手也是一样的出众。这几人是谁派来,又是是冲谁来的?路沛,还是路巡?跟踪了多久?意料外的突发情况,令多坂面色逐渐凝重。


    水龙头被拧上了。


    “安静,干净。”原确说,“不要打扰电影和心情。”


    “……我会让人处理。”多坂说-


    黑漆漆的电影院内,只有屏幕光亮着。


    原确的身形在黑暗中出现,一路摸索回原本的座位。


    路沛:“你怎么才回来。”


    原确:“唔。”


    路沛心里疑惑,但闻到他身上清爽的味道,以为他只是洗手洗得久了一点。


    电影演到后半段,开始从搞笑片上升到哲学问题,毫无疑问的原确听不懂,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就这样靠在路沛边上,安然小睡。


    原确睡着了,歪着的脑袋一路侧过去,从自己的椅背,划到路沛的肩头,靠在那里。


    路沛嫌他重,他们买的是最后一排的连坐,非常宽敞,他让原确枕在他的大腿上,这样受力轻松许多。


    他对此人的要求仅是不给他找麻烦,睡过去属实是好事。


    大屏幕光影时明时暗,原确过于凌厉的面庞线条,在这种朦胧的氛围下被柔和,侧躺的角度也很好看。第一眼就符合审美,接下来再怎么瞧,也总归还是顺眼。


    路沛看看屏幕上的男女主角,再看看睡在他腿上的人。


    “奇怪啊。”他极其小声地自言自语,这是真心实意使他困扰的问题,“怎么会,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


    原确忽然睁开眼睛:“谁?”


    路沛:“?”


    原确:“谁不喜欢你?”


    路沛:“醒了就起来,你好重。”


    原确立刻闭眼继续睡,被路沛强行推走。而他一起来,就继续说‘谁不喜欢你’,路沛不想回答,糊弄一番,但原确坚持要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不懈追问,一直到影厅外,还没放下这个话题。


    路沛被烦得不行,索性直白道:“我说的是你!”


    原确关上嘴巴,突然不吭声。


    “嗯。”他承认了,很清晰,“不。”


    路沛:“?”


    “哦。”路沛点点头,“那想和我睡觉吗,就今晚?”


    原确眼也不眨:“好。”


    路沛恼怒:“滚!”


    ……


    由于多坂汇报的状况,路巡认为他有必要亲自去一趟,于是在一番乔装打扮后,赶到影院现场。


    掌心雷公司的委托人非富即贵,不难猜想,应该是容月派来试探弟弟的那个室友。


    当时的‘最强兵团’人造人计划,虽然冠以军部之名,但实际上是由科学院和林氏财团主持,容月和这两者的关系都不错,大概会查到更多内容。


    路巡坐在影院休息区,一边思考,一边等待路沛观影结束。


    很快,路沛和他的室友走了出来,两人正在吵架,或者说那个室友正低头挨骂,耷拉着脑袋像一头唯唯诺诺的黑色豪猪。


    “你真是死流氓一个!”路沛对他吼道,“滚远点!再也不想见到你。”


    路巡浑身放松,疲惫消失,心旷神怡。


    弟弟复明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随机30小红包[猫爪]


    第42章


    路沛痛骂人机分离的臭流氓,越讲越大声,又意识到公众场合,不能打扰他人,左顾右盼一番,结果在沙发区看到他哥。


    路巡身穿羊毛呢大衣,用一顶深黑冷帽,盖住过于招摇的发色。又特意换了副方形黑框眼镜,使自己看起来像年轻潮男大学生。


    路巡:“小沛。”


    路沛:“哥?”他不奇怪路巡跟来,嘴上问,“你怎么来了?”


    “处理一点事。”路巡瞥了眼原确,“顺道接你。”


    路沛:“好啊我们快走吧,正好电影看完了。”


    原确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刚被路沛骂一顿,保持了安静。


    路沛低头扎发,从右侧兜里摸发圈时,两张纸掉出来,被路巡捡起。


    两张大头贴四格条,上面印着两个人。


    左边的漂亮男生做出一连四个感觉不一样的可爱笑容,十分了不起,而右边死人脸的邋遢男子像P上去的背景。


    路巡还回其中一张。


    另一份仍捏在他手里,还在端详,路沛猜他估计是想顺手留下了,尴尬提醒道:“哥,另一张是原确的,你直接给他就好了。”


    路巡:“……”


    路巡从容递出:“给。”


    原确接过,收好。


    交递的动作简短随意,路巡的手插回兜里,不咸不淡的神色,透不出任何心思。至于嘴角下降的像素点,只有昆虫的复眼能看清。


    路沛:“哥我们也去拍吧。”


    路巡:“我没兴趣。”


    路沛:“陪我去。”


    路沛半拖半拽着路巡,不怎么费力就把他带到三楼的照相亭,原确亦步亦趋地跟随。


    两人掀开帘子,路巡当然不会对这种司空见惯的机子大惊小怪,规矩地坐在弟弟边上。


    虽然十分不感兴趣,按照路沛的要求露出一点很浅的笑容。


    按下自拍杆的按键,闪光灯亮起。


    “咔嚓——”


    突然,路巡抬手,盖住摄像头。


    和原确的第一次拍摄时一样,慢半拍的快门被东西挡着,屏幕上的照片是纯黑的成像。


    路沛迷茫:“?”


    路沛:“你也没拍过?……不对啊,我们小时候就有。”


    路巡站起身,稍微用力,徒手拆卸装在面板上的摄像装置。


    他把那一块线路板掰了下来,暴力行为使内置的电脑自动报警:“滴嘟滴嘟滴嘟滴嘟——”


    周边路过的几名顾客纷纷侧目。


    巡逻的商场保安恰好看到,大喊:“喂照相亭里面的人!搞什么!弄坏了照价赔偿!”


    啊啊啊?!他也来?!原确病毒出现人传人现象是为何?!路沛简直要抱头鼠窜了。


    然而,路巡三两下从面板上拆下一个微.型.摄像孔。


    “藏在闪光灯旁边,很不起眼。”路巡说,“灯亮起来的时候,才可能被发现。”


    路沛一愣,转头望向门外不远处抱肩站立的原确,他一直以为他今天的各种异状主要是出于不习惯。


    很快,他猜到:“……有人跟踪我?”


    当发现这一点,派出跟踪者的是谁,以及他的大致目的,相当一目了然。


    “嗯。”路巡问,“今天你来这里的事,还告诉过谁?”


    “昨天晚上定的地方,就是你和原确……”最多还有他哥的部下。


    路巡自然听懂他的潜台词,否决道:“不会是多坂和米苏。”


    “那我就……啊。”路沛略一沉思,立刻想到破绽,“是这个。”


    他拿出手机。


    这几天,路沛在卫生点帮忙,统一的防疫服外套口袋很浅,经常把手机锁在公共存物柜里。人多眼杂,做手脚空间很大,时间也充裕。


    “窃听。”路沛微感懊恼。


    “应该有好几天了。”路巡轻飘飘地说,“你室友,看来不擅长电子产品?”


    路沛:“……”


    路沛:“说了他叫原确。”他假装听不懂,顺势提道,“这里有手机店,买一部新的吧。”


    不知何时出现的多坂与保安交涉赔偿事宜,路沛和路巡并肩下楼,原确始终跟在距离他们一步之遥的地方。


    路沛不挑机型,进门点名要海报上的最新款,然后,在身后两人有动静之前,立刻把信用卡拍到结账台。


    原确:“我……”


    路巡:“我……”


    “我需要多点刷信用卡额度兑换免年费,我自己付。”路沛两根手指把卡片往前一推,露出自信笑容,“刷卡,谢谢。”


    未雨绸缪的路沛早就料到买单时可能出现的争端,并用他的机智手段提前解决,这就是协调的艺术。


    看着POS机顺利打出凭条,路沛放下心来。


    店员:“本店消费满5000币送耳机一对哦,在那边。”


    路沛:“好耶。”


    路沛在耳机墙前纠结片刻,挑选了一对橙色。


    而当他回到收银台时,无形的硝烟已在两人之间展开。


    打包好的购物袋,两侧的提手,一人握着一只——争抢起了拎包权。


    原确:“放开。”


    路巡:“你才是。”


    路沛:“……”


    原确瞥向他的胳膊,神色轻慢:“骨头养好了?”


    路巡回道:“我弟弟买的东西,不劳外人费力。”


    原确:“我不是外人。”


    路巡没有说话,仅是上下扫视他,从喉咙间擦出一声游刃有余的低笑。


    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原确沉下脸:“你——”


    剧透的嘲讽笑声好像下一秒就要在耳边响起来了!路沛浑身起鸡皮疙瘩,脑海中警铃大作,在两人冲突加剧之前,他小旋风似的冲上去,抢过打包袋,说:“都别动!我自己拎!这可是我买的。”


    以防万一,路沛顺手把另几个购物袋也从原确手里夺走,然而对方手指握着,他掰不动。


    路沛:“松手,给我。”


    原确皱眉道:“不,……”


    路沛理直气壮:“你竟然还敢对我说不!臭流氓!”


    原确:“……”


    原确仿佛忽然被踹了一脚,不满之余,还有些漏气般的心虚,只好顺从:“唔。”


    他撒手了,路沛拎着所有的购物袋,袋子沉在手里有点分量,像命一样沉重,好苦。


    原确:“回家?”


    又来。路沛:“不,我要去医院。”


    原确指出:“他的人废物。”


    路沛:“……”路沛率先把求助的视线投向路巡。


    而成熟年长的路巡,自然看出弟弟阻止矛盾的意图,他并不是那种行为不端又缺乏智力的毛头小子,低级挑衅入不得眼。


    依照路沛希望的,他没说话。


    “危险。”原确强调,“有坏人。”


    路沛:“那你明天过来保护我吧。”


    还是不回家的意思,原确顿感不满。但明天可以是早上7点到晚上11点,他做了个简单的数字比较,选择妥协。


    “好。”原确说。


    三人乘坐同一辆车去医院,原确开车,路沛屈尊坐在副驾驶,让他哥后排落座。


    这两人在的地方,一旦安静就很诡异,他拧开车载广播,让女主播的声音流淌。


    她先对各位听众的身体状况表达关心,然后说:“关于Y8Y流感特效药,想必大家有许多的好奇,它神奇的药效和高昂的价格,是否……”


    “这就图穷匕见了。”路沛嗤笑。


    难怪地下的疫情状况要乐观许多,医疗卫生经济情况都更好的地上区却全面沦陷。


    这场人为干预的流感,更富有的地上区才是收割对象,


    “吃相真恶心。”路沛说。


    路巡:“对于在桌上的人,吃相不重要了。”


    吃什么?晚饭吗。原确猜测路沛想吃的东西,恰好以此为由把后排的那个丑人赶走,然而转头看了眼,脸色很不好,看来不是晚饭。


    广播里,女主持继续道:“我们节目请来了巨木医药公司的陈博士,为大家答疑解惑。”


    一道男声传出:“大家好,我是巨木医药首席研究员,陈裕宁。”


    “……”略显熟悉的声音,路沛的眼睛骤然瞪大,“陈……?”


    “是他。”路巡说。


    路沛:“还真是啊。”


    兄弟两人的平静态度下,藏着未名的波澜。原确嗅到非比寻常的味道,问:“谁?”


    “人家现在是首席陈博士,我们俩倒是在地下要饭啦。难怪俗话说,三十年地下,三十年地上……”


    路沛唉声叹气,回答了原确的问题,“我的陪读。他家里特别穷,我母亲选中他,资助他生活和念书,让他陪我上学,照顾我。”


    陪读这种存在并不新鲜,从古至今一直有。


    然而,在说出这两个字的瞬间,路沛看见,原确的下颌线立刻绷紧,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


    由于过分用力,哪怕他勉力维持着稳定,车身还是稍微摇晃了下。


    原确仔细咀嚼了一遍,再咬牙切齿道:“他是你的,陪读?”-


    Y8Y流感的特效药,官方售价10800币每颗,一经发售立刻爆抢,普通人很难买到,需要加价向药贩子购买,实际到手的价格得翻个倍。


    如此昂贵的特效药,像批发的止疼药一样,一板一板地散在容尧面前。


    容尧抠开一粒,温水送服,虽然他压根没得病,但以防万一。


    容尧刷到了新闻,想:“陈裕宁这小子真是风光的不行。”


    这个人是路沛的跟班,他记得的,总是一脸窝囊又小心的模样,考分也总是比路沛低几分,稳定保持在路沛名次后几十名的位置,浑然的小透明角色。


    后来好像是被路家给解雇了,听说立刻第二年就跳级上了大学,忽然又成为巨木医药的首席研究员,跃迁速度像飞升。


    医药公司在路巡下狱这件事里出了很大力气,想必有这人一份功劳,借着对路家的了解提供情报,这才成为首席研究员。


    如此背刺前雇主的行径,哪怕对象是路沛,容尧也相当鄙夷。


    “嘁。”容尧在对话框里向朋友蛐蛐此人,并一起诋毁路沛。


    几分钟后,一封秘密邮件发到他手机上,看到邮件的内容,他感到一种‘被我说中了吧!’的喜悦,又有微妙的惊慌。


    容月委托五名掌心雷公司的S级雇员,跟踪并详尽调查那个叫原确的人,这件事容尧一直在关注。


    结果传来,和上次一样,团灭。


    那确实是个极致可怕的危险角色。


    容尧激动敲开他哥的书房。


    “哥,掌心雷那边……”


    “看到了。”容月道,“滚出去,安静,别打扰我工作。”


    容尧悻悻然闭嘴,带上门前,他听到容月说:“路巡的弟弟真是疯了,找这么个炸弹当姘头。”


    容尧关门的手立刻停住,身体好像被一盆凉水浇透,他知道自己再继续打扰兄长会被责骂。


    然而,这句话几乎把他砸晕了,他手指忍不住颤抖,控制着他做出反常的行为。


    “哥?”容尧颤抖道,“姘头,是?……路沛的?”


    “同性恋,没见过?恶心死了。”


    容月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猜想这件事路巡并不知情,亲自编写一封邮件嘲讽对方,围绕着‘路巡你弟弟是GAY’的主题,措辞十足刻薄。


    然而,按下发送键后,容月又想到,如果路巡知情,或者说,路巡是否计划了些什么?这个以一敌百的改造人,是否蕴含着某种军事政治上的意图?


    容月专心于猜测,并未注意容尧骤然惨白、失魂落魄的脸-


    后半程,原确一直保持着沉默,隐隐忍耐着怒意的模样。


    路沛对他说了‘明天见’,他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回答‘好’或者‘嗯’,一脚油门走了,非常没有礼貌。


    是因为讨厌巨木医药?


    难道是认识陈裕宁?


    还是陪读?


    路沛直觉这里可能有很重要的事,但他暂时找不到任何头绪,越是毫无目标越要认真思索。


    而他想着想着,十分纳闷地发起脾气。


    “不喜欢我还想着和我做那种事,我才该生气吧!”于是,路沛把这个念头抛走。


    路巡摘掉冷帽,戴回更习惯轻便的细框眼镜,回头一看,路沛坐在他的办公桌上摇晃小腿,踢踏踢踏。


    “不高兴了?”路巡问。


    路沛嘴里咬着棒棒糖,咕叽着骂人:“原确太讨厌了!他怎么这样啊。”


    见他终于醒悟,路巡赞同:“没错。”他顺势提出,“别喜欢他,这个人不行。”


    本来想说‘换一个’,但路巡在记忆里也搜寻不到能够匹配路沛的对象,说:“其他人也不太行。”


    ……


    夜里。


    身边没有熟悉的呼吸声,原确却比以往更容易醒来。


    他没能马上回归睡眠,光影在灰白的天花板上缓慢变换,像是缓慢转场的电影画面。


    “你醒了!”


