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诸伏高明停下脚步。


    苏格兰没有回头,高明也没有再向前。


    二月末的山顶,空气冷冽。苏格兰手上缠了绷带,仰头默看天上飞过的鸟。


    在离开混乱的案发现场后,苏格兰在前台桌子下找到了医疗箱,动作熟练地给自己包扎好。随后拿出手机给波本发了条短信。


    要他在警察离开时留在原地,将组织的账本从山崎雄三的房间里带出来。


    位置就在书架底部,被一群大部头掩盖住,无人能发现的记录本。


    他原本并不想将这样的工作交给波本。


    但显然,诸伏高明对于他印象深刻。如果是他亲自去取,很有可能和哥哥撞个正着,那就麻烦大了。


    所以他等在中庭,等在前往案发现场的必经之路上,将诸伏高明截下来,为波本争取一点时间。


    在那些鸟儿飞远之后,苏格兰才转身面对于回廊站定的小胡子警官。


    “警察先生。”他说。 “您到这里来是还有什么疑惑吗?”


    诸伏高明本不应该来。


    他应该像其他人一样,做一个完成工作后下班积极、立刻撤离的好警察,将注意力全都放在温泉旅馆的命案上,脑海里思索的是回去之后我应该怎么审讯凶手、怎么写结案报告,而不是在案子完成后还留在现场与一个陌生人聊天。


    “是。并非是作为警察,而是作为诸伏高明本人,想要问问这位……”


    “绿川。我的名字是绿川唯。”


    “绿川先生。您是长野人吗?”


    “……不,我在东京长大。”苏格兰的语调里没有一点长野口音。


    高明的视线停留在他的手指上。 “您是教师?”


    “勉强算是画家。”


    “原来如此。”小胡子警察微微阖眼。 “我听说东京的侦探事务所很多,私家侦探也非常出名,不知道绿川先生有没有相熟、或者信任的人可以推荐给我呢?”


    “侦探事务所?”


    苏格兰像是不太理解长野的警察为何要千里迢迢去找其他地区的侦探一样,男人语气疑惑不已。


    警察点头。 “舍弟十七年前遭遇拐卖,当时警察追踪着车牌与车辙印,在长野通往东京的国道附近发现了已经被放弃的嫌疑车。”


    “线索中断,如水涌入大海。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放弃过寻找,但以我自己的能力,认识的人、能做到的事都是有限的。”


    他说得诚恳,苏格兰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他喉咙口。


    过去的许多年,在他拿到代号之前,他是组织的财产,是优秀的实验材料;拿到代号之后或许有了些地位,却也逃不过这样身份的枷锁。


    尤其是他还有一个在做警察的兄长。


    组织没有直接将诸伏一家灭口,都是看在他还有价值的份上格外开恩。他又怎么可能明目张胆回到长野来?


    有时候是化妆成另一个人过来看一眼,有时候则是干脆接入警察局附近的监控摄像头。


    他本以为,这样就足够了。


    但面对十几年未见的兄长,他颤抖的手指在告诉他:承认吧,你思念着家人。


    这思念如同潮水蔓延过胸口,带来一种潮湿而沉闷的钝痛。不疼,却让他觉得空落落的。


    “我所了解的也不多呢。”他很想对眼前的男人说,我就是你弟弟。可最后脱口而出的还是拒绝。


    “如果诸伏警官您需要的话,可以等我回到东京之后联系您。我离开前会记得去记长野县警署的工作电话的。”


    两双近乎一模一样的眼眸对视着。


    “从此音尘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 *”诸伏高明眼中映出穿着长风衣站在庭院中的瘦高身影,目光满含穿透力。


    苏格兰身后是已经长出新芽的树木,一点点浅绿染在上方,无端显露出一丝希望来。 “天气寒凉,还是不要在户外停留太久。”


    诸伏高明转身离去。


    苏格兰目送兄长远去后,才缓缓吐出憋闷在胸口那一股气。


    在回头之前,他想了很多。


    他看着远处天际划过的飞鸟,想起不知多久以前,他也曾养过一只小鸟。


    那是一只因为翅膀受伤跌进诸伏家院子里的小鸟,浑身鲜血淋漓。在被景光发现时已经不知独自挣扎了多久。


    他记得他当时还很小,面对受伤的小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着急地去找母亲。


    幸好母亲是护士,她为小鸟做了简单的伤口清洗、消毒和包扎,将小鸟放在了围巾围成的小窝里,等待它慢慢痊愈。


    他想养这只小鸟,母亲却笑着问他,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准备什么呢?


    母亲说,准备好付出代价。


    如果你想让你的小鸟活下来,就要带它去包扎;如果想要学会骑自行车,就要忍受摔倒的痛苦;如果想要在学校取得好成绩,就要在课堂上付出努力。


    任何你想要实现的愿望,都要付出时间、精力和感情,这就是代价。


    妈妈不会帮你照顾你的小鸟,你要牺牲自己的玩耍时间来照顾它,接受它带给你的一切,无论是伤口还是喜爱,无论是生存还是死亡。


    所以它小心翼翼照顾着那只小鸟,看着小鸟一点点好起来,直到最后挥舞着翅膀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他难过,却从没有后悔救了那只小鸟。


    而现在,他与至亲血肉分离,身陷囹圄。就像是当初被他捧在手心的小鸟。


    即使是这样,他也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


    付出时间、精力、感情;付出生命、鲜血、爱憎;付出本该拥有的幸福与青春,换一个可能。


    他的人生或许是因为意外偏离了轨道,可意外不会打倒他。终有一天,他会让一切回归正轨。


    *


    诸伏景光不知道的是,在转过拐角之后,诸伏高明才松开了一直牢牢攥紧的、颤抖的指尖。


    *


    降谷零拿到了组织的账本。


    为了能被书架底下的大部头遮掩住,账本本身既薄又小。他拿在手里的时候甚至有些怀疑人生。


    不过在打开本子之后,他便知道,这确实是组织的东西。


    扉页角落里一个隐隐约约、对着阳光才能看见的乌鸦水印猖狂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让潜入搜查官心中一沉。


    如果山崎雄三是组织的人,那十二年前的火灾,真的只是一场违规存放危险化学品导致的意外吗?


    虽然他还没有进入组织的核心,却也已经帮助组织完成了好几个灭口任务。组织最喜欢的方式,就是一场大火烧个干干净净。


    那场大火想要杀死的,是不是就是小林弥生父亲想要救出来的工友?


    在小林冲进去之前,火场里恐怕只有他一个。


    越像越控制不住深入的想法,降谷零神情凝重地翻开了笔记本。


    他本以为自己会在账本里找到什么组织的把柄或者证据,结果里面只是很平常的记录:


    xx年xx月xx日,购买蔬菜水果花费xxxx円。


    xx年xx月xx日,发放工资xxxx円。


    xx年xx月xx日,本月收入核算,共计净收入xxxxx円。


    ……


    都是如此。


    这完全就是一本正常的温泉旅馆经营账册。


    降谷零皱起眉头,并不认为苏格兰让自己拿回来的只是这种没用的东西,也不认为一本普通账册值得山崎雄三费心思藏在书架那么隐蔽的角落。


    ……不过时间容不得他细看了。


    苏格兰让他去找账册,如果他在山崎的书房里留太久,会惹来怀疑。


    降谷零遗憾地将账本捏在手里,清理掉自己出入山崎雄三卧室留下的痕迹,才迈步往外走。


    “……侦探事务所?”


    他停下脚步。


    金发男人所在的位置里中庭已经不远。他看不到中庭发生了什么,却能听见说话的声音。


    他听见诸伏高明问苏格兰是否知道东京的侦探事务所却被婉拒,听见这位东京大学法律系头名轻而易举便停下了继续的话语,眼神控制不住地闪烁。


    降谷零伸手进口袋,摸上一个塑料的透明小袋子。


    那里面装着一团染血的棉花。


    是苏格兰的血。他想拦下小林弥生冲向山崎雅子和诸伏高明时被菜刀划开的那条血口,有鲜血滴落在地板上。降谷零登时便想方设法靠近那一块鲜血,小心翼翼护着,直到警察离去后才迅速将之收集起来塞进证物袋。


    诸伏高明的DNA早就录入进了基因库,只要这团鲜血里包含的基因能匹配上……


    他们的一切猜测都能得到一个结果。


    公安胡思乱想的时候,诸伏高明已经离去。苏格兰还站在庭院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见状伪装成刚到的样子走过去,刚想说点什么,就被苏格兰打断:


    “都听到了?”


    降谷零悚然一惊。


    他注视着苏格兰的双眼,那双上挑的眼睛中尽是漠然。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要承认自己偷听吗?


    怎么可能!


    “嗯?听什么?”


    苏格兰深深看了他一眼。 “安室君真是狡猾的人呢。”


    这话他就毫不介意地接受了。 “多谢夸奖。”


    苏格兰走回旅馆廊侧。


    “东西拿到了?”


    “当然。”安室透相当爽快地将账本拿了出来,在脸颊边晃了晃。 “隐藏的地点都没变,找到的很顺利。”


    苏格兰试图接过账本,安室透却在这时微微收回了手。


    “我有这个荣幸能知道这是什么账本吗?”


    在说完这句话后,未免苏格兰生气,波本眼疾手快将账本塞进了对方手里。


    “当然是购买物资的账册。”苏格兰翻开账本检查,波本悄悄移动视线也并未得到警告,他知道这大概是一种默许。


    他看见苏格兰翻开的那页写着:


    xx年xx月xx日,购买红鱼50斤。


    xx年xx月xx日,加油花费xxxx円。


    xx年xx月xx日,清理旧物,入账xxxx円。


    ……


    这不就是普通的旅店账本?


    降谷零没看出什么名头。


    不过苏格兰在这一页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其他页更长,降谷零默默将东西都记了下来。


    看来是他不知道的什么指代。


    他知道在海关缉私时会用红鱼代表一些走私物。但温泉旅馆所在的位置是内陆,而且还是山里,在这种地方出现红鱼这样的词汇,怎么想也不可能和海关那边一样。


    至于加油到底是不是本意,清理旧物清理的又是什么,若是往引申含义思考的话,似乎都话里有话。


    “还挺抽象。”他点评道,目光灼灼望向苏格兰。


    “账册没有问题?”


