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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上了船后,楚玉貌急忙去查看秦承镜的情况。


    只见他靠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厉害,有点气若游丝之感,胸前的衣襟都被血染湿了,吓得她浑身发冷,手脚僵硬。


    “阿妹。”秦承镜朝她笑了笑,“我没事。”


    楚玉貌走过来,盯着他胸前浸血的衣物,勉强地扯了下嘴唇,说道:“阿兄,你先换药罢,顺便也换身衣物,我去给你煎药。”


    秦承镜道:“那就麻烦阿妹了,多亏有阿妹在,能照顾阿兄。”


    等楚玉貌离开,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下。


    他转头问常副官,“常明,我是不是吓到阿妹了?”看到她眼里的惊恐无助,让他很是难受。


    其实他并不愿意让阿妹看到自己这样子的。


    常明叹道:“姑娘只有将军您一个亲人,若是您出什么事,让姑娘怎么办?”


    当初将军要以身犯险时,他就强烈反对,只是拗不过将军。


    他的父亲同样反对,在将军中毒昏迷不醒,连大夫也束手无策时,只能咬牙给在京城的姑娘去信,未尝没有让姑娘回来送将军一程、顺便主持大局的意思。


    虽然这些年,姑娘一直待在京城,但只要姑娘是老将军的女儿,她在南地的威望同样无人能及。


    不管是镇威军,还是南地人,都受过秦焕月的恩泽,对秦焕月留下的一双儿女,都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和敬爱。


    若秦承镜真的出什么事,能最快速度平定南地局面的,也只有秦焕月的女儿了。


    **


    楚玉貌蹲在船舱的厨房里煎药,想到秦承镜先前的模样,心头难受得厉害。


    一道脚步声响起,走到她身旁。


    楚玉貌没有抬头,安静地盯着面前的药炉。


    “表妹。”赵儴坐在她身边,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纤细的肩膀,发现养了大半个月,也没见养出点肉。“秦将军不会有事的,他身上的毒虽然未清,但不会致命,等进京后寻太医给他解毒便能恢复。”


    “真的?”


    楚玉貌抬头看他,神色有些无助。


    看到她泛红的眼尾,赵儴差点以为她又要哭了。


    他突然想起当初她练飞刀时,不小心伤着自己的手,弄得满地都是血,吓坏了众人,王府特地请太医给她治伤。


    那时候,他偶然听到太医夸她坚强,说她的眼窝浅,很容易掉眼泪,只要她的情绪激动,眼尾就会泛红,仿佛要哭一样。


    这些年,没怎么见她哭过,他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直到最近,她担心兄长哭了好几回,又听秦承镜说她小时候是个爱哭的……


    或许不是她爱哭,只是她的眼窝浅,容易掉眼泪,但她总是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看到她这模样,他心头同样难受,见不得她难过。


    他保证道:“自是真的,秦将军的身体健壮,只要好好养伤,便不会有事的。”


    楚玉貌看他一会儿,又扭过头,声音有些沙哑,“表哥,谢谢。”


    谢谢他特地过来安慰自己。


    赵儴叹气,“不必和我客气,你永远也不用对我说谢谢。”


    他心甘情愿对她好,只是想对她好。


    楚玉貌拿起扇子的手微微一颤,没有说什么,朝药炉轻轻地扇了扇,让炭火旺一些。


    赵儴陪了她一会儿,直到外头有人来找他,方才起身。


    离开之前,他握了握她的手,说道:“表妹,一切会好的。”


    楚玉貌抬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神色有些复杂。


    上个月,她拼命想回谭州,日夜兼程地赶路,归心似箭;却未想,还未到一个月,她竟然跟着回京。


    阿兄伤成这样,她如何能放心,阿兄要进京面圣,她自然也要跟着的。


    楚玉貌放下手中的扇子,心头有些烦乱。


    她实在难以承受赵儴的情意,知道自己是无法给予他相同的感情回馈,她仍是想回谭州,想和阿兄一起。


    但她又明白,阿兄……可能不会答应。


    楚玉貌太了解唯一的亲人,知道阿兄对她的期盼,不过是希望她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一切有他在背后撑着。


    可她也想为阿兄撑着,让阿兄不必活得那么累。


    如果她提出想和阿兄一起回谭州,只怕阿兄会震怒,甚至为此苦恼,无法安心养伤。


    算了,等回到京城后,等阿兄的伤好了,她再和他提这事罢。


    先让阿兄好好养伤。


    至于赵儴……


    楚玉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他的手一向温暖,就算是大冬天,也是暖意融融的,和姑娘家很不一样。


    **


    从青州到京城,乘船要十天左右,若是速度放慢一些,可能要半个月。


    为了秦承镜的身体,船行的速度自然不会太快。


    楚玉貌每天都会给秦承镜煎药,一天三四次,身上都是药味。


    不仅给秦承镜煎药,还要给自己煎药。


    可能是在船上不小心吹了点风,上船的第二日,她就开始咳嗽,虽然没咳得太厉害,但赵儴和秦承镜都如临大敌,让跟着上船的大夫给她开药。


    这下子,船上喝药的人变成两个。


    秦承镜便罢了,楚玉貌真是喝药喝得想吐,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喝药太恶心,她居然晕船了。


    楚玉貌这一晕船,自然没办法照顾秦承镜这伤患,甚至由赵儴来照顾她。


    “阿妹听陵之的话,别逞强。”秦承镜心疼地看着她苍白的脸,“阿妹乖啊,赶紧养好身子,瞧你都瘦成啥样了,瘦巴巴的,像山里的小猴子。”


    楚玉貌大怒,捶着被褥说:“有我这么貌美的小猴子吗?”


    小时候跟着阿兄在山里乱窜,她也是见过猴子的,猴子还会拿水果砸他们。南地那边的山民都叫它们吗喽,形容一个人像猴子,多少有些调侃的意味。


    但姑娘家被形容像小猴子,那得多丑啊?


    秦承镜哈哈一笑,“没错,你是一只貌美的小猴子!陵之,你说是不是?”他转头询问准妹夫。


    准妹夫看着楚玉貌喷火的眼睛,明智地没说话。


    楚玉貌现在真是烦他,生气道:“行了,你没事回去躺着,都是伤患呢,不准乱跑。”


    秦承镜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听说你晕船,过来看看你吗?”


    顺便也出来透透气,不然成天在船舱里躺着,骨头都要发霉了。


    楚玉貌将他赶回去,顺便叮嘱常副将,一定要盯着他歇息,要是他敢随便往外跑,尽管过来告诉她。


    常副将自然听姑娘的,没办法,将军都伤成这样也不安分,也只有姑娘能制得住他。


    再顶天立地的男人,同样拿妹妹没辙。


    将秦承镜赶走后,楚玉貌晕乎乎地躺在床上,又想吐了。


    赵儴端了碗药进来。


    闻到那药味,她脸上不禁露出痛苦之色,直接转过身,背对着床,死活不想看他。


    赵儴道:“表妹,这是大夫开的止吐的药,你将它喝了。”


    楚玉貌好痛苦,“表哥,我不想喝药。”


    她觉得就是喝药太难受,才会导致她晕船的,当年她也是乘船进京,记忆里自己并没有晕船。


    看她孩子气地将被子扯起来盖住自己,赵儴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只是这药还是要喝的。


    知道她的固执,哄是没办法哄的,所以他探臂过去,连人带被地将人抱起来,以自己的方法给她喂药,表明了让她喝药的决心。


    楚玉貌裹得像蚕茧似的,被困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她震惊地看着若无其事的男人,觉得他的行事实在是不君子,不过她已经知道,这人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并不是想做什么。


    在他看来,只要能达到目的,过程其实也不重要。


    就像他认为她伤心或者生气时,只要抱抱她,等她消气就行。


    多简单的事。


    楚玉貌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实在太了解他,有时候真是希望自己不要这么了解,不然很容易就能揣摩明白他的一些举动的用意,从来不知道,赵儴的某些想法如此怪异。


    明明看着是个清风朗月的君子,行止有度,规矩行事,偏偏在她身上,总是违背了规矩。


    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规矩在遇到于他而言重要的人时,要为之让步。


    见她不张嘴,赵儴眉头微蹙,问道:“表妹,要我喂你吗?”


    楚玉貌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喂”的意思,顿时头皮发麻,忙道:“我醒着呢。”


    又不是昏迷不醒的时候。


    “可是你不肯喝药。”赵儴心不在焉地盯着她的嘴唇,上面的唇珠小小的,有些想念咬它时的滋味,“你若是不想喝药,我可以喂你。”


    楚玉貌:“……表哥,这是不对的。”


    “无妨。”赵儴不觉得有什么,“我们是未婚夫妻,日后是要成亲的……对了,表妹你会对我负责的吧?”


    楚玉貌差点呛住,“负什么责?”


    赵儴面上微微泛红,没有回答这问题,只道:“你先喝药。”


    怕他真的会亲自“喂”自己,楚玉貌只能忍住恶心的感觉,一口气将那碗药灌了,含住他递过来的蜜饯。


    她恶心得眼角都沁出泪花,怀疑船上大夫的医术。


    这药哪里是止吐的?分明就是催吐的,她现在就好想吐啊。


    见她乖乖地喝完药,赵儴终于将她放回床上,细心地拿帕子给她拭去嘴角的药汁,手指轻轻地揩去她眼角的水光,觉得她可怜又可爱,恨不得将她紧紧地按在怀里。


    他压下心头的悸动,执起她的一只手,给她按摩手上的穴位。


    这是大夫说的,按跷之术可以缓解晕船。


    楚玉貌恶心得厉害,被他按着手上的穴位时,觉得舒服许多,也没拒绝。


    她瞅着他,小心翼翼地问:“表哥,那个……负什么责?”


    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发现这人好像开始变了,变得……难以形容,反正不是她想看到的。她还是希望他像以前那样,是个不开窍的深闺大少爷,什么都不懂,很好应付。


    赵儴道:“你生病时,因情况特殊,我只能亲自照顾你。后来你醒后,我给你喂药……”


    听到“喂药”,楚玉貌眼皮跳了跳。


    “我并非要冒犯表妹,但这样的情况下,也只能出此下策,我会对表妹负责的。不过表妹昏迷之时,一直喊冷,你搂着我,要我抱着你睡……表妹会对我负责的罢?”


    楚玉貌悬着的心死了。


    生病那会,她烧得糊里糊涂的,哪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不过她明白,赵儴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肯定是她主动搂他,以这位深闺大少爷的脾性,算是她冒犯他,要对他负责。


    第62章


    楚玉貌在船舱里躺了几日, 可能是终于适应,也可能是大夫开的止吐药有了效果,终于不再晕船。


    虽是如此, 赵儴仍是不让她轻易出去,怕外头的风大,又让她生病。


    “其实不会啦。”楚玉貌为自己辩解, “我的身体向来康健, 不会这么轻易生病。”


    从小到大没怎么生过病,哪知道这次病了将近一个月。


    不过老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觉得这次病过后, 以后应该不会再轻易生病。


    这些日子, 楚玉貌觉得,赵儴好像将她当成什么易碎品,待她格外小心温柔, 连说话的语气都放得极轻缓。


    不仅赵儴如此, 阿兄居然也如此。


    楚玉貌不晕船后, 去隔壁探望阿兄,哪知道被他急哄哄地赶走:“我这边有人照顾, 不用你忙活, 你赶紧去歇着, 小心又病了。”


    “我真的好了。”楚玉貌道, “现在很精神。”


    她没撒谎,自从不晕船后, 只觉得精神越来越好, 身体好像也恢复力气, 不似先前软绵绵的,使不上劲来。


    秦承镜却不觉得她哪里好,在他眼里,妹妹瘦得厉害,看着没几两肉,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王府苛待她。再加上先前她晕船时,那副病恹恹的模样,苍白着脸躺在床上,印象太深刻,总怕她累着病着。


    妹妹太柔弱了,他要好好照顾她。


    楚玉貌见他赶自己回去歇息,也不勉强,阿兄这里有亲卫照顾着,她是放心的。


    “那我去给你煎药吧。”她笑着说,“煎药这活儿不累。”


    以前太妃生病时,她也常给太妃煎药,对这事算是得心应手。


    秦承镜道:“不用你,让常明去煎药,这事他会。”


    常明也忙说:“将军说得是,姑娘您不必忙,由属下去就行。”


    楚玉貌最后被阿兄赶回房里歇息。


    她十分无语,都歇了快一个月,好不容易今儿身体觉得没什么,想找些事做的,哪知道没她什么事。


    楚玉貌在屋里待了会儿,实在无聊,决定去找赵儴。


    出门时碰到守在外头的寄北,他问道:“表姑娘,您要去哪?外头的风大,世子说不让您出去,省得吹到风又生病。”


    先前上船时,她吹到风咳嗽的事,让赵儴记在心里,不能再让她吹风。


    楚玉貌被他阻止,也不生气,说道:“我找表哥,他在哪?”


    “世子在甲板那边,您稍等,属下去叫他。”


    寄北说着就去找人。


    赵儴来得很快,进门后往屋里一看,见她坐在一张圈椅上,姿态端庄娴雅,眉眼含笑,极为得体。


    自从病好后,她又恢复往常的仪态,优美从容,极是雅致。


    不过赵儴见过她生病时懒洋洋的模样,不肯喝药耍赖的模样,还有在秦承镜面前生气的模样,突然觉得那样的她更鲜活可爱。


    “表妹,找我有什么事?”赵儴一边问,一边观察她的脸色。


    总算不那么苍白了,虽然还没什么血色,但看着十分精神。


    他心里暗暗松口气。


    楚玉貌道:“表哥,我一个人待着挺无聊的,有什么事可以帮忙吗?”


    赵儴目光微闪,“你的身体还没好……”


    “已经好啦。”楚玉貌说,“我现在已经不晕船,也不咳嗽,没什么大碍,总不能一天到晚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万一闷出病来可不好。”


    赵儴和她的目光对上,最后叹气,发现自己无法拒绝她。


    他说道:“船上没什么事需要你做,如果你无聊,可以看书,或者下棋?”