    “我们在太一绿洲捡到你,你为什么会在这?”


    “等回到白鹭区,你来我家里玩吧!”


    “你住到我家里来,我们一起上学。家里打算给我找一个陪读,我会告诉父亲……”


    青绿的茎叶上,橘色的圆润花朵,像拖着不规则裙摆的满月,在夜里发散着微弱的荧光。


    举着花的白发孩童,有一双比花更漂亮的绿眼睛,莹莹夺目。


    “这是……嗯……”他说,“嗯,这一定是橘子花!”


    “橘子,花。”年幼的原确模仿他的发音。


    戴眼镜的大人们不允许他们靠近采摘,他们却偷偷带着一支橘子花回了城。


    “我会回来找你。”他说,“你等等我。”


    “为什么,我?”


    那个孩子歪了歪脑袋,乖巧而认真地看着他:“因为我喜欢你。”他又笑吟吟地追问,“你呢?”


    他说‘呢’的时候,习惯性卷着舌头,尾音像蝴蝶的翅膀,轻轻颤一下。


    第一次正式自我介绍的时候,他说的是:“你叫什么名字呢?我是——”


    “路沛。”十九岁的原确在心里接上答案。


    原确记着他的失约和遗忘,于是手动修正了那时的回答,“不喜欢你。”


    此时,外形蠢萌的橘子花玩偶正放在原确的床头,用干净的外套好整以暇地盖着;很多年前,原确也用仅有的一件脏外套,包裹住一朵真正的橘子花。


    然后,等他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随机30小红包[猫爪]


    第43章


    新手机自带的社交软件里,有一款路沛从前常用的TW,回想账号密码,意外登陆成功。


    路巡出事之后,路沛为求自保,删掉常用软件,也更换了号码,一直装死,后来被关进教改所的事也没几个人知道。


    界面一卡,近一年积累的几千条未读消息蹦出来。


    【沛,咋不回消息,短信电话也不接,以为兄弟会因为这点事抛弃你?赶紧滚出来[怒]】


    【沛子你现在什么情况?】


    【你哥的事情我听说了,我给你介绍一个……】


    【我家在洛环有个小庄园,那边是行政独立区,过去避避风头。我已经跟管家说过了。地址:……】


    【想你了小白毛,现在是不是在家抹眼泪,喊声爹八百公里我来接你】


    【我到你家了楼下你人呢,开门】


    【??你被拘留了吗真的假的?】


    路沛把这些关心慰问的消息大致查看,一条也没有回复。


    准备下线时,一个消息弹窗蹦到最上面。


    容尧:【路沛???你上线了??】


    容尧:【听说你是GAY?你和那个杀手是一对?】


    路沛:“?”


    神经病。


    他开着隐身。


    容尧:【我知道你在线,你少装死,你小鸡庄园的能量多了10点,绝对是登录增加的】


    容尧:【你是同性恋??真是让人反胃!是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找那种人谈恋爱?你疯了吗?!】


    容尧:【你怎么不说话?不反驳是默认了?!】


    容尧噼里啪啦发来一堆句子,一边骂人一边质问,消息飞快往上刷屏。


    见他如此殷勤,路沛难得闲心,回复道:【嗯嗯是的,我们在一起了,我老公超爱我的[可怜]老公恨不能时刻把我带身边去显摆,因为我是同龄人中脸蛋漂亮身材火辣还气质百变的那种男人[飞吻]】


    容尧:【???】


    容尧:【他带你去显摆?SO他把你当什么?名牌包吗?他不就喜欢你的脸和身材他尊重你吗?你就甘心当一个地下人的装饰品?!自甘堕落!】


    路沛:“……”


    路沛删除软件,把手机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满心疑惑地转头对隔壁床的路巡说:“哥,容尧好像疯了,难道Y8Y流感后遗症之一是智商下降、行为不受控制吗?”


    路巡转过头,以一种微带无语的神色回望他,意有所指:“我也想知道。”


    “……”无法正面反驳,路沛只得虚张声势,“小路巡,你怎么敢对弟弟大人如此大不敬。”


    路巡:“某位大人的行径,给别人留下话柄。”


    路沛:“哦?堂下为何状告本官。”


    路巡坦白:“连容月都觉得你室友不行。”


    看来是容月从周祖那边听说绯闻,并把消息告知容尧,导致容尧莫名狂犬病发作;而以容月的性格一定抓紧机会,大肆嘲笑路巡。


    “怎么敢对我指手画脚。”路沛怒道,“哥你把那两个红顶菠萝拖出去斩了!真讨厌。”


    路巡:“实验计划不是秘密,如果林氏财团认为他还有研究价值,非要将他回收,你就有麻烦。你室友的确落人口舌。”


    ‘最强兵团’计划人体实验,塞拉西滨、Y8Y流感特效药、医药公司、伪装科技的植入芯片,所有的阴谋诡计,无一例外的一起指向了林氏财团。


    “又是他们。”路沛若有所思。


    如果这个故事有‘最终BOSS’,想必是林氏财团无疑。


    几年后的城外大污染,一定也与他们脱不开干系。


    “实验体的使用年限,通常被设定在35年。”路巡说,“基因里有强制销毁设定,你室友无法活过35岁。”


    路沛一惊,心里不是滋味。然而他清楚,原确太强大了,人类的身体潜能有限,过度的使用也意味着透支,这也是意想内的情况。


    路沛:“那原确都这么可怜了,你以后不要再说他坏话,对他好一点吧。”


    路巡:“……”


    一句衷心的告诫,瞬间回旋镖成道德绑架。


    路巡沉默半晌,一开口,还是在挑刺。仅从细枝末节挑剔已是他对此人的关怀方式:“你室友需要多加注意卫生与仪表,给人留下整洁的第一印象。”


    “哪里不整洁了?”路沛说,“他每天都洗衣服。”


    路巡:“旁不遮耳,后不过颈。他的头发过长,藏污纳垢,难免油腻。”


    路沛‘唰’得从床上坐起,耳后半长的碎发耷拉在颈侧,发丝因摩擦的静电而在脸侧炸开,他满脸震惊:“你骂我油腻!”


    “没有。”


    “我明天就去把头发剪掉。”


    “不用。”


    “你说我脏!”


    “你不一样。”路巡客观评价,“干净,好看。”


    路沛顿时满意了,既已如此,其他小事也懒得与路巡计较,安然睡去。


    而在梦里,他又看到了剧透。


    【路巡长身玉立,身穿一件笔挺的衬衫,自然垂落的手肘线条透着冷峭,肢体语言明白地传递戒备和反感。


    “你没有资格成为他的恋人。”


    “我不杀你,已是我对你全部的特别容忍。”


    他说:“远离我的弟弟,立刻,永远。”


    而在他对面站着的人,正是原确。】


    路沛跟随摄像机视角推进,两人正在对峙,原确的面色看起来极其冷郁,非常生气——双方都处于看似冷静的愤怒中。


    正当他分不清梦境和剧透时,旁白响起:


    【灰小伙嫁入豪门,幸福的童话生活却在王兄的反对下成为泡影。】


    【醒醒吧,王子,你老公和你哥要反目成仇了。】


    路沛:“……”


    独特的防伪标识,独一份的欠嗖嗖用词,刚才那段果然是未来剧透。


    此言一出,路沛当然睡不着,一睁眼,他王兄……长兄路巡已经冲完澡,轻手轻脚地做着出门的准备。


    “才六点钟?”路沛嘀咕,“出去?”


    “听证会,要去地上一趟。”路巡说,“你睡觉。”


    路沛清醒了:“怎么又要听证?”


    路巡:“走个过场。”


    大概率是医药公司或者容月,现阶段不能明牌争锋相对,暗地里能使的手段很多,纯折腾人。


    路沛爬起来,简单洗漱,打着哈欠送路巡去医院门口,冷风冻得他一哆嗦,缩着肩膀躲在路巡身后,往手里哈白气取暖。


    路巡看到他这副样子,突然笑了。路沛很小的时候,困的不行还非要早起送他上学,毛茸茸地跟在他背后,脸颊在来去寒风里冻红,回头又怪哥哥不好。


    路巡停步。


    路沛的脸忽然被他捧住,困惑:“干嘛?”


    路巡学他以前说话:“保护你的天才脸蛋。”


    路沛:“……”


    路沛也瞬间回忆起黑历史,恼羞成怒:“快走吧!烦死了!!”


    路沛对路巡拳打脚踢一番,又想起剧透,虽然双方没有你死我活,但态度上也着实是路巡冷傲退原确,旁白也用上了‘反目成仇’的字眼,这个词的性质稍显严重。


    “你会把原确赶走吗?”路沛狐疑地问,“太讨厌他了,所以绝对不许我和他来往?给他一张支票,让他拿着钱滚?”


    路巡:“好,我会考虑。”


    这么说着的路巡,对他道了声‘晚上见’,关上车门。


    “看来是不会。”路沛自言自语。


    身旁突然飘来一句疑问:“不会什么?”


    “不会……”路沛猛的一吓,忘了要说的内容,转头见到熟悉的黑色长发,“你干嘛装神弄鬼!”


    “现在是‘明天’。”原确说,“我来保护你。”


    路沛收手:“好吧。”


    原确伸出手,模仿路巡刚才的动作,把他的脸捧着夹在掌心间:“天才脸蛋?”


    “……” 路沛反手拍在他头顶,“白痴脑袋!”-


    今天的卫生点,排队人数比前几天多了一些,还有可疑人士混迹其中。


    “朋友Y8Y流感特效药要伐,巨木医药原代工厂的尾货,材料么都是一样的呀,药效也包灵光的,就是没有医药公司的贴牌,官方售价10800我这边就卖你200币,买点家里备着……哎呦!痛死了!啊啊啊啊!”——此人被原确当场逮捕,一路惨叫着押送到路沛面前。


    路沛:“卖假药?”


    药贩子:“药厂原单药,是真药!”


    “呵呵。”路沛拿走他的药瓶,取出一粒药丸,抬手放到原确鼻子下方。


    原确嗅了下,说:“维生素,淀粉。”


    路沛挑眉:“真药?”


    药贩子:“小哥鼻子真灵呃哈哈哈……”


    混到医院和卫生点附近见缝插针的假药贩子,一上午就就抓了3个,移送给警察,警察说会派人处理,没有下文。


    路沛放心不下,去医院行政楼找总务科反应,刚走进门,一名药代正给几个白大褂敬烟,绘声绘色地介绍药品,几人身后墙上大字:谢绝医药代表入内。


    “算了。”路沛对原确说,“去找文天南吧。”


    一段时间不见的酒馆,白天依旧是清冷面貌,姜妮娜坐在吧台边写作业,书包堆在高脚椅上。


    文天南听完描述,立刻受理,安排人去盯梢收拾假药贩子。


    路沛:“出警要是有你出手这么快就好了。”


    “我只管地盘内的事。”文天南说,“里面有周祖浑水摸鱼。”


    “这老混蛋什么都掺合。”路沛把杯子送到嘴边,一顿一晃,笑开了,“……也到处,给人送把柄。”


    他手肘支桌,看姜妮娜写作业,她太聪慧,早就脱离正常的学校课程,草稿纸上一堆陌生字符号,够格辅导她的只有林秋格。


    她的自我管理能力也很强,每学满40分钟,奖励自己10分钟的休息。而她的休息是阅读,翻开手边比词典还厚的百科读物。


    姜妮娜读到的那一页,路沛一瞥,说:“这种植物目前被重新分类了,具有弱毒性。”


    “可书上写的是……”


    “书本总是比前沿内容慢很多拍。”


    “喔。”姜妮娜翻几页,恰好到了南极篇,路沛又帮她翻几页,说:“我最喜欢是这一节。”


    《南极泡泡》,讲的是在南极吹冰泡泡的小实验。


    原确悄无声息靠近,站在姜妮娜身后阅读。路沛也用相似的话术向他介绍过,他记得这一页。


    不是包包,是泡泡。


    姜妮娜:“露比哥哥,你去过南极吗?”


    “我很想去。”路沛说,“大概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偷偷出城,书包里带着自制的肥皂水,目标就是去南极吹泡泡。”


    姜妮娜惊叹:“哇!”


    “我跟错队伍了,人家是绿洲科考团,跑到了太一绿洲。”路沛莞尔,事至如今,他仍能想起那画面,“但那里也很美,像沙漠里的珍珠。”


    “一到夜里,无边无际的暗蓝色沙海,像绸缎一样围绕着宝石湖水。我想着,虽然去错地方,但来都来了,就在这里吹泡泡吧,然后……”


    然后,湖边有一个奄奄一息的瘦弱孩子,他快要死去了。


    在彻底合上双眼之前,他听到夜风的传讯,沙沙拂过草丛。


    睁开眼,面前飘过几枚波光色泡泡,蓝色夜空里,如梦似幻。


    而吹泡泡的白发孩童,听到沙哑又微弱的求救声,翻找草丛,找到了他。


    “……我交到一个朋友。”路沛省略中间的内容,他更愿意独自保留这份特别回忆,“我很想见他。”


    “他在哪里?”姜妮娜好奇道,“你们后来,没有联络了吗?”


    “因为一些事,没有。”路沛说,“我也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原确忽然冷笑一声。


    音调低沉,但插入得很突兀。


    路沛:“干嘛?”


    原确不爽:“很差劲。”


    从来没在这个人嘴里听到某人的好话,路沛懒得说他,瞥他一眼,继续向姜妮娜讲述关于南极泡泡的后续,也就是他回到主城之后,挨了严厉的批评,但路巡因没能管教好弟弟受到更严重的惩罚。


    原确舒服了一点:“还行。”


    姜妮娜听得津津有味,学习计划暂时搁置,让路沛给她讲更多城外的事。她认真听着,姜格蕾路过,顺手给她重扎一个又紧又高的马尾。


    此后,原确一直盯着他,好像在等待什么的样子。路沛被他看了半天,身上都有点发毛,问:“我给你梳头?”


    既然是他主动提议,原确矜持接受。


    路沛向姜格蕾借了梳子,小心抚摸他的头发,手指在过长的黑色发丝间穿行,生怕拉扯到,仔细而轻柔地整理每一缕,然后才用梳齿。


    手指柔柔缓缓地摩挲过头皮,原确安静地任他摆弄,垂着眼睛,似乎很快就要在他的抚触里睡着了。


    现在他过得很好。原确又更正答案:“好。”


    “?”路沛满心莫名其妙。


    他低下头,手里的发束十分浓密,黑亮顺滑,昭示着主人健康的身体状态,没有半点营养不良的征兆。


    路沛绕了一圈发绳,忽然心念微动。


    “你之前……去过城外吗?”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随机30小红包[亲亲]


    第44章


    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你来自城外,就说没有,或者不知道。他重复过好多个‘绝对’,原确认真记住了。


    然后,白头发的小骗子领着他,介绍给科考队员。他天生会使用对情况有利的语言,只说:“太一的爸爸妈妈不要他了。”


    很多父母遗弃孩子的方式是偷偷开车丢去城外,科考队员大致检查过后,便相信太一是被抛弃的可怜孩子。对于幼童的问询自然也简单许多,原确照着他的教导对答如流,成功来到城内。


    原确下意识否认:“没有。”


    这是纯然的条件反射,说完才想起,眼前这个人是不必隐瞒的。


    他刚准备改口,却见路沛笑似的叹了口气,不出意料的自嘲感。


    “是啊。”路沛说,“你都没去过地上,怎么能去城外。”


    原确:“你失望?”