    “嗯……也许?”苏格兰合上账本,将本子塞进了口袋。 “山崎虽然有点让我不太喜欢的小爱好,但在本职工作上做得还是很好的。”


    本职工作难道说组织的工作吗……


    降谷零被无语住了。


    不过,“也许”,苏格兰居然会用这么模糊不清的词汇回答他,有趣,难道是在鼓励他接着问下去吗?


    降谷零察觉到了苏格兰回答中隐藏的纵容,犹豫了一瞬便决定顺势再进一步。


    “那些暗语……指的都是什么?”


    “不清楚。我们只负责把账本带回去,解读是其他人的工作。”苏格兰的回答简洁明了,听不出多少情绪波动。


    波本轻笑一声,显然不信。 “得了吧,苏格兰。我知道的你绝不是那种只会埋头干活、一点脑子不动的家伙。”


    两个人肩并肩走到旅馆内他们的房间附近,波本直接拦住了他。 “红鱼是什么?清理旧物又是什么?我记得那个时间,在长野县内发生了一场黑//帮火并,死了很多人。和这个有关吗?”


    他一连抛出好几个问题,语速不快,却步步紧逼。男人一边说一边紧盯着苏格兰的脸,试图从苏格兰的反应中撬开一点缝隙。


    他知道苏格兰一定知道。


    苏格兰沉默地看着他,审视的眼神扫过波本全身,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对峙着。


    波本的心脏怦怦直跳。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


    如果成功了就能得到更多!


    过了几秒,苏格兰才开口。 “波本。你的好奇心真的很重。我以为情报贩子最重要的品质是学会什么时候撇开眼睛明哲保身。”


    “好奇心?不不不。”波本笑意渐深。 “这不是好奇心,我只是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另外,有一件事你说错了。我是个情报贩子没错,所以我不会错过任何一件送到我眼前来的情报,这是我的职业素养。”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眼神却很有压力。


    降谷零在试图给苏格兰施压。


    他需要知道这些暗语的意义,这不仅关乎任务,也关乎组织的秘密,更关乎他想要确认的某个可能。


    而苏格兰……他必须承认,苏格兰是个很难捉摸的人。那些梦境仍旧存在他的脑海里,却只会让他更加警惕。


    苏格兰绕开他的阻拦走进房间。


    “波本,你有参与过走私吗?”在波本也进了房间,将障子门拉上之后,他意有所指地说了这么一句。 “代驾和油的意思,你不可能不懂。”


    波本瞳孔刹那紧缩。


    他当然知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油指代的就只有一个含义,那就是三/唑/仑等管制药物。简单说来,迷药。


    组织这样的犯罪集团,对于违禁药物的需求量大得吓人。不仅仅是三唑仑,还有其他国家禁止的药物类型,比如阿片类药物……


    不过,他好像记得,小时候的苏格兰就是被直接迷晕带走的。


    想到这里,波本心中浮起一丝微妙的情绪。


    苏格兰能不记得这一点吗?不可能吧。


    他被带进组织的时候是七岁,已经上小学了。生活骤变,从天堂坠入地狱,这样的记忆恐怕会伴随苏格兰一生。


    怪不得他会第一个提起油的含义。


    那看起来其他东西一定也有相关的指代。


    红鱼的含义,或许真的是海关了解的那种?


    苏格兰给出了几句信息,随后便闭上了嘴巴,显然不准备继续为波本解惑。然而这含糊其辞、说一半留一半的回答反而激起了波本的探究欲。


    苏格兰比他想象得更谨慎啊。


    “好了。剩下的时间你要一直浪费在我这里么?”苏格兰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


    “老板已经死了,这家温泉旅馆变成凶宅,所有客人都会离开,我们可不能太不合群。”


    总之,现在要赶紧离开这里。组织的任务已经完成,没什么必要惹人怀疑。


    “没问题。”眼见不太可能继续问出什么答案,波本很爽快地把手搭上障子门。


    “对了。苏格兰,山崎的死,是你做的?”


    “警察不是已经找到凶手了么?”苏格兰回头看向波本的眼睛。 “我可不是被铐上手铐带回警局里的那个。”


    “哈。”波本摇摇头,拉开门离去。


    等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降谷零的表情瞬间便冷了下来。


    看来山崎的死确实和他有关。


    小林弥生在温泉旅馆做了这么久工,不可能现在才找到机会杀死山崎。更何况诸伏高明的怀疑是对的,小林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又是谁帮她调查到的呢?


    十二年前她还那么小,怎么可能查到一场火灾事故背后的隐情。


    若说苏格兰是什么时候插手其中,只可能是这里。


    是他引导小林弥生去查找当年的真相,等到需要的时候,再将一切整合递到她眼前,让小林以为全部都是自己查到的结果。


    这就是苏格兰。


    甚至再阴谋论一点,小林弥生当年会来这里找工作,说不定都是苏格兰在背后插手安排。


    山崎是组织的人,一直以来负责的都是组织的走私账目。这样的人在组织内部不说大权在握,也绝对不可能是个连代号都没有、能被随随便便放弃的无名小卒。


    降谷零坐在暖桌旁,从头开始复盘这两天经历的一切。


    如此重要却由非代号成员保管,最后又任由其被普通人杀死,抹掉最后一点和组织的联系,苏格兰到底想做什么?


    金发男人仔细思索过后,敲击暖桌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


    ……是试探。


    组织规模庞大,所需物资会是个天文数字。绝不可能只是山崎的账本上记载的那些。


    在出任务之前,苏格兰便明确告诉他,他们要去拿回组织的账册。如果他当时选择了安排公安暗中跟随,得到的无非是两个结果。


    要么,他在昨天先一步抓住苏格兰,得到的结果就是打草惊蛇暴露自己,而苏格兰会在什么证据也没有的情况下全身而退;要么,他在案件发生后让公安带走账本,能得到的也不过是一点组织不在意的边角料,但代价却是身份暴露,不得不撤离。


    但降谷零的表情很快又变得有些疑惑。


    苏格兰的试探……未免有些雷声大雨点小了。


    如果他真是奔着要掀开自己的伪装而来的,降谷零自己就能想到无数种方式。包括但不限于让灭口现场出现幼童、让他亲自审讯已经被找出来的卧底、给他提供无法拒绝的信息引他上钩……


    只要他踏进去一个,降谷零敢保证第二天自己的尸体就会出现在东京湾。


    可苏格兰没有。


    他没有这么做。


    这个以一种神秘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男人选择了一个略有些拙劣的方式来试探,不仅让降谷零察觉到了端倪,还将自己的信息和组织的信息透露出去一部分。


    他不觉得这是苏格兰“无心之失”,又或者是他本人不够聪明导致的。


    那就只能解释为如今的状况就是苏格兰想要得到的结果。


    苏格兰……在主动透露给他组织的信息……?


    得到这个结论的降谷零呆愣片刻,下一秒,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直冲天灵盖,他实在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这太离谱了。”


    苏格兰一个组织代号成员,甚至是从小在组织里长大的代号成员,在给他透露组织的信息?


    降谷零知道自己应该将这个结论抛之脑后,接着拿出百分百的警惕面对组织里的每一个人。


    可……


    苏格兰在帮他的想法像是毒药一般蔓延在降谷零心口。消不了除不掉,牢牢占据了一个位置,让他知道自己终究是在期待着的。


    男人终于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脸。


    *


    回到东京后,降谷零找了个时间走进零组的办公区。他要将这段时间得到的信息做个整理,顺便更新一下苏格兰的数据库。


    警方现在能拿到的有关苏格兰的证据少之又少,少到了甚至不能说是有证据的地步。在他和萩原所经历的寥寥几次任务当中,苏格兰担任的都不是执行的角色。


    唆使小林弥生杀人?没有证据的事。


    他最多只是将真相放在那女孩面前,决定怎么做的恐怕还是她自己。


    苏格兰的行为什至能被辩解为他是在维护小林弥生的知情权。


    只要不去深究山崎的身份的话。


    想到这里,降谷零叫住风见:“让你去查的十二年那场港口火灾查的怎么样了?”


    “啊,降谷先生。”风见裕也抱着文件停下脚步。


    “我从警视厅调来了相关记载文档,在这里。”


    金发公安接过文件夹打开。


    处理十二年前火灾的是东京消防厅。他们在接到报案后迅速出警将火扑灭,但火场中仍旧有两个人被烧死在里面。


    “我问过当时的亲历者为什么没有先试着把人救出来,他们说仓库当时已经被烧塌了,根本没有他们能闯进去的余地,只好先灭火。”


    降谷零看到档案里夹着的照片。


    “尸体经过法医检测后发现这两具尸体的呼吸道内没有多少炭末,血液中碳氧血红蛋白的含量也较少,更重要的是在二人背部发现了骨折痕迹。所以法医确定他们并非是死于火灾或者烟气窒息,而是被倒塌的房梁砸死。”


    “砸死的?也就是说在消防厅的人到达之前他们就已经死了。”


    “是的。法医给出的结论正是如此。”风见裕也推了推眼镜。


    “对于火灾现场的调查,最后他们得到的结论是未熄的烟头引燃了仓库内存放的易燃物品引起火灾。他们在起火点附近找到了一个未完全燃烧的香烟过滤嘴,并提取到了DNA,确认属于其中一位死者。”


    所以在消防厅看来,火灾的全貌就是:现场中的一人扔掉了一根未完全熄灭的烟头,烟头点燃了门口的易燃物。等到工人意识到出了问题时火焰已经在门口熊熊燃烧起来,堵住了他出去的路。


    “然后就结案了?”降谷零反问。


    “是的。消防厅没在现场找到其他痕迹,最后只能按照意外结案。”


    听起来似乎是没什么问题。就算有问题也只能是怀疑,毕竟在没有任何其他线索留存的情况下,他们找不到确认怀疑的佐证。


    降谷零看着案件记录表。


    两名死者,小林弥生的父亲小林正太郎,以及竹下诚一。


    如果没猜错的话,当年这场火灾的内情,应该是身为组织成员的山崎雄三(那个时候还叫田中信介)想要将竹下灭口。


    无论竹下是意外看见了什么惹来豺狼;还是竹下本身就是组织的一员、火灾不过是一场黑吃黑;又或者竹下只是个无辜的普通人——


    这案子都和组织脱不开关系。


    “监控这个名字。”降谷零指示道,“去查竹下当年的经历,他受雇于哪个公司,参与了什么项目,接触过什么人,甚至去过什么地方,都找出来存档。”


    虽然现在去找一个十二年前死去的人的经历会很麻烦,但在竹下有可能与组织搭边的情况下,这点麻烦都可以克服。


    也必须克服。


    “好了,接下来的安排是——”


    降谷零合上文件夹,将之放回风见手中。正打算将计划布置下去时,整个零组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灯光消失,亮着的电脑屏幕也刹那间熄灭。降谷零下意识闭上嘴巴,把剩下的话语吞回肚子里。


    有那么一瞬间,整个零组安静得像是空无一人。


    而后整间楼层迅速嘈杂起来:被吓到的公安们有的直接钻进了桌子底下,有的则立刻站起来往角落里跑,直到有人下意识按开了手机,屏幕的亮光让所有人动作一顿。


    有人弱弱举手:“所以,不是敌袭,只是停电?”