    说话间,他走到堆放箱笼的角落里,将一个箱笼打开,里头放着不少书,旁边还有一副棋盘。


    楚玉貌走过去,自他身后探头看了一眼箱笼里的书,发现种类居然不少。


    “哪里来的?”她惊讶地问,她都不知道这里还有书。


    赵儴将箱笼里的书取出来,察觉到她的靠近,甚至贴在他身后,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他将书放到桌案上,方便她拿取,偏首看她一眼,说道:“先前船停在青州城的码头,进城置办时,让人去城里买的,给你打发时间。”


    不仅有书,还有一些青州城的特产,衣服首饰,以及小玩意,放了好几个箱笼。


    楚玉貌越看越惊讶,她真的不知道,这几个箱笼装的是这些东西,先前她因为晕船,成天晕乎乎地躺着,连这些箱笼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都不知道。


    原来是特地给她置办的。


    楚玉貌当即来了兴致,和他一起查看箱笼里的东西,不知不觉间,两人挨得极近,手臂碰到一起。


    直到看完,她方才反应过来,下意识远离他几步。


    赵儴看她一眼,眸色微黯,面上并没有说什么,问道:“你若是觉得无聊,等明儿到定山城那边的码头,我带你去城里走走。”


    闻言,楚玉貌顿时高兴起来,不过很快她就摇头。


    “算了,我还是在船上待着。”她拧着眉,“阿兄的伤还没好,万一又生什么事端可不好。”


    现在最重要的事还是赶紧进京,寻太医给阿兄治病,清除他体内的余毒,省得他身上的伤一直好不了。


    赵儴闻言也不勉强,只是难免心疼她。


    他有好几个姐妹,王府的姑娘不仅金尊玉贵,也是骄傲肆意的,甚至有很多小脾气。就连相熟的安国公府的三姑娘王嬿婉,在他面前看着乖巧可爱,实则也是个脾气极大的姑娘,更不用说荣熙郡主,每个都有她们的脾气和脾性。


    楚玉貌作为王府的表姑娘,一直都是温婉得体的,就算和赵玉燕偶尔有口角,也不过是小姑娘间的拌嘴。


    她就像个没有脾气的人,对谁都是笑脸盈盈,相处起来十分舒服。


    以前他以为,她的性子便是如此,识大体,懂分寸,是一个合格的世家贵女。


    现在发现,并非如此,她只是不得不识大体,不得不懂分寸,不得不温婉顺从,毕竟王府只是客居之地,并不是她的家。


    就算有太妃护着,也无法弥补她不能在亲人身边长大、没有亲人庇护偏疼的委屈。


    她在秦承镜面前,会发脾气,会骂人,会哭会闹,但也会发自内心地笑。


    这才是真实的她。


    越是看到她真实的一面,他越是难过,越是心疼她,想要给她最好的,不想再让她受一点委屈-


    赵儴怕楚玉貌一个人无聊,决定多抽些时间陪她。


    为此他将一些要处理的事宜都搬回房里,她坐在一旁看书时,他便在旁边案桌前处理,当着她的面查看一些信件和卷宗。


    楚玉貌识趣地没多看,但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有时候难免会看到一些不该看的。


    其他的还好,当看到一份卷宗里与反王余孽相关的事宜,她就有些忍不住。


    “表哥。”她咬了咬唇,低声问,“反王的余孽是不是已经悉数落网?”


    赵儴打开卷宗的手一顿,转头看她,淡声道:“秦将军布局两年,已经清剿了当年害死岳父岳母的恶首,只是还有一些逃逸在外,需要时间去处理……”


    “那就是还没有彻底清剿完。”楚玉貌思索着刚才看到的,迟疑地问,“是不是京城……”


    当年祁王叛乱时,从者甚众,不知多少官员落马,被抄家灭族。


    那时候她还未出生,也不知道情况如何,只是偶尔听人不经意提过几句,据闻祁王败后,追随他的乱党有一部分隐藏起来,可能是贩夫走卒,也可能是某个官员,只是隐藏得太深,想要找出来不容易。


    这京城里,说不定也隐藏着祁王的余孽,若不然,也不会派死士去清水寺。


    楚玉貌叹气,怔怔地出神。


    “表妹,别想太多。”赵儴握了握她的手,“不过是一些不成气候的,只要他们敢冒头,圣人定不会轻饶。”


    不仅是秦承镜要清剿反王余孽为父母报仇,皇帝对此更是上心,不然也不会特地召秦承镜进京面圣。


    楚玉貌点头,知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日后小心些便是。


    她重新摊开书,让自己转移注意力,不再去看他手里的卷宗,省得看到不该看的。这人对她还真是放心,居然将这些东西摊在她面前。


    这份信任,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


    半夜,楚玉貌差点被一阵颠簸甩下床,瞬间从睡梦中惊醒。


    外头响起一阵喧闹声,还有兵戈声,显然情况不太好。


    楚玉貌取来旁边的衣物利落地穿上,然后将挂在墙上的弓箭取下来,打开门出去。


    “表姑娘!”寄北匆匆忙忙地赶过来,看到她便道,“有水匪夜袭,外头刀剑无眼,您千万别出去。”


    楚玉貌担心地问:“现下情况如何?”


    寄北让她不用担心,“水匪的数量众多,不过我们这边的人手也不少,不会有事的,只要将他们打退便行。”


    楚玉貌又问:“确定来袭的真是水匪?”


    不怪她怀疑,阿兄刚清剿完反王余孽,正要进京面圣,所乘的是官船,一般的水匪都没那胆子去劫官船。


    水匪大多劫的都是商船和民间的客船。


    寄北茫然地看她,老实地说:“属下不知。”


    楚玉貌知道指望不上他,又问赵儴在哪里,得知他就在前头指挥战事,难免有些担心。


    正想去看看,却见隔壁舱房的门打开,秦承镜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一杆银枪,正准备出去迎敌。


    “阿妹?”秦承镜看到她,脸色瞬间就变了,“你赶紧回去!”


    楚玉貌也看他,拧着眉:“阿兄你要出去?不行,你的伤还没好,回去歇着!”


    兄妹俩互相瞪着对方,都让对方回房待着。


    寄北忍不住道:“要不,你们俩一起回去待着?”


    待着是不可能待着的。


    不管是秦承镜还是楚玉貌,面对这种情况,要是让他们什么都不做,那肯定不行,他们待不住。


    最后兄妹俩决定一起出去看看,寄北只能苦着脸,无奈地跟着他们。


    两人来到甲板附近,没有贸然出去,先查看情况,发现水匪的数量居然不少,只见河面都是燃着稻草的小船,远处还有人放火箭,分明打算用火攻,手段狠辣之极,明摆着不留活口。


    秦承镜神色极冷,转头正要叮嘱妹妹几句,却见她已经搭弓,一支箭矢疾射而去,正好射中一个欲要登船的水匪。


    那水匪惨叫着摔下去。


    秦承镜:“……”


    楚玉貌冷静地在暗处放箭,连续将好几个水匪射杀。


    她一边说:“阿兄,看来情况不太好,你自己小心,别让伤口又崩裂了。”


    秦承镜朗笑一声,提着银枪,姿态昂扬:“放心,你阿兄不至于这般无能!”


    第63章


    秦承镜手持银枪, 一枪挑飞持刀杀过来的水匪,动作干净利落,完全看不出身上带伤, 所过之处,水匪都被他挑飞下船,砸进水里。


    虽然身上带伤, 并不影响他的英武, 对付区区水匪还是可以的。


    几次交手,让他确认这些水匪的身份,虽然训练有素,但比起正规军, 还是差了些。


    将附近的水匪解决后, 秦承镜转头对旁边正在射杀远处水匪的楚玉貌道:“阿妹, 我去前面瞧瞧,你在这边守着,不要出去。”


    眼瞧着妹妹的箭术不错, 适合远攻, 便也没让她躲回房里。


    楚玉貌有自知之明, 自然不会去给人添麻烦,当即道:“阿兄你放心, 我不会出去的, 你小心些。”


    兄妹俩匆促地交流完, 秦承镜持着枪大步走出去。


    沿途那些水匪都被他掀翻在地, 一枪穿透心脏,将之挑起, 朝着船外靠近的火船抛过去。


    火船被砸翻, 撞向旁边的小船, 船上的人惊叫着落水。


    秦承镜一路杀来,找到甲板上的赵儴。


    甲板这边兵荒马乱,赵儴立于船舵处,从容不迫地指挥船上的侍卫和船员御敌,他手持长刀,一边击杀混上船的水匪,一边冷静地下达命令。


    秦承一枪将朝赵儴射来的火箭击飞,问道:“陵之,可有受伤?”


    “无碍。”赵儴平静地说,抹了把脸上的血渍,“秦将军怎么来了?表妹在哪?”


    以他对楚玉貌的了解,她是不可能安分地待在船舱,所以将寄北留下保护她。


    “在那边呢,不用担心,阿妹有分寸。”


    秦承镜说着,打量准妹夫,发现越是危急关头,他越是冷静沉着,可见心性之坚毅。再看那些被他指挥得团团转的侍卫和船员,攻防一体,守住了船上几个比较容易突破的方位。


    他心下满意,很快便加入战斗。


    另一边,楚玉貌的箭矢已经用完,赶紧返回武器库那边搬了一些箭矢出来。


    寄北跟在她身边帮忙,她嫌他碍事,说道:“你去帮表哥和阿兄他们,这里不需要你。”


    “可是……”


    “别可是啦!”楚玉貌飞快地说,“你的剑术那么好,适合近战,只守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实在浪费!去罢,我这边没问题,我又不会出去和他们搏斗。”


    寄北知道她说得有道理,最终咬咬牙,“行,属下出去帮世子他们,您一定不能乱跑,在这边待着。”


    “知道了,我肯定不会乱跑的。”


    楚玉貌再三保证,总算让寄北出去杀敌。


    这一战就是一个时辰。


    可能是见久攻不下,水匪那边也急了,攻势越发的激烈,燃烧的船只围住官船,连楚玉貌所在位置都能感觉到那火焰烈烈燃烧的温度,驱除了初春的寒意。


    这是打着主意要将他们烧死在船上呢。


    楚玉貌面无表情地看着外头的火光,扣紧弓弦,趁机再次放箭。


    箭矢穿过火焰,射穿一个水匪的心口,惨叫着栽下船。


    突然,一道物体落地的声音响起,她敏锐地转头看过去,正好看到不远处出现一个男人,他从船栏跳下来,浑身湿漉漉的,一看就是从河中摸上来。


    火光照亮男人脸上的疤痕,他露出一个狰狞的笑,举起刀就朝她劈来。


    楚玉貌迅速地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手腕一拧,匕首甩出去,穿透男人的喉咙,男人捂着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踉跄着倒下。


    “表姑娘!”


    寄北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他知道表姑娘的箭术很好,但从来不知道她居然还能耍飞刀,一击即杀,不愧是大英雄秦焕月的女儿。


    楚玉貌看他一眼,问道:“你怎么来了?”


    她走过去将插在男人喉咙的匕首拔出来,擦干净血将之收起。


    这把匕首比普通的匕首要轻薄一些,削铁如泥,是她当年来京城前,阿兄给她防身的,这么多年,她一直带着,练出一手甩飞刀的好技能,使起匕首来,如臂使指。


    寄北看她将匕首拔出来时,血溅了一些在她脸上,那张眉目如画的面容像是添了些艳色,看着有种妖艳可怖的美。


    莫名地抖了下,他飞快地说:“有水匪试图从水下凿船,从河中潜上来,世子让我过来瞧瞧。”


    “凿船?”楚玉貌脸色不太好。


    虽然已经开春,但河水依然冰冷,若是船沉了,对他们不利,阿兄身上还有伤,可不能落到水里。


    寄北安慰道:“放心,世子已经吩咐会水性的人入水去解决。”


    虽是如此,楚玉貌仍是忧心忡忡。


    今晚来袭的水匪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准备充分,一副与他们不死不休的架势。


    官船的人手虽然不少,可在这河道中,周围一片茫茫水域,根本无处可逃,也不知道何时有支援,于他们十分不利,不知道能撑多久。


    楚玉貌问道:“阿兄和表哥那边还好吗?”


    寄北说:“挺好的,没死。”


    只要没死,那就是好,至于受伤什么的,是难免的。


    楚玉貌被他噎得不行,有时候这人太诚实也不太好,真不会说话。


    楚玉貌继续守在这边放暗箭,能解决一个是一个。


    寄北过来确认她的情况后,又去杀敌了。


    天边渐渐地露出一丝鱼肚白。


    就在天色将亮时,突然远处传来一片杀声,船上坚守大半夜的人顿时精神大振。


    “是援军来了!”


    楚玉貌探头看过去,只见前方来了几艘船,从后头包围水匪的船只,船上的人举着火把,隐约能看到那些人身上穿着的甲胄,是附近卫所的军士。


    确实是援军。


    援军的加入,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终于结束。


    一艘船驶过来,与官船搭了条踏板,一个男人带着人登上船。


    看到赵儴,他笑道:“陵之,我来得不晚罢?”


    赵儴擦去脸上的血渍,伸手和他对了对拳,说道:“还是慢了些,你应该能早点来的。”


    来人朝秦承镜拱手道:“秦将军,久仰大名。”


    秦承镜打量他,微微颔首,虽未见过这人,既然是赵儴认识的,而且信任他,那便没什么问题。


    楚玉貌走出去,看清楚来人时,极为吃惊:“贺世子?”


    来人正是贺兰君。


    此时的贺兰君一身戎装,被一群军士簇拥着,仿佛哪里来的将军,完全看不到曾经那个纨绔子弟的痕迹,若是认识他的那些人见到他现在的模样,绝对会大吃一惊。


    贺兰君朝她打招呼,“弟妹,好久不见。”


    听到这声“弟妹”,又看他那副笑脸,楚玉貌觉得那股熟悉感又来了,感觉这人总是正经不过几息,就会原形毕露。


    但不可否认,贺兰君能出现在这里,让她松口气。


    楚玉貌不再理他,忙走到阿兄身边,扶住他的手:“阿兄,你的伤口又崩裂了,先回去包扎。”然后又看向赵儴,见他一身血渍,手臂处的衣物有破损的痕迹,上面的血迹非常重,心头一紧。


    “表哥,你受伤了?”


    赵儴怕她担心,违心道:“只是小伤。”


    贺兰君不客气地拆穿他:“哪是小伤?瞧你这手都抬不起来!走走走,先去处理你们身上的伤,其他的等会儿再说。”-


    让伤员都去处理伤,没受伤的则去清理战场后,赵儴便进了船舱。


    船舱里,秦承镜上半身裸着,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由大夫给他处理身上的伤。他也受了伤,不过都只是轻伤,唯一严重的是先前的伤又崩裂了,伤口处流出的血红中带黑。


    楚玉貌只看一眼,就被阿兄赶出去,义正词严地说,她已经是大姑娘了,不准随便看男人的身体。


    其实是怕她看了难受。


    楚玉貌明白这点,也不坚持,眉眼含愁地走出去,便见贺兰君过来。


    “弟妹。”贺兰君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着就不正经,和他身上那身戎装格格不入。发现她身上的衣物也沾了血,问道,“没受伤吧?”