    路沛:“没有。”


    原确坚持:“有。”


    “好吧,一点点。”路沛承认,“我好像有点自恋了。”


    路巡说过,‘最强兵团’计划的实验品被带到城外销毁,由此联想到原确是太一的可能性,不过,如此巧合的情节,果然很难发生。


    原确追问:“为什么?”


    路沛:“什么为什么?”


    “如果我去过。”原确转过头,骤然警觉起来,“就丢掉我?”


    ……这是如何起承转丢?到底把他想象成怎样的恶徒?


    路沛无语:“我倒真想问你为什么老觉得我要丢了你,我又没干过这种事。”


    原确凝起显而易见的不爽,他阴沉着脸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路沛,扯动单边嘴角,做出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冷笑。


    “骗子。”他说。


    “唯独你没资格讲我,你不知道我牺牲了多少!”路沛完全伫立在道德高地上,“我连主动追求你这种鬼……这种事都干了!”


    这倒是事实。一起吃饭,躺在路沛腿上,香香的保安亭,虽然有些瑕疵但只有两个人的约会,原确很满意。


    原确:“今天追求我吗?”


    路沛:“你好像很期待我追你?但是又不喜欢我。”


    原确:“嗯。”


    一百年内没有人能搞懂原确的脑回路,路沛甚至懒得骂他是渣男了。


    路沛打发道:“那去给我买袋糖炒栗子,吃饱了才有力气追人。”


    原确:“好。”


    原确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路沛:“……”


    台边听到两人拌嘴的姜格蕾,满脸一言难尽道:“你还需要追他?”


    自己挖的坑,路沛压根没法解释:“……哈哈,需要的。”


    在姜格蕾匪夷所思的注视中,路沛只能一把按下姜妮娜探听八卦的小脑袋出气,无情道,“学习吧,你玩太久了。”


    等原确买完糖炒栗子回来,路沛已平复心情,接过热腾腾的纸袋,也接住了对面显然在期待奖励的眼神。


    路沛:“好吧,你想让我怎么追你?”


    原确不假思索:“回家。”


    路沛:“不回呢,换一个。”


    原确气得当场坐到隔壁排的沙发座,路沛慢悠悠剥栗子。


    他其实想不太到原确想要的东西,此人的物欲极低,对食物要求不高,果腹即可,也不爱捯饬自己,衣服永远那么几件,基本全是黑色。但虽然他的服装黑黑的,脑子里却黄黄的,假如是那方面的内容,路沛自然也会无情拒绝。


    五分钟后,原确结束生气,带着他的新要求回来了。


    原确:“恐龙。”


    路沛:“?”


    原确:“我要恐龙。”


    路沛:“你能不能实际一些,说点我能弄来的?”


    “你有。”原确强调道,他特意加上了描述,“要喝水,吃饭,有翅膀,会飞,会死。”


    路沛完全看穿此人定是在找茬,使用偶尔突飞猛进的智商,故意找麻烦。


    “好啊。”路沛扔下一把栗子壳,“我要一点时间准备,你等着吧。”-


    晚上,结束听证会的路巡,从地上区给他带回了晚餐。


    装在保温盒里的食物,虽然因为路上的耽误变得温凉,卖相也不如出锅时惊艳,但仍不减扑面而来的香气。来自路沛从前相当喜欢吃的一家私人餐馆。


    路沛欢呼:“哥,我爱你!”


    路巡:“去洗手。”


    路沛拆开筷子:“先让我吃一块。”


    下一秒就被按住了,路巡还是那句:“洗手。”


    “小小路巡,你也就那样吧。”路沛哼哼唧唧,“但我还是爱你。”


    路沛洗完手,迅速跑回来,开饭。


    他们两人坐在医院食堂的角落,这个点不是营业时间,空荡荡的桌椅擦得亮堂,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窗外偶尔有人走过。


    路巡不喜欢这家饭馆的口味,没怎么动菜,陪着夹了几筷子,发现路沛低头吃着,忽然偷偷地笑起来。


    路巡问:“这么好吃?”


    路沛:“我想到高兴的事。”


    他知道该怎么完成那个强人所难的愿望了,恐龙演化成鸟类,所以目前来说最接近霸王龙的动物是——鸡。


    送一只活鸡给他,原确说不定会露出精彩的表情。


    “想干坏事。”路巡说。


    “没有。”路沛为自己的小巧思十分得意,而如此天才思路,小小路巡一定想不到,他显摆起来,“哥,如果我要你送我一只恐龙,你会怎么办?”


    路巡:“买给你。”


    “虽然你讲话方式像霸道总裁。”路沛坦然道,“但你其实会单身一辈子的,这一集我真的看过。”


    路巡放下筷子,奇怪地扫了他一眼,不理解弟弟忽然说什么傻话。


    “不是给你买过吗?”他问。


    路沛:“哈?”


    “你以前玩的精灵蛋。”路巡用手指比了个形状,淡定形容道,“那种迷你游戏机,孵化电子宠物,几百种样式,最稀有的是恐龙。”


    “……”


    “特别想要恐龙,嚷嚷了一个礼拜。”


    “……”


    后来路巡托人去找游戏公司,要了一枚确定会孵化出恐龙蛋的掌机,当然没告诉路沛它的来历,只说是去某家新店买的。路沛终于拥有了心心念念的恐龙,四处炫耀,发表获奖感言,第一句是感谢哥哥。


    路巡看他一脸发愣的样子,说:“不记得了?”


    “我……”路沛恍惚道,“我想起来了。”


    小时候的爱好,对他来说太遥远,经这么一提醒,才想起的确如此。


    眼前的食物吸引力顿时骤降,路沛心事重重地扒饭。


    要喝水,吃饭,有翅膀,会飞,会死。那只电子恐龙的外形是翼龙,需要定期喂水喂食,符合以上所有条件。


    如果原确说的是这种恐龙,以他的性格和成长条件,又是从哪里得知?为什么会对这个东西有执念?


    记忆里瘦削矮小的黑发男孩,也有沉郁的眼睛,沉默的个性,不善言语。


    虽然否认去过城外的事情。路沛想。但会是他吗?


    他不知不觉思考了许久,决定明天旁敲侧击地进行询问,进一步确认。


    没想到,原确联系了他,发来消息:【有东西给你,一个礼物。我在楼下。】


    按照惯例,应该是明早见面才对,他来得很突然。路沛匆匆换了衣服,下楼,原确已经站在门边了。


    路沛:“什么礼物?”


    原确:“走。”


    路沛跟在他身旁靠后一点,原确还系着他给扎的那根发绳,马尾垂在脑后。他忍不住打量他的半侧脸,试图在这英挺的皮囊上找到一丝熟悉的羸弱,失败了。


    路沛不想放弃,于是,他又联想到,太一也曾送过他礼物。


    他带着他去绿洲边缘的花田,很大一片。


    风一吹,花骨朵摇曳,点点花瓣鲜艳的飘向空中,像无边无际的橘色海洋。


    橘色的,花?


    橘子花?


    路沛像被挠了一下,几乎按停所有的想法,以专注地抓紧那一缕思绪。橘子的花?类似金鱼花?为什么叫橘子……


    原确停驻脚步,他也不得不从漫游中回归,看向眼前刷着摆漆的狭窄小门,上面贴着‘工具间’的字样。


    “在这里。”原确说。


    在原确开门的这几秒,路沛心中七上八下,礼物,会是橘色的花吗?他不由自主地期待起来。


    而这份期待,下一秒就被一盆冷水浇灭。


    工具间里,是一个五花大绑的容尧。


    路沛:“……”


    路沛:“净送些没人要的东西。”


    “唔唔唔!!”一见到他,容尧猛得扭动起来,“唔唔唔!!!”


    路沛摘下堵着他嘴的布团,眼睛看着原确:“你怎么给他逮捕的?”


    原确:“他在医院门口转。”


    “你不回消息,我专门来找你算账!”容尧怒气冲冲地说,“你就这样堕落成同性恋了?!还跟一个地下人纠缠不清?!你给我解释清楚!”


    也就是说,容尧是自己下来送人头的,这就有点不可理喻了,难道是配合容月的某个歹毒计划?路沛打量他,试图在这张愤怒的脸上找出阴谋。


    “路沛!你说话!”容尧嚷道,“我知道你那些话是故意发来气人的!但是你知不知道这个原确是什么东西?!你要是被他蛊惑,我一辈子看不起你!”


    原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见过很多人临死前的虚张声势,一只虫豸做出的挑衅,自然没有分毫的动摇力。


    “我当然知道啊。”路沛伸手挽住原确的胳膊,往他的肩头靠去,捂嘴羞涩道,“他是我对象,超爱我的呢。”


    容尧一怔,目眦尽裂:“你疯了吧!!”


    “你怎么可能是同性恋?!你之前不是喜欢女人吗??”


    这一声吼如果是演技,对容尧来说超标了,应该确实没有诡计。


    路沛松开手,恢复原本表情,说:“吵死了。”


    原确手刀落下,大吵大闹的容尧一秒安静,软绵绵倒下。


    “怎么办。”原确问。


    “交给多坂,让我哥看着办。”


    路沛编辑短信,发送。他对容尧突发狂犬病的心路历程不感兴趣,半点懒得分神思考。


    发完短信,他准备离开,原确却拦住了他,说:“礼物,不要吗?”


    路沛嘴角抽搐:“谁要他啊?找个叉车司机来把他铲进垃圾站得了。”


    “他是东西。”原确纠正,“另外的是礼物。”


    路沛:“?”


    路沛再打开那条短信:【有东西给你,一个礼物。我在楼下。】——断句方式居然要把“有东西给你”和“一个礼物”分开,这太神奇了。


    原确将昏倒的红毛容尧踢到一边,从工具间内侧拖出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


    “下楼。”他说。


    路沛好奇地观察那个蛇皮袋,它瞧着非常轻,里面会是什么?


    他们已经在负一层,再往下是太平间。


    打开安全门,阴凉的冷气传来时,路沛心里直打鼓。


    灯光黯淡,照在白墙上发青,天花板角落处有黄色的水痕。


    氛围一下子变得诡异,仿佛来到恐怖片的片场。


    前面就是停尸房,路沛有点不敢前进了,确认道:“你,你不会要带我去看遗体吧?不可以亵渎死者哦?”


    “不会。”原确说,“不会。”


    尽管得到了保证,路沛还是害怕,不由自主放慢脚步,左顾右盼。


    几具遗体还没放进保存柜,盖着白布,安静地放置在铁床上。意识到那是什么的瞬间,路沛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开始冒冷汗。


    以前看过的鬼片此时一起袭击他,猎奇画面和诡异情节,和此时的阴森氛围全都对得上。路沛真怕这些死者突然蹦起来,心里不断说着:“对不起,不是故意打扰,对不起……”


    穿过太平间,里面居然还有一个小门,连接着两扇大铁门。


    原确放下蛇皮袋,打开拉链。


    袋子里,竟然是一套工作服,还有一双保暖手套。


    原确:“你穿。”


    路沛:“?”


    路沛不明所以,接过衣服,它很厚,也很大,内侧材料标识印着‘低温工作服’。


    等他把工作服套上,原确旋开金属门的转手,往外一拉。


    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片白茫茫,高矮保存箱上面都凝着厚厚的霜层。


    常规的冷库只有零下20度左右,而门侧的液晶仪显示‘-40度’,这是一个超低温储存室。


    路沛左看右看,迈进一步,问:“这里,有东西?”


    “我已经试过了,没问题。 ”原确答非所问。


    调节门边的灯光旋钮,调整到最亮的那一档。


    路沛无比困惑,虽然身上的厚衣服相当御寒,但他还是觉得很冷,感觉眉毛马上就要结冰。


    而在看到原确从口袋里摸出的东西时,他的迷惑,变成了惊讶——一瓶泡泡水。


    一个泡泡,从塑料孔被吹出,摇摇晃晃,落在厚结的雪层上。


    接触到霜面的瞬间,它被固定住,紧接着,冰花纹理在它的半圆表面上浮现,浪花一般散开触角,弥漫了整个球形。


    就像《南极泡泡》那节的配图一样。


    路沛缓缓睁大眼睛。


    “泡泡。”原确给它取了合适的名字,“地下区泡泡。”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随机30小红包[求你了]


    第45章


    尽管目前处于冰期,但建城于热带的联盟,依然没有自然落雪的条件,联盟政府每年选一个日期,花重金在指定区域人工降雪,算是一种过冬的仪式感。路沛总是提前许久开始期待这一天。


    长大之后,他逐渐懂事,清楚自己这一生不会去南极,也大概没有机会见到真正的雪。


    然而,路沛还是见到了书里印着的冰花泡泡。


    雪花和泡泡,短暂、美丽、不易得。


    但在此时,这两样易逝之物,被固定在这个低温储藏室里,由他缓慢而仔细地欣赏。


    路沛许久没说话,房间里回荡着制冷机嗡嗡的响声,他的心里很安静。


    “你吹。”原确把泡泡水塞到他的手里,“用一点点力气,距离在20厘米,斜着吹,侧面。”


    忽然就开始了吹泡泡技术指导,路沛哭笑不得。


    他戴着笨重的防寒手套,不方便拿东西,原确便拿回泡泡水,帮他调整好摆放角度,示意他对着孔吹气。


    路沛:“呼呼——”


    刚颤颤巍巍吹出来一个圆形轮廓,啪嗒,破了。


    路沛:“哇呀!可恶。”


    原确晃动塑料管,内里液体表层已结冰,他说:“等一下,拿新的。”


    “不用。”路沛说,“我有这个就够了。”


    路沛对着那枚冰花泡泡拍照,手机拿出来没几秒,立刻黑屏,这脆弱的电子器件,一冻就罢工。


    他小心捧起那朵垫着泡泡的雪,推原确:“走吧走吧。”


    原确:“不玩?”


    “里面太冷了,我要出去拍照。”路沛说。


    原确:“好。”


    原确开门,将灯光设置还原。


    冷藏室内外的温差过大,大约也有气压差,刚出去没几秒,被路沛端在手套上的泡泡,便啪叽一声破裂了,就像落在手心马上融化的小雪花。


    路沛惋惜:“我的泡泡……”


    原确:“吹一个新的。”


    原确转身去开门,路沛连忙拽住他说不用,一抓着他胳膊,才发现这人外套里好像只穿了一件,顿时惊讶。


    他一边脱掉保暖工作服和手套,一边问:“你不冷吗?里面可是负四十度。”


    原确:“不……”


    路沛摸他的手背,尺骨的凸起又冰又硬,他用温暖的掌心贴着。


    像烤过的棉花糖一样,软绵绵的覆盖在原确的手上。


    “……我冷。”原确改口,“非常冷。”


    路沛:“你也不知道准备自己的衣服,失温真会冻死人的。”


    路沛大方地让出一只口袋,让他插进自己的兜里取暖,羽绒服的袋口不大,两人的手挤在同一只兜里,拥挤地互相贴靠着,胳膊和肩膀也不得不依偎在一起。


    他们原路返回,从太平间穿回楼梯口。半夜的停尸房充满遐想空间,路沛不敢多留,走得很快。


    原确悄悄张开手指,包裹住他的手。


    随着身体移动的幅度,路沛的胳膊不可避免地发生起伏,原确循着这小小的起伏,感知他手心柔软而平缓的凹与凸,指尖顺着划过弧形的生命线。


    那只手一直安静地在他掌心待着,没有离开。


    回到走廊,手机在常温下又能开机,路沛检查相册:“拍到了!就是有点糊。”


    照片有些过曝,头顶有强光,这让泡泡看起来更像一只塑料水晶球,构图不好,背景很单调。但无论怎样他都很高兴,这是路沛的地下区泡泡。


    “谢谢你。”他说。


    原确顺势提议:“那回……”


    路沛:“不回呢。”


    原确:“……”


    路沛:“你真的没去过城外吗?一次都没有?”