    灯暗下来一瞬间蹲在了花盆后的风见裕也:“……”


    条件反射躲进了角落里甚至掏出枪关掉了保险的降谷零:“……”


    “怎么会停电?”有人反驳,“我们根本就没接到停电通知!”


    就在所有人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之时,背对着窗户的一台电脑,屏幕无声无息亮了起来。


    有人探头去看,却发现电脑屏幕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片漆黑,字符输入的光标正在屏幕左侧一闪一闪。


    降谷零眯起了眼睛。


    “风见。”他说,“上楼去看看监控室。”


    “是。”寸头男人推了推眼镜,把手里的文件夹妥善放在花盆边,慢慢后撤步进了楼梯间,而后立刻大步向上冲。


    降谷零举着枪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光标仍旧在闪烁,好像这就只是电脑崩溃后带来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连锁反应。


    直到零组全部从躲藏的位置走出来,屏幕上的光标骤然开始后移。


    「晚上好。」


    「公安的朋友们。」


    鲜红的字体浮现在黑底的屏幕上,在昏暗的室内看得并不真切。


    若说在场有谁能将一切纳入眼中,必然只有降谷零。


    「抱歉用这样的方式冒昧来访。」


    「我不希望私下联系你们中最危险的那个,这只会对接下来的合作产生负面影响。」


    「请理解我的不够礼貌。」


    降谷零终于开口:“你是谁?”


    「若说名字的话,我并不能给你们一个准确的答复。」


    「但如果只是称呼的话,请叫我“知更鸟”。」


    “知更鸟。”零组有人低喃出声,“我记得这个名字,这好像是……”


    「我是一名黑客。」


    有人条件反射去看天花板角落里的监控。


    代表着监控器正常运转的红灯已然熄灭,风见裕也已经到达了监控室关掉零组所在楼层的摄像头。得到这个答案的公安们并未感到安心,反而更头痛了。


    如果对方没有入侵原本的摄像头,那他究竟是不知何时进来安装了其他隐藏仪器,还是单纯地预判了他们的反应?


    “你的目的?”


    降谷零挥挥手,示意零组的技术人员立刻动身,去找知更鸟的位置。


    黑进公安的内部网络,还想要什么痕迹都不留下的全身而退?想什么美事呢?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这只是一次来访。因为我想要与您合作。」


    红色的字体一行行浮现。


    「我得到了一些您或许会感兴趣的情报。」


    “情报。”降谷零咀嚼着这个词汇,“什么情报?如果只是普通的杀人案,我建议你去找警视厅搜查一课。”


    「是关于乌鸦的情报。」


    降谷零眼神一凛。


    零组的其他成员见此瞬间作鸟兽散,要么去帮技术人员一同排查黑客连进来的线路,要么成群结队下楼去看看电闸是不是出了问题,只留下降谷零一个人面对仍有信息传达出来的电脑。


    “我不相信你。”他说。 “用这种方式和我打招呼,你可不像是想要和我好好谈合作的样子。”


    「抱歉。但我认为形式并不重要,隐蔽和效率比较重要。」


    在他回答后,知更鸟重新在电脑屏幕上显示了新的文字。


    「不过,我认可你的谨慎。」


    电脑屏幕上的黑色幕布如同流动的水银般褪去,重新显示为普普通通的蓝天草地背景桌面。


    在鼠标没有被人触碰的情况下,光标自行移动点开了桌面左上角的文件管理器,从里面拖出了隐蔽的照片夹。


    「我的诚意。」


    深色的字体出现在文件夹旁边,紧接着,文件夹打开,里面的图片弹了出来。


    一张被处理过的监控截图,虽然关键人物面容模糊,但降谷零认出了周围某个外围成员的侧脸。


    并且最重要的是,图片的一角有着飘扬起来的银色发丝。


    组织里最出名的银发,就是琴酒。


    「这是一间经常被使用的安全屋,照片上便是能得知安全屋位置的所有人。」


    「而这只是其中一个。」


    安全屋。


    降谷零在心中衡量着。


    很明显,这就是琴酒的安全屋。


    但……


    “琴酒那种人不会有常用的安全屋。”降谷零面无表情,“你在撒谎。”


    「您下结论未免过早。」


    黑客毫不客气指责道:「您尽可以去验证。顺便一提,我将位置提供给您,是因为里面关押了一位女士。」


    “你想和我合作什么?”


    「我为您提供您想要的、我所知道的一切。作为交换,一份卧底名单如何?」


    降谷零嗤笑出声。 “很诱人,但风险不对等。无论如何我们不会拿潜入搜查官的身份作为交换的筹码。我也无法确认你所提供的情报的真伪。”亦或者判断这是否是某个人设下的陷阱。


    他顿了顿,接着说:“停下你现在的入侵行为,通过我指定的渠道联系。否则,我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


    他招来一旁待命的技术人员。 “去准备一个一次性的通讯加密频道。”


    这是底线,也是试探。


    如果对方拒绝,那么这大概率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如果对方接受……至少说明有继续对话的价值。


    屏幕那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风险。


    「可以,三分钟后,我们新频道见。谨慎的公安先生。」


    屏幕上的一切眨眼间消失,办公楼里的灯光骤然亮起,所有黑屏的电脑同一时间恢复正常,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降谷零立刻切断了这台电脑的所有网络连接,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知更鸟。


    他当然听说过这个人。


    在他还是情报贩子的时候,就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据说是相当神出鬼没的黑客。有人曾经顺着知更鸟的入侵线路想要反追踪对方的位置,最后得到的只是一个来自美国的IP地址。


    根本就是被耍了。


    这样的人,这样能让诸多好手铩羽而归的黑客,为什么会突然联系公安?


    他拿起桌面上绝对安全的内部电话,接通了风见裕也。


    “回来吧风见。之后你带着人排查这间办公室所有终端在过去十分钟内的全部数据流动痕迹,彻底一点。”他声音平稳没什么波澜。


    “是!降谷先生!”


    “还有你们。”


    男人转过头去看还在电脑前忙碌的下属。 “我接下来要接收一个加密通讯,给我把他盯死了,我要知道信号另一端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


    男人双手交叉,目光垂向了桌面上寂静无声的通讯器。


    *


    “这样就可以了吗?”外守有里坐在庞大的服务器机房内,四周被电线和机器堆满。


    乍一看上去像是什么科幻电影的拍摄地,实际上只是外守有里一人的后花园。凭借着占据绝对优势的仪器和精妙的技术,她才能在诸多次与其他黑客的交锋中占据不败之地。


    “嗯。这样就可以了。”苏格兰拍了拍有里的肩。


    “接下来我自己就可以完成。”


    短发女人听话地站起身,将苏格兰的手机连接上服务器网络,设置好加密措施与防护墙。


    “他们……可以相信吗?”


    有里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慢吞吞问。


    “大概吧。”苏格兰笑笑。


    “如果非要选择一个组织合作的话,日本公安确实不是最好的那个。但我们目前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有里不说话了。


    她本就不够聪明,唯一的天赋只在键盘之上。在组织里她没有办法帮到景光更多,所以她学会了不去置喙景光做出的决定,不给自己的幼驯染拖后腿。


    但苏格兰接着说道:“有里,我希望你能有一天平安离开这里。你本不该被卷进这一切。”


    “没什么该不该的。”外守有里摇摇头。


    “我自己做出的决定,我不会后悔。景光,偶尔你也可以相信我一下的。”


    女人将手机塞进苏格兰手中。


    “都准备好了,时间差不多,你和那位公安聊吧。我先出去了。”


    苏格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屏幕。


    和降谷零合作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但他不能说这个结果的促成里没有他的私心。


    无论如何,他还是想要和曾经的自己、曾经的友人产生一些联系。哪怕只是相隔两地的联系。


    苏格兰深吸一口气,输入降谷零给他的通讯号码。同时打开了脖子上的便携式变声器。


    “晚上好,公安先生。”他说。


    ————————


    谢谢大家的支持,入v万字章奉上~


    加更规则是两千营养液/100雷加更。如果有加更的话(不是二合一加更那种),会在中午十二点更新  我更新很快的!请不要养肥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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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降谷零挂断电话之后,身边的技术人员告诉他通话只持续了三分钟。


    “对方非常谨慎,在联络我们的同时给自己做了很多防护……三分钟的时间并不足够发掘出对方的躲藏地点。”技术人员干巴巴地解释道。


    降谷零在知更鸟毫不犹豫挂掉电话时就已经猜到了结果。


    他没有指责下属:“看来对方确实做了万全的准备。你们查到哪里了?”