    楚玉貌摇头,“多谢贺世子关心,这不是我的血。”


    贺兰君见她的精神还算不错,暗暗点头,又笑道:“弟妹,你这一动,可是牵扯出不少事啊。”


    楚玉貌抬眸看着他。


    “真没想到,你居然是镇威将军的女儿。”贺兰君感慨,“当年镇威将军讨逆平乱,何等的英雄人物……”


    却不想,他的女儿这些年,以孤女的身份客居王府。


    楚玉貌这一动,牵扯出太多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就连京城都为之震动。


    不久便传来镇守南地的秦承镜清剿反王余孽的消息,以及赵儴奉命南下,清查反王势力等,一桩又一桩消息传来。


    贺兰君不禁感慨,果然他没看错人,楚玉貌确实非寻常人。


    楚玉貌问:“你怎会在这里?”


    贺兰君笑道:“在下奉太子之命,前来接应秦将军进京。”


    “是吗?”楚玉貌又多看他几眼,觉得应该不仅如此,他和赵儴两个,一明一暗,赵儴在明面上查,他在暗地里行事,互相配合。


    楚玉貌识趣地没多问,正要回房换下身上染血的衣服,便见赵儴过来了。


    当看到她衣服上的血渍,赵儴一颗心提起来,“表妹,你受伤了?”


    “没有。”楚玉貌道,“是别人的血。”


    赵儴还是盯着她,说道:“你先去洗漱,我给你送桶热水,别随便用冷水。”


    楚玉貌看他不自然垂下的左手,叹道:“表哥,我自己去就行,你先去找大夫处理身上的伤。”


    “无妨,我……”


    “行了!”楚玉貌走过去,主动牵住他干躁的手,“去处理身上的伤。”


    赵儴乖乖地被她牵着,没有反抗。


    贺兰君走在后头,看到这一幕,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赵陵之栽得可真彻底!


    楚玉貌将赵儴送去和阿兄做伴,让大夫给这两人处理身上的伤,她也回房收拾自己。


    她没受什么伤,但身上的血腥味闻着也不舒服。


    等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天色终于亮了。


    出门时,楚玉貌看了一眼河面,晨雾在水中蔓延,两岸白雾茫茫,依稀能看到树木的影子。一些军士坐着小船清理河面的尸体和杂物,远处传来吆喝声,更衬得船舱这边静悄悄的。


    楚玉貌敲门进去,便见屋里坐着三个男人。


    秦承镜、赵儴和贺兰君正在说话,瞧见她过来,三个男人都露出笑容,让她过来坐,又让人给她端来早膳,让她垫垫肚子。


    楚玉貌坐下,边吃东西,边听他们说话。


    第64章


    从三人的话中, 楚玉貌得知,这些水匪的来历有问题,他们是特地训练过的, 虽然及不上正规的军队,但也是训练有素。


    显然有人特地训练出这么一批水匪。


    至于其中有没有反王的余孽掺和,目前还不确定, 需要继续查。


    等三人商议完事情, 楚玉貌便催他们去休息。


    “阿兄,表哥,你们昨晚忙活了大半夜,又都受了伤, 不能劳累, 要好好歇息。”她皱着眉, 面对两个伤患,选择一视同仁,“现在, 你们马上去歇息, 其他的事先交给贺世子。”


    正好贺兰君在, 有他顶着,可以让两个伤患好好歇息养伤。


    贺兰君看了一眼难得强硬的楚玉貌, 附和道:“弟……咳, 楚姑娘说得对, 剩下的事交给我, 你们先去歇息。”


    当着秦承镜这兄长的面,他总算没有再张口闭口的“弟妹”叫着, 不然就要吃上秦将军的一枪子。


    秦将军银枪在手, 能杀得水匪落花流水, 英武过人,他还是惜命的。


    秦承镜见妹妹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忙道:“我也正准备要歇息了。”这种时候,听妹妹的话就是。


    楚玉貌面露满意之色,转头看赵儴。


    赵儴决定向未来的大舅兄看齐:“我也准备歇息。”


    几人起身走出议事的地方,接着贺兰君去安排船上的事宜,秦承镜回房歇息,楚玉貌和赵儴走在最后。


    楚玉貌将赵儴送到他住的舱房前,问道:“表哥,你手上的伤如何?”


    “没什么,只是皮肉伤。”赵儴轻描淡写地道。


    她不相信地问:“真的?大夫怎么说?”


    赵儴平静地看她,犹豫着要不要将大夫的话告诉她,他没有骗她的习惯,向来有话直说,但若是将大夫说的话告诉她,她肯定要难受。


    虽然表妹总说对他没有男女之情,但表妹对他确实是极为关心的,他也享受这样的关心。


    楚玉貌见状,哪里还不懂,说道:“算了,我问寄北吧。”


    “不用问寄北。”赵儴挑拣了一些告诉她,“大夫说要养一阵子,这期间最好不要随便动它,过个十天半月就能好。”他很快转移话题,“表妹,你昨晚也没怎么休息,回去好好歇息,不用担心,我们的伤很快就会好的。”


    楚玉貌拧眉。


    他越是挑着话说,证明他手上的伤十分严重-


    下午,楚玉貌窝在厨房煎药。


    今日要煎的是两人的药,阿兄的药一直没断过,现下赵儴也受了伤,大夫给他开了药,他也要跟着喝药。


    先前她问过寄北,从寄北那里得知,赵儴手臂的伤十分严重,据说已经伤到筋骨,差点就废了。怪不得今儿见他的手不自然地垂落,看着就使不出劲来,若是不好好养着,只怕真的会废掉。


    楚玉貌对此非常上心,不愿意看到他的手废掉。


    煎好药,楚玉貌先给阿兄送药,盯着阿兄喝完药后,又去给赵儴送药。


    来到赵儴这里,便见他披着一件宽大的青色鹤氅,上面绣着竹纹,容色肃然地坐在案桌前,正在查看一份卷宗。


    看他用没受伤的手打开卷宗,动作比平时要缓慢一些,楚玉貌忍不住走过去,帮他打开。


    见她过来,赵儴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极轻浅的笑容。


    楚玉貌没忍住多看他几眼,发现赵儴的皮相十分出众,清隽昳丽,不笑时端正矜贵,凛然萧肃,让人不敢造次;当他笑时,眉眼舒展,容色韶秀,让人由衷地称赞一声美男子。


    还是不笑的好,这笑起来太招人了。


    “表哥,喝药了。”楚玉貌将药端过来。


    赵儴没说什么,端过药碗,利落地一口饮尽,没有抗拒,也没有被苦得皱眉,仿佛喝的是寡淡的清水。


    一看就是让大夫非常省心的伤患。


    楚玉貌不死心地问:“表哥,要吃蜜饯吗?”


    “不用。”赵儴摇头,他对甜食可有可无,吃也行,不吃也行,并不强求。


    楚玉貌一脸失望。


    赵儴不知道她失望什么,目光一转,改口道:“也给我一块蜜饯。”


    楚玉貌立即欢欢喜喜地给他递了一块蜜饯,一边说:“大夫开了好几天的药,这些天,我给你煎药,你要按时吃药,这伤才会好得快。”


    想到自己先前喝了将近一个月的药,甚至晕船时,还被他逼着喝药,现在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他要喝药了,她一定会好好盯着他,给他准备蜜饯的。


    她现在就爱看别人痛苦地喝药。


    明白她的意思后,赵儴有些啼笑皆非。


    虽然大夫开的药确实难喝,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生病受伤,喝药是常事,他不会抗拒这些。


    只是看她一副“大仇得报”的模样,便想要多看看,想要顺着她的意。


    因赵儴的手受伤,楚玉貌决定多关照他,不仅在他处理事情时主动帮忙,连他吃饭喝水也用心照顾。


    就像她生病那会儿,他照顾她一样。


    现在轮到她来照顾他了。


    过了两天,贺兰君那边得到消息,已经查清水匪的来历。


    袭击他们的水匪是盘踞在銮山附近水域的一个水匪帮派,听说是十多年前建立起来的,当时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派,在这一片水域根本排不上号。直到几年前,换了一个老大后,它开始向外扩展,不过短短几年时间,它的规模越来越大,直到成为銮山水域最大的帮派势力。


    “这姓钱的老大有问题。”贺兰君道,“据说在下达袭击你们的命令后,他就消失了,一直没见踪影。”


    所以这次袭击官船,并不是那钱老大主持的,而是交给下面的人来干。


    “又是漏网之鱼。”秦承镜不屑地道,“只会像阴沟里的鼠辈躲在暗处搞事,尽用一些阴损肮脏的手段。”


    最阴损的手段,莫过于当年谋害秦焕月一家。


    贺兰君暗忖,看了眼秦承镜,又看向楚玉貌,突然发现他们果然是兄妹,对敌人厌恶憎恨,却没有让仇恨侵蚀,而是选择堂堂正正地面对。


    不愧是秦焕月的儿女,那样光明磊落的男人,教养出来的孩子自然是极正的。


    秦焕月真是可惜了。


    贺兰君继续道:“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将銮山水域的水匪剿个干净,也算是为民除害。”


    胆敢袭击朝廷命官,还是当朝的大将军,以及一位王府世子,便要付出代价。


    他脸上依然带着笑,只是此时那笑容中蕴着似有若无的煞气。


    对此秦承镜和赵儴都不意外,能去调动卫所军士的,可不是普通人。


    就像贺兰君说的那样,算是为民除害了。


    正好朝廷一直打算清剿水匪,只是以前因为各种原因只能搁置。这次有现成的把柄,想必没多少人敢反对,否则就是和秦承镜、和南阳王府过不去。


    **


    有贺兰君调动的军士保驾护航,接下来的路顺风顺水,没有遇到不长眼的敢拦路。


    不过这也导致秦承镜进京之事,变得十分招摇。


    直到三月初,他们终于顺利抵达京城。


    京城最大的码头上,人来人往,喧闹一片,在一艘官船抵达时,附近的人识趣地远离一些,以免不小心冲撞到船上的贵人。


    眼看船将要靠岸,赵儴过去找楚玉貌。


    “表妹,京城到了。”他看着正在整理笼箱里的书的楚玉貌,迟疑地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王府……”


    “不用啦。”楚玉貌抬头看他,脸上带着轻快的笑,“阿兄说,上个月常叔已经进京,在京城置办了房子,已经收拾好,我和阿兄住在那里就行。”


    有亲人在身边,她当然是要跟着阿兄住。


    而且,既然已经决定解除婚约,那更不能再住到王府。


    赵儴心头失落,虽然知道答案,然而当听到她亲口说出来时,还是说不出的失望。


    以往她住在王府里,他知道她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想要见她很容易,只要回到王府就能看到她。他已经习惯她离自己很近,习惯她的相伴,无法适应看不到她的日子。


    特别是这些日子,两人几乎形影不离,突然间要分别,心中的失落难言。


    楚玉貌哪里没看出他的失落,她有些不忍心,迟疑地道:“表哥,等安置好后,我会和阿兄去王府给太妃请安。”


    赵儴勉强地嗯一声。


    见她收拾,他要帮忙,被她阻止了。


    “你手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不要随便乱动。”怕他不在意,她叮嘱道,“一定要等手臂的伤养好再说,我会让寄北盯着你的,省得你都不注意。”


    这些日子,她发现这人一旦忙起来,便会忘记手上的伤,好几次都扯到伤口,得让人盯着。


    赵儴蹲在她身边,用没受伤的右手帮她递东西,听到这话,没作声。


    正是知道她关心自己,喜欢操心,所以他才会……


    **


    船靠岸后,一行人下了船。


    “表哥,记住,要好好养伤。”楚玉貌再三叮嘱,不放心地和阿兄一起登上来接他们的马车。


    秦承镜见状况,只能心里叹气,真是女大不中留。


    贺兰君和赵儴目送他们登车离去。


    直到马车离开,贺兰君朝赵儴说:“陵之,秦将军此次回京,只怕这京城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你也赶紧努力将婚事落定了,不然弟妹真的会被人抢走。”


    国朝一品武将之妹,这身份配皇子都使得,幸好太子、二皇子都已经娶妻。


    这京城里能配得上楚玉貌的适龄未婚男子没多少,但也不是没有,像安国公世子王亦谦,太子的表兄弟,还没有定下婚约,若是安国公府使力,太子愿意帮忙,肯定能娶。


    幸好楚玉貌和赵儴早有婚约,不然盯上她的人可不少。


    赵儴的脸色不太好,没忍住瞪他一眼。


    “诶?你是不是瞪我了?”贺兰君大惊小怪,“不得了,赵陵之居然还会瞪人,这可是神仙下凡啦!难道是被我说中心事?”


    赵儴懒得搭理他,见王府的马车过来,登车离去。


    寄北抱着剑跟上他,路过贺兰君时,说道:“贺世子,我家世子和表姑娘彼此心意相通,他们很快就会完婚,不劳你操心!”


    连秦将军都被世子和表姑娘彼此的心意感动,他们的婚事完全没问题,就算表姑娘的身世暴露,也没人能拆散他们。


    贺兰君看这侍卫认真的模样,突然噗地笑出声。


    赵陵之到底从哪里找的这么单纯的侍卫,听说挺能打的,却是个不怎么会说话的,时常能哽得人难受。


    他摇了摇头,已经能想象接下来的京城会有多热闹。


    第65章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 进入一条清幽的巷子。


    巷子两侧的宅子前挂着灯笼,门前是两蹲石狮子,能住在这里的, 都是非富即贵。


    “这是榆林巷。”驾车的车夫笑呵呵地说,“住在这边的都是朝中的官员,有礼部侍郎、五城兵马司的东城指挥使、翰林院的掌院学士……”


    楚玉貌听得极为吃惊, 这条巷子住着的人身份皆不俗, 可见这边的房子应该也是十分紧俏的,不是有钱就能买到。


    她疑惑地问:“常叔是怎么在这边买到房子的?”


    秦承镜道:“不知道,等会儿见到他,你可以问问他。”


    说话间, 马车已经抵达一处宅子前。


    楚玉貌打开车窗, 探头看了一眼, 看到门楣上悬挂着的牌匾,上面是“镇威将军府”的字样,突然有些明白常叔为什么能在这样的地段置办到房子了。


    主人归来, 正门大开, 马车直接进去。


    兄妹俩下车后, 就见到常叔已经等在那里,欢喜地说:“将军, 姑娘, 你们总算到了, 这一路还顺利罢?”