    原确冷酷:“没有。”


    说完,原确偷瞥路沛,又看到那种略感失望的神情浮上眉梢,然而就这样不继续追问了。


    平时拆穿他人的谎言又快又准,却对他的提示毫无反应,明明那时说过许多次想念最喜欢的恐龙,害怕恐龙要饿死了。显然是一种不在意的遗忘。原确难得在这种地方置气起来-


    怎么处理送上门的容尧,这是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背地里使的绊子不说,目前路巡与容月维持着表面和平,此人没什么利用价值,而且真的很吵。


    把容尧送去给路巡,马上被退货,让他随意处理。


    容尧被绑了一整天没吃饭,路沛不想花半分冤枉钱,从医院食堂顺两个免费的窝窝头。


    结果一撕掉容尧嘴上的绷带,他不吃东西,也不骂食物太便宜配不上他身份,一开口就是喷人,嘴巴像机关枪一样扫个没完。


    容尧:“路沛!你以为我很惊讶吗?我一点都不意外!你是GAY的事情早有预兆,当时你那陪读就跟个黏糊的死给一样给你当小妾,每天对你暗送秋波肯定是想跟你搞破鞋,他还他妈的问过我是不是喜欢你,正常男人会问这种话?!”


    容尧:“你现在找的这男的他是个杀人狂啊!他家暴你怎么办?把你活活打死怎么办?我看你压根就是不想活了!”


    路沛把窝窝头塞他嘴里。


    对于这些嘲讽,路沛有最简单的反击方法,他拿出容尧的手机,扫脸开机,找到联系人容月,一通电话打过去,通知道:“容月·道格林思议员,你弟弟又来找我了,请你三天内亲自来地下区晴天医院接他,不准找人代劳,非你本人不放行。”


    容尧:“……”


    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容尧智商回炉,沉默咀嚼窝窝头,像一头麻木的驴。


    “容月让你等着。”路沛慈爱地说,“高兴吧?你哥哥马上就要来关心你了。”


    ……


    忙碌万分的一天结束之后,完全不长记性的容尧又惹了新的麻烦,且是一模一样的错误。


    容月听完那通电话,头昏脑涨,简直想让容尧直接埋在地下,再让父母去基因研究所定制一个新的弟弟,这次指定要智力正常的胚胎。


    他特意放置了几天,让容尧吃一阵苦头,长点记性。


    然后,容月选了个行程不那么拥挤的日子,前往晴天医院。


    地上区暴雨,还要在这种天气里去见讨厌的人,心情很难美妙。


    与路沛容尧的情况相似,容月和路巡从小学起念同一所学校,直到高中毕业。


    做路巡的同龄人简直是噩梦,只要是存在竞争和名次的地方,无论是什么领域,路巡的名字永远高高挂在第一位,且与第二名保持着断层的分差。


    对于客观存在的差距,容月仅想着如何弥补与反超,他真正对路巡产生反感,是在一个中学二年级的雨天。


    雨下得很厉害,学校特别允许保镖和管家进校接人。


    教学楼一楼的走廊上,一双双眼睛向着楼梯口探寻,等待着自家的少爷小姐。


    尽管服侍不同的雇主,但装束风格十分统一,板正的白衬衫、黑皮鞋、直柄伞。


    所以,坐在一群黑白灰之中,配色格外鲜艳的小孩子,容月一眼就看见了。


    黄色雨靴,七彩童伞,白色头发,晃荡着小腿摇头张望,像一张夏天的海报。


    一找到人,整张小脸就亮起来:“哥哥!”


    走在他前方的白发少年,骤然加快脚步,穿越人群。


    他们聊了些什么,闹哄哄的走廊里,容月听不清。但他看见,那个少年单手抱着弟弟,挤在一把堪称迷你的童伞下,走向暴雨中,好像根本不知衣服会湿透。


    如此不可理喻的场景,让容月自此开始厌恶雨天和路巡兄弟。


    麻烦的通关手续对黄金议员大开绿灯,容月很快抵达晴天医院。


    他见到身着病号服的路巡,以及神色躲闪的容尧。


    容尧:“……哥。”


    “上车。”容月说。


    容尧一声不吭,麻溜上车。


    容月看向路巡,两人对视片刻,是对方先开口。


    “邮件里的内容,我认为你需要自己保留。”路巡说,“追在男人身后跑、热爱死缠烂打的,似乎另有其人。鉴于男同性恋者普遍思想开放的情况,尽早带他做个健康检查吧。”


    路巡的嘲讽总是点到为止,容尧干出来的蠢事让容月也没法反驳,似乎就要咬牙切齿吞咽下这么个闷亏——但此时此刻,容月丝毫不觉得被冒犯。


    因为,他此次前来,并非毫无准备。


    “谢谢。”容月转了下扳指,他甚至十分的气定神闲,“作为照顾家弟的回报,我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你可能不知道,那个叫原确的实验体,有一种特别的繁衍基因。”容月的嘴角挑起一点弧度,“他能够强行诱导别人的关注,并对他发.情。像个放荡的……一样,主动打开腿,爱得死去活来。”


    他如愿看到,路巡的脸色瞬间暗沉下来,一双绿眸淬了冰似的凝着他,这使容月愉快万分地讲下去。


    “路巡,你说,你弟弟会这样吗?”-


    为能顺利开出隐藏款恐龙,路沛特意网上下单200个精灵蛋,他没长那么多手,于是分发一圈,让别人帮忙孵化。


    当然,这事得瞒着被送礼物的原确,所以在快递站附近的据点秘密进行。


    “好久没见了,我小时候的最爱!”维朗接过一枚掌机,兴致勃勃,“我记得,这个叫妖精蛋,可以养蛇妖熊妖什么的。”


    路沛迷惑:“妖精蛋?蛇妖?”


    “好像不太一样,好多按键。”维朗有点迷茫,“我记得就三四个功能,这里怎么这么多?”


    “不对,妖精是什么?”路沛指正,“不是精灵吗?动物植物都有,我记得还有含羞草精灵。”


    维朗:“什么含羞草?”


    两人对账一通,才发现,他们的童年回忆游戏既相似,又不同。


    路沛随即打电话问了一圈,其他人各自表示对‘妖精蛋’更有印象,或者是曾经玩过;只有童年同样在地上区生活的林秋格,磕磕绊绊地说出类似“精灵”、“恐龙”的描述。


    这一发现,让路沛心跳得飞快。


    如果原确正常在地下区长大,他更熟悉的游戏机应该是妖精蛋,而妖精蛋的隐藏宠物,是一种虚拟的妖怪,他又怎会准确无误说出恐龙?


    路沛转头就跑。


    维朗在身后喊:“喂你这么多游戏机全都丢这不要啦!喂!”


    他向后挥挥手,敷衍道:“先帮我收着!谢了!”


    路沛一路狂奔回家。


    按照他的要求,原确正看守店面。


    “我有事问你!”


    路沛气喘吁吁,推开玻璃门,也懒得思考切入话题的方式了,直白地把一个问题重复了第三次——


    “你真的没有去过城外吗?”


    原确不爽,斩钉截铁道:“没有。”


    三次都是一样的答案。


    再一次碰壁,因为激动而普通乱跳的情绪,稍微冷静了一些。


    路沛认真审视原确。记忆里的太一,太瘦太小了,脸颊凹陷,骨骼细瘦,科考队的善良姐姐看到他的可怜样子甚至忍不住抹眼泪。


    眼前这个人,在他们初次在矿场见面时,个子已经很高,虽然身形是少年时期特有的削薄,但脱下外套时,已有十分强健的肌肉线条……现在好像更强壮了。


    但他还是不想死心。


    出于直觉,出于猜想,也出于他个人的希望。


    路沛眼睛一转,问:“那,地上区呢?”


    原确:“没有。”


    路沛:“真的?”


    原确:“嗯。”


    “这样吗。”路沛笑了。


    那个悬浮的猜测,在他心里轻轻落了地。


    面前的原确还在擦拭玻璃杯,垂着眼睛、表情不咸不淡的样子,看不出半点端倪。


    这家伙行事直白,不爱说谎,但想要真骗人的时候,反倒能出奇制胜。


    “我一直在找以前在城外认识的朋友,我很想念他。”路沛长叹一口气,忧郁地说,“如果找到他的话,我会亲他一下。”


    原确的动作立刻停住。


    第46章


    原确:“真的?”


    路沛:“当然。”


    原确一阵迟疑,瞥路沛一眼,眼神里有明显的欲言又止,这可疑的表现,更是让路沛进一步肯定自己的猜测。


    他就是太一,虽然不知为何绝不承认。


    在如此直白的诱惑面前,原确短暂地动摇了下,竟然仍能无动于衷。


    他继续擦拭手里的搪瓷杯,杯缘上长了两个棕色的小鹿角,他黑色的眼睛和小鹿的黑色豆豆眼对视,忽然说:“为什么要亲他?”


    “因为久别重逢,让人激动。”路沛说。


    原确不爽道:“只要是久别重逢,对其他人也都这样?”


    “那不是。”路沛笑吟吟道,“特别待遇,给特别的人。”


    原确盯着他:“那我呢。”


    路沛:“……”这对吗。


    路沛:“你也有,你也特别。”


    原确不满道:“几个特别?我?他?还有?”


    路沛简直想翻白眼,为数不多的思考能力拜托不要用在这种奇怪的地方。


    他好声好气地回答:“还有我哥。只有你们三人,行了吗?”


    “嗯。”原确勉为其难地接受。


    虽然还没听出来路沛已经发现他隐瞒的事,但他现在着实已变得智慧许多,严肃商议道:“如果找到,可以亲三下吗?”


    提议三下,预留给路沛还价空间,最后的成交价是亲两下,然后他再顺理成章承认自己是那个人。原确对自己聪明的应对方式感到一丝满意,自顾自点了下头。


    “那不行啊。”路沛义正词严地拒绝道,“绝对不行。”


    原确:“为什么?”


    路沛:“三个人,一共三次亲亲,一人一次正好。如果我亲他三下,你和我哥不就都没有了,这不公平。”


    原确被他绕进去了,虽然觉察到不对,但还是根据路沛的条件和他的计划给出解决方案:“我一次,他两次,路巡不用。”


    “我怕路巡半夜偷偷抹眼泪。”


    原确指出:“他应该不会。”


    “那你会吗。”路沛手背支撑下巴,认真看着他,“别人失约的时候,感到伤心的时候,哭了吗?”


    “当然不。”原确说。


    “那我的那个朋友,你觉得他会伤心吗。”


    “不会。”原确答完,为保证严谨,询问,“伤心是什么?”


    “伤心是,嗯……伤心就是,你心里其实想见一个人,但是每次想到他,反而感到难受。”


    “哦。”原确认真思考,“那有……”他敏锐意识到自己快要说漏嘴了,马上更正,“可能有伤心。我猜。”


    路沛的眼睛慢慢弯起来,两边嘴角跟着上提,嘴唇闭合着笑,然而仍露出两侧的虎牙尖尖。


    他笑得很柔软,像棉花糖被太阳晒得融化,原确好像能闻到那丝丝甜味。


    “我偷跑出去,违反出城规定,其实是闯了很大的祸,母亲让我禁足。”路沛说,“而且,因为出城感染的病毒,我生了半个月的病,每天都高烧,差点烧坏脑袋,记忆不太清楚。”


    路沛说得比较保守,其实是住了十天ICU,在鬼门关内外游荡一遭。


    出城一趟,他感染太古病毒的亚种,医生怀疑是他在城外接触过金鱼花的花粉,导致传染。但一连高热多天,路沛的回忆切得七零八碎,很多事都想不起来,无从回答。


    “后面,收养他的福利院倒闭了,听说那些孩子被送到地下,我调查之后,偷偷来过。”路沛说,“他叫太一,我见了几个也叫‘太一’、长得有点像他的男孩子,但很遗憾不是。”


    “……哦。”原确干巴巴地说。


    他没有再用那个名字,因为老头子询问他姓名的时候,他说得出‘太一’的读音,却不知如何书写。


    大小文盲面面相觑,幼年的原确回忆半天,用铅笔画了个“O”。他还住在液体罐子里的时候,罐子的金属片上面印着一个“O”,经常见到。


    老头子纳闷,问你名字,怎么画个圆圈?不过我姓原,你以后不如就叫原圈。后来又因为种种岔子演变成‘原确’。


    既然因为生病,那就不是故意的疏忽与遗忘。原确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


    “不怪你。”他说。


    “怪我。”路沛闷闷地说,“我是骗子,我很坏,你说得对。”


    “没有很坏。”原确反驳,但想到路沛却还背着他找一个新的陪读,据说还是什么锯木医药的熟悉研究员,两个人一定每天待在一起读书写字吃饭,顿时又很不是滋味。


    虽然不那么坏,但属实也不太好,他给出新定义,“还是有一点坏。”


    路沛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脑袋埋进他怀里。


    耳侧贴住他的胸膛,安静地依靠着。


    原确一愣。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他身体僵硬,指尖微动,缓慢抬起手臂,盖在路沛的后背。


    “你长得很高,很强壮。”和从前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路沛仰起脸,下巴尖抵着他的锁骨,眼神像柔柔的水波,“明明吃这么多苦。”


    原确不明所以,一板一眼回答:“不吃苦的。吃很多饭。”


    路沛又笑了。


    “好厉害。”他说着。依约踮起脚尖,嘴唇在原确的左边脸侧轻啄了一下。啾。


    原确有点懵,好不容易冒出来的思绪,被路沛这一下亲没了。


    他下意识收拢双臂,把怀中人抱得更紧,沉浸在突来的拥抱中,又觉得这样的好事发生得很突兀,好像某种不祥征兆,几秒后,警惕地问:“为什么亲我?”


    “……”路沛无语半晌,“因为你太笨,转账点智商给你。”-


    林秋格接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当自称通讯官的男士联系他的助手时,林秋格以为这是个劣质玩笑,对方提供了自证方式,他依然将信将疑,直到此刻,他和这个白发男人坐到了一张桌子的两侧。


    “你、你……你真的是……”林秋格讶然。


    “您好,林先生。”他说,“我是路巡。”


    没人不认识你,联盟大明星,路巡少将。林秋格心说。


    对方穿得很随性,相当谦和,没有刻意摆什么架子,但他身上那种冷调的、不苟言笑的感觉,让林秋格感到一阵压力。


    与此同时,林秋格看着他的脸,又觉得非常熟悉。


    “您曾主持过林氏财团与军部的合作计划。”路巡拿出一份复印件,“我对此有一些问题想要咨询。”


    林氏财团旗下的医药、科技公司,与军部的合作众多,都是响应强军政策指导的人体改造计划。林秋格还在伪装科技任职时,曾经参与过好几个。


    路巡给他看的这个复印件,恰好是他曾经经手过的任,林秋格知无不答,话题逐渐发散到繁衍方面,对方询问接受改造过的军人,直系后代是否能够拥有更强的体魄。


    “后天横向转移的基因,基本不具备遗传功能。”林秋格说,“如果是从胚胎阶段开始打造的人造人士兵,他们确实会有更强大的后代。”


    路巡:“我听说他们还有类似动物的发情期。”


    “哦,是的。”接话得太自然,林秋格浑然不觉哪里不对,答道,“会定期发.情,并能对自己选中的配偶进行强制催.情,某一段时期确实有这方面的改造倾向,但随着政策结束,这一条也被伦理委员会否决了。”


    “是吗。”路巡不动声色-


    不走运的时候真不讲道理,200个游戏机经,竟没有孵出一个恐龙蛋。


    但假如直接去网上收人家已孵化的,又显得自己非常不诚心,这可是一个具有道歉性质的礼物,不能敷衍对待。


    路沛忧愁:“怎么办。”


    姜妮娜:“怎么办?”