    “无法确定通讯另一端是谁,只能大致确定他使用的是什么线路。比较好的消息是我们找到了知更鸟入侵的方式,漏洞很快就会被填上,不必担心信息泄露。”


    “抓紧时间。”降谷零起身离去。


    从群马县边境回到东京之后,降谷零第一时间将口袋里的棉花团交给了鉴证科的工作人员。警方的数据库里存储的警察DNA就在这时派上用场。


    同时,降谷零还安排公安用不易察觉的方式去长野取来了诸伏夫妇的DNA载体,一同进行检测。


    一天以后,降谷零拿到了DNA测试的结果。金发男人对着报告上的数字忍不住抿嘴。


    诸伏夫妇与苏格兰的基因相似度为99.99%,基本能确定具有亲缘关系。


    这个结果早就在降谷零的脑海里盘旋过许多次,检测报告的出现只是打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心理。男人叹了一口气,将消息同步给了萩原研二。


    萩原回讯给了他一个网址。


    降谷零拿公安的加密电脑登录,发现那是一个匿名聊天室。不记录登录设备、不记录登录ip,每一次都是全新的名字,完全是地下世界会使用的手段。


    ——用户【0】进入聊天室——


    2:我把所有人拉进了这里


    2 :方便,隐蔽


    1:除了我们还有谁?


    2:就我们四个呀~


    3 :啧


    0 :数字好像不是按照进入顺序随机排列的?


    2 :当然不是啦!这是我给你们邀请码时预设的名字,下一次进来就随机了=v=


    3:有事说事


    2:呜呜好绝情的语气!


    3:?


    0:是我找你们有事


    降谷零打断上面两个人即将爆发的旁若无人的内战。


    0:检测报告出来了


    0:就是他


    聊天室陷入了一片寂静。


    2 :怎么说呢


    2:虽然已经有了预期


    2:但真的确认之后,还是觉得有点不可置信呢


    1:是啊


    1 :所以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0:我查过当年的案子


    0:他小时候被人当街抓走,从这里开始就变得不一样了  3 :为什么会被抓走


    0 :不知道,甚至没什么交集。唯一的交集是当时的证词里有人说前一天他因为胃痛去研究所借药。第二天研究所的保安就把人抓走了  3:所以研究所有问题


    0:对


    1:无妄之灾啊……


    降谷零看着屏幕上同期的感慨,有些无语。


    0 :没什么同情的必要吧


    0:他是我们的敌人


    2 :话是这么说啦,但你现在的态度和梦里差距好大哦,好不习惯  0:……


    “你知道我们其实验证过那些事情的真假吧?”


    在这之前,萩原和降谷走过一次私底下的谈话。


    那时,对于苏格兰有关的事情,他们做过简要的交流。其中就提到了警校时期发生的几件事,包括但不限于松田和降谷深夜打架(以至于当天晚上梦里俩人还在接着打);松田在射击场上修枪、他们几个拯救坠落的工人;便利店抢劫案;萩原的联谊以及货车司机昏迷失控等等。


    “只有一次例外。”萩原说。 “梦里的所有事都能和现实一一对应。每一件事都在发生,只有那么一件事不同。”


    他轻声道:“外守一。”


    他们学校附近根本没有一家“外守洗衣店”,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与诸伏家灭门案有关的消息。


    况且他们在得知这件事后去查长野县惨杀案,更是什么也没找到。毕竟根本就没有这件案子嘛。


    这都是诸伏景光不在产生的连锁反应。


    “所以你其实是认定了hiro……诸伏就是苏格兰的。”降谷零明白了他的意思。


    “要说真的肯定也没到那个地步。”萩原挺起身子,目光直视对面的降谷零。 “但我认为这个猜测多半没有错。”


    比起心情复杂的降谷零,萩原的想法就要单纯得多:如果有那么一个未来诸伏景光是站在他们身边的,那么或许现在的他和之前那个他也有一些共同之处。


    “不是说我要把他策反过来——当然如果能成功肯定最好哈——而是我们可以借助我们记忆里那个小诸伏的性格特点、行事习惯去推测很多东西,对吧?”


    萩原信誓旦旦跟降谷零分析:“不过在这之前更重要的事情是确定他有没有像我们一样拥有,嗯,平行世界的记忆?”


    半长发男人晶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让他看起来愈发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


    降谷零从回忆里抽出。


    聊天室里另外三个人已经顺着这个话题延伸到了很远。


    1 :所以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验证他到底有没有记忆不是很好做吧?


    2:这个嘛


    2:山人自有妙计~


    3:……


    3:说人话


    2:QAQ


    2:其实我一直觉得他是没有做梦的啦,否则的话我和0酱估计都会被按在港口台阶上背后三枪被自杀吧  0:……


    2:所以,如果想要印证的话,完全可以去找他身上到底有没有小诸伏的痕迹嘛!


    2 :比如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比如只有我们知道的东西  话说到这里,降谷零摸了摸下巴。


    萩原的话让他想起了梦里曾发生的一件事。


    那是在“他们”上高中的时候,“降谷零”央求“诸伏景光”教他弹吉他。


    当时诸伏景光交给他的是一首长野民歌“故乡”。


    在绝大多数教材都将新手的第一首歌设置为“小星星”的情况下,就能知道故乡并不是一首适合初学者的歌曲。唯一的理由就是这首歌是诸伏景光自己非常喜欢的曲子。


    这首曲对他而言有特殊的意义。


    事实上,如果降谷零仔细找找的话,立刻就发现他的记忆里其实塞满了和诸伏景光有关的一切。


    多年来诸伏景光像个无孔不入的幽灵一样入侵降谷零的生活,几乎要把他的人生搅得一团糟。降谷零最开始还会无能狂怒,还会试图寻找景光存在的痕迹,到最后他已经学会了该怎么把这些无用的情绪一口气打包起来扔进脑海深处,不去细想又发生了什么。


    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他早就该用这种方法保护自己。


    但现在,他竟然需要将之前的记忆全部翻找出来……


    降谷零皱起眉,本能地升起了一点抗拒。


    聊天室里萩原已经说完了他的计划,伊达和松田都没有异议。于是降谷零深吸一口气,将卡在喉头的抗拒咽了下去。


    0:没问题


    敲出这行字后,金发男人猛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过多,一件又一件袭来,他的神经崩得死紧,和同期们说句话竟然是他唯一的放松时刻。


    然而这时刻也即将结束了。


    没有人能说匿名聊天室的防护绝对安全到不会被任何人发觉,这只是没法见面时的权宜之计。而他们都知道,这时刻当尽快结束。


    松田追着萩原的脚步和警视厅公安部合作,给他做编外技术支援;伊达航也和公安签下了保密协议,基本可以算作是零组的编外成员。阴差阳错下,所有人都走上了一条与梦里有所差别的路途。


    ……或许也包括他自己。


    降谷零揉了揉脸,退出聊天室后将电脑的所有浏览记录清空,才将电脑收起来。


    时间已经来到夜晚,星星挂满夜空。降谷零向窗外看了一眼,决定今天晚上稍微熬个夜。


    过去他可以放任自己将那些求而不得的美好过去忽略个彻底,现在却必须一件件重新拾起。


    降谷零心中没什么情绪。在作出决定后他就不会放任自己沉溺于危险的情绪中。


    “一晚上足够将信息全部整理出来吗?或者明天晚上也可以拿来整理……”


    *


    被谈论的苏格兰正准备踏出家门。


    “新的任务吗?”


    “是哦。和一位新认识的成员一起。”苏格兰笑了一下,调侃道。 “一只海鸥。”


    有里眨眨眼。


    她发现苏格兰很喜欢给别人起外号。


    比如组织里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很喜欢在和人交流的时候叼雪茄,却又不点燃,美其名曰“照顾小孩”,苏格兰在把这个人介绍给有里的时候,说那个人是“鹈鹕”。


    有里有一段时间非常好奇这外号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去问,苏格兰却神秘地笑笑,说难道这些外号听起来不形象吗?


    当然形象。


    有里现在看见那位代号成员,想到的已经不是他的代号,而是苏格兰背后蛐蛐他使用的一只鹈鹕形象了。


    但为什么呢?她实在好奇。


    苏格兰没告诉她,有里本打算自己找找答案。可时间过去很久,有里也没能得到一个结果。


    她想,也许某种意义上,这只是景光的恶趣味吧。


    “指的就是莱伊啦。”


    苏格兰扯扯衣领,将风衣穿在身上。


    外守有里闷闷笑了两声。


    “我说真的,他真像是那种海鸥,自由,想飞哪飞哪,想叨谁叨谁,想在码头上抢谁的薯条就抢谁的薯条……”苏格兰轻笑一声,目光中流露出一点羡慕。


    “这人,桀骜不驯着呢。”


    在有里微笑的表情中,苏格兰转身推门而出。


    布兰德和波本都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信息,我可得一视同仁。


    莱伊之前不是说,想要我和他做搭档吗?


    好啊,没问题。我当然也想要……和你成为搭档。


    ————————


    起外号只是小苏在逗有里玩。


    ——


    下一章零点左右更新,也就是六个小时之后捏[害羞]


    第25章


    苏格兰和莱伊在仓库会和。


    任务很简单:有个不知死活的侦探发现了组织在某次事件中留下的首尾,并顺藤摸瓜找到了任务的负责人进行勒索。


    他们需要确认侦探手中关于组织的消息泄露到了什么程度,而后清理痕迹、灭口。


    情报全部都由苏格兰手底下的玛尔特提供,这是莱伊第二次听见玛尔特的名字,上一次还是明美口中。


    他们选择的时机不太好。


    春之初,空气还很寒冷。这个时候下了一场雨,只会给任务平添更多麻烦。


    莱伊架着枪趴在远处的楼顶,狙击镜中是苏格兰站在仓库门口躲雨的身影,这让他不禁咂舌。


    “羡慕?”听着耳麦里传来的声响,苏格兰问。


    明明狙击镜里男人的表情毫无变化,莱伊却感受到对方语气中满含笑意。


    “羡慕。”莱伊直言,“你来在雨里架着狙击枪你也羡慕。”


    “哈哈。”那边终于笑出声,“那还真是抱歉,人没来,你还得再等一会儿。”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横滨港口的废弃仓库。时间很晚,黑暗几乎凝为实质,连路灯都被毁坏的地方,只有头顶的月光能提供一点光亮。不过苏格兰倒是有准备手电筒,必要的时候可以给莱伊一点技术支持。


    男人手里夹着一根烟,在夜色中火焰的红若隐若现。他靠在仓库门口的木箱子旁,躲开仓库漏雨的棚顶在地面淤积的一小滩雨水,尽量找了个干爽的地方站着。


    在确定侦探的行踪之后,苏格兰指挥被威胁的代号成员联系那位侦探,选择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进行交易。为了取信于对方,让侦探将证据带过来,苏格兰甚至没在交易地点周边安置任何底层成员。


    整片空旷的废弃仓库附近只有他和莱伊两个人。


    而他们谁也没预料到会下雨。


    “天气预报这种时候还真是不可靠。”苏格兰把玩着手机,点进预告栏,发现在雨落下来之后,这“实时天气预报”终于舍得将晴天改成雨天了。


    “从来就没可靠过。”莱伊接话,“不预不报才是正确解读。”


    “哈哈哈,是啊,他的不可靠程度甚至会让我怀疑这东西的更新不会是靠抽选吧。”苏格兰吐槽,“我上次抽了好多次都没抽到演唱会门票。”


    “我以为你能直接私下拿到票?就是说,不必那么像个好孩子。”莱伊很惊奇。


    苏格兰坦然相告:“你不懂,这是演唱会体验的一部分。”


    我是不懂。莱伊心想。


    这个无论什么都要靠抽选来决定的社会真是太可怕了。并不觉得这样有错的日本人也真是太可怕了!