    一边说着, 一边查看兄妹俩的情况,发现他们的情况都不太好。


    将军受伤未愈就罢了, 姑娘居然也瘦得厉害, 看着就像对难兄难妹, 苦得很。


    秦承镜笑道:“常叔放心,这一路还算顺利。”


    楚玉貌扶着他,忙问道:“常叔,现下能不能去宫里请太医院的那位松太医过来,给阿兄治伤?”


    阿兄的伤拖得太久了,一日不清除余毒,他的伤一日便不能好全,会慢慢地腐蚀他的身体。


    这些天,楚玉貌明显能感觉到阿兄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常叔忙道:“姑娘放心,松太医已经来了,就在屋里等着呢,已经等了大半日。”


    “啊?”


    楚玉貌很是吃惊,连秦承镜都是一脸意外。


    秦承镜此次进京面圣,按照规矩,进京的第一时间应该修整仪容,然后进宫面圣。只是皇帝知道他身上有伤,早已使人过来,让他先在府里安置,等明儿再进宫。


    这松太医不会也是皇帝派过来的罢?


    “这倒不是。”常叔一边引他们进去,一边说,“松太医说,是南阳王府派人去请他的,说是南阳王世子的安排。”


    皇帝虽然得知秦承镜受伤,但情况如何却不得而知。


    将要抵达京城的前两天,赵儴便写了封信,让侍卫快马加鞭送往京城,所以方才有松太医早早等候在这里的原因。


    秦承镜闻言笑道:“陵之有心了。”


    这些日子,他暗中观察赵儴,对这准妹夫越来越满意,能力手腕样貌皆不俗,还是皇帝信重的宗室子弟,前途无量,足以护着他的妹妹。


    最重要的是,他对妹妹情根深种,眼里心里都是他的阿妹,不用担心他将来有二心。


    楚玉貌神色有些复杂,垂眸不语。


    她扶着阿兄来到一间厢房坐下,很快松太医便过来了。


    松太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头发已经花白,不过精神抖擞,看着很是健朗,走起路来也是龙行虎步的。


    松太医给秦承镜把脉,又拆开绷带查看伤口的情况,研究片刻,表示这毒是南地那边的一种由五样毒物提炼出来的剧毒,十分霸道。不过幸好在中毒后,大夫已经为他解了大半的毒,只剩下一些余毒本应该用大半年时间慢慢清除的,然而因他操劳过度,没有好好养伤,导致其演变成痼疾,须得花时间才能彻底清除。


    松太医不愧是善解毒的圣手,很快就制定好治疗方案:“我先给将军开几副药稳固身体,每日施针一次,尽量将余毒逼出来。”


    楚玉貌听得极为欢喜,“太医,真的能解吗?”


    “可以的。”松太医笑道,“不过要多花些时间,而且这次将军可不能再操劳了,这其间要多歇息。”


    楚玉貌马上道:“我会看着阿兄的,不会让他操劳!”


    松太医闻言,忍不住看了眼楚玉貌,心里嘀咕。


    镇威将军进京一事,早在半个月就传遍京城,这京中不知多少人盯着将军府,除了秦承镜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深得皇帝信重外,也因为他还未婚,不少人心思蠢蠢欲动。


    俗话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媳,秦将军这样的英雄人物,这京中想将女儿嫁给他的人不少。


    只是没想到,秦将军居然还有一个妹妹。


    看秦承镜和将军府的下人对这姑娘的态度,显然不是那种半路认的妹妹,就像是亲妹妹。


    秦将军有亲妹妹的吗?


    松太医回想那些关于秦承镜的消息,他是秦焕月的养子,要说秦承镜的妹妹,那就是秦焕月的女儿。


    只是秦焕月的女儿当年不是随父母一起葬身火海了吗?


    这个“妹妹”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松太医觉得楚玉貌有些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作为太医,有时候也会去给王公贵族府里的女眷请平安脉,但大多时候都是守着规矩,不好直视那些女眷,对楚玉貌并不熟悉。


    是以一时间,他并没有认出面前的楚玉貌是南阳王世子的未婚妻。


    虽然心里嘀咕,并不影响松太医的行动,他开好方子,又让秦承镜去屋里头躺着,今儿要先给他针灸一遍。


    楚玉貌不好进去看,便在外头等着,一边和常叔说话。


    常叔心疼地看着她:“姑娘,您受苦了!”他打量楚玉貌,“您怎会瘦成这样?是不是有人给您委屈受?”


    明明几年前送年礼进京探望姑娘时,姑娘看着健康又有活力。


    哪想数年不见,姑娘居然瘦成这般,脸上看着也没什么血色,像只瘦猴子似的,一看就是受了很多的委屈。


    楚玉貌见他一副难过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赶紧道:“常叔,我没事,只是先前病了一场。”


    “怎么会病了呢?”常叔还是难受。


    “人吃五谷杂粮,生病是常事。”怕他担心,楚玉貌果断转移话题,“常叔,这房子你是怎么置办下来的?榆林巷这边的房子不好买罢?”


    虽然还没怎么看,不过这一路走来,已经能看出这宅子的布局很好,里头的景致也不错,显然前任屋主的身份不低。


    这样的宅子,绝对不缺人买。


    常叔笑道:“也不是我置办的,是南阳王府帮的忙,南阳王亲自出面帮忙置办下来,听说这是南阳王世子的吩咐。”


    说到这里,他很是高兴,觉得南阳王世子如此,可不就是对他们姑娘极为上心,若不然,哪会连这种事都考虑到,让堂堂亲王都特地跑一趟。


    楚玉貌顿时哑然,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听着常叔一个劲地夸赵儴,心口突然闷闷的,难受地想着,他明知道她迟早要回南地的,何必如此呢?反正她在京城也待不长……


    但她又知道,以赵儴那样的性子,让他什么都不做是不可能的。


    这时,常明出来,朝他们道:“姑娘,阿爹,太医已经施完针了。”


    常明是常叔收养的义子,父子俩都受过秦焕月的恩泽,对秦焕月一脉忠心耿耿。


    楚玉貌进屋去看阿兄,发现他的脸色好了许多,眼底的紫色好像都淡了些。


    秦承镜虽然看着像没事人一般,但这伤一直没好,哪可能真的没事,这些日子以来,他眼底泛着微微的绀紫色,一看便知是中毒之相。


    楚玉貌看得欢喜,亲自将太医送出去,“松太医,真是谢谢您了。”


    “秦姑娘言重了。”松太医忙道,“秦将军是守卫南地的英雄,是国朝的大将军,能为他治伤,也是老夫的荣幸。”


    想到秦承镜还是秦焕月的养子,他更要尽心尽力,可不能让秦将军出事。


    楚玉貌听到这声“秦姑娘”,说道:“松太医,我姓楚。”


    松太医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忙向她道歉,还以为她唤秦承镜“阿兄”,应该也姓秦,哪知道是他想当然了。


    “无妨。”楚玉貌不在意地说,“我是随我娘姓的。”这事世人迟早会知道,现在解释清楚也好。


    松太医先是有些迷茫,而后想起,秦焕月的夫人好像就是姓楚……


    他震惊地问:“你是镇威将军的女儿?”


    怪不得将军府的下人对她如此恭敬,若是秦焕月之女,那就说得过去了。


    秦焕月当年横空出世,讨逆贼,平叛乱,镇守南地,敬佩他者无数。


    松太医的儿子曾经以军医的身份跟随军队去平乱,被秦承镜救过,他对秦承镜这样的英雄人物也是极为敬服的,对于秦焕月之死十分惋惜。


    世人大多都称秦焕月为“镇威将军”,称秦承镜为“秦将军”,如此也是为了将这对父子区分开。


    楚玉貌笑着点头,“镇威将军正是家父。”


    松太医震惊、感慨、动容,最后说道:“原来镇威将军的女儿还在,真好啊。”


    那样好的人,本就不应该一家枉死。


    送走松太医,楚玉貌站在院子里,然后轻轻地笑了笑。


    真好啊!


    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世人,她是秦焕月和楚花容的女儿,她随的是母姓,所以她叫楚玉貌。


    **


    赵儴回到王府时,已经是掌灯时分。


    刚下马车,一道声音响起:“三郎,回来了!玉姐儿有和你一起回吗?”


    赵儴抬头看过去,见到等在那里的父亲,看样子已经等了许久。


    南阳王探头看向马车,直到下人将马车驾走,也没见里头有人出来,不禁叹了口气,看向儿子的目光透着失望,还有恨铁不成钢。


    果然,三郎是个没用的,连心仪的姑娘都带不回来。


    赵儴面无表情地看他,“秦将军进京,表妹自然要和秦将军一起回将军府。”他懒得去看父亲脸上的失望,“没事我先去祖母那儿。”


    “我和你去罢。”南阳王说道,“这些日子,你祖母很想玉姐儿,都病倒了。”


    赵儴关心地问:“祖母的身子没事吧?”


    “有些严重。”南阳王叹气,“不过只要你赶紧将玉姐儿娶回来,她就没事了。你知道的,你祖母将玉姐儿视如己出,一直不能接受玉姐儿离开,要是你娶不到玉姐儿,你祖母的身体可能会继续坏下去。”


    说着,他殷切地看着儿子,希望儿子争气点。


    赵儴沉默了下,点头道:“我会的。”


    这辈子,他想娶的姑娘只有楚玉貌,其他的一概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南阳王忍不住又看他一眼,想到王妃说的话,心头有些不踏实。


    万一玉姐儿铁了心要跟着秦承镜回南地,三郎不会真的终身不娶罢?这怎么行?


    第66章


    京中一些消息灵通的人, 在秦承镜进京当日便得到消息。


    南阳王妃得知秦承镜进京时,心头说不出什么滋味,频频失神, 甚至不慎打翻了茶盏。


    “王妃,您这是怎么了?”


    周嬷嬷不解地问,让人收拾好桌面的狼藉, 然后让屋里伺候的丫鬟退下。


    丫鬟们也能看出王妃的失态, 她们不如周嬷嬷在王妃面前得脸,不敢探询主子的心情,忙不迭地退到外头。


    南阳王妃道:“听说镇威将军进京,也不知道玉姐儿有没有跟着进京。”


    周嬷嬷一愣, 明白王妃心里的别扭, 笑道:“这事儿说不准, 不过奴婢觉得,表姑娘应该也在的。”


    她是王妃的奶嬷嬷,主仆俩素来亲厚, 王妃有什么事都不会瞒她, 她也是王妃身边唯一知晓楚玉貌真实身份的人。


    当初得知楚玉貌居然是镇守南地的秦承镜将军的妹妹, 也是当年那位镇威将军秦焕月的女儿时,周嬷嬷也极为吃惊。


    她从没想过, 表姑娘居然还有这样的身份。


    一直以来, 世人都以为, 楚玉貌是太妃娘家侄孙女, 还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因为楚家早已经没落, 方才会来京城投奔太妃这位姑祖母。


    太妃给楚玉貌和赵儴定下婚约时, 很多人认为, 是太妃为了拉拔娘家。


    这些年,不少人都在暗地里嘲笑南阳王太妃老糊涂,给优秀的嫡孙定下一个孤女,就算要拉拔娘家,也别这么委屈自己的孙子啊。


    王府金尊玉贵的世子,娶一个孤女实在太委屈了。


    周嬷嬷暗忖,等外头的人知晓楚玉貌的身世,这态度定会转变,不仅不会觉得太妃老糊涂,还会赞扬她眼光好,早早地给自己孙子定下这门好亲事。


    秦承镜是镇守南地的大将军,简在帝心,只要他不做谋逆之事,这辈子都能风风光光的。


    作为他的妹妹,楚玉貌只有世人巴结的份。


    若是楚玉貌没有婚约,只怕这求娶者都能将门槛给踩烂。


    南阳王妃头疼道:“万一玉姐儿没跟着进京……”


    回忆以往楚玉貌的态度,王妃终于发现,楚玉貌只怕早就存了回谭州的心思,所以不管王府对她如何,她都是不温不火,从容应对,也从来没想过要讨好自己这未来婆母,甚至还会主动远离自己,不来碍自己的眼。


    这哪像一个孤女对未来婆家会有的态度?


    南阳王妃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最优秀的儿子,这京中诸多贵女都想嫁的王府世子,偏偏楚玉貌根本没想过要嫁。


    总觉得自己好像输了,太过斤斤计较。


    周嬷嬷道:“应该不会吧?世子和表姑娘的婚约还没解除呢。”


    虽然表姑娘请求太妃解除婚约,可太妃并未发话,而且就算要解除婚约,也要双方长辈一起商量,这事可不能草率。表姑娘那边没什么长辈,只有一位兄长,届时也要请秦将军出面商量。


    只要两家还没有商量好,这婚约依然作数的。


    南阳王妃还是担心,“万一玉姐儿坚持呢?”


    她现下已经不敢小瞧楚玉貌的坚持,也不觉得她是开玩笑的,当日她能走得这么干脆决绝,显然自己儿子留不住她。


    周嬷嬷宽慰道:“您不用太担心,奴婢觉得不会,表姑娘和世子一同长大,有青梅竹马的情谊,想必表姑娘也会舍不得。”


    女子素来重感情,容易心软,表姑娘也舍不得世子吧。


    南阳王妃觉得也有些道理,这些年,三郎对玉姐儿是什么态度,玉姐儿也看在眼里,她不至于这般狠心吧?


    或许是自己太过忧心了-


    稍晚一些,得知赵儴回府,南阳王妃便一直等着。


    等了一个时辰,父子俩终于从寿安堂那边过来。


    看到父子俩进来,南阳王妃便问:“三郎,玉姐儿这次可有跟着进京?”


    赵儴微微颔首:“有的。”


    “真的?那就太好了。”南阳王妃总算松口气,又问道,“现下玉姐儿是住在将军府那边?”


    赵儴嗯一声,神色冷淡,看起来情绪并不高。


    南阳王妃对这儿子也是有些了解的,见状一颗心又悬起来,问道:“三郎,玉姐儿有什么打算?”


    赵儴道:“表妹还是想回谭州。”


    南阳王妃啊了一声,下意识地问:“那、那怎么办?”


    南阳王也忍不住看向儿子。


    先前在太妃那里,太妃只顾着高兴秦承镜兄妹终于进京,以及问了他们这一路顺不顺利,赵儴挑了些回答,并道等秦承镜兄妹安置好,会挑个时间过来给太妃请安,并未说楚玉貌的决定。


    赵儴平静地道:“若是表妹想回去,我便陪她一起去谭州。”


    “胡说什么?!”


    南阳王顿时拍案喝道。


    南阳王妃被他吓了一跳,瞪他一眼,不悦地道:“你生什么气?没得吓到人!”