    “我在思考送礼的问题。”路沛随口道,“你想收到什么,妮娜?”


    “我想要一套拓扑学的教材,正版的,有教学光盘的那种。”姜妮娜憧憬地说,“我只有一套盗版的,里面有几页印错了,印成了小说。”


    路沛:“……”


    路沛:“每天都在酒馆见着你,怎么还不去上学?”


    “学校停课了,差不多半个月。”姜妮娜说,“同学说,以后可能都不用上学了,他们很高兴。”


    好熟悉的情节,原确退学的原因也是学校倒闭,地下区的学校有点脆皮,动不动就死。


    “说起来,你不应该上小学吧?”路沛说,“你这种情况应该去读少年班。”


    “秋格哥说正在给我写申请信,如果顺利,以后可以去读高等学校。”姜妮娜说,“不过,我喜欢读小学,每天放学我都要吃门口的鸡蛋糕。”


    “小妮娜,你很快就能回去吃鸡蛋糕了。”维朗说,“老大在找人沟通。”


    路沛简直一言难尽:“老大连小学生念书的事都管?”


    “没办法,除了老大没人管。”维朗说,“前几天还有婶子拎着自家的鸭货来找我,求我向老大反应学校的事。冰箱里还有几个鸭头,你吃不?”


    “我不吃,谢了。”路沛说。


    他上楼,本是想问文天南是否知道关于西瓜街的事,结果办公室里,一个穿着正装的中年男人在和文天南谈话。


    由于门没关,路沛坐在门口,隐约听到了两人聊的内容,关于小学。


    停课的原因是老师们罢工,正装男说学校半年没发薪水,老师们干不下去。


    文天南:“我可以付他们的工资,还欠多少?”


    正装男子为难又干巴地笑道:“文哥,哎呦,让您掏这钱,多不合适……”


    “你既然叫我一声哥,就说句实话吧。”文天南说,“到底什么情况?缺钱我垫也不行?”


    男子压低声音,后续的叙述,路沛听不清。


    他离开后,路沛径直走进去,坦白自己听到了一些谈话,问:“停课的原因呢?”


    文天南用五个字概括:“议员要政绩。”


    自己辖区内的教育资源不足,孩子们没学上,利用关系从外区抽调师资团队,把老师校长全部调任过来,组个新的像模像样的学校。同一批师资几次抽调,能刷多次政绩。


    路沛也用五个字概括:“他们疯了吗?”


    “都这样,因为考证要求太多,持证教师少,有证的到处调。”文天南说,“不过,没有证的代课老师很多,教小学文化课也没什么问题。你来找我,是有事?”


    “哦。”路沛说,“你了解西瓜街么?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那边管事的人?”


    “那边是周祖的地盘。但如果只是问事,我可以给你一个号码。”


    ……


    路沛的联系人里多添了一位,名叫老姚,约定明天见面。


    原确以前和养父住在西瓜街,他想从这方面入手,送他一份具有纪念意义的礼物。


    说起来,原确今晚倒是很安静,趴在写字本上睡着、被他拍醒了之后就声称有事要忙出去了,一整晚竟未发些有的没的废话消息。


    也许是任务有点棘手,但路沛更加合理怀疑他只是想逃避学习。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打电话,铃声响了几秒钟,竟然被拒接。


    “怎么回事?”路沛纳闷。


    又往前走了几步,熟悉的蓝色停车牌下,他一眼找到原确接送他常开的车,尾号798。


    那辆银色轿车打着双闪,在路边等候。


    路沛快步上前,拉开副驾驶门,说:“你——”


    他见到的却不是原确。


    握着方向盘的白发男人,开门的瞬间,便缓慢地偏过头,与他对视,显然是等候多时了。


    “哥?”路沛讶然,“怎么是你。”


    路巡:“进来。”


    他的语气平淡,路沛心里却毛毛的,却也不敢忤逆,只好坐进车内。


    “哥,你哪来的车钥匙?”路沛问。


    路沛顺手又给原确去了个电话,下一秒,那“滴滴滴”的原始铃声,竟然在他身体左侧响了起来。


    路巡的右手离开大衣口袋,按下挂断,头也不回,把手机往后排一丢。


    路沛:“……”


    路沛本能觉得不妙,咽了口唾沫,问:“为什么,原确的手机在你这?”


    “他人也在这。”


    路沛连忙往后看,后座分明没人。跟车吗?


    等等,难道是……


    对方肯定了他的猜测。


    “后备箱。”


    路沛:“啊!????”


    路沛去抢他方向盘:“你先停车!我去看看!”


    然后,他的手指刚擦到雨刮器开关,就被路巡一手按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从这不由分说的力道当中,他感受到兄长隐忍不发的怒气。


    路沛顿时不吭声了,老实把脸别过去,目视前方。


    被他打开的雨刷,哗哗刮了两下前玻璃,令路巡面容的倒影愈加清晰,俊美无俦,棱角分明。


    暖色的内灯下,他的神情却是非同一般的冷冽。


    “放心,你室友暂时还活着。”路巡淡淡地说,“别乱动。”


    “……哦。”路沛将下巴收进毛衣领口。


    “又不纠正称呼了。”路巡很浅地笑了一声,尽管是毫无笑意的,“有事瞒着哥哥,对吗,宝宝?”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大笑]被发现了,小鹿比


    第47章


    车里开了空调,前座两侧的扇叶朝路沛吐暖气,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有一些吧。”路沛强自镇定,从反光中偷瞥他哥的表情,“你又不是什么事都跟我说,我也有没告诉你的,那没什么吧。”


    “扯平了?”


    “扯平了。”路沛说。


    “好。”路巡说,“那你骗人的事,该怎么计较?”


    路沛:“……”


    “你室友像野外的畜生一样,对着你大肆发.情。不愿让我知道真相,连正在追求他这种鬼话也说得出来。”路巡冷静地说,“觉得丢人,还是怕我动手?”


    路沛心头猛地一跳。


    “——!”


    前方绿灯转红,最后两秒,路巡才忽然将刹车踩下。


    车刹得又快又猛,路沛整个人向前倾倒,五脏六腑和魂魄也差点飞出去,堪堪被安全带勒住,落回到身体里。


    轿车前轮胎精准停在实线后一寸,斑马线行人通过。


    路沛处于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惊吓中,惊魂不定地喊:“哥……”


    路巡单手搭着方向盘,金丝镜框下,是肃冷又沉静的绿眸,镜片清晰,眼神锐利,将他的每一丝表现纳入眼底。


    “哥哥。”路沛下意识服软,手指绞着安全带,“不是你想的那……”


    不对。


    在路巡愈加冰冷的注视中,他忽的反应过来。


    路巡在诈他。


    查到原确有发.情期,是路巡真查到的;追求和恋爱属于鬼扯,这是他猜的。


    突然的堵截,穿插着真话与猜测的验证性质问,忽来的刹车,如此快节奏的问话,是为让他无暇思考,道出真相。


    路巡太了解他,也格外擅长提审犯人。


    路沛觉察到他的真实目的时,已经慢了半拍。


    “很好,路沛。”路巡缓缓地说,“这么重要的事,故意隐瞒我,是担心他对你下手的时候,会有人过来救你?”


    “……”路沛低头,“原确,嗯,他没有啊。他还是有理智的,至少面对我是这样。”他试图拿出证明,尽管这一证据可能起到反作用,“上一次不也是这样吗,原确没有伤害我。”


    “赌徒心态,这很值得侥幸?”路巡说,“你能侥幸到什么时候?”


    “也不是赌吧……就是……”路沛小声嘀咕,“原确,真的不会……我……他……”


    路巡淡淡反问:“你觉得我还不够生气,是吗?”


    路沛马上闭嘴。


    如今讲究素质教育,上城区的许多家庭依然保留着家法的传统,罚跪、鞭打、关禁闭室,哪怕从出生开始一路卓越领先同龄人的路巡,也领受过三五次。


    而路沛一次都没有。面壁思过就是他受过最重的罚。


    路沛小心翼翼觑路巡脸色,阴转雷暴,十分严重,不禁怀疑他今天可能要像朋友说的那样被电线狠狠抽打屁股,但一想到自己的年龄,稍微松一口气,幸好他长大了。


    轿车驶入晴天医院地下,路沛终于见到了打开的后备箱,里面装着闭眼的原确,四肢完好无缺。


    一对一情况能够放倒原确的人,整个联盟可能都找不出几个,真的有人做到了。


    “关起来。”路巡说。


    米苏:“好的少将。”


    路沛心里纳闷,毫无疑问路巡不是改造人,在之前的两人斗殴中占据下风,是怎么放倒他的?


    趁着米苏搬人时,他摸了下原确的脸,皮肤是热的,有呼吸,还活着。


    来自背后的凉凉视线有点灼人了,路沛赶紧收手,回头见到路巡,小碎步上前。


    对方见他过来,转身走进电梯,路沛撵着步子跟上。


    “哥。”路沛握住他的胳膊,崇拜地说,“你怎么这么厉害,一下子就把原确揍晕了。”


    “看来你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那也不是吧。”路沛听出他话里有话,狐疑道,“你是不是用了什么特别手段?”


    路巡打量他,眼神里带着鲜明的冷嘲之意,不置可否。


    然后,抽走手臂。


    路沛:“哥哥,哥哥。”


    路沛:“哥哥哥哥哥……”


    “我需要安静。”路巡说,“今晚你睡隔壁。”


    门在他面前被关上了。


    路沛:“……”


    路沛蹲坐在他门口,可恶的路巡!民主联盟的封建皇帝!大搞专.制主义的法西斯男子!……


    大约半小时后,多坂上楼,看到路沛坐在门旁地板上玩贪吃蛇。


    多坂:“沛少,您怎么坐在这?”


    路沛回神,连忙站起来,拍拍裤腿说:“我刚才一直罚站着呢,足足站了两个多钟头,是腿站累了、背也站痛了,才稍微蹲一下的。”


    “原来如此。”多坂问,“您吃过晚饭了吗?”


    路沛看向旁侧的门把手,扁嘴:“吃了闭门羹。”


    多坂了然。


    他进去向路巡汇报工作,在讲话结束时,说:“沛少一直站在门边,两个多小时,也没有用晚餐,似乎在等您一起。”


    路巡微哂,都不用看钟,心知未必有一小时。


    “让他睡觉,不许乱跑。”-


    专.制土皇帝小小路巡,竟敢剥夺弟弟大人与跟班见面机会,着实可恨。


    米苏被他瞪着,只得干笑,“这是少将的意思……”


    “你们把原确关哪去了?”路沛问。


    米苏:“有密码的地方。”


    路沛:“他还活着吗?”


    “当然。”米苏振振有词,“少将不是虐待俘虏的人。”


    这位压根不是俘虏……但既然米苏这么讲了,说明原确没受到伤害,而且有吃有喝。


    再一想,最新见到的剧透里,路巡和原确只是普通的反目成仇了,还放出‘我不杀你你给我滚’之类的话,好像没太值得担心的地方。


    大概,路巡也在思考如何处理原确。


    如此想着,路沛不太担心了。


    新加上的联系人老姚打电话来,问他:“喂?是你叫露比吗?你今天什么时候到西瓜街?”


    “哦,是我。”路沛纠结着要不要婉拒,又想路巡晚上才回来,左右不差那么一会,便看了眼时间,说,“下午一点半可以不?”


    一点半,路沛抵达老姚的修车行,两人见面。


    “你想打听老原和原确的事?”老姚说,“这小子,这儿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路沛:“你知道住哪里吗?”


    “我和老原什么关系。”老姚拍胸脯道,“我直接带你进他们家都行啊。”


    路沛:“那就拜托你了。”


    “那天,老原在街上摆摊……”老姚领着路沛往街区内拐,开始了绘声绘色的讲故事。


    他讲的内容,同路沛从其他人和正主嘴里听到的差不多,无非是多一些修饰和细节,补清前因后果,并掺杂了喜闻乐见的八卦元素。


    佟迪那天本来是来这条街上作秀,收购农民们滞销的瓜果,录视频拍拍照,以便日后宣传关心民生。而名叫原重山的老头子,脾气极犟,讲话又直又硬,觉得议员说的话不尊重他,闹出矛盾,一步步演变得激烈,等原确回来,闹到你死我也死的地步。


    “老原之前和人家老婆偷情被抓,反倒把原配老公打了一顿,骂他为什么不能满足他老婆,简直是世界上最没用的男人。”老姚感慨道,“可谁曾想呢,这小子反而比他爹还要有种,那些个保镖,身上带枪、头盔、防弹马甲全乎着,一个个壮实的像大象,他两手空空的过去,把他们全杀了。——实在是青出于蓝啊!”


    路沛:“……?”


    “到了,就是这。”老姚在一座平房面前停下。


    很普通的二层小房子,砖墙外侧的灰色墙皮脱落,泯然在周边所有房屋中,木头门挂了锁。


    老姚从怀里摸出了一把钥……一根铁丝,插进锁孔,呲溜转几下,门开了。


    路沛:“???”


    老姚:“说要带你进屋的嘛,言而有信。”


    路沛:“……谢谢你。”


    路沛打量屋内的陈设,许久没进过人,屋内所有家具铺着薄薄的灰,他进去转了一圈,里边有两个卧室,一大一小,大卧室墙上贴着几张艳星性感写真,乱糟糟的;小的那个所有物品摆放齐整,毫无装饰。


    淋浴间的木门上,横向的划痕,一道一道向上堆叠,最低的一条在路沛腰部,最高的一条超过路沛头顶5公分。这些刻痕陪着原确一起长高。


    “他们一般在外面吃饭。”老姚指了下藤编椅,“老原屁话太多,讲话又难听,人家懒得搭理他;原确呢,话特别少,总归是比他老头讨喜点。”


    路沛转向门口,好像真看到一个老头和一个男孩子,晒着人造日光,手捧斗笠碗扒饭。那瘦弱的男孩一定很沉默,年复一年,骨骼筋肉抽条舒展,小马扎逐渐坐不下他,换了更大的藤椅。


    大卧室门边摆着一副拐,路沛问:“原重山腿脚不好?”


    “是啊。”老姚说,“上年纪的,基本都有这病。”


    路沛检查拐杖底部,一支拐底部磨损严重,另一支相对较新。


    他看向卧室的床头柜,几乎立刻找到熟悉的白色药瓶,和这里的许多中老年人一样,原重山患有骨骼病,最先开始坏的是腿。


    路沛拧开瓶盖,检查内部,还有七八粒胶囊。


    路沛问:“药是医院给他开的?”