    “哎。雨什么时候停啊。”苏格兰懒洋洋的声音传过来,连莱伊也开始期待这场雨快一点结束了。


    最起码别这么冷。


    虽然是小雨,但一直在湿漉漉的地上趴着也很容易感冒。


    而且。


    莱伊抽了抽鼻子。


    随着雨水浇灌进大海,空气中那股若有似乎的海水腥味也开始蔓延开来。再加上这里是废弃仓库,空气中还有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实在有些太刺激嗅觉。


    “时间还没到吗。”莱伊问。


    苏格兰抬手看表。 “不,其实已经超时了。”


    他们在这里已经等待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恐怕哪里出了问题。


    莱伊的神经一瞬间紧绷。


    也是在这时,随着精神的警醒他才突然意识到,似乎刚刚在和苏格兰交流的过程中,他有些太放松了。


    像是朋友一样互相调侃,吐槽天气,乃至于说点冷笑话,他们几乎是一步跨越了互相试探的过程,走进了什么都能交流的、某种类似于“知心好友”的状态。


    这很不对劲。


    是苏格兰太了解他了吗?


    莱伊陷入沉默,苏格兰却像是什么也没注意到一样说道:“再等五分钟。雨势虽然不大,但今晚稍微有点起雾,迟到了也是有可能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都知道可能性并不高。


    莱伊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扳机。


    他有一点焦躁。


    背井离乡来到黑衣组织的大本营卧底,本就是风险极大的行为。他的FBI同事绝大多数都是美国人,在亚洲实在过于显眼,以至于他的联络人并不能时常与他见面。


    在这种情况下,莱伊能得到的来自FBI的支援少之又少。


    他很想知道那份被侦探发现的证据到底是什么。


    要是能拿到的话,将来在法庭上就会多一点将主使者送进去的依据。


    况且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将人骗出来、拿到东西再灭口,更能说明这证据很重要,重要到需要确认证据已经全部销毁组织才能安心。


    如果侦探没来……


    莱伊手指来回搭在扳机上又挪开,默数着时间。


    四分钟过去了。


    苏格兰已经开始对着手表倒数,莱伊从躲藏的地方坐起来,他有了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与此同时,苏格兰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不对劲。准备撤离!”


    莱伊在苏格兰话音刚落的瞬间便将保险打开,把狙击目镜卸了下来。紧接着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枪/支拆成零件塞进吉他包里,从高处跳了下去。


    就在他鞋底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莱伊清晰听见了耳麦里传来的一句低骂,随之而来的是苏格兰奔跑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从耳机和不远处同时传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耳机摘下,又避开紧随其后爆发的刺眼强光。


    白光瞬间充斥整个视野,噪音让耳朵里嗡嗡作响,浓密的烟雾瞬间蔓延开来。


    *


    苏格兰在让莱伊撤离的一瞬间就扑向了最近的掩体,炸弹爆炸的余波依旧差点炸伤了他。男人从口袋里抽出配枪,凭借记忆和直觉指向可能有人入侵的方向。


    烟雾中传来几声沉闷的射击声,子弹打在苏格兰藏身的木箱上,发出不起眼的噗噗声。


    幸好我耳朵本来就不好。苏格兰苦中作乐地想。


    绝对不会因为近距离接触爆炸而瞬间陷入寂静的世界,因为本来我的世界就没什么动静。


    现在顶多是更安静了而已。


    常年生活在无声世界给苏格兰带来的优势是巨大的。


    若是一个正常人突然被爆炸遮去听觉,恐怕很难第一时间想办法反击。但苏格兰却能迅速拉开枪栓、判断出敌方的人数和位置。


    对方不止一个人,并且训练有素。


    苏格兰没有贸然开枪,而是等待烟雾稍微散去的时刻。


    莱伊就在这时鬼魅般出现在战场边缘。


    他手中的手枪击中了另一个方向的黑影,苏格兰看到那个影子应声而倒。莱伊的枪法相当精准,干净利落。


    “三点钟方向两个,九点钟方向三个。”莱伊的声音重新出现在耳麦里,苏格兰会意地向九点钟方向举起枪。


    密集的枪声响起,子弹将烟雾撕裂出一片孔洞。他不追求命中,但要将对方压制住。而莱伊则趁着这个机会再次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几声沉闷的声音响起,三点钟方向的枪声戛然而止。


    苏格兰趁着这个时候快速更换弹夹。


    他躲藏的地方是个死角,灰尘很多,不可避免地粘在他的身上、脸上,让他显得有点狼狈。


    烟雾在雨水的浇灌下消散得很快,苏格兰终于能透过隐隐约约的烟气看见九点钟方向的人影。


    “莱伊。”他重新将耳机戴上,说:“帮我吸引一下火力。”


    “好。”


    三。


    二。


    一!


    莱伊猛地对准角落里堆叠的空木箱连续开枪!


    子弹击穿木箱发出巨大的声响,苏格兰抓住这个机会,瞬间倾身探出掩体。连续三声枪响,黄铜子弹落地的声音清脆,最后剩下的敌人也被迅速歼灭!


    “清除。”苏格兰敲敲耳麦,从掩体后站起身。


    仓库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浓重的硝烟味在仓库中飘荡。


    苏格兰走到仓库中央查看尸体,莱伊从高处跳了下来,他手里拿着一把明显不属于组织配备型号的冲/锋/枪。


    见苏格兰看他,莱伊耸了耸肩:“挺好用的。”


    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将死人的身躯翻过来。


    “看来是职业杀手或者黑//帮成员。”


    莱伊:“那侦探出卖我们?”


    “也许。”苏格兰说。 “又或者是有人想干掉我上位呢?”


    莱伊将眉毛挑了起来。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将组织内部的矛盾(或许)明晃晃展示在他眼前。莱伊有些新奇的同时又觉得情理之中。


    不过,莱伊还有另外的想法。


    这个侦探,真的是个真实存在的人么?


    还是说这本就是苏格兰为了试探他搞出来的一次测试呢?


    长发狙击手看着苏格兰冷漠的表情,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刚刚袭击中苏格兰要求他掩护的命令。


    他怎么知道自己会用什么方式掩护他?


    能跟上他思路的人太少。而苏格兰的反应未免太快了。


    “希望只是黑吃黑。”苏格兰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很喜欢忙活半天结果是白忙一场的感觉。”


    “我也是。”莱伊笑了。


    “你确定玛尔特没有问题?”


    “我确定。”苏格兰笃定道:“谁出问题玛尔特都不会出问题。”


    嚯,好相信啊。


    也不知道琴酒对伏特加是不是也是这种等级的信任。


    “那看来我们接下来要查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嗯。先去之前查到的侦探的家里看看。至于其他人……”


    最好自求多福。


    苏格兰迈步走出仓库。 “这里不安全了,尽快撤离吧。”


    两个人顶着淅淅沥沥的雨丝离开仓库。


    苏格兰离开仓库就拿出手机给玛尔特发短信,一点也不介意莱伊就在身边。不过比起短信,莱伊更想知道的事情只有一件。


    “你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啊。苏格兰。”


    ————————


    莱伊:你很了解我


    小苏:大约是宛宛类卿吧


    莱伊:?


    ——


    明天上夹子,更新时间转移到晚上11点[眼镜]


    本章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垂耳兔头]


    第26章


    “你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啊,苏格兰。”


    莱伊满脸兴味地摆弄着手里的冲/锋/枪,身后背着的吉他包上有雨水滴滴答答落下,涟漪溅落在两人前行的脚印中。


    “知道吗?莱伊。在某些方面,你和琴酒真的挺像的。”


    苏格兰目光示意他把枪收起来,莱伊从善如流。


    “有人是这么说过。”莱伊并不介意自己被人说和琴酒很像。 “但那些人关注到的地方多数都是长头发和左撇子……你不会也这么说吧?”


    “当然不。”苏格兰笑笑。 “我说的是别的地方,你们确实有相似之处。”


    “所以才猜得到我会怎么做?我以为琴酒不是那种……”莱伊意外。


    “不是什么?”


    “不是会给别人帮忙的家伙。”


    “那就想太多了。”苏格兰很认真地说:“琴酒其实挺好说话的。”


    是吗?


    我怎么记得你们一见面他就拿枪指着你呢?


    莱伊眉毛一挑,怀疑的神色毫不遮掩挂在脸上。


    “我说真的。连基安蒂都敢跟琴酒大呼小叫,你就知道琴酒性格多好了。”


    苏格兰说起这件事时就像是在说一件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的小事。 “琴酒对自己人很不错。前提是要能让他相信你不是组织里的‘老鼠’。”


    若是其他人,或许立刻就要开始对苏格兰表忠心。莱伊却摸着下巴,思绪飘到了奇妙的地方。


    “……所以他是猫头鹰?”


    “嗯?”