    南阳王怒视儿子,见他神色平静中透着冷峻,眉宇纹丝不动,一看便知道是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主意。


    他的脸色十分难看,总算明白王妃的担忧。


    可是王妃只担心楚玉貌若是坚持要回谭州,三郎留不住人,怕是终身不娶,却不知道他居然为了个女人,想陪人家去谭州。


    他是王府的世子,哪能这般轻率决定,将王府置于何处?


    赵儴道:“父王,您不用担心,届时我会向圣人请命。”


    “这是请不请命的问题吗?”南阳王差点被他气死,倏地站起身,指着他想要骂人,又不知道从何骂起。


    一直以来,他对这个嫡子极为满意,也相信他能扛起王府的责任,将来等自己老去,嫡子继承王府,想必南阳王府还能再兴盛三代,不必像其他的宗室,沦落成名不见经传的微末宗室,在这京城根本排不上号。


    赵儴向来冷静克制,也是他最满意的地方,他总能衡量得失,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怎么做。


    哪能想到,这般优秀的嫡子,偏偏栽在情爱一事上。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居然是痴情种。


    南阳王妃见状,忙道:“行了行了,三郎刚回来,也是累着了,有什么事明儿再说。”也不等南阳王再说什么,她对儿子道,“三郎,你先回去歇息。”


    赵儴看了眼脸色难看的父亲,也不再说什么,朝他们行礼告退。


    直到他离开,南阳王仍是气得不行,看什么都不顺眼。


    可惜南阳王妃没惯着他:“有什么好气的?没事你也去歇息,有气也别在我这儿发。”


    南阳王生气道:“你瞧瞧他先前说的是什么话?本王不记得以前有这么教过他!”


    南阳王妃没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看她这副悠闲的模样,南阳王心里不愉,“你难道就不生气?”


    他就纳闷了,这当娘的,一般都见不得自己儿子为了个女人失智,怎么王妃居然不生气?


    南阳王妃放下茶盏,平静地道:“有什么好气的?你儿子什么德行,我早就知道了。”顿了下,她心酸地说,“你以为我以前为何不喜玉姐儿?还不是因为你儿子对她太上心。”


    她当初确实嫌弃楚玉貌的身份太低,但也不是不能接受,更多的还是难受儿子这么挂心一个女人,反倒对自己这亲娘冷冷淡淡的。


    当娘的都受不了。


    不过这么多年下来,她也习惯了。


    谁让她儿子就是生了这么一副狗脾气,拦是拦不住的,不如随他的意,反正不管他做出什么,她都不意外。


    南阳王被噎住。


    这会儿,他终于体会到王妃这些年面对楚玉貌时的心情,他现在也是如此。


    偏偏王妃居然还像当年自己劝她那般,反过来劝他:“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也别操太多心,事情还没到最坏的时候,是吧?”


    南阳王:“……”


    **


    翌日一早,秦承镜便进宫面圣。


    楚玉貌也没闲着,接手府里的一些事宜。


    以前客居王府,王府里有当家主母,她只要做一个万事不管的表姑娘就行。现在这里是将军府,是她和阿兄的家,家里没有主母,作为唯一的姑娘,府里的事宜只能由她来管。


    楚玉貌先和常叔熟悉府里的事宜,又见了内外院的管事,查看账册。不过因为刚搬进来,而且府里只有两位主子,事情倒也不多,很快便厘清。


    在常叔的带领下,她顺便将宅子好好地逛一遍。


    常叔道:“姑娘,这宅子在府衙那边登记时,是登记在姑娘您的名下。将军说,日后这宅子是要交给您,是给您的嫁妆,就算以后您和姑爷吵架了,也有个去处……”


    楚玉貌:“……”


    楚玉貌看常叔一眼,见他高高兴兴的,有些话便说不出来。


    不仅是常叔,几乎是所有人都觉得她和赵儴一定会成亲,常叔他们也理所当然地将赵儴当成姑爷看待。


    正是当成未来的姑爷看待,所以南阳王府那边又是帮忙置办宅子,又是帮忙请太医等,他们没有太客气,这是当姑爷应该做的。


    这宅子是三进,西面还带有一个小跨院,府里只有楚玉貌和秦承镜两个主子,完全够住了。


    宅子修建得不俗,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都有,极是清雅,显然是花了大功夫来建的,虽然及不上王府的讲究奢华,在这京城并不差。


    楚玉貌觉得,如果常叔不说那句话,她还是挺喜欢这宅子的,当成和阿兄的家确实不错。


    逛完宅子,便见门房那边送来了好几份帖子。


    楚玉貌有些惊讶,阿兄还没从宫里出来呢,就有人往府里递帖子了,这速度实在够快。


    她接过来看了看,发现除了左邻右舍的帖子,还有一些勋贵大臣递来的。


    秦承镜这位镇南将军的分量,能在进京的第二天,就收到这么多拜帖,也是正常。


    直到午后,秦承镜终于回到家。


    和他一道回来的,还有赵儴。


    楚玉貌已经让厨房做好午膳,因不知道阿兄什么时候回来,让厨房多备一些。


    看到他们,她沉默了下,招呼他们一起过来用膳。


    秦承镜笑道:“陵之,今儿咱们一起喝几杯。”


    先前因在路上,事情又多,不敢沾酒,这会儿来到京城安置好,便想和准妹夫喝个痛快。


    赵儴还没回答,楚玉貌就生气地瞪他们。


    “不行!”楚玉貌严厉地说,“你们俩的伤还未好,不准喝酒!喝酒伤身,以后也少喝点。”


    秦承镜被瞪得心虚气短,忙道:“那等我们伤好了,再一起喝。”


    赵儴看了眼怒视他们的楚玉貌,绷着脸点头,暗忖以后还是别在表妹面前喝酒。


    第67章


    用过午膳, 秦承镜和赵儴去书房说话。


    楚玉貌沏了壶清茶送过去,光明正大地坐下来,听他们说话。


    这是在船上养成的习惯, 每次贺兰君和他们商议事情时,她都会坐在一旁倾听,三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让楚玉貌多少能了解一些事, 以及朝廷那边的某些情况。


    两人说起今日秦承镜进宫面圣之事。


    当今皇帝登基后,改年号元昭。


    元昭帝对秦承镜这位镇守南地的将军十分重视,特地推了不少政务,与他在太极殿详谈了大半日。


    当年的秦焕月便是元昭帝一手提拔出来的, 对于秦焕月夫妻的枉死, 元昭帝一直愧疚在心。是以这些年, 他对秦承镜多有补偿,秦承镜也没有辜负圣恩,忠心耿耿, 努力治理南地, 抵抗沿海的倭寇, 多次立下大功。


    秦氏一脉,从不拉帮结派、结党私营, 只做帝王的刀。


    这样的臣子, 亦是帝王最欣赏喜爱的。


    “此次进京, 圣人允我在京中养伤, 待伤好后再回南疆。”秦承镜说着,目光在妹妹和赵儴之间看了看。


    按松太医说的, 如果没有意外, 养两个月就差不多。


    所以要趁着这两个月时间, 最好落定妹妹的婚事,亲自送妹妹出阁,如此也能了却养父母的一桩心事。


    养父母在世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年幼的妹妹,希望她一生安康顺遂。


    楚玉貌多了解她阿兄,一看阿兄这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的心口不禁一跳,想说什么,见赵儴还在这里,默默地咽下。


    接下来两人说了什么,她没有仔细听,心不在焉地给两人斟茶。


    直到阿兄唤她,“阿妹,阿妹。”


    楚玉貌回过神,问道:“阿兄,有什么事?”


    秦承镜纳闷地看着她,好笑地说:“你这是怎么了?杯里的茶已经没啦,别干喝空气。”


    低头看到手里的茶杯确实空了,楚玉貌有些发窘,发现赵儴眉眼带笑地看着自己,越发的窘迫,倏地站起身。


    “你们聊,我去找常叔!”


    说着便扭身出去。


    两人目送她离开,秦承镜纳闷地说:“阿妹这是怎么了?”


    到底兄妹之间空缺了十年,有时候秦承镜也不知道妹妹在想什么,只能感叹姑娘家大了,心思压得深,连兄长都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赵儴多少有些了解,只是他没办法和秦承镜说。


    要怎么和未来的大舅兄说,他妹妹不愿意嫁给自己,一直惦记着要回南疆?而且还拒绝自己跟着她一起去南地?


    这些日子,他的心头十分煎熬,不知道要如何让她明白,自己是认真的,绝对不会放手。又如何能让她喜欢自己一些,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而不是只将他当作“兄长”。


    赵儴眸色微深,轻轻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陵之,你这玉佩做工不怎么样。”秦承镜注意到他的动作,“我先前就想说了,你怎么佩戴这么丑的玉佩?”


    王府的世子,什么都用最好的,金堆玉砌般的贵公子,突然腰间系这么一块丑玉佩,让他极为纳闷。


    赵儴神色一顿,坦然道:“是表妹亲手做的。”


    表妹送他的东西,他素来极为珍视,今儿出门时,想着要来见她,便系上这块她亲手雕琢的玉佩。


    秦承镜的脸顿时垮下来,觉得自己就不应该多嘴问这么一句。


    他毫不犹豫地改口:“原来是阿妹亲手做的,做得真好看,这一看就知道是用心的,雕得有棱有角,上面的络子打得更好看……”


    赵儴无语地看他,他先前不是这么说的,还嫌玉佩丑。


    **


    听闻赵儴要离开,楚玉貌想了想,亲自去送他。


    赵儴没想到她会来送自己,墨黑的眸子微微亮起,唇角露出一抹笑容,站在阳春三月明媚的春光中,长身立玉,气宇轩昂,宛若春风韶秀的美男子。


    楚玉貌看得有些失神,当看到他脸上的欣喜时,又生出些罪恶感。


    她不敢多看,走过去道:“表哥,你手臂的伤怎么样?有请太医看过吗?”


    船上的大夫医术虽然不错,但无法和宫里的太医比,他的手差点就废掉,楚玉貌对此颇为忧心,生怕他的手出事。


    赵儴听到她的关心之语,心里十分欢喜,“太医看过了,说休养得不错,再过些日子就能好。”


    “那就好。”楚玉貌松口气,叮嘱他好好养伤。


    她过来送他,也是想问问他的伤势。


    赵儴静静地垂眸看她,突然问:“表妹,你还是想回谭州吗?”


    闻言,楚玉貌顿时沉默。


    这样的沉默,也告诉他答案,赵儴只觉得心口窒息得厉害,身体仿佛不受控制,僵硬地站在那里。


    无言的沉默在彼此之间流转。


    好半晌,楚玉貌道:“表哥,你先回去,过些日子等阿兄身体好一些,我们便登门给太妃请安。”


    赵儴只是看着她,轻轻地嗯一声,声音似是从喉咙中逸出。


    当他转过身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唯有那双黑眸深不见底,隐藏着丝丝压抑的波动和痛苦。


    楚玉貌目送他离开,心头发涩。


    她哪里看不出他心里的难过,明明不想伤害他的,却没办法给他希望。她不能和他成亲,也不能让他抛下王府随她去南疆,不如就让他死心。


    **


    镇威将军秦承镜进京一事,迅速在京中传开。


    不少消息灵通的人很快得知秦承镜还有一个未出阁的妹妹,这次也跟着一起进京。


    秦承镜居然还有妹妹?


    等他们再去打探,得知这妹妹原来是秦承镜的养父——当年的那位镇威将军秦焕月的女儿,听说当年她被人救了,并未随秦焕月夫妻一起葬身火海。


    这些年,为了保护这妹妹,秦承镜一直对外隐瞒这事。


    这次秦承镜会带着妹妹进京,也是因为妹妹到了出阁的年纪,想来京城给她寻个夫婿。


    这消息一出,京城各家闻风而动。


    自从秦承镜进京后,从圣人的态度中可见对秦承镜的看重,这样的朝中重臣,手握兵权的年轻将军,谁不高看一眼。


    这京中想和将军府联姻的人不少,秦承镜这对兄妹俩都入了众人的眼。


    家里有适龄未婚姑娘的,想将姑娘嫁给秦承镜;有儿子的,也想让自家儿子娶秦承镜的妹妹,届时有个当大将军的舅兄提拔,这未来便有了保障。


    一大早,南阳王府就迎来一位客人。


    嫁入许家的大姑奶奶突然回来,先去寿安堂给太妃请安,陪太妃说说话,又带着几个妹妹一起去正院。


    赵云晴、赵云燕和赵云珮都很喜欢大姐姐,围着她说话。


    赵云瑚耐心地和妹妹们说话,看了看周围,一直没见到楚玉貌的身影,看来楚玉貌是真的回谭州了。


    她暗暗摇头,觉得这个表妹看着聪慧,其实是个傻的。


    听说谭州离南地那边很近,虽位于江南,但也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哪里比得上京城的繁华?


    女人的一生皆系于娘家和夫家,未出阁前,娘家是女人前半生安身立命之地;出阁后,夫家是女人后半辈子的依靠,若是遇人不淑,后半辈子就毁了,哪个女人不是对婚姻慎之又慎,想嫁个好夫婿?


    在赵云瑚眼里,嫡亲的弟弟是极为优秀的,这京中想嫁他的贵女不知凡几,只要是正常人,都不会轻易舍弃这门亲事。


    偏偏楚玉貌走了,走得没有丝毫留恋。


    当听闻楚玉貌回谭州时,她简直不敢相信楚玉貌会做出这种傻事,好好的王府世子不要,难不成她想在谭州嫁人?谭州那样的地方,能嫁个什么样的人?能比得上王府的世子吗?


    只要不傻的,都不会舍弃这样的好亲事。


    虽然觉得楚玉貌很傻,不过赵云瑚心里还是佩服她的勇气和果断。


    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能有这样的决心。


    她和这个表妹的年龄相差大,和她相处也不多,对她的印象大多来自母亲有时候的抱怨,其他的便没什么印象了。


    南阳王妃过来,见赵云珮三人缠着长女说话,也没有赶她们,直到时间差不多,让她们去隔壁看账本,学习管家。


    目送三个妹妹离开,赵云瑚笑道:“时间过得可真快,云珮今年也十四岁了。”


    “可不是。”南阳王妃也感叹,“她早就不想去松风轩读书,一直磨着我。既然不愿意,那就和晴姐儿她们一起学学管家理事。”


    赵云瑚闻言,点了点头,当年她也是这样,不在松风轩读书后,便跟着母亲学习如何管家,为出阁做准备。


    她又笑道:“不过娘你对楚表妹倒是宽容,楚表妹到了年纪,您也没让她跟着您学管家。”


    “我作甚要拘着她?”南阳王妃没好声气,“反正以后人嫁过来,有得是时间教,我便不去做这恶人,让她松快些岂不是更好?”