    “那绝对不是,去医院看太贵了,这又不是大病,检查一套就要几千币,谁能浪费那钱。”老姚挥手道,“老原肯定舍不得,他还指着给儿子存点娶媳妇的老婆本呢。”


    “我知道了。”路沛转动瓶盖,将它旋回去,若无其事地问,“听说,这附近归周祖管?”-


    坐落在山林中的茶馆后院,墨绿的松,苍翠的竹,烧红的叶,交织出层叠的色彩。


    对面的茶艺师手腕翻转,提壶倒水,悠然白雾袅袅散开。


    周祖所在的包厢,赏花赏园林,视野最佳,楼下院内的散客也能顺带收入眼底。


    而很快,他注意到最醒目的白发青年。


    所有的宾客拾掇得整齐,来往都是为了谈事或接待客人,刻意的休闲中,难免透着几分紧绷的正式。


    唯独他穿得最随意,白外套,棕皮靴,没个正型的往那一坐,却显得可望不可即。


    周祖多看了几眼,对方悠悠地抬起头,仰着一张比桃花更引人注目的脸,对他挑眉微笑。


    很快,路沛被侍应生请到包厢内。


    茶艺师为他倒了茶,知趣回避。


    在他手里结实地吃了几次亏,周祖面对他,仍能保持不错的风度,好像他们从未发生过任何冲突。


    “只有你一个人?”周祖问。


    “原确脸皮薄,所以就我一人来。”路沛的开场白是讨薪,“祖哥,你能把他以前给你打工的工资结了吗?现金转账都行。”


    “可以。”周祖说,“那是不是也要把弄坏东西的赔偿款,按价清偿一下?”


    “没问题,死物总归是能明码标价的。”


    “……”周祖看着他,抿了口茶,嘴角平直。


    “看来不方便明价计算,还不少啊。”路沛笑吟吟道,“谁让塞拉西滨的劲儿这么大,原确一喝就发酒疯?”


    对方仍保持着八方不动,眼神中已有不善之色,显然是在揣度他的来意。


    而路沛也抛出了他的意图,直白道:“你有能影响原确的东西。”


    路巡的话中话,以及顺利制服原确的手段,昭示着他找到了一种控制原确的方法,或者某种具有特殊效用的物品。


    这样的物件或手段,他得确认周祖是否持有。


    周祖端起茶杯,垂眼吹气。


    从杯缘挑起眼皮,“你想要?”


    言下之意,拿什么交换?


    路沛将一个药瓶摆上茶桌。


    “眼熟吗?”路沛说,“我可经常见它呢,治疗骨骼病的药,药房和百货店里都可以买到,很便宜,价格只有正版药的七分之一,物美价廉。”


    他也懒得和这老登卖关子了,“你卖假药这事,希望容月知道吗?”


    周祖猛然捏紧茶杯。


    他难道连这都想到了?


    不是卖假药的问题,这种小事,容月根本懒得管。


    周祖抱着一点期望,然而这点希望,很快被路沛的下一句话砸的稀烂。


    “你卖成分偷工减料的药,是医药公司允许的吧,甚至有他们的帮忙。”路沛笑笑,“好药加价卖给有钱人,差药以盗版形式低价卖给穷人,两头吃,他们吃相一直这样难看。放心,你暂时没什么破绽,我纯粹是猜的。”


    如果真是纯粹的猜测,面前这个人堪称可怕——完全被他猜中了。


    背着容月与医药公司秘密合作的事,不能暴露。


    如此情况下,周祖没法再保持从容,目露寒光,冷冷注视着对面青年微笑的脸。


    但凡他不姓路,周祖腰后的枪,已经对准了他的脑袋。


    半晌,周祖说:“无论你信不信,我没有那个东西。”


    路沛相信。


    假如周祖有,一定会想办法用在原确身上,等不到现在他来质问。


    不过,他的目标已经达到了,周祖知道这一物品,证实它确实存在,且并未持有——而路巡得到了。


    不错,情况相当乐观。路沛转而思索起合适的条件,来这么一趟,得拿点东西回去。


    两人沉默相持。


    半晌,脸色阴沉的对方,忽然扯出一抹隐藏着快意的笑。


    “路沛。”周祖语气森然,“巨木医药很是关注你,林氏财团也一样。”


    “我真是太受欢迎了。”路沛说,“让他们先排你后边吧,我们来聊聊补发工资的事。”-


    原确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铁笼里。


    笼子高度大约1米6,他没法直立身体。


    他的记忆发生断层,只记得路巡约见他,他们在一个角落里谈话,然后昏了过去,再醒时他就出现在此地,一定是这个长相和手段一样丑陋的男人做了一些手脚。


    这种见不得光的鼠辈,竟然同是路沛的父母生下的后代。


    原确尝试掰掉笼锁。


    坐守他的年轻军官打着盹,听到他撬锁动静,骤然一惊,没对他说任何话就调头跑了出去。


    他是去喊人了,原确想。


    很快,路巡进门。


    “这不是常规材质,你无法徒手破坏。”路巡说,“当然,你可以尝试。”


    原确松开手,就地坐下。


    路巡居高临下的打量他,像注视一件棘手的物品。


    原确胳膊搭在膝盖上,仰着脸,丝毫不惧地对他展开审视。


    “绿眼睛在你脸上很难看。”原确说。


    “我弟弟的眼睛很漂亮。”路巡四两拨千斤,“但他基本不用。”


    原确没能接收他真正想传达的嘲讽,但也听懂了一半——‘我弟弟’。这是他怒火中烧也无可奈何的关系。


    “你很得意?”原确嘲讽,“你也就只有这些招数了。”


    “被关在笼子里,你好像会叫得更大声。”


    “我要见路沛。”


    “他不想见你。”


    “他想见我。”原确肯定道,“他昨天亲了我。”


    路巡停顿几秒。


    “小沛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七岁那年逃出城外的事情?”路巡说,“他总是很淘气,但他也会乖乖回家。”


    原确盯着他,面无表情地反问,“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从城外把我带回来的事?”


    他如愿在路巡冷淡的脸上,看到一种因难以置信而引发的凝滞。


    “我知道。”路巡说,“他说,城外结识的朋友送了他一朵橘子花,他很喜欢。”


    然后,这种凝滞,并没有引发惊讶或问询,而是在一声低沉的冷笑后,逐渐演变成了冷静的愤怒。


    像是早就被时间淋透的湿冷柴火堆,反常地燃烧,才知道内部的火焰从未熄灭。


    那是带着恨意的怒火。


    “然后,他被这朵该死的花传染病毒,差点死去。”路巡咬字极重,又非常的清晰,“原来就是你。”


    “我早就想找你算账了。”


    第48章


    路巡不能忘记那煎熬的一个月。


    弟弟失踪了,搜遍城内,毫无踪迹,他三天没能合眼,所有人一致认为路沛被绑架,幸好接到的的电话来自科考队。


    科考队安全护送弟弟回城,小混蛋不知道他捅了多大的篓子,只以为自己是出门玩了一圈,包里塞满带给哥哥的礼物,什么树枝、小花、彩色石头,吃一小块就能饱腹的神奇压缩饼干。


    他天真的快乐,让人不忍心破坏。


    在父亲询问路沛之前,路巡说,科考队要出行的事情是由他透露给弟弟,完全属于他管教不力的责任,于是受了罚。


    可他不能代受那场病毒带给弟弟的折磨。


    那件事过去的十年之后,路沛十八岁,父亲托人从城外买回来一只漂亮的鸟,羽毛色泽鲜艳亮丽,啼叫婉转动听。


    路巡让父亲将它放归。父亲不同意,以为路巡不懂,好声好气解释,这种鸟虽然不在名单上,但身上没有携带病毒,很多人在养,很安全。


    路巡点点头,一枪打死了它。


    父亲震惊,而后暴怒。路巡收回配枪,将他的指控全部都留在身后,淡淡地说:“我并不是在和您商量。”


    父亲没有追究,也许是出于内心理亏,更多的是深思过后的无可奈何,他默许路巡的行为。这一声枪响,正式完成了路姓父子的权力更迭。


    路巡想杀的不止是那只鸟。


    转眼又是三年过去。


    在今天,路巡盯着面前的黑发少年,手再一次不由自主地伸向腰间的配枪。


    但不可以。


    因为他的话语,原确脸上展露了几乎是茫然的空白,然后是回忆与探究,紧接着是确认——路沛说过,他生病了。


    是被他送的花害的。


    他沉默着。


    路巡松开枪柄,利落打开笼锁,一手拽过对方的领口,一拳轰在他的脸上。


    “砰!”


    原确被他砸得偏过脸去,后脑勺一头磕在铁笼栏杆上,撞出乓啷的动响。


    却并没有反抗,好像就这样被他打败,颓然的倒下。


    路巡挥手,又是一拳,对准下颌,风驰电掣般上挥。


    “砰!”


    路巡不加收敛的一拳,力道至少七八百磅重,打在普通人身上,骨折住院三月算是幸运的收场,但对面这个人显然不是平凡之辈。


    他继续挥拳。


    “砰!砰!……”


    原确伸出手,挡住直冲他面中来的下一拳。


    他呸得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抬起眼睛,从自己的指缝中看路巡。


    路巡的服饰剪裁得体,鼻梁上架着斯文俊秀的细框眼镜,然而此时,着装带来的遥远和冷感,都被他发泄怒火的拳风,一下一下,亲自撕碎了。


    近身格斗,没有从容悠然的余地。


    “你可以打我,我不还手。”原确说,“但不要碰脸。”


    他的颧骨砸青了一块,嘴角也流血了,额头也没好到哪去,有些狼狈。


    这些伤痕布在这张硬朗又不好惹的面孔上,不像单纯受伤,倒让人读出一种随时反击的意味。


    “原来你在意皮囊。”路巡冷冷地说,“也是,你也只有这么一丁点优势。”


    “我不在意。”原确回答,“解释很麻烦。”


    路巡收回手,原确也松开格挡的五指。


    原确放下了手,更像是放下武器,束手就擒了。


    路巡忽然意兴阑珊。


    他清楚,原确不惧怕死亡,也并不怕疼。在眼下这种情况受到皮肉之苦,甚至能让他感到一丝快慰。


    一个惩罚,不能给予痛楚,则没有任何意义。


    两人对视半晌,谁都没有动。


    路巡垂眼整理袖口,似乎在思索,他不准备动手了。原确知道这是偃旗息鼓的潜台词,抹了把额头淌下的血,起身出笼。


    在原确走出大门之前,他听到身后的路巡开口:“回来。”


    原确目不斜视,继续往前。


    “在去找小沛之前,把我的话听完。”


    原确停步。


    他回头望来的那一瞬间,路巡立刻明白,这个人并不像他表现的那么刀枪不入。


    他有弱点。


    那么,他会痛苦-


    路沛坐在路巡的座椅上,脚尖推着滑轮,在屋内四处转来转去。


    他听到门板被人轻轻叩了下,门口传来一声问候:“少将。”


    路沛:“!!”


    路沛连忙推着椅子划回桌边。


    等路巡推门而入时,他已坐得十分端正,小臂交叠,比小学时上课还一板一眼。


    路沛清脆地喊:“哥。”


    路巡:“嗯。”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呢。”路沛双手端着盒子,虔诚上贡,“这是我亲手做的蛋糕,你一定要尝尝。”


    纸盒里,装着四枚精美的纸杯蛋糕,淡粉色奶油顶上点缀着水果和糖霜饼干。路巡心里门清他只会煮泡面。


    路沛充满希冀地望着他。


    路巡不语。


    “这个草莓的好吃。”路沛说。


    他眨眼,眨眼,眨眨眼,眼皮动得好累。


    路巡与他对视片刻,拿起那枚草莓蛋糕。


    路沛立刻笑开了:“哥你最好了!”


    “现在是最好吗?”


    “一直都是最好。”


    “等会儿不同意你见室友,又不好了。”


    “怎么会呢。”路沛义正词严,“我怎么可能为了这么一点小事生气,当然,哥如果让我见他的话,根本就是好上加好,最高级后面还要跟最高级了。”顺带不忘纠正,“对了,他叫原确。”


    路巡:“他在三楼。”


    路沛脚一滑就想开溜,艰难忍住。


    路巡尝了口蛋糕,他不爱吃奶油,但更不喜欢浪费食物,略感嫌弃又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海绵蛋糕部分有些过甜,唯独口味还行的是奶油顶上的新鲜草莓,估计这就是路沛亲手安装的部分了。


    他扔掉包装纸,说:“你继续住在医院,每天晚上都要回来,门禁十点钟。”


    “我给你室友植入了追踪芯片,他会一直生活在我的监视下。”


    “应该的,他太坏了,需要被监管。”路沛严肃表示认同,心想原确连中弹的恢复速度都快到异常,那小小的皮下芯片,随手就挖去丢掉,其实毫无监控效果,但会让路巡感觉好受一点。


    “对了哥。”路沛想到从周祖口中听到的名词,“你是有找到那个什么,特制的靶向松弛剂吗?”


    对于基因改造人的控制,据说有两种方式,一种是颅内芯片,另一种是靶向松弛剂。


    在塞拉西滨暴走事件之后,路沛让林秋格给原确做过全面检查,他身上没有芯片反应信号,那路巡只能是得到了特制松弛剂。


    “对。”路巡说。


    路沛‘啊’了一声:“那这个东西,会不会……”落进别人手里?


    “不用担心。”路巡说,“去吧。”


    既然路巡能这么说,那就是真的不必挂心。路沛知道他手下有一批厉害的研究员,之前体制改革从军部研究所独立出来的,估计是这些人根据很难到手的秘密资料折腾出松弛剂,别人未必能得到。


    所有想法一键清空,路沛欢天喜地往楼上跑。


    很快,他在三楼角落的房间里,找到坐在沙发上的原确。


    “原确你在这!”路沛高兴道,“我们出去玩吧,听说今天有河灯看……哎你脸上?”


    原确处理过伤口,经过大半天的恢复,比刚开始好看许多。


    路沛摸摸他未散的淤青,还有肿起的嘴角,心中了然:“挨揍了?”


    原确:“不小心摔跤。”


    路沛:“不小心摔我哥拳头上了?”


    原确:“……”


    “怎么挨揍了,还替他说话。”路沛纳闷,“是你没打过他吗?”


    原确立刻反驳:“我更厉害。”


    那就是打得过,估计伤口是互殴产生的,如此一来路沛觉得自己更要担心路巡,但他哥看起来气色不错,应该也没什么事。


    路沛:“我哥说给你装了定位芯片,在哪里?”


    原确左顾右盼,好像在回忆。


    他想起了路巡的说法,说:“你不能看。”


    路沛以为是在不方便看的地方,比如脂肪层比较厚的腿上,便也不追问了。


    礼尚往来一般,原确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的手,把指尖捉到鼻尖处,沿着指节一路向下,贴着腕线闻到手腕,路沛反手拍在他的掌背上,抽走,“小流氓,又来,滚蛋。”


    “你香。”原确说,“而且,现在没有生病。”话毕,他松了口气似的。


    路沛:“你还能闻出生病?”


    原确:“可以。病人血有不好味道。”


    “你是小狗鼻子。”路沛一根手指戳在原确鼻头,往上推,再帅的脸这么一推也变成八戒,笑道,“小猪鼻子。”


    原确便配合地张嘴‘吭’了一声,突然学猪叫。


    居然真的很像。


    路沛顿时震惊,然后发出爆笑。


    “哈哈哈哈哈……你干嘛啊……”路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你你……你怎么学的这么像……”


    “邻居养猪。”原确说,“我还会模仿四种鸟,狼,狐狸。这很容易。”


    说着又开始模仿鸟叫,咕咕嘎嘎。


    他的表情很正经,认真给路沛展示自己掌握的拟声技能,然而就是因为他一脸严肃地模仿,路沛简直要乐疯了,一阵狂笑。


    原确无法理解他的笑点,但见他是真心实意的高兴,嘴角也往上抬了下。


    路沛笑得脱力,跌坐在地,整个人东倒西歪,口袋里一样东西掉了出来。


    是一个椭圆形的古铜色复古怀表状物品,侧着在地上滚两圈,落到原确脚边。


    路沛大惊失色:“别别别别!!!!”