    “琴酒,因为抓老鼠,所以是猫头鹰。那我呢?”莱伊好奇了。


    苏格兰转头望过去。


    长发男人脸上没有一点岔开话题的不自在,满脸都是“快告诉我!”的认真。


    苏格兰有点想笑。


    于是他说:“你是海鸥。”


    是大海,是自由,是季节的变迁,是孤独的漂泊旅途。


    是我曾经触摸到一点边缘,却又阴差阳错在最危险的境地下才获知真相、却不能交付生命的、曾经的搭档。


    *


    他们连夜赶去了侦探的家。


    凭借着敏锐嗅觉发现了组织痕迹的侦探姓谷川,住在一栋极其平凡的公寓楼中。


    是的,不是郊区宅院也不是一户建,更不是那种华丽的别墅亦或者连电梯都没有的老小区,而是一栋随处可见的、房龄十几年,从物业到公寓建设都平平无奇,最敏锐的警察上班路过都不会多看两眼的地方。


    苏格兰带着莱伊走进楼栋里的时候,就听见男人说:“这里真适合安置一间安全屋。”


    莱伊也发现了公寓楼地理位置的优越。


    “确实合适。所以谷川侦探才把家安置在这里。”


    苏格兰伸手指了指公寓楼附近四通八达的道路。


    “除了被人堵在楼里不好逃生之外,环境相当理想。公寓内部也没有多少老人,大家都行色匆匆,没谁有心情关注隔壁在干什么。”


    说到这里,苏格兰见莱伊脸色不变,也不再绕圈子,而是直截了当道:“所以组织在这里其实也有安全屋。”


    莱伊猜到了。


    “这么好的地方,没有才奇怪。”


    “正是因为附近有组织的安全屋,我们才能第一时间确定谷川的位置,并安排人过来监视。”


    电梯停在11层。


    1103的门口贴着谷川的姓氏牌子,门口还摆着一张略显脏污的地垫。


    没有植物,看起来是典型的旅居/短租用户模样。


    苏格兰伸手敲了敲门,没得到回应。男人便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铁丝,弯折两下开头,面不改色捅了进去。


    莱伊很上道地给他望风。


    没一会儿,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苏格兰拉开门,合页吱吱呀呀的动静令人牙酸。


    “失礼了。”苏格兰走进去,打开了门口的灯。


    公寓的格局是1DK ,走进来入目便是玄关,再向前则是客厅。但现在无论客厅还是玄关都散落着很多东西。


    纸张、衣物、签字笔,乃至于不知道是什么玻璃造物的碎片。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入室抢劫。


    “我们来晚一步?”


    莱伊跟着苏格兰的脚步进门,探头进去看了一眼卫生间的布置。牙刷牙筒都还在原位,毛巾、洗发水更是一个不缺,看来是什么都没来得及拿走。


    苏格兰一路走进卧室。


    比起客厅,卧室的面积要大一些。靠着窗户的桌子上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有零零散散的几根数据线歪七扭八躺在上面。


    “电脑被带走了。”


    能留下这种凌乱的痕迹,应该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居然带走电脑……”苏格兰抱臂,颇有些无语。


    “他没把资料转移出去?直接存电脑里了?”


    “也有可能是被绑架了。而绑架人有些谨慎。”莱伊的目光停留在电脑桌旁的旋转椅上。扶手旁边印着一个灰色的脚印。


    有谁闯了进来,然后……


    或许是威胁未果,又或者是想做什么,总之抬腿踹了一脚椅子。


    “那可真是谨慎过分了。”苏格兰看着那个鞋印,无语。


    男人托着下巴,没再说话。


    事实上,他在思考为什么谷川跑路了他却没收到消息。


    别管到底是主动跑路还是被动跑路,总之人已经跑路了。若是这件事发生在赴约之前,为什么留在这里的组织成员没传出消息来?


    “走吧。这里什么也没有了。”


    估计是谷川的一处临时住所,里面的家具都是市场上极其常见且便宜的东西,估计是出租屋屋主准备的。


    属于谷川的物件已经连人一起被带走了。他们找不到什么的。


    顺着谷川去查很麻烦,不如先看看为什么住在这里的组织成员没有过来报信。


    原本他们是这么安排的:引诱谷川出门交易证据的同时,由另外的人潜入谷川家寻找备份,双管齐下确定东西没被储存在什么别的地方。而现在,谷川家乱成一团,监视者也没了动静,这简直……


    他们退出谷川家,把房门关上伪装成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刚走到电梯门口,就听见远处传来警车的声音。


    苏格兰脸色一变,迅速按开电梯门并进去随手选择了一个楼层,又在电梯门关上前走了出来。


    无论警察是不是冲着他们来的,都不能被发现11楼有人。


    等到亲眼看见电梯停在一楼,他才拉着莱伊走进楼梯间,直到听见电梯开始向下的声音才走出来。


    两个人顺着楼梯一路向下,小心翼翼控制着脚步声没让警察发现,直到快要走到五楼的时候,在楼梯门口听见了警察断断续续说话的声音。


    “死者的死亡时间大约是一个小时到两个小时以前,死因是枪击……”


    “时间这么近,有目击证人在?”


    “目前还不清楚。报案人是死者夜班回家的邻居,据说是到家的时候就闻到血腥味,隔壁房门还敞开着,就探头看了一眼。”


    “去调监控。”


    “这间公寓楼内没有监控,唯一的一个在楼门口附近,不过……我这就去。”


    “啧。”苏格兰咂舌,放轻脚步屏住呼吸下楼。


    幸好警察没有浪费警力将封锁拦在公寓楼门前,他们得以不引人注意地离开。


    “那就是组织的眼线。”


    “嗯。”苏格兰有些烦躁。


    “被杀了。真麻烦。”


    莱伊却道:“你看起来并不着急。”


    “因为我猜到是谁了。”苏格兰冷笑一声。 “东京地区,敢在警察眼皮子底下搞事,大大咧咧毫不遮掩行迹,还盯着组织想要把组织也拖下水。这么蠢的组织也就只有泥惨会一个。”


    绝对不是什么黑衣组织内部的问题。


    东京的黑//帮当然不止有泥惨会和黑衣组织,包括河野会、山口组在内,大大小小排得上名号的当然有许多,只不过绝大多数都在这几年陆陆续续被警察端掉了。


    如今还活得算是不错的,只有寥寥几家。


    而这之中,唯独泥惨会上上下下都蠢得要命。


    这难道就是蠢人反而运气好么?


    昏招频出、不管不顾的黑//帮,也不能怪组织总喜欢往泥惨会头上扣黑锅。因为他们真的会接!


    “泥惨会宣布对此负责”一直是组织里流传许久的笑话。


    这么久以来,泥惨会都没和组织正面开战过。一是因为组织行踪隐秘,一般人找不到他们出现的影子。黑衣组织在地下世界很多时候是个止小儿夜啼的恐怖故事;二也是组织信奉隐蔽原则,无论什么都没有组织的存续重要。


    不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中才能让组织一直活着,直到BOSS得到他想要的。


    而现在,泥惨会不知从何处得知了组织的消息,先一步找到谷川并将人带走……


    哈。


    这可真是个了不得的笑话。


    组织都被人挑衅到脸上来了!


    “走吧,先回去再说。”


    苏格兰不再刻意去维持微笑的假面时,看起来相当能唬人。 “这件事是从谁那里泄露的,来人到底是从什么渠道确定了谷川的位置,还需要排查。”


    “现在排查?你既然有了怀疑方向,不如直接去目的地。”莱伊终于显露出一点兴致。


    “去得晚了东西就被人家拿走了吧。”


    反正就算怀疑错了也没有关系。


    虽然对于苏格兰口中的“排查”很感兴趣,脑海中的雷达也告诉他这大概率似乎会指向一个有意思的结果,但莱伊认为此行最重要的事还是装着组织犯案证据的U盘,或者电脑。


    苏格兰偏头看他。


    莱伊注意到苏格兰的眼睛。原本的颜色似乎是灰蓝,但偏低的色调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暗沉,如今看起来竟然更像是灰色,一点蓝的地方都没有了。


    然后,就在此时,那双眼睛中的严厉和肃杀褪去,慢慢溢出了一点笑意。


    “莱伊。”苏格兰说,“我以为你会更想知道一点组织的内部事宜。”


    长发男人后知后觉这恐怕是一次不动声色的试探。


    但我通过了。


    他想。


    所以他冠冕堂皇地说:“任务最重要。”


    ————————


    感谢大家包容我这几天混乱的更新时间,今日双更。


    这个月尝试一下日六,加更下个月再还


    第27章


    任务确实重要。


    苏格兰和莱伊连休息都没有就直奔组织的据点,苏格兰像他展示了自己在组织究竟拥有怎样的权力和影响力。


    他只是打了个电话,另一边的人便准备好了一切:据点内部的武器库尽数开放,即使是来自枪战每一天的自由之邦,莱伊也得承认他看得眼花缭乱、目不转睛。


    无论是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在这间不起眼的小据点都能看见。他甚至能分辨出这其中还有美国特种部队最近几年才投入使用的新式装备!


    真不知道该说是组织神通广大还是美国像个透风的筛子。


    莱伊的目光停留在AWM上几秒,然后缓缓移开。


    “喜欢?”苏格兰问。


    莱伊诚恳道:“当然。我是个狙击手。”


    怎么可能有狙击手不喜欢AWM ?


    “如果是你的话,向组织申请大概率没问题。”苏格兰没说到底让不让他用,只是充满暗示地示意他自己去争取。


    莱伊听见就笑了。


    看来苏格兰也很喜欢这把枪。


    狙击手都一个样。把自己的枪视作自己的另一半、视作另一个自己。看来这把枪也是苏格兰的“宝贝”,他不肯割爱呢。


    最后两个人拿了两把冲锋枪,带了手雷,又给手枪补充好弹夹。


    “没必要带很多。”苏格兰道,“都去闯泥惨会据点可不会只有我们俩。”


    苏格兰手底下有很多人。


    莱伊根本没有这种概念。毕竟组织里绝大多数代号成员都是独狼,出任务也都孤身一人,几乎不找人帮忙,从来没这么……浩浩荡荡像黑/帮老大过。


    “不是说隐蔽?”