    楚玉貌自己摆明着不愿意往她这里凑,对学习管家理事也不热衷,她可不想去贴人的冷脸。


    哪有当婆母的,要去讨好未来儿媳妇的?王妃也是有脾气的。


    赵云瑚顿时笑起来,笑完后又道:“算了,她人都不在这儿,说这个也没意思。”


    哪知道王妃听了,却有些沉默。


    赵云瑚没注意到她娘的神色,说起自己今日回娘家的目的。


    “娘,您应该也听说了,镇守南疆的秦将军进京一事,没想到他还有一个未出阁的妹妹。”赵云瑚双眼发亮,微微倾身,“娘,您以前不是一直不喜欢楚表妹吗?觉得她出身太低,三郎又是个有大志向的,更需要一个适合的贵女帮他。我觉得秦将军的妹妹很适合,若是三郎能娶到秦将军的妹妹,对三郎日后定有助益……”


    南阳王妃听到女儿的话,只觉得好像一个巴掌扇过来,将她扇得面红耳赤。


    看着女儿侃侃而谈,她欲言又止。


    赵云瑚道:“娘,既然楚表妹已经离开,要和三郎解除婚约,这样也好。现下京中各家都盯着将军府,想和秦将军结成亲家,听说有很多人家都想为自家适龄的儿郎聘娶秦将军的妹妹,您也赶紧找人去探探将军府的口风,帮三郎牵线……”


    南阳王妃沉默地看着大女儿,脸红得厉害,坐立不安。


    终于,她忍不住开口,“瑚姐儿……”


    “娘,怎么了?”赵云瑚疑惑地看着母亲,见她脸红得厉害,忙问道,“您身体不舒服吗?”


    南阳王妃岂止是身体不舒服,都恨不得挖个洞躲进去。


    看着毫不知情的大女儿,想到她特地回来的目的,就让她难以自持,仿佛一个个无形的巴掌啪啪啪地甩在她脸上,要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南阳王妃道:“其实嘛,这秦将军的妹妹,你也是认识的。”


    “我也认识?”赵云瑚吃了一惊,“难不成我还见过她?”


    自从秦承镜兄妹俩进京,因为秦承镜身上有伤,圣人特地允许他在京中养伤,可能是身体不适,所以兄妹俩一直没有露脸。


    这些天,京中各府确实给将军府送了不少请帖,都被将军府委婉地拒绝,说秦将军身体有伤,需要静养。


    也因此,京城的人根本就没怎么见过秦承镜兄妹,赵云瑚自然也没见过。


    南阳王妃点头,“你确实见过。”


    “真的?”赵云瑚忙不迭地追问,“我在何处见过?我怎么没印象?”


    那可是秦焕月的女儿,听说当年连康定长公主都倾心秦焕月,对他示好,可惜秦焕月已经有婚约,拒绝了康定长公主。秦焕月的女儿,多少人都想见她一面,对这位征讨反王、平定叛乱的英雄之后极为好奇。


    南阳王妃叹道:“当然见过,秦将军的妹妹就是玉姐儿。”


    “什么?!!”


    赵云瑚彻底地呆住了。


    第68章


    赵云瑚神思不属地离开王府。


    回到许家, 正好遇到下值回来的丈夫——许家大郎许尚。


    “瑚娘,你回来啦。”许尚朝妻子道,看了看她凝重的神色, 疑惑地问,“你这是怎么了?”妻子今儿不是回娘家吗?难道南阳王府出什么事?


    赵云瑚神色复杂地看他,嘴巴动了动, 最后道:“没什么。”


    见她不想说, 许尚也不好再问。


    夫妻俩先回房洗漱更衣,然后去看女儿,接着一起去给许大夫人请安。


    他们来到许大夫人这儿时,发现里头的人不少。


    除了许大夫人外, 还有许二夫人、许三夫人, 以及许家的几个未出阁的姑娘, 和三房的妯娌。


    许家共有四房人,赵云瑚嫁的是许家大房的长子许尚,亦是许家的嫡长孙。


    自从几年前, 许阁老的夫人去世后, 许家便由许大夫人当家, 许家的女眷有什么事,都会来找许大夫人。


    今儿看到这么多人在许大夫人这里, 倒是让夫妻俩有些纳闷, 不知家里出什么事。


    夫妻俩先给长辈们行礼, 然后坐下来, 听了会儿,总算明白大伙儿为何都在许大夫人这里。


    她们正在说秦承镜兄妹的事。


    “……秦将军的妹妹今年十七岁, 模样生得极好, 仪态端庄, 不像是南地那边来的,倒像是京城里的贵女,让人挑不出毛病。”


    “真的?听说南地那边的风俗和京城不同,那里的姑娘都是比较活泼。”


    活泼是个委婉的说词,说得直白点,就是教养可能不太好,至少和京城的那些贵女是没法比。


    秦将军的妹妹是在南地长大的,想必也会染上南地人的一些习俗。


    世人对南地的印象,更多的是野蛮落后。


    听说南地多山民,很多山民还未经过教化,他们大多生活在山里,像野人似的。就算有些山民经过教化,搬离了山林,也不过短短几十年,据说还保留着很多奇奇怪怪的风俗,很是不一般。


    “见过她的人是这么说的。”


    “还有人见过秦将军的妹妹?她不是一直在府里,没出来见过人吗?”


    “有人见过,松太医每天都去将军府给秦将军施针治病,招待他的便是秦将军的妹妹。”


    “难道这话是松太医说的?”


    “松太医倒没说什么,是将军府负责采买的下人说的,好像是哪家的下人去采买时,正好遇到将军府的下人,就问了几句。”


    “若是这样的话,那也不太可信……”


    …………


    赵云瑚听着这些人的讨论,嘴角微微一抽。


    若不是今日回王府一趟,只怕此时她也像这些人一样,对秦将军的妹妹充满好奇和各种揣测。


    她回想了下,发现楚玉貌的模样无可挑剔,这京城里比她漂亮的姑娘还真没几个;至于人品性情,亦是上佳;王府给姑娘们请教养嬷嬷时,也是给她请了的,她的仪态方面同样挑不出毛病。


    抛开家世不谈,楚玉貌本身就是一个极为优秀的姑娘。


    以前还让人惋惜只是一个孤女,现在连家世这点也被补齐了,也不怪京中那么多人都盯着她。


    正想着,突然听到许二夫人说:“我家三郎还未定亲,以前一直愁着要给他找个什么样的媳妇,怕和他过不去。现在好啦,就该给他娶个活泼些的,如此也能制得住他,大嫂、三弟妹,你们觉得如何?”


    赵云瑚顿时一惊,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这可不行,楚玉貌是她兄弟的未婚妻,哪能再许与他人?虽然同是三郎,但许家的三郎只是二房的嫡子,哪里比得上王府的三郎,那可是王府的世子。


    “若是三郎喜欢,倒也使得。”许大夫人笑道,对此乐见其成。


    虽然许家有许阁老在,家族看着极为兴旺,然而许阁老年岁大了,许家的下一代都是平庸之辈,就算孙辈的许尚资质不错,但他太年轻,许阁老无法等到他成长起来。


    许家要继续兴盛,靠的还得是年轻一辈。


    自古以来,姻亲也是一门助力,不仅是高门嫁女,也有高门娶媳,为下一代谋划。


    赵云瑚绞着手中的帕子。


    她没想到连婆母都极为赞成,看来盯上秦将军妹妹的人不少。


    偏偏她今儿还从母亲那里听说,楚玉貌对三郎似乎无甚感情,元宵那天她离开京城时,去找太妃要解除婚约……


    这可怎么办才好?


    赵云瑚心里也明白,楚玉貌这个将军之妹有多抢手,若不然她也不会急匆匆地回王府,和母亲商量这事。


    三郎可要争气些,别真的将这么好的未婚妻拱手让人啊!


    **


    荣熙郡主风风火火地走出荣熙院,一边让人备马。


    刚走到大门那边,便遇到一袭华服、明显刚从宫里回来的母亲,她的脚步一顿,用袖子掩着脸,飞快地往旁蹿去,希望母亲当作没看到她。


    不过可惜,她的期盼要落空了。


    “站住!”康定长公主喝了一声,“你又要去哪?”


    荣熙郡主慢吞吞地放下掩脸的袖子,不情不愿地蹭过来,说道:“娘,我在家憋了好些天,想出去跑马。”


    康定长公主道:“要跑马可以在家里跑,家里又不是没有马场给你跑马。”


    “可是我想去明月湖那边跑马,那边的风景好。”


    “你这是嫌家里不好了?”


    “没有,没有,我哪敢嫌!”


    康定长公主看她不情不愿的样子,不禁叹了声,说道:“都是大姑娘了,还成天往外跑?成何体统!”


    荣熙郡主不吭声,知道她娘又要老生常谈。


    果然,她娘继续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多少姑娘在你这样的年纪,早就已经说亲,准备出阁。”


    康定长公主逮住女儿,不许她往外跑,将她叫到屋子里,等下人上茶后,挥退周围伺候的人。


    屋里只剩下母女俩。


    康定长公主说道:“今儿我进宫见了皇兄和太后娘娘,从他们那里得知一些关于秦承镜的事,觉得这人很不错,虽然今年已经二十有五,年岁是大了些,不过因为他先前一直待在南地,又没有长辈操持,才会耽搁了。”


    荣熙郡主一听,就知道她娘打什么主意。


    她震惊地说:“娘,你想让秦将军给你当女婿?”


    “是的。”康定长公主非常坦然,“娘觉得他真的很不错,听说他身边没有通房侍妾,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女人,你若嫁过去,就是将军夫人。”


    荣熙郡主断然拒绝,“娘啊,我和秦将军的年纪是不是相差大了点?他比我大九岁呢。”


    康定长公主道:“无妨,只是大九岁罢了。”她语重心长地说,“男人年纪大点,才会懂得疼惜妻子!你也别怪娘逼你,以你这性子,京城里敢娶你的男人没几个,我也找不到愿意娶你的人家,倒是秦将军镇守南地,并不清楚你的性情,想必会愿意娶你的。”


    荣熙郡主瞪圆眼睛,“娘,难道你想骗婚?先骗秦将军娶了我,等他发现我是个混账东西,他想退婚也没办法了,是吗?”


    谁敢将当朝长公主的女儿退回去?到时候还不得认命?


    就算秦将军地位不低,想必也不好退了皇室郡主的婚吧?


    “胡说!”康定长公主不悦道,“这怎么能叫骗婚?等我进宫去请皇兄给你们赐婚……”


    “你居然还打着这主意?”荣熙郡主忙摇头,“不行不行,你不能进宫找皇舅舅赐婚,我不要!我不能骗婚!”


    康定长公主皱着眉看她,生气道:“你不要什么?这么好的亲事,你不要,有的是人要,你难道不知道,这京城里盯着秦将军的人有多少?”


    那可是秦焕月的养子!


    只要有心之人,都能知道皇帝对秦焕月心怀愧疚,对秦焕月留下的一双儿女亦十分宽厚,听说秦承镜兄妹俩进京的这几日,宫里就有不少赏赐送往将军府。


    荣熙郡主扁嘴:“娘,可是我听说等秦将军养好伤后,他是要回南地的,他是镇守南地的将军,只怕这辈子都要在南地那边待着。如果我嫁给他,那我岂不是要跟着去南地,要离开京城,离开你们?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大姐姐、二姐姐。”


    闻言,康定长公主愣了下。


    看到她娘的反应,荣熙郡主便知道她娘动摇了,继续鼓起劲说服她娘,千万别将她嫁出去。


    她现在不想嫁人,就算秦将军再好,她还是不想嫁,想在家里当老郡主,自由又快活。


    当然,要是能去找阿貌就好了,哪天她要去谭州找阿貌。


    康定长公主心里有些动摇,先前只顾着高兴,差点忘记秦承镜是驻守南地的将领,而且他年纪轻轻,又是难得的将才,据闻还将南地治理得极好,缓解山民与山下百姓之间的矛盾。


    这样的人才,元昭帝肯定不会轻易召他进京。


    康定长公主道:“秦承镜可是秦焕月的养子,秦焕月养出来的孩子,定是极为优秀的,若是你能嫁他……”


    做母亲的,自然希望女儿能嫁个好夫婿。


    “就算他再优秀,我也舍不得离开娘你们啊!”荣熙郡主忙不迭地说。


    康定长公主看她一眼,哪里看不出她打什么主意。


    “算了。”她摇了摇头,“说这个尚早,秦承镜在府里养伤,什么人都不见,各府递过去的帖子都推了,见不到人也没辙。”


    就算各家想给秦承镜兄妹说媒,也得将军府愿意见客才行。


    荣熙郡主好奇地问:“娘,将军府现在还没接帖子啊?咱们家的拜帖,将军府也拒了吗?”


    “这倒没有。”康定长公主道,“昨儿我刚让人递拜帖过去,那边还没消息。”


    荣熙郡主哦一声,眼睛转了转,暗忖最好将军府不要接帖子,她可不希望她娘又生出将她嫁给秦将军的念头。


    正说着话,便见公主府的管事过来,呈上一张请帖。


    “公主,镇威将军府那边今儿回了帖子。”


    康定长公主伸手拿过,打开来看罢,突然笑出声,朝女儿道:“这是将军府给你下的帖子,请你过去呢。”


    “什么?”


    荣熙郡主一脸吃惊,不会是她娘做了什么,秦将军想见她吧?


    康定长公主道:“是秦将军的妹妹,说在府中置办席宴,邀你明儿过去与宴。”


    荣熙郡主一脸茫然,“为何邀请我?我不认识秦将军的妹妹。”


    康定长公主倒是高兴:“行了,你去准备准备,明儿去将军府一趟,人家诚心邀请你,你哪能不去?”


    这京城里,多少人想和将军府结交还没机会呢。


    秦承镜确实是个极聪明的,进京后也不与各府打交道,反倒是将所有的邀请都拒之门外,理由也是现成的,他要养伤。


    不过若是秦承镜的妹妹出面邀请哪家的姑娘过去与宴,倒是不打眼。


    荣熙郡主虽然不情愿,但也不好再拒绝,不然她娘真的会生气。


    当然,还有一件事,她也想去将军府一趟。


    荣熙郡主问:“娘,听说儴表哥这几日都去将军府,可有这事?”