    原确已将怀表捡起。


    路沛:“不准开!还我!”


    原确恰到好处的没听见,打开。


    然而,在表盖开启的瞬间,他愣住了。


    铜质盖内侧,是原重山与他唯一一张的合影照。


    桀骜不驯的少年,笑眯眯的胡子男人。


    路沛发出一声哀嚎,把脸埋进手掌里搓了搓,然而坐起,不情不愿地说:“我打算等会儿看河灯再给你惊喜的,怎么随便破坏人计划啊。”


    事已至此,没有收回的道理,他指导道:“你晃一晃。”


    原确呆了几秒,才依照他所说的,转动手中怀表,然后,照片出现了变化,转为原重山的单人照。


    光栅工艺,随着光影角度,翻转变化图片,一共有三张。


    “我去了你家。”路沛说,“这三张照片摆在橱柜上,我就借用了一下,放心,已经放回去了,也没有乱翻。”


    原确愣神。


    从看到的第一眼起,他几乎毫无反应,难以辨认情绪,路沛有些忐忑,问:“你喜欢吗?”


    问完,他仔细观察原确的表情。


    原确的眉弓很高,一双眼深陷在它和野生感极强的眉毛下方,睫毛直而密地下垂,起到遮瞳的效果,使得一双眼眸盖在丛林般的遮掩中。


    然后,原确眨了下眼,视线上移,睫毛随着抬眼皮的动作上翻。他的视线穿过睫毛、黑发,穿过自身重重叠叠的天然掩盖,直达路沛。


    原确认真注视他,说:“喜欢。”


    “我喜欢。”他强调。


    路沛小小松了口气,露出个笑,不知为何,被原确这样的眼神极专注地一直盯着,莫名有些不自在。


    “既然这样。”他拿出另一件礼物,是掌上游戏机,“这也一起给你吧。”


    原确:“这是什么。”


    路沛毫不意外,解释:“这是恐龙。”


    原确恍然大悟,接过掌机,仔细一阵端详。


    小小的液晶屏幕上,豆豆眼的像素小龙上下挥动翅膀,以成年人的眼光来看,毫无吸引力。


    “我小时候可想要了。”路沛说,“现在看,是不是丑丑的,很简陋?”


    “不丑。”原确附带证据,加强说服力,“比路巡好看。”


    路沛:“…………”


    这梁子稍微结的有点深了。


    路沛若无其事地说:“其实,我之前是想把恐龙送给我那个朋友的,找到他的话,我打算也送他一个。”


    原确突然皱眉。


    路沛以为他听懂了自己的试探,谁知原确说:“不要给他。他不好。”


    路沛:“?”


    路沛:“怎么突然这么说?”


    “他听起来很讨厌,只会做坏事。”原确忽然开始划清界限,“不要找他。”


    路沛:“他做了什么?”


    “不许给他礼物。”原确严肃警告着,却立刻把掌机揣进兜里,似乎是生怕路沛反悔把它收回。


    路沛完全不懂他突然在搞什么,还没来得及深思,原确已经转移话题,说:“去看河灯。”-


    多坂注意到两个年轻人一起出门,路沛脚步欢快,似乎又是双人约会。


    多坂:“少将,需要我跟过去吗?”


    “不用。”路巡说,“他会回来的。”


    多坂自然以为‘他’代指路沛,然而路巡说:“等那个室友回来,你送他去研究所,闻博士接待。”


    这个“他”指的是原确。


    多坂讶然。


    他被关在笼里一整天,态度极其抗拒,怎么突然愿意合作了?


    第49章


    夜间11点,军部科学院第七研究所。


    “萧莹,人来了,准备。”


    “这么快?!”


    “韩若韩若!醒醒,走!”


    “好……困……”


    “受试者来了。”


    “啊?!!”


    几名研究员互相通知,匆匆忙忙从困意与其他工作中起身,整理好精神面貌,离开办公室。


    经过几次内部体制改革,七所仍然挂着军部的大名,实际上已是路巡系的一言堂。


    这段时间,他们的任务是根据‘最强兵团计划’的已有资料,调查与复刻从前实验中的种种,比如重要产品,靶向松弛剂。


    这个绝密计划的大部分内容,已经在十多年前,随着实验品一起被销毁,不清楚关键成分想配置药剂,无异于大海捞针,所以,研究员们根本没能复制出靶向松弛剂。


    但根据路巡的要求,他们打造出了一种特别的生物磁场,能够使实验对象受到干扰短暂失神,创造一次良好的袭击机会。


    “我心跳得好快,亲爱的。”韩若手按胸口,“看来少将顺利用磁场笼把实验体控制住了,有生之年,我终于能亲眼见到完美的人类作品……你听,咚咚、咚咚、咚咚,这莫非就是,心动吗?”


    萧莹:“这是咖啡因摄入过量导致的高心率,少喝点黑咖。”


    虽然闻博士告诉他们受试者自愿配合,但她们深有怀疑,认为更可能是少将略施拳法,把人强行绑来。


    直到受试者原确在自愿的、没有约束的情况下,主动把胳膊伸到采血台上,看起来情绪十分稳定,她们才敢相信,他配合得不可思议。


    “需要采集23管静脉血。”萧莹说,“大约114毫升。”


    原确:“哦。”


    两分钟后,萧莹拔走采血针,刚想把棉签按到他手臂上,那个针孔,竟已自行止血愈合。


    而原确对此显然十分习惯,收了手,走向CT室,徒留她在原地讶然。


    亲眼见证这一幕,和韩若一样,她产生了怦然心动的感觉——这样的感觉很快在研究员之间出现人传人现象。


    对着CT惊叹的研究员3号:“这肌肉量,骨密度……人类真的能拥有吗……”


    负责力量测试的研究员4号:“他第一拳就把仪器打爆了!”


    拿到代谢测试结果的韩若:“可以说,此人能够免疫自然界的所有毒素,天哪……”


    他们同时得出一个结论:“太完美了。”


    难以想象,人类的身躯和脆弱的DNA,竟能够承受如此超标的肌体力量,虽然先前已在资料中看到过,但亲眼目睹又是另一番心驰神荡。


    所有值守研究员把原确视为神迹,偷偷观察,找机会与之搭话。


    “您需要喝水吗?”


    “不。”


    “您肚子饿吗?需要进食吗?”


    “不。”


    来自四面八方的,关注的、热切的、自以为隐秘的打量视线,并不能影响原确分毫,他普通地觉得这里很无聊,不如回去睡觉,但那个博士说检查是必要的一环,为了保证手术的安全和效果。


    路巡没给他装追踪芯片。


    但他要求往原确身上安装别的更危险的东西。


    这是相当无理的要求,但路巡给出一个没办法拒绝的说法,原确答应了。


    “嗡嗡。”桌上的手机震两声。


    原确连忙拿起。


    路沛:【地方没错,原来是维朗记岔时间了,后天3月15日才是河灯节,害我们白跑一趟[怒][怒][怒]】


    原确:【哦】


    路沛:【后天去逛逛】


    原确:【好】


    路沛:【[分享推文]这个你会做吗?给我弄一个】


    原确:【明天试】


    他低头看屏幕的模样很认真,用两根手指戳软键盘,韩若感慨道:“原来赛级人类也会爱上电子手机。”


    很快,原确左右张望,似乎在找人,韩若连忙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然后,她听到原确说:“我想马上做手术。”


    原定的植入手术时间是后天,韩若疑惑道:“您是想提前吗?”


    原确:“是。告诉灰色老头。”


    韩若:“……我马上转告闻博士。”-


    由于小学停课问题官方无力解决,文天南招募一批代课老师,前来投简历的人不少,路沛兼任招聘专员,对他们进行面试。


    他原本想着,招个像模像样的小学老师,总归是容易的,至少简历上的自述写的都很是那么回事,结果现场来的人里,混进不少妖魔鬼怪。


    面试者A,外表显然长了张十五六岁的脸,声称自己今年三十岁,拥有十年教龄。


    面试者B,宣称自己毕业于地上区某知名师范大学,路沛问他校训,答不上来。


    面试者C,一个年轻男的,但穿了双高跟鞋,提着女式皮包,说自己是跨性别老师,身体力行给孩子们树立正确三观。


    他自我介绍还没说完,路沛立刻道:“您可以离开了,七个工作日内,我们会以邮件通知结果。”


    等他离开,上半场面试结束,进入休息时间,路沛仰着脸滴眼药水,哀嚎道:“我的眼睛好痛,好痛……”


    维朗赞同伸手:“确实辣眼睛,给我也滴下。”


    “不行,这是处方药。”路沛说,“我有季节性高眼压,是真的疼。”


    给眼球染色的下场,是承受人工美丽带来的后遗症。路巡有虹膜基因病,高度近视也没办法做手术,曾经甚至失明过大半年。


    在这方面,路沛的症状轻微许多,只是偶尔的眼压高、视力下降。


    路沛想着那些个妖魔鬼怪,还是叹气:“为什么你们这的基础教育会差成这样?我看过50年前的社情统计,居然在倒退。”


    关于教育垄断政策的变化,维朗说不上个所以然,但是他有思路:“八成是佟迪搞鬼。”


    佟迪,死在原确手里的黄金议员,在一线稳定了几十年的一把手,把地下区的财政教育各方各面都搞得一团乱。去世后,接任他位置的议员奥黛丽倒是一群逆天政客里难得的实干家,主张地下区振兴,专抓经济。


    “你们好像很讨厌佟迪。”路沛说。


    维朗:“他死的那天,全城庆祝,酒吧网吧都打七折,还有阔佬放烟花。”


    路沛若有所思。


    这个袭击案,规模比他想象得更为庞大,在地上地下都引发了轩然大波。如此轰动的案子,当事人原确的个人信息竟然丝毫没有被媒体披露,说明,保下他的幕后者,具有相当强的政治能量。


    他本以为是周祖,但据他对这人深浅的了解,不太可能……所以,是林氏集团吗?


    他们一直在关注原确?


    顺带的,也在注视他?


    被如此暗中窥视,路沛不免感到毛骨悚然,很快又平复下来。


    担惊受怕也没用,只能见招拆招。


    而且,这个邪不胜正的爽文世界,可是有男主角的-


    下雨了。


    地下区的降水,通常出于某种需求,要么是地下农作物需要水,要么是调节空气湿度。


    雨点子和天然的雨滴又好像没什么不同,由小转大,噼里啪啦的打在地上,把水泥路面涂抹成深灰色。


    小雨天气,不减周边居民过节的热情,街上行着五颜六色的花伞。


    路沛借便利店屋檐躲雨,等人。


    几分钟过后,一辆公交车驶离,撑着伞的原确出现在他视野中。


    进入春天,他全身上下的装束依然仅有纯黑色,静静地站在那,遥远望着,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路沛挥挥手。


    “你去哪里了?”他问,“一整天没见人。”


    原确:“晚一点说。”


    路沛:“你还学会卖关子了?”


    原确有板有眼:“这是计划。”他好心地给出预告,“要等到看河灯的时候。”


    路沛:“?”


    此言一出,路沛知道这人大概给他准备了某种惊喜礼物。


    “你怎么抄袭我?”他手指戳戳原确的胸口,“创意裁缝,心真黑。”


    他的指尖正好戳在缝合的伤口线上,虽然不疼,原确依然下意识地避开,不让他碰。


    他躲避自己的触碰,这倒是稀奇了,路沛继续伸手,结果被对方握住,插进指缝,变成交握的姿势。


    “滚滚滚。”路沛抽走,“流氓。”


    原确不服气:“我不是流氓。”


    “流氓都爱这么说。”


    “不是。”


    “那你是什么?”


    原确讲出一个‘是’,好半天,也接不上来,老实说,“是想亲你。”


    路沛:“……”


    路沛警觉:“你不会又进入那种奇怪的状态了吧?”


    原确:“没有。”


    他这么讲,路沛却一点都不敢相信,突然想起现在天气转暖,是动物OOXX的季节。此人在冬天就有危险的征兆,差点发生事故,在春季,他肯定更不安全。


    不可否认人类的动物性,交.配和繁衍是本能。


    但为什么原确感兴趣的对象会是同性?难道这也是改造人的出厂设置?如果真有设置,也该统一设定成异性,方便传递基因才对。


    路沛纠结片刻。


    他走到原确身前,与对方面对面,倒退步后行。


    这忽来的一步,本会使路沛淋雨,但头顶的伞追着他的移动轨迹,使他一直处在伞面的笼罩下。


    原确将雨伞递出去,他自己倒是暴露在雨水中,头发被打湿。


    完全是不假思索的反应。


    “我说。”路沛说,“你不承认,甚至否认,是不是因为你根本不懂啊?”


    突如其来的台词,令原确困惑:“不懂什么?”


    不懂你喜欢我。


    路沛双手别在背后,往身后拉伸了下,露出微笑,往旁侧歪头,笑而不语。


    原确也歪头。


    路沛转而往另一边歪头,原确也仿佛追着太阳的向日葵,跟着换方向歪头。


    长发随动作左右垂落,配合一张始终毫无表情的脸,像精致又死气沉沉的大型人偶。


    “算了。”路沛自顾自地说,“我知道了,我会仔细考虑的。这确实是个不能随便处理的问题。”


    原确:“问题?”


    路沛:“你只会重复我说的话?笨蛋脑袋。”


    原确:“那牵手。”


    “不行……”路沛说,“好吧,牵手,五分钟。”


    原确点头,伸手。


    他们的双手便交握在一起,干燥温暖的掌心相贴。


    路沛可怕地发现他对牵手相当习以为常,可能因为更亲密的事情也做过,脱敏了,总归是没有抵触讨厌的感觉。


    到底是他个人的主观感受,还是受到对方激素的干扰?或者两者皆有之?


    这真是不能深想,捋不明白,容易打结。


    他们走到一座拱桥上。


    河边已经围了不少人,头顶的伞相碰相接,发出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那个玉兔灯真好看……”


    “是兔子吗?我怎么感觉更像松鼠。”


    “哇,月亮船。”


    河面上,一盏盏造型各异的花灯沿着水流飘来。


    转小的濛濛细雨,非但不影响观景,反倒给这蓝夜带来缥缈的氛围感。


    路沛眼睛追逐着花灯,有些心不在焉。


    而原确一直在等待时机。


    很快,河岸边爆发出众人的惊呼:“哇!!”


    人群自发围成一个圈,将中心的两人包裹,原来是有人求婚。


    男人掏出戒指,单膝跪地,紧张到满脸通红:“小梦,我……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看来现在就是好机会。


    原确摸出一条项链,放在掌心展示,递至路沛面前。


    路沛回神,眨了下眼。


    银制链条上,似乎挂着一块蛋面宝石——但它是纯银色的金属质地,色泽接近钛银,微微的隆起,像戒指的侧截面,也像一个迷你的按钮。


    虽然早已猜到这一环节,但路沛还是给出惊喜的表情,小小的‘哇’了一声。


    “怎么想到送我项链?”他说,“挺好看的。”


    路沛碰了下银色宝石,被他手指触碰的瞬间,它光滑洁净的表面上,竟然浮现带有荧光的一圈圈纹路。


    “我的心脏里种了炸弹。”原确说,“这是开关。”


    路沛以为听错,一愣:“炸弹开关?”