    “只要警察不知道,就是隐蔽。”苏格兰义正言辞。


    “我们会在天亮前打理好一切,保证一点痕迹都留不下。别担心,我手底下的清道夫是专业的。”


    ……真是很强词夺理、偷换概念的定义。


    但莱伊赞同这句话。


    苏格兰还给他举例:“琴酒其实比我更张扬。他大手笔起来的时候甚至会动用直升机出任务。只要扫尾扫得好,组织照样不会说什么。”


    “哇哦。”


    莱伊有点蠢蠢欲动。


    不过目前而言,他们的任务里没有太多蠢蠢欲动的余地。


    *


    苏格兰带人突袭了泥惨会的集会地。


    比起组织遍布各地的基地、据点、安全屋,泥惨会名下的房产就有那么点寒碜的意味:他们占据的地盘大多是废弃大楼一类的地方。


    神秘的玛尔特和苏格兰语音连线,似乎担任着信息处理的工作。莱伊目光投过去的时候,苏格兰不见外地塞给他一只耳机,于是莱伊终于知道了玛尔特的性别。


    名为“麦芽威士忌”的代号成员,居然是位女性。


    他当然不是在因为代号成员是女性惊讶,而是因为这个代号似乎打破了组织的一些潜规则。


    一般说来,男性使用的都是高度酒,例如琴酒、苏格兰、皮斯科、卡尔瓦多斯等,而女性则全部都是低度酒。


    在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时候,根据代号起码能知道该称呼以为代号成员为“先生”还是“女士”。


    “玛尔特的代号是特殊的。”苏格兰漫不经心解释道:“她不需要和太多人接触,只需要留在我身边就好了。所以代号当然是随我的代号来取。”


    莱伊:“嚯。”


    这说法听起来可真容易让人误会。


    不过耳机中传来的女声轻而易举中断了莱伊的思绪,他们在键盘清脆的敲击声中得到了关于泥惨会的某个聚会地点。


    人群像是流沙一般从街道各处涌出,穿着黑衣服的底层成员看起来就像是兢兢业业干活的工蚁,举着手枪冲进了废弃工厂,在一片让人耳膜震动的枪/声中迅速压制现场。


    莱伊:“看起来像是什么黑//帮教父。”


    “我可以是。”苏格兰说。


    莱伊被他逗笑了。


    说实话,要防备苏格兰确实是有点太难了。到现在,赤井秀一终于愿意承认这一点。


    比起他在组织里见到的那些牛鬼蛇神——喜欢鲜血、喜欢虐杀的基安蒂;多疑到让人怀疑是不是有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警惕起来的琴酒;以及吸大/麻的、私生活混乱的、有各种各样特殊怪癖的,莱伊合作过一次就挂上了痛苦面具——苏格兰正常得让人感动。


    虽然用正常来形容一位杀人如麻的组织成员听起来可太疯狂了。


    泥惨会成员的哀嚎还在耳畔回响,血腥味连站在远处都闻得到,但莱伊确实有这样的感觉。


    这大概是因为……因为苏格兰的内核是稳定的。


    比起在其他人身上感受到的过一天算一天的颓靡气质,苏格兰像是会每天回家给花浇水的人。过于平静也过于安定,莱伊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在他身边放松下来的心情——


    几乎。


    他们太合拍了,想法也总是对得上,有时候玩笑话自然而言说出口,莱伊都会惊讶一下,但苏格兰半点不让玩笑落地,甚至还接得上。


    太平易近人的代号成员让莱伊感到毛骨悚然。


    真的毛骨悚然。


    以他潜入搜查官的身份来说,现在想办法离开才是正确的。可莱伊只是想了一下,天性里的冒险因子就占了上风。


    仅仅因为苏格兰看起来对他熟稔就心生警惕准备远离?那是不可能的。莱伊看到的反而是更进一步的台阶在向他招手。


    苏格兰对他有问必答,他不知道是不是明美的功劳。如果是的话。莱伊心想。那我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给明美挑礼物。


    ………………


    ……


    苏格兰踩着血水踏入废弃工厂。


    躺在地上呻/吟的家伙发出的动静让场面看起来像是在拍三/级片。而苏格兰目不斜视,走到人群的最里面。


    莱伊看见一个胖子被死死压在桌子上,按住脖子和手脚,一动不能动,就像绑了个严严实实的烤鸭。


    “晚上好黑木先生,这么好的月光,也许我们可以来聊聊天。”


    他拉开椅子坐在男人面前。


    “嗬……”


    “嗯嗯,看你的表情也没在说什么好话,那还是先别说了,我来说吧。”苏格兰伸手拍了拍胖子的脸颊。 “你们晚上带走的那个侦探谷川,他人在哪里?”


    胖子突然朝着苏格兰啐了一口。


    一把扇子突兀在苏格兰面前展开,将痰液尽数遮挡。做完这一切的黑衣人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后退一步隐入黑暗,而苏格兰面无表情盯着胖子的脸,叹了口气。


    “揍他。”


    惨叫声在工厂内响起。


    一群黑衣人围着揍一个胖子,这场面让莱伊觉得很荒谬。简直像是在打糖糕。


    拳头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伴着凄厉的惨嚎在废弃工厂中回荡。苏格兰手下有一批专业的刑讯人员,能让人疼的同时又不至于过快死去。


    胖子很快便松口说出了他们想要的东西,谷川被带到了泥惨会名下的某个工地去。


    “早松口不就好了?”苏格兰语气惋惜,整理了一下袖口,带着人转身离去。


    莱伊:“我记得他提起的工地是政府最近公示的招标工程。”


    苏格兰点头:“泥惨会名下有个房地产公司,专门给无家可归的小混混提供容身之处的。小混混嘛,浑身上下最不缺的就是力气,反倒把房地产公司干得挺好。”


    “……”


    神奇。


    工地在城南,那里是政府重新规划的一片居民区,除了公寓楼和一户建,还要修建学校、医院、商场……不止一家房地产公司竞标开发,处处热火朝天。


    不过夜间这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唯有风吹过的声音,混合着偶尔一两声虫鸣。


    苏格兰带人走进来时,一眼就注意到泥惨会承包的大楼。


    钢铁支架耸立在外,大楼恐怕是刚刚完成外层浇筑,还没有进行任何内部修饰,看起来仍旧是不太齐整的模样。


    “就是那里。”苏格兰指了一下大楼。


    苏格兰带来的人与泥惨会把守在这里的成员相撞,混战即将爆发。而他穿着浅色风衣、仿佛一阵风经过混战中的人群直奔楼上亮起灯光的房间。


    守在房间里的是泥惨会有名的干部,偶尔会以企业家身份出现在电视上。很多人都了解其背后的黑色背景,但对于普通民众而言,他们的威胁性远没有得到足够的警惕。


    干部和苏格兰打了个照面就被卸掉四肢按住,而房间内除了他竟没有别人。


    苏格兰摆摆手。 “莱伊,你带着一部分人进去把谷川找到,还有他的电脑。”


    六七个黑衣人自动自发站出来,汇聚到莱伊身后。


    “你呢?”


    “我和这位负责人谈谈。”苏格兰微笑,目光凝视在泥惨会干部身上。 “得让他们知道,招惹组织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无论这件事到底是怎么让泥惨会知道的,他们不见利起意就没这么多事。


    “没问题。”莱伊耸耸肩。 “需要谷川活着吗?”


    “当然。他要是死了,我们从哪里问他得到这些证据的渠道?……哦,如果你能审讯出来的话,杀了也行。”苏格兰说。


    “没问题。”


    长头发男人离开房间。


    他将身后人全都分散出去,让他们优先寻找适合关押人质的地方。而莱伊孤身一人,直奔地下室。


    谷川不在这里干部身边,谷川的电脑也不在。莱伊听着背后隐隐约约传来的说话声,鼻尖萦绕着细微的血腥味,加快脚步向下。


    *


    苏格兰坐在房间的椅子上擦拭匕首。


    多好的机会。他想。


    如果曾经莱伊对他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话,这将是个多么好的获取组织消息的机会啊。


    莱伊会把握住吗?


    苏格兰垂下眼睛。


    ————————


    [狗头]


    第28章


    苏格兰坐在泥惨会干部身前。


    “有的时候我会想,是不是蠢人都有这样一个特点,那就是毫无来由的胆子大。”他低下头,看着泥惨会干部脸上掩饰不住的惊慌与恨意,眼中划过一丝厌恶。


    “你们本不该对组织的东西出手……不,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知道这件事才对。”


    毕竟泥惨会的干部里很多蠢人,但首领还是有脑子的。


    “背着首领出来干活?觉得这样有利可图?还是以为自己能抓住组织什么把柄?”苏格兰偏头,状似不解地问道。


    干部没说话,只用目光扫过苏格兰身后沉默不语的底层成员。


    苏格兰挥挥手,黑衣人便成群结队离开房间,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你们,本就不是铁板一块。”干部嘶哑的声音响起。


    苏格兰眯起眼睛。


    组织内部派系倾轧严重这件事,稍微有点能力的代号成员都清楚。


    琴酒和朗姆合不来,跟贝尔摩德分手后也没那么多话说;朗姆防备所有可能与他争权的代号成员;贝尔摩德看似万事不理,实际对自己手中的权利握得死紧,叼住猎物就不会松口。


    而苏格兰在八年前异军突起,和谁的关系都说不上好。


    但哪怕内部再矛盾重重,大家维护组织的行为都不打半点折扣。所以哪怕内部争斗几乎摆在明面上,也没有任何外人能知晓。


    泥惨会怎么会听到风声?


    “是谁告诉了你这件事?”他很好奇。


    到底是谁会将事情捅到外人那边去,犯了组织的忌讳?


    “没谁告诉我。”干部吐出一口血,看着惨兮兮的模样,却裂开嘴笑起来。


    “你觉得我是蠢货?哈哈哈哈,可如果不这么做,那个组织的人怎么会来?你怎么会来?”


    苏格兰站起身。


    他走到泥惨会干部身边蹲下。 “你叫了条子?……不,你不会。如果你这么做了,先一步进局子的人绝不是我。”


    “我当然不会叫来条子——我要见的人是你,或者任何一个有能力的家伙。”


    干部的眼睛里亮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光。


    “三天前,一个点子很正的金发妞儿来到我名下的夜店找乐子,说起她最近有点麻烦,想找侦探帮忙解决点问题。哈哈,谁会到夜店里打听侦探?笑死人了!”