    康定长公主点头,“确有其事。”她神色微沉,“陵之此次奉命南下,探查反王余孽,正好遇到秦将军。两人一起结伴回京,听说这交情不错……”


    秦承镜不见其他人,却没有拒绝赵儴,也只有赵儴能登将军府的门。


    “是真的交情不错,还是为了秦将军的妹妹?”荣熙郡主压着声音说,“娘,赵儴是不是也想娶秦将军的妹妹?”


    康定长公主微微一怔,“这事我不清楚。”她看女儿一眼,见她握着拳头,满脸压抑不住的怒气,哪里不知道她是为楚玉貌不平,不禁摇头,“行了,你也别生气,这京城里想娶秦将军妹妹的人不少,多一个赵陵之也没什么。”


    第69章


    进京已经有好些天, 楚玉貌根本腾不出时间做其他事。


    主要是秦承镜的身体突然变得虚弱,卧病在床,已经困难到无法起身, 她急得不行,担心松太医的治疗没用。


    松太医说,因为要将余毒逼出来, 是以这反应会有些大, 这阵子秦承镜会比较虚弱,只要熬过去就行。


    楚玉貌不是大夫,对这些不了解,只能按捺下来, 用心照顾阿兄。


    这样的情况下, 面对京中各府递过来的帖子, 以及一些试探,她根本没心思理会。


    除了赵儴外,将军府一律不见客。


    赵儴这次参与清剿反王余孽, 又要将銮山水域的水匪之事上报, 准备剿匪, 还有很多后续事宜要处理,忙得不可开交。


    现下秦承镜要养伤, 这些事情只能交予他去办, 他需要来将军府和秦承镜商量。


    赵儴心里明白, 自己频繁登将军府的门, 只怕会引来不少猜测。


    就算他没有刻意去打探,也知道京中诸人对秦承镜兄妹的态度, 其中要数兄妹俩的婚事最受世人关注, 都打着和他们结亲的主意。


    他自然不愿意的, 只要两家一天没有商议解除婚约,楚玉貌还是他的未婚妻,未婚妻被人如此觊觎,他如何能高兴?


    不过他也明白,他和楚玉貌之间的阻碍,与外界无关,就算再多的人想娶秦将军的妹妹,只要她不愿意留在京城,便无人能越得过他。


    但若是对方愿意与她成亲后一起去南地……


    想到这里,赵儴眸色变黯,几乎压抑住心中的躁意。


    他也愿意与表妹一同前往南地,可惜她不肯,他从来不知道,她如此固执,说什么都不愿意,原因也很好猜,不过是因为他是王府的世子,怕耽搁了他,怕太妃会伤心,怕此举对不起王府。


    王府庇护她十年,教养她长大,她对王府是极为感激的。


    她自然不愿意让王府的世子不顾一切随她去南地。


    赵儴觉得这个问题很好解决,他有办法在担负起王府的责任之余,亦随她南下。


    可惜她就是不松口,固执得让他没辙-


    这日,赵儴去东宫向太子汇报反王余孽后续之事。


    商议完事情,太子突然说:“陵之,这次秦将军进京,正好你和楚姑娘的婚事也该提上议程,秦将军那边怎么说?”


    皇帝和太子算是为数不多知道秦承镜的妹妹真实身份的人。


    不过他们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那日秦承镜进宫面圣,顺便将楚玉貌的身份禀报元昭帝,向帝王请罪。元昭帝自然没为这点事怪罪秦承镜,他是个宽厚仁和的帝王,知道秦承镜如此行事,也是对妹妹的保护。


    赵儴微微一怔,说道:“秦将军如今正在养伤,这事还得等他养好伤再说。”


    “松太医怎么说?”


    “松太医说,秦将军会虚弱一段时日,等熬过后便能如常下床。”


    太子闻言,顿时放心了。


    和皇帝一样,他对秦承镜十分看重,不仅看重他的能力,也看重他多年以来镇守南地的功绩,南地那边离不开秦承镜,若秦承镜出事,只怕南地要乱,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能替代秦承镜的人。


    最好秦承镜这辈子平平安安的,守住南地,将南地治理好。


    除此之外,他也希望秦承镜不要掺和京中的事,不希望二皇子将他拉拢过去。


    幸好,秦承镜的妹妹是楚玉貌,早已和赵儴有婚约。


    只要秦承镜的妹妹嫁给赵儴,就算秦承镜日后远在南地,只要他能稳住南地,对太子而言,便已经足够。


    送走赵儴后,太子独自一人对着棋盘,神色沉吟。


    太子妃端来一碗药,


    入春后,太子又病了一场,直到现在还未好全,都已经是三月,太子依然穿着厚厚的衣物,让人极是担心。


    太子妃伺候他喝完药,看了一眼棋盘,发现下得有些潦草。


    她是个聪慧的女子,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因太子喜棋的缘故,对棋艺一道也颇有研究,哪里看不出太子心思正繁乱。


    回忆最近朝堂上的一些事情,她心中明悟。


    太子妃坐下来陪他下棋,捻着一颗白子道:“听说最近京中各家对秦将军颇为关注,很多家里有适龄未婚儿郎的人家,都想聘娶秦将军的妹妹。”


    “这可不行!”太子毫不犹豫地说,“那是陵之的未婚妻!”


    太子与赵儴是堂兄弟,对这个堂弟,他极为喜爱,不仅因为他足够优秀,也因赵儴是坚定的太子党。


    太子知道赵儴心有抱负,他支持的是正统,以及自己这太子符合他对明君的要求,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


    正是赵儴的坚定,才能让太子以病弱之躯与日渐势大的二皇子抗衡。


    太子妃闻言也不意外,含笑道:“秦将军正在养伤,将军府拒了所有的邀约,如今大伙儿也不知道他的妹妹就是楚玉貌。”


    得知这事时,她也十分感慨。


    谁能想到,秦承镜居然早就将妹妹送到京城,就在大伙儿的眼皮子底下,为了保护她,让她以孤女的身份托庇于南阳王府。


    这孩子也算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太子不知想到什么,哼了一声,放下一颗黑子,说道:“看来孤得去父皇那里走一趟,给他们赐婚。”


    省得谁都想啃一口将军府这个香饽饽。


    想必父皇也不愿意秦承镜掺和到皇子之间的争斗中,他适合做纯臣。


    太子妃闻言一怔,并不意外,笑道:“如此甚好!听说外头那群人既嫌弃秦将军的妹妹在南地长大,不知教养礼仪,又想要借秦将军的势,哪有这样的好事?”


    虽说娶妻娶贤,各家娶媳妇时,更看重女子的品行教养,但若是对方的家世实在好,足以弥补其他的不足。


    太子妃虽然不出宫,但也从娘家人那里得知不少事。


    听说很多人想给自家儿郎聘娶秦将军的妹妹,又嫌弃她是在南地长大,教养礼仪方面比不上京城的贵女,甚至有人说,估莫秦将军的妹妹还染上南地那边的一些不好的习俗,等娶回去后,供着便是。


    太子妃不知道秦将军的妹妹是楚玉貌便罢了,知道后,她也挺生气的。


    因太子和赵儴交好,她对赵儴的未婚妻素来极为看重,很喜欢楚玉貌,听到有人这么说她,如何能高兴?


    就算是因为楚玉貌目前没在京中露脸,才会让世人如此妄议,那也不是她的错,是世人的偏见。


    太子见太子妃也赞成,将棋子放下。


    他站起身,“择日不如撞日,给孤更衣,孤去寻父皇,越早落实越好。”


    太子妃笑着点头,伺候他更衣,将他送出东宫。


    **


    今日秦承镜的精神好了许多,也能下床走几步。


    见妹妹忧心忡忡的,他笑道:“阿妹放心,我能感觉到身体正在好转,可见松太医的治疗是有用的,等这毒清除,阿兄就能好了。”


    楚玉貌扶着他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这里能晒到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


    她坐在旁边,一边看账册,一边和阿兄聊天。


    虽然王妃没怎么教过她管家理事,但王府对姑娘的教育十分看重,在松风轩读书时,不仅学琴棋书画,也学术数等,看个账本是没问题的。


    管家这事她是没学过,但在王府时,看过王妃如何打理王府,多少是会的。


    “阿妹,过几日,咱们去王府给太妃请安,感谢太妃这些年对你的照顾,顺便和太妃商量你和陵之的婚事。”秦承镜终于提起这事,“趁着阿兄还在京城,先将你们的婚事落定,阿兄想代替爹娘,亲自送你出嫁。”


    楚玉貌神色一顿,默默地放下账本,犹豫地说:“阿兄,有件事我要和你说。”


    “什么?”


    “阿兄,我想随你一同南下,以后留在南地……”


    话还没说完,秦承镜便一口回绝,“不行!”


    楚玉貌也不意外,她认真地说:“阿兄,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希望以后能和你一起分担,不能将所有的事都由你来扛,我也是爹娘的孩子!”


    “不行!”秦承镜的态度极为坚定,“阿妹,南地有我,无须你操心!你要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开开心心的,阿兄就放心了。这也是爹娘对你的期盼,知道吗?”


    听他提到爹娘,楚玉貌心头酸涩,差点就哭出来。


    阿爹从小就疼她,让她坐在他肩头上骑大马,时常带她出门玩;阿娘贤惠明达,会抱着她教她识字,会担心她性子被养得太野,不像个姑娘家,却又舍不得拘着她,总是操心她以后嫁不出去……


    纵使已经过去十多年,她对父母的印象仍是极为深刻。


    她知道父母对她的期许,如这天下间疼爱孩子的父母一样,只盼她这辈子能平平安安、快快活活的,从来不会让她去负担什么责任。


    看到她的眼眶发红,秦承镜心里也不好受,他叹道:“阿妹,陵之品行、心性和能力都不差,他会是你的良人,日后你和他成亲,他会护着你,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看人素来极准,亦能看出赵儴是个极有担当的,若是将妹妹嫁给他,他会放心。


    楚玉貌嘴巴动了动,“可是,我对三表哥只有兄妹之情……”


    “那可不行!”秦承镜大惊失色,“你的阿兄只有我,怎么还能认其他的阿兄呢?”


    楚玉貌无语地看他,“我没认其他阿兄,只是对三表哥并无男女之情……”


    “我不信!”秦承镜斩钉截铁地说,“你别为了跟我回南地,就拿这事来糊弄我。你阿兄虽然没娶妻,但也不是蠢的,你和陵之分明就是爱得很,咋可能是什么兄妹之情?”


    楚玉貌:“……你胡说什么?”


    饶是她脸皮厚,此时也被他弄得无语,面颊发烫。


    看来阿兄在南地待久了,接触的都是那些豪爽直率的山民,行事也和那些山民一样。


    抛开其他不谈,那些山民的本质确实极为纯朴率真,对情感的表达也更赤诚直白,甚至还会唱山歌传情。她小时候最爱去看那些男女对唱山歌,互相表白心意,觉得很好玩。


    但放在自己身上……


    楚玉貌当年在南地出生,亦在那里长大,多少也染上山民的一些习惯,所以有时候脸皮挺厚的。


    但她后来在京城待了十年,按着京城的教养和规矩长大,更多时候还是守着京城的规矩,像阿兄这样将情情爱爱挂嘴里,还是有些不自在。


    秦承镜语目光锐利地盯着她,说道:“阿妹,你敢说,你对陵之只是兄妹之情?”


    楚玉貌噎住。


    “你瞧,你自己都不敢说。”秦承镜叹道,“阿妹,阿兄希望你能嫁给心仪的郎君,不要委屈自己,阿兄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让你能活得快乐无忧。”


    他在南地时,最挂心的就是唯一的妹妹,甚至多少次出生入死,也不过是想让自己尽快成长起来,能有权势保护她,让世人不敢欺辱她,让她有个依靠。


    楚玉貌发现和他根本就说不通。


    阿兄为什么坚定地认为,她和赵儴彼此相爱,而且爱得很。


    到底是谁误导了阿兄?明明她和赵儴平日相处时,一直守着礼,也没做什么逾矩之事。


    楚玉貌深吸口气,认真地说:“阿兄,不管如何,我都不能丢下你!我想回南地,如果不让我回去,我会不快活。”


    秦承镜看出她的认真和决意。


    他心头十分复杂,却无法罔顾她的意愿,有些烦恼地说:“阿妹,你不要太早下论断,可以再考虑一下。”


    “不是太早,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楚玉貌正色道,“当年被你送进京城时,我就一直想着,有一天,我要回到南地,陪阿兄一起扛起爹娘的责任。”


    一时间,秦承镜不知道说什么。


    明媚的春阳悄然走过,洒在廊外,院中一片花团锦簇,生机勃勃。


    今日是个好天气,然而两人的心情却不怎么好。


    好半晌,秦承镜道:“你真的舍得陵之?”


    楚玉貌垂下眼,“阿兄,我对三表哥没有男女之情,我很感谢三表哥这些年的照顾,并不想伤害他,但他有他的责任。”


    秦承镜心中如同明镜般,哪里没听出她的意思。


    虽然没有明着说什么,但已经能看出,她也不是无动于衷,只是在赵儴和兄长之间,她坚定地选择了兄长。


    作为她的兄长,秦承镜本应该是高兴的,妹妹真是爱惨了自己这个阿兄,愿意为了阿兄,放弃心仪的未婚夫。


    可是这要牺牲妹妹一辈子的幸福,他如何愿意?


    “阿妹……你再考虑考虑。”秦承镜勉强地说。


    楚玉貌摇头,笑道:“阿兄,不必了,我都已经考虑了十年。”


    十年?那岂不是当年送她来京城,她就想好了?


    秦承镜心里不是滋味,当年虽然是为了保护她,才将她送往京城,可好像也伤害了阿妹,否则她为何要心心念念地回南地?