    “碰这里。”原确说,“识别指纹,然后再说一句话,才会爆炸。”


    “只识别你的指纹,还有声纹。”


    原确将指腹按在银色宝石上,毫无反应,没有荧光,也没有纹路。


    ‘我需要保证路沛能随时杀死你,当然,只有他能这么办。’——这句话哪怕出自路巡的口中,依然吸引力十足。想象那一场景,原确连正常呼吸都有些头晕目眩,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装在心口的微.型.炸.弹,如果爆炸,哪怕以他的恢复力,也会迎来毫无回转余地的死亡。


    原确等待着路沛给予回应,却发现对方脸上只有震惊与茫然,还有一点难以置信。


    他以为他没听懂,便抓着路沛的手,摸自己胸口的刀疤。


    才过去一天,还没能愈合,隔着衣服,抚触到小波浪一般细微的起伏。


    最后,停在心口的位置。


    “它在这里。”原确说。


    作者有话要说:


    一想到能让老婆亲手杀掉自己就立刻高兴起来的圆缺,他会得到奖励还是大嘴巴子呢


    第50章


    路沛这才听明白他的意思。


    像安装血管支架那样,他往自己的心脏里安了个迷你的炸药,而串在链条上的宝石状金属挂坠,是它的启动开关。


    如果是别人,他将以为这是个劣质的笑话。


    但原确不会开这种玩笑。


    路沛后退了一步,原确的手追着他往前伸一段。


    一滴雨水,敲在钛银般的蛋面上。


    “你……”路沛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危险。”原确说,“你控制我。”


    “神经病,谁要控制你。”路沛皱眉,“谁给你做的手术,万一那个医生趁机做手脚呢?你平时不是很敏锐吗,怎么这么点戒备心都没有?……难道是路巡?路巡要求你往心脏里装这个的?!”


    “是。”


    “这种要求你为什么答应他?!”路沛斥道,“你没有一点自己的思考吗?别人说什么都相信?!路巡是怎么忽悠你了?难道告诉你这玩意对身体好?”


    原确一板一眼地说:“路巡提议,我觉得很好,才答应。没有忽悠。”


    “等你被人卖进屠宰场了还帮人磨刀。”路沛冷冷道。


    他拿出手机,点两下,拨通路巡的号码,打不通;转而打给多坂,多坂也在通话中。


    等待的间隙,路沛鞋底拍着地板,时快时慢,一脸烦躁。怎么还不接?


    “这个没办法开刀取出来。”原确说,“会直接爆炸。”


    正在看接通等待时长的路沛,立刻抬头。


    原确:“灰色老头说的。他是博士。”


    路沛满脸难以置信。


    短暂的惊讶之后,是腾然而起的火气,好像有东西一下一下泵压着血液,他的眼球也有点酸胀——当然不是狗屁的感动,是因为眼压跟着血压一起升高了。


    “给。”原确说。


    路沛却没有丝毫收下的意思,让他的手悬停在半空。


    “我不要。”


    原确端详它,或许是链条或款式的原因:“不漂亮?换颜色?”


    “原确你是不是有病?”


    “没有病。”原确说,“为什么不要?”


    路沛:“谁敢要啊?!你想找死就不能自己找个楼跳了?”


    “不行。”


    “你也知道不行?”


    “你杀我,可以。”原确说,“我高兴。”


    “……”


    “给。”


    “……”


    路沛一直在后退,头顶的伞,眼前端着项链的手,也一直跟随着,逼近他,送到他的面前。


    直到退无可退,身后抵上一堵墙。


    他抵触得太厉害,脸上的震惊与愤怒,让原确感到困惑,以及一种期许落空的不满。


    “讨厌?”原确低低地问,“不想要?”


    他不觉得哪里不对,甚至还因为礼物被拒收而委屈,一点都讲不通。路沛揉按眉心,眼球太难受了,眼周紧绷着,他说:“我现在很生气。你别说话,让我冷静一下。”


    然而,他的陈述却让原确越发不满:“你不要我的礼物。”


    “显而易见。”


    “别人就可以?”


    “怎么又是‘别人’!”路沛真忍不住了,“你一天到晚在疑神疑鬼什么啊?!有完没完了?!”


    “你怕我,躲我。”原确抿唇,小声道,“你不回家。”


    “我哪里怕你,不回家是因为……”这一不方便公开谈论的话题,令路沛欲言又止,旁边还有行人。


    原确的语气越发低沉:“给你控制我的东西。为什么拒绝?”


    只要路沛拥有随时杀死他的能力,他们力量的不对等便消失了,于是能够解除路沛对他的忌惮,然后回家。这是最好的礼物。至于锦上添花的计划,是在看河灯时候送礼,也是良好的时机。


    如此复盘一番,简直是天衣无缝,唯一的变数是路沛的反应。


    “你不要我,想要别人。”原确得出结论,步入控诉,“路沛,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怎么可以这样?!”路沛说,“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你又要丢掉我。”原确阴郁道。


    “你……”路沛刚聚起一口气。却又忽然意识到,对于这句话,确实是他有错在先,不能反驳。


    一下理亏,满腔怒意又无从发泄,只得在身体里打转,眼球的疼痛从眼周传递到太阳穴,一抽一抽的。


    好像一下子对焦失败,面前画面模糊了,头晕眼花。


    路沛蹲下,脸埋进掌心,用皮肤温度暖着眼皮。大脑抛开一切,深呼吸几次,才稍微好一些。


    原确一下子不生气了,有些紧张地随路沛蹲下,把伞骨尖怼到他身后的墙面上,免得流下的雨水打湿他的衣服。


    伞很大,他们蹲在黑色的伞面下,像一朵墙角的巨大蘑菇。


    等路沛修整完,再抬起脸,瞳膜闪着明显的润泽感。


    好像要掉眼泪了。原确微妙的紧张,即刻转为忐忑的慌张,开口就是:“我错了。”


    “是吗?”路沛有气无力地说,“你真的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我不想你这样对自己,这让我很难受……”


    “对不起。”原确趁机把手中的项链塞进路沛的口袋里,说:“道歉礼物。”


    再抓着路沛的手掌,往自己胸口按,“你打我。”


    瞬间,路沛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冲向头顶。


    他扬起右手,一巴掌对着原确的脸挥过去,不过,他的理智踩下刹车,在半路停住了,还差一寸。


    原确眼睛也不眨,发现他半道刹车,反倒主动挪了下位置,把脸颊靠过去,蹭贴路沛的手掌。


    “打一下?”他问。


    见路沛还是没有反应,原确顺势偏头,亲他的掌心。


    路沛猛地收回手。


    他撩起兜里的链条往原确身上砸,要说的只剩下:“你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


    原确默默尾随路沛。


    河灯节所在的步行街,车辆禁入,需要穿越七八百米距离去路口。


    路沛的背影看起来就很不高兴,步伐飞快,不像平时那样慢吞吞地散步。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原确会在那一秒找到掩体,以免他发现自己。


    等路沛走出步行区,张望着拦计程车时,他若无其事地凑过去,说:“我送你?”


    路沛:“我也送你进黑名单。”


    原确:“……”


    路沛:“不准再跟着。”


    原确:“……哦。”


    原确默默地退到一边,目送着他上车,记下车牌号,蹲在石墩边,想不明白哪里出错。


    这一想就想到了大半夜,还是无解。


    今晚的清理工作和熟人搭档,游入蓝假谈话迷惑话事人,维朗负责开车盯梢,原确潜入,一切进行的很顺利。


    回程时,维朗目光瞧向窗外,唉声叹气。


    游入蓝:“怎么无精打采的,有心事?”


    “玛丽。”维朗忧郁地说,“我们约会过几次,平时也在聊天,明明感觉很好,可我向她告白,她说她不喜欢我。她为了拒绝我,口不择言,说喜欢露比那种绅士的男生,以后不要联络。”


    原确立刻警惕地看向他。


    游入蓝:“?”


    游入蓝:“那有可能是真的。”


    “我送她礼物,她也拒收。”维朗沉浸在自己的悲惨叙事中,“那个店主说99%的女生收到都哭了,她为什么不喜欢?”


    “……?”游入蓝只得安慰他,“她脸皮薄,不好意思收,你多送几次试试呢?”


    原确若有所思,本能觉得不对劲。游入蓝也是个嘴上没门的,他说的话不值得入耳。


    维朗:“玛丽还让我滚。”


    游入蓝:“你滚了,再滚回去,这叫锲而不舍。她迟早得感动哭了。”


    路沛很明显是真的生气,但原确认为他这句解释很动听,可以保留参考。


    维朗:“我锲而不舍了,但她说不许跟着她,她不想见我!”


    游入蓝胡诌:“不想就是想,跟你撒娇呢,她其实心里特想见你。”


    原确恍然大悟。


    由于游入蓝有理有据的劝说,原确放弃回家的念头,前往晴天医院-


    路沛杀气腾腾地寻找路巡要说法,被告知路巡在外与某议员见面。


    “您早些休息吧。”多坂说。


    “我不!”路沛说,“我就要等路巡回来。”


    哦,连名带姓,看来是要吵架了。多坂心如明镜。


    路沛在路巡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他来的这些天,每天像勤勤恳恳的搬运工,给这个毫无生气的屋子更换布景、添置装饰。


    窗口系着兰花风铃串,床头灯是一只小鸡,水杯是一组红绿配色的圣诞驯鹿……这些东西如今都在挑衅路沛,那只鸡竟然敢瞪他,被路沛瞪回去:“看什么看!真烦人!”


    蹲在窗台外侧的原确浑身一震。


    几秒后才依稀确认,不是在说他。他谨慎地拉高衣领,盖住鼻息。


    夜风大作,从窗缝中吹进室内,兰花风铃叮铃铃地轻响。


    路沛:“吵死了!”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解开兰花串的挂绳扣,却发现楼下缓慢驶停一辆黑色轿车。


    最近眼睛不适,散光严重,路沛努力眯起眼睛,才勉强认出那商务车型。


    他丢掉兰花,连忙拾掇外形,下楼。


    车门打开,坐那车回来的,果然是路巡,还有一位女士。


    路沛停在安全距离之外,打量他们二人。


    那位女士的皮肤偏黑,是定期日光浴晒出来的均匀小麦色,光这一点便能说明她的阶层与条件。短发打理得干净,在额前隆起卷曲弧度,用摩丝固定。


    夜色里并不清晰,但根据这些特征,不难猜,她是奥黛丽。


    地下区的实权一把手,接手佟迪位置的女议员。


    对于上一任佟迪留下若干的烂摊子,她尽量的收拾了,可以说是力挽狂澜。奥黛丽的上任,对地下区的民生福祉,绝对是好消息。


    支持她的财阀,是另一个与路巡系不对付的集团,是近期化敌为友?还是一直有在暗中联系?路沛泛泛地发散联想。


    然后赶紧掐自己大腿一下,别想这个,保持高状态和路巡吵架。


    大约十分钟后,路巡结束谈话,送别奥黛丽的车,向他走来。


    路沛先发制人:“路巡!”


    “嗯。”路巡说,“冷不冷?上去说。”


    “不L……不要给我转移话题。”路沛说,“往原确身上装炸弹,是你的主意吧?”


    “你室友同意了。”


    “他叫原确。你忽悠他。他傻,你不傻。”


    “他可能是生怕我反悔,答应得很快。”路巡说,“没有扭曲事实,也没有非自愿情节。”


    路沛一噎:“原确脑子不正常,你也不正常吗?你是知道是非对错的,所以这显然不公平。我不想这样对原确。你安排一下取出手术。”


    “无法取出,除非他死。”


    他语气很淡,路沛仔细阅读他的表情,这是认真的,而路巡做事风格也确实如此。


    路沛:“……你怎么这样啊?”


    “你也知道,他太危险,但你又不愿意更换合作者。”路巡坦然道,“我尊重你的意愿,为了保护你的人身安全,在你室友的同意下,做出合理的安排。”


    “我不需要你的安排!”路沛说,“原确没有伤害过我,他一直在保护我。”


    路巡静静望着他,嘴唇轻启:


    “金鱼花。”


    “……”路沛一顿,喃喃道,“……你知道了。谁告诉你的?是原确吗?还是你调查的结果?”


    “不重要。”


    “他不知情,他不欠我的。”路沛说,“那是我自己不好,我任性,所以才生病。”


    他感到委屈,心疼,又很生气,“哥,你怎么能迁怒他?你把原确当成什么呢?他难道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吗?凭什么由别人的意愿被随意决定生死?”


    “他本该死在城外。”路巡淡淡道,“被别人决定生死,是他作为一件实验体出生以来既定的命运。而如今,由你决定,只要你愿意他活着,他就死不了。哪里不好?”


    “我不想要这种傲慢的决定权。”路沛提高声量,“本来没有命运这种事,是你把这种关系强行加在我们两人身上的!”


    路巡是他的兄长,是军队的指挥官,是手握生杀的实权者。他习惯于掌控他人,也不由分说地将这种权柄强行赠予弟弟。但路沛不想要。


    路沛准备和路巡大吵一架,把这个不可理喻的人痛骂一顿。


    他用上了完全是吵架的语气,然而,路巡只是神色柔和地看着他,好像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自顾自地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弯下腰,平视他的双眸。


    “眼睛疼?”路巡说,“不生气了,生气更不舒服。”


    “我生气是因为谁啊?!”路沛吼道。


    “嗯。哥哥的错。”


    路巡揉按着他的太阳穴,十分熟练,软了语气,“给你买个新车,后天去挑?好不好?”


    路沛:“你不要回避话题!”


    “我没有,向你道歉。”路巡说,“眼睛感觉很干么?”


    路沛拍开他的手,火气冲天:“路巡你简直是神经病!”


    路巡皱眉。


    他的耐心对于路沛总是很多,解释道:“如果是几年前,我已经把你室友赶走了。但你之前说不喜欢我干预太多,所以,我没有按照以前的做法。”


    “明明已经妥善处理好了,他也是自愿。你为什么不愿意?”


    “你擅作主张,处理方式相当极端,且不公正。”路沛陈述道,“我为此不满。”


    路巡的手指离开路沛的太阳穴,缓慢下滑,停在他下颌的位置。


    路沛摇头、后退,试图躲开他手掌的桎梏,然而,显然失败了。


    “宝宝。”路巡单手卡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扳正,一字一顿地说,“你现在,是因为那个室友,向我发火吗?”


    “是。”


    “这不对。”路巡说,“你不该为一个外人,对我大声说话。”


    路沛快被他气晕了。


    他气得声音都在抖,眼睛疼,太阳穴疼,头疼,手指冒汗,他对着身后喊道:“原确!你在不在这?在的话立刻滚出来!”


    几秒后。


    病房的窗户被打开,一个人影从病房内跃至树上,将树叶摇晃出窸窸窣窣的动响。


    原确落地,踩着婆娑树影,悄无声息地行到路沛身侧。


    路巡安静地注视他们。


    无论如何,这件敲定的事已不会被改变。路巡的心情十分平静。


    然后,路沛拽住原确的领口,示意他低头,当着路巡的面,将自己的嘴唇‘啵’得印在他的脸上——


    “原确不是外人。”路沛宣布道。


    在路巡缓缓流露的、略显失态的惊愕神情中,路沛说:“他喜欢我,谢谢你帮我确定,我也喜欢他。这次是真的。”


    “哥哥,我们从今天开始正式交往了。”


    话音落下,倏尔夜风大作。


    风呜呜地拍着窗户,将悬绳松散的兰花风铃摇落,叮铃一声,在路巡身后不远处摔碎。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