    最后,秦承镜咬了咬牙,“行,如果你真想回南地,那就解除婚约。过几天,我和你一起去南阳王府,寻太妃解除了这桩婚约。”


    他还是无法罔顾妹妹的意愿。


    楚玉貌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谢谢阿兄。”


    秦承镜看到她的笑,心头不是滋味,忧心地说:“没了陵之,以后你能嫁谁?还能找得到第二个和陵之一样优秀的郎君吗?要是比陵之差的,我是不会同意你嫁的。”


    楚玉貌笑道:“那我就不嫁啦。”


    “这可不行,你要是留在家里当老闺女,我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爹娘?”秦承镜摇头,拒绝妹妹不嫁人。


    看他一脸烦恼,楚玉貌也不知道说什么。


    阿兄对她是千好万好的,连夫婿都要给她挑最好的,不好就不肯要。


    她也想不出,这世间还有谁能和赵儴比。


    不管容貌、家世、能力、人品、性情……赵儴都挑不出毛病,连她都挑不出赵儴的不好,更重要的是,赵儴对她还有那样的心思,若她嫁了赵儴,说不定日子能过得很好。


    可是她并不后悔。


    比起什么情爱,她更想回南地,想和阿兄在一起,为阿兄分担。


    和阿兄谈妥后,楚玉貌心情也变得轻快,总算有心思想其他。


    她想到荣熙郡主,元宵节离京时,因为太过匆忙,没时间和她道别,心里也是很抱歉。原本想着,等到了南地安顿好,再给她写封信,和她说一声,哪知道不过两个月,自己又回到京城。


    这阵子忙着照顾阿兄,一直没时间想其他。


    如今阿兄看着好一些了,倒是可以请荣熙郡主过府来聚一聚,和她解释一下,想必荣熙郡主还不知道自己就是秦承镜的妹妹,这事要亲自和她说才有诚意。


    楚玉貌和兄长说:“阿兄,我想明儿请荣熙妹妹过府来聚一聚。”


    “你安排罢。”秦承镜道,“荣熙郡主对你多有照顾,阿兄也想好好谢谢她。”所有对妹妹好的人,他都要亲自谢一番。


    楚玉貌脸上露出笑容,去写了份请帖,又找常叔拟定明日的席宴-


    然而事情总是不会按照人的意愿进行。


    傍晚时,突然有圣旨来到将军府。


    不仅将军府纳闷,那些关注将军府的人也十分纳闷,不知宫里怎么突然往将军府送圣旨。


    代表皇帝的天使已经抵达,楚玉貌顾不得多想,赶紧和阿兄一起焚香净手去接旨。


    直到天使宣完赐婚的旨意,兄妹俩不禁面面相觑。


    今儿才说好过几天要去南阳王府解除婚约的,怎么这赐婚的圣旨就来了?就算皇帝想要补偿他们,也不必如此吧?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里啦,有姑娘猜对了,只能走赐婚之路[让我康康]


    赐婚后,很快就会成亲了。


    第70章


    圣旨也到了南阳王府。


    直到送走宣旨的天使后, 南阳王府的人神色不一。


    南阳王惊喜不已,没想到峰回路转,圣人会为嫡子和楚玉貌赐婚,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他转头问儿子:“三郎,是你向圣人请旨的?”


    连南阳王妃都吃惊地看过来。


    夫妻俩都很怀疑,是不是赵儴为了不解除婚约, 特地进宫找皇帝请求赐婚, 若不然,好好的皇帝怎么会突然给他们赐婚?


    当然,也有可能是皇帝特地给他们做脸。


    要知道,皇帝对秦焕月留下的一双儿女十分宽厚, 赏赐不断, 能得皇帝赐婚, 亦是锦上添花,连王府都不得不慎重对待。


    现在的楚玉貌,可不是什么孤女, 是秦焕月的女儿, 有一个大将军的兄长。


    然而, 赵儴却蹙着眉,面上并不见什么喜色。


    他没有回答父母的问题, 说道:“我出去一趟。”


    “哎, 这么晚了, 你要去哪?”


    南阳王赶忙叫他, 然而赵儴走得实在太急,根本就叫不住,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南阳王府的其他人见状, 都有些担心, 怕赵儴不喜这赐婚,要进宫请求皇帝收回旨意。


    就算他是亲王世子,皇帝平日里看重他,也不能如此率性妄为。


    赵信担心地问:“父王,三弟这是要去何处?不会是要进宫吧?”


    “这……这不好吧?”赵建也很担心,“就算他不喜欢,也不能公然抗旨。”


    旁边的大少奶奶陈氏、二少奶奶汪氏和赵云晴等人不禁捏紧帕子,同样担心得不行。


    也不怪他们如此担心。


    若是以前,他们都觉得,赵儴对楚玉貌这未婚妻只有责任,没什么感情,就算有也不深,毕竟他总是那副冷峻持重的模样,谁能看得出他对未婚妻情根深种?


    直到元宵节过后,他们突然得知,楚玉貌回谭州了,赵儴当晚便追过去。


    这事震惊了王府所有人。


    直到这一刻,他们总算明白,赵儴对楚玉貌这未婚妻不是没感情,而是藏得太深,以前又不开窍,让人体悟不出来。


    赵儴这一去,便是一个多月。


    结果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回来,并未带回楚玉貌。


    不过奇怪的是,他面上并不见什么伤心黯然,想到他的情绪内敛,感情藏得深,就算伤心可能也不想让人见到。众人颇为体谅他,要不是他这段时间太忙,赵信赵健都想拉他去喝酒,好让他能排遣出心中的伤心失意。


    没想到,皇帝居然为赵儴和秦将军的妹妹赐婚。


    王府诸人自然也听说过镇守南地的秦将军兄妹俩进京的事,这京城里盯着他们的人不少,都想和将军府联姻,盯着秦将军妹妹的人更多。


    就连大少奶奶她们去庆国公府参加春日宴时,也没少听周围的人说这事,谈论秦将军的妹妹如何,不少当家夫人都在扒拉自家有没有适龄的儿郎,想给他们聘娶秦将军的妹妹。


    就连二皇子妃都当众表示过,她娘家有个兄弟最近正好要说亲,和秦将军的妹妹很相配之类的。


    如今秦将军的妹妹在京城里,就像一个香饽饽,盯着她的人不少。


    南阳王府的人觉得这事和他们无关,王府里除了赵儴外,其他男丁不是早已经成亲,就是还没长大,年岁都小。而赵儴是有未婚妻的,不会和秦将军的妹妹有什么。


    哪知道,他们认为最不可能的事,居然变成可能。


    若是赵儴没有婚约,皇帝为他们赐婚,自然是极好的。


    偏偏赵儴不仅有婚约,他对未婚妻楚玉貌已经情根深种到能为了她进宫找太子讨份圣旨,千里奔驰,南下去寻她。


    就算他这次没将人带回来,但以赵儴的性格,不像是会轻易放弃的样子。


    再看他刚才接旨时,面无喜意,众人更加肯定,赵儴对这桩婚事是不喜的。


    这宣旨的天使刚走,他人便马上离开,都怀疑他是不是进宫向皇帝请命收回圣旨-


    南阳王听到长子、次子这话,先是一惊,还真以为赵儴要进宫寻皇帝。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说道:“不会,他应该是去忙别的事。”


    “真的?”


    赵信赵健还是不太放心。


    在他们心里,这个嫡出的兄弟不仅能力强,心性手段也极强,他们捏在一块儿都比不过他。纵使比他年长,他们从来不敢轻易生出什么妄念,老老实实地当着王府的庶子,听这弟弟的话。


    这样的赵儴,只要他想做什么,他就会直接去做,他也有这能力办成。


    南阳王心里也有些担心赵儴的去向,没什么心情,朝他们摆了摆手,让他们回各自的院子歇息。


    回到正院,南阳王担心地问:“王妃,三郎不会真的进宫了吧?”


    虽然他刚才说不会,可事后想想,又不确定。


    最近他被这儿子弄得十分头疼,想到他堂堂王府世子,居然想跟着楚玉貌一起去南地,就气得心口疼,都怀疑自己生的不是儿子,估计是个闺女,才会想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南阳王妃摇头,“不会,三郎不会做这种傻事。”


    “那你说他能去哪?”


    还走得这般匆忙,都没来得及和他们说一声。


    南阳王妃道:“还能去哪?当然是去将军府找玉姐儿。”


    南阳王有些吃惊,“他去找玉姐儿作甚?瞧他刚才那模样,一点喜色也没有,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若是正常人,得知圣人为自己和心仪的姑娘赐婚,只会高高兴兴地接旨。


    可赵儴却不是,不知情的,还以为他这是要抗旨呢。


    南阳王妃:“我哪知道他去找玉姐儿作甚?三郎的心思越发难猜,我也猜不着。”


    她说的是实话,儿大不由娘,儿子大了,当娘的已经管不着他。


    南阳王想了想,又问道:“圣人给三郎和玉姐儿赐婚,三郎应该不会再想和玉姐儿一起去南地了罢?”


    “不好说。”南阳王妃见他脸色一变,故意道,“玉姐儿那么想回南地,只怕不会轻易松口,就算赐婚又如何?难道成亲了,她就不能回南地?”


    这么说着,王妃又觉得有这个可能。


    若是其他的姑娘,或许成亲后就会定下心,好好过日子,但楚玉貌可不是什么安分的人,若真做出这种事,她总觉得不太意外。


    毕竟也算是从小看到大的,这么多年,看她和荣熙郡主在外头闯祸,屡教不改,她会做出什么事都不意外。


    南阳王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他有些受不住,“应该不会吧?三郎不会这么没用吧?都成亲了,难道还留不住媳妇?”


    南阳王妃看他这模样,唇角暗暗勾了下。


    回想这些年,每当她被楚玉貌气到时,王爷总是不痛不痒地安慰她几句,让她多担待。


    现在轮到他被气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承受。


    南阳王妃假惺惺地道:“王爷,您也多想,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您要多担待些,儿孙自有儿孙福。”


    南阳王:“……”这话听着好耳熟。


    **


    送走宣旨的天使,将军府的大门重新关上。


    兄妹俩回到正厅那边,看着桌上的圣旨,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好一会儿,秦承镜咬咬牙,说道:“阿妹,明儿我进宫一趟,请求圣人收回旨意。”


    楚玉貌转头看他。


    “你既然不想留在京城,我也不勉强你。”秦承镜说道,“虽然我希望你能和陵之成亲,但是……你的意愿更重要。”他这么努力地往上爬,正是想成为妹妹的依靠,让她能按自己的心意生活,高高兴兴的。


    楚玉貌怔怔地看他,说道:“阿兄,不必了。”


    “什么?”秦承镜吃惊地看着她。


    楚玉貌此时很平静,连语气都是平静的,她说:“阿兄,抗旨不好。就算圣人因为阿爹的缘故,对我们兄妹多有恩赐,但也不能随便做这种事,会给圣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消磨圣恩。”


    “可是你……”


    “我是想和你一起回南地,但圣人都已经赐婚,只能作罢。”楚玉貌笑了笑,“阿兄,算了。”


    她这是对阿兄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秦承镜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妹妹看起来很平静,但能感觉到她瞬间的无力。赐婚圣旨打得他们措手不及,让兄妹俩都不知如何是好。


    但楚玉貌素来是个坚强的,她很快就接受事实,让自己冷静下来。


    秦承镜看得心疼不已。


    “行了,阿兄你该歇息了。”楚玉貌站起身,扶他回房,“你的身体还没好,好好养伤,其他的不用你管。”


    秦承镜由她扶起,嘴里道:“我怎么能不管,你是我阿妹,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不想你不开心。”


    楚玉貌抬头朝他笑,“不会的,阿兄你知道的,我虽然会不开心一下,但很快我就能调整过来,让自己开心的。毕竟我是爹娘的孩子,我一向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怎么让自己开心。”


    秦承镜越发心疼,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摸摸她的脑袋。


    刚将兄长送回房,便听说赵儴来了。


    “陵之来了?”秦承镜拧起眉头,“他来做什么?”这个时间已经很晚了,并不适合登门拜访。


    楚玉貌道:“应该是来找我的。”


    秦承镜叹息一声,对她道:“行,你去见他,有什么事好好说。”


    虽然他觉得应该没什么事,但赵儴选择在这时候过来,估计是真的有事吧。


    **


    楚玉貌来到花厅,见到站在那里的赵儴。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花厅里点着几盏宫灯,照得一室亮堂。


    赵儴身姿笔直,一袭绯色的官袍,显然是刚接了圣旨,来不及回去换衣服,便急忙赶过来。


    他的手负在身后,紧紧地握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楚玉貌看到他面上的神色,果然是在忍耐,突然间,一颗心便安定下来。


    花厅里没什么人,将军府的人都知道赵儴是未来的姑爷,不会不识趣地过来打扰。


    “表哥。”楚玉貌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


    赵儴不语,只是看着她,像是要看出些什么。


    然而她的神色平静,没有失意,没有难过,也没有愤怒,就这么平平淡淡的,温婉柔和,极为冷静。


    一时间,赵儴心里像空了个洞,某个认知越发清晰。


    她真的不爱他,对他只有兄妹之情,并无甚男女之情。


    就算这种时候,她都能如此冷静,并未生气。


    赵儴开口,声音沙哑,“表妹,赐婚之事,我并不清楚。”


    他不想解除婚约,想与她成亲,但他从未想过要进宫求圣人赐婚,他不愿意用这样的方法让她妥协。


    楚玉貌点头,“我知道。”


    他都愿意陪她去南地,不可能会用这种法子,赵儴的骄傲不允许他做这种事。


    赐婚圣旨虽然来得措手不及,但她并未怀疑是他所为。


    赵儴垂眸,负在身后的手握得死紧,青筋毕露:“如果你不愿意,我明日进宫,请求圣人收回旨意。”


    听到这话,楚玉貌十分无奈。


    刚打消阿兄明日进宫请求圣人收回旨意的意图,没想到又来一个,实在让她哭笑不得。


    她叹道:“表哥,不用了,就这样吧。”


    赵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烛光中,他的面容紧绷,冷峻而僵硬。


    看着便知心情不好。


    楚玉貌继续道:“既然圣人赐婚,那就成亲吧。”


    她在心里叹了气,没想到兜兜转转,仍是要和他成亲,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茫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赵儴沉默地站在那里。


    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他心里是高兴的,高兴她答应了,就算是因为圣人赐婚的缘故,他还是高兴。


    她会属于他。


    可是高兴过后,心头又涌上一股苦涩。


    她不爱他,只是因为赐婚,她才会答应和他成亲。


    在他失落茫然之际,突然熟悉的香气袭来,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他的眉宇间,只见她主动朝他靠近,近得他只要伸手,就能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


    楚玉貌问他:“表哥,圣人赐婚,你不高兴吗?”


    “很高兴。”赵儴老实说。


    “可我看你好像不高兴。”她叹了口气,“表哥,赐婚之事与你无关,我没有怪你。”


    她以为他匆忙赶过来,是担心她误会赐婚和他有关。


    其实不必如此,她真没有误会,对他的人品是信得过的,看他失落地站在那里,于心不忍,想做点什么。


    于是就做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近他。


    赵儴看着她半晌,突然探臂,紧紧地将她拥到怀里。


    他微微闭眼。


    既然她答应了,那她就是他的,不准再离开,他们要相守百年,一直一直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男主会有一段时间认为女主并不爱他,痛苦又放不开,然后……[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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