    金发妞儿?


    苏格兰想起整件事的起因:谷川发现了组织在某个案子里没清理干净的首尾,顺藤摸瓜找上了当事人进行勒索。


    被勒索的代号成员本想杀人,但谷川是用邮件和他联络的,想要找到非得借助黑客不可。伏特加被琴酒拎走支援,这件事最后才交到了玛尔特手上。是他闲来无事,想着做个简单任务方便他和莱伊混熟一点,才接了下来。


    毕竟只是确认交易然后灭口而已,看起来一点也不难。连琴酒闲下来的时候都会做点交易任务放松心情呢。


    谁能想到竟然会出现意外。


    被勒索的代号成员就是金发,看来她在向玛尔特求助之前,还试着挣扎过。


    “即使如此,你也不该发现她与组织有关。”


    “我是不知道。”干部笑出声,“但没关系,人总有不小心的时候。”


    整个地下世界,只有黑衣组织对自己的名字讳莫如深,也只有黑衣组织会用酒名称呼名下的成员。


    “她打电话的地方有泥惨会的监控……我听见她对电话另一头那个人叫的名字。”


    “玛尔特。”


    malt。


    麦芽威士忌。


    这是个典型的酒名,只要是喝过酒的人就不可能毫无印象。那一瞬间,干部知道自己找到了一条大鱼。


    “所以你意识到和组织有关,于是先一步找到谷川,带走了人。”苏格兰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了。


    “为什么不呢?只要是在泥惨会范围内住着的人,无论是租房子还是买房子,我们会把每个人都调查得清清楚楚……想找一个侦探简直易如反掌!”


    就是没想到黑衣组织动作这么快,他们还没来得及破解电脑里的东西,就被人打上了门。


    不过他本来也是为了引出黑衣组织里的大鱼才会截胡谷川,倒也不算失败。


    “有意思。”苏格兰抓起干部的头发,逼迫男人不得不仰起头。


    “你似乎对我们很好奇。用这种方式见我,也不担心自己死掉……看来你是个赌徒。”


    “我喜欢赌徒。”


    苏格兰勾起唇角。


    “来吧,让我听听看你想要什么。”


    *


    莱伊拎着电脑从房间里走出来。


    谷川意外地很好找,甚至泥惨会的人已经在全力破解谷川的电脑防护,如果他们来得再晚点,证据可能就会被泥惨会的人拿到手。但现在?莱伊进门时干活的人就吓了一跳,刚打开的文件夹还没来得及关上,省了他不少力气。


    抬手把人打晕,莱伊拎过凳子坐在电脑前。


    文件都打开了,不看白不看。就算苏格兰发现东西已经被打开,那也完全不是他的问题。


    莱伊移动鼠标点开文件。


    隐藏文件夹里放在最前列的是一段监控视频。


    视频不长,大约只有十几秒。一个红棕色头发的女人身影在监控边缘一闪而过。没过几秒,一个穿着高跟鞋、拎着手提包,走路摇曳生姿的长发女性出现在监控中,又很快消失。


    莱伊没见过后面的金发女人,但前面的红棕色影子他倒是很熟悉。


    那是基安蒂。


    监控视频的背景是某个地下停车场,想必是任务结束后撤离时影像。


    莱伊从头开始看,这次将视频放成0.5倍速。基安蒂走路依然很快,像是迫不及待要离开。他来回后退拉了一下进度条,没在这个众所周知的疯女人身上找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或许他该找一找那天的新闻来看看组织到底干了什么?


    接着是金发女人。


    日本的金发人士很少,哪怕是在外国人出没更多的地方,金发人士占比也并不多。莱伊看着女人向前追赶基安蒂的动作,在进度条走到某个位置时猛地按下了暂停。


    然后放大。


    “原来如此。”莱伊笑了。


    金发女人的手提包突出了一块。


    手提包很小,应该是某个大牌子,看起来像是高级的牛皮制品。随着女人的移动,监控摄像在某个瞬间拍到了手提包的正面。


    那里有个很像手枪形状的突起。


    “怪不得说是证据。”这也太无可辩驳了。


    退出监控,剩下的文件里有文字也有新闻网站截图,倒是省下了莱伊去网络上搜寻的工夫。


    x月xx日,米花商场一楼发生一起小范围火灾。虽然在火焰燃起之后没过多久就被迅速发现扑灭,依然有人死在这场火灾之中。


    熟悉的组织风格。


    枪杀当然方便,但唯有烈火能消弭一切痕迹。


    看来米花商场的火灾就是为了掩盖基安蒂对某个人的灭口行动……说不定这个女人就是负责辅助基安蒂行动的,检查死者是否毙命,同时布置火场。


    如果是后勤人员的话,因疏忽没能注意到手枪在手提包里留下印痕倒也合理。


    *


    等苏格兰和泥惨会干部交流结束,一路找到莱伊所在的房间时,莱伊已经开始了审讯。


    谷川看起来模样凄惨,完全没想到自己会人在家中坐,灾从天上来。


    “我完全没想过啊……!我工作付出了劳动,而你们花钱消灾,一分钱一分货,这不是很正常吗!大家都是这么干的,那些情报贩子,怎么我就这么倒霉啊!”


    谷川叫嚣着,“我是不会告诉你们的!有本事拿钱来!”


    “除了你电脑里那份,还有别的备份吗?”莱伊问。


    谷川突然不喊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莱伊,目光最终停留在他黑色的风衣上。 “哦,你们是黑色的那个组织。”


    他看着莱伊,又看着走进门的苏格兰。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觉得我会自己留一个备份,然后拿来威胁你们是吧?想太多了,我只要钱而已,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苏格兰不信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谷川跳脚。 “这是意外!我本来打算出门赴约的,谁知道泥惨会的人就在门外啊!”


    苏格兰瞥了侦探一眼,将自己的手机连到了谷川的电脑上。


    他说的话是不准的,要亲自验证过才行。


    电话另一头的玛尔特透过手机做中转媒介,远程侵入了谷川的电脑。


    “没什么问题。”她说。 “没有多余的文件发送出去,倒是有查看过和复制的痕迹……”


    “复制?”


    “外来存储媒介接入,复制了一次,时间就在不久之前。”玛尔特没什么波动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苏格兰偏头看了一眼谷川和莱伊。


    谷川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迷茫,然后瞬间变得气愤,紧接着脸色瞬间惨白下去。


    而莱伊……


    莱伊一句话没说。


    “我不知道啊!”谷川急急忙忙解释,“他们把我抓过来的时候绝对还没解开我电脑的密码——”


    他说着,同时看见苏格兰在电脑附近找到了一枚U盘。


    “莱伊?”


    “我找到电脑时就插在上面,就把他拔下来放旁边了。”男人随意道。


    “是吗。”


    苏格兰检查了U盘。


    让玛尔特确认该有的东西都在里面,谷川也没有用邮件将证据发给其他人,苏格兰这才慢慢勾起了唇。


    “很好。”


    他说,“虽然过程一波三折,为了你,我什至出动了好几十人突袭泥惨会的据点……不过今晚的收获足够抵消我的损失,就不多追究了。”


    苏格兰轻轻扣上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留存的所有证据都被远程销毁了个一干二净,绝不会有第二份存在。现在,只要清理掉这个目击证人,一切就结束了。


    他在谷川惊恐的目光中举起枪。


    “再见。”


    扳机扣响,鲜血迸溅。


    ————————


    下一章晚上六点[眼镜]


    第29章


    苏格兰动作太快,莱伊甚至没来得及完全躲开。


    他只往旁边走了一步,仍有鲜血浸湿衣摆。


    “啧。”


    谷川死亡时仍旧维持着惊慌失措的表情,狰狞的面容完全定格。额头眉心处一个黑黝黝的孔洞向外满溢着鲜血与白花花的脑浆,软倒的身躯栽进水泥地里,渐渐铺满一大片。


    “抱歉。”苏格兰收起枪,好脾气地道歉。 “我会记得赔你一件衣服的。”


    莱伊身上的风衣被血浸染的部分,清洗已经没什么用了,不如直接销毁。


    长发男人沉默了一下,直接将衣服脱下来,扔在谷川的尸体上。


    “好啊,那我就等着了。”


    苏格兰似乎没想到莱伊会这么干脆利落就答应下来,完全不担心他在其中做手脚。男人怔愣一瞬,随即微笑着眨了眨眼。


    他好像有点高兴。莱伊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从苏格兰的动作中品到了这一点。


    在这之后,男人将把守在外的人叫进来,黑衣人进房间后便相当有眼色地去抬谷川的尸体,和尸体上的黑风衣一起扔出大楼,随便找了个工地里的深坑扔了下去。


    泥惨会的干部和他达成了合作,只要那个人不想给自己惹来一身骚,就会老老实实负责将谷川的尸体处理好。


    事实上,正如他想的那样。在他们离开工地之后,苏格兰听见了挖掘机启动的声音。


    回去的路上,苏格兰对莱伊解释了任务的来龙去脉。


    “……西打酒*1平时在米花町经营一家服装店,多数情况下,负责的是组织后勤。”


    苏格兰说:“后勤部门目前的领袖是朗姆,绝大多数都是他手底下的人。毁尸灭迹、清理现场、为执行任务的代号成员打掩护……他们的工作差不多就这些。”


    “也因为经营的是服装店,所以很容易就被人记住脸。自己再不小心一点,被抓住把柄勒索真是毫不意外。”


    谷川很聪明,可惜有点太聪明了。组织不能暴露在聪明人眼中。


    “我还以为你会把人拉进组织。”莱伊意有所指。


    苏格兰歪歪头。


    莱伊:“波本。”


    “就算都是情报贩子和侦探,谷川和波本也是不一样的。”苏格兰眯起眼睛。 “波本可不会随随便便就被泥惨会这群人抓住动弹不得。”


    组织可是很挑剔的,就算要拉外人进来,要的也是最好那一个。


    谷川的能力还没好到能让组织为他破例的地步,更是有其他方面的短板拉低评价,这种人里世界一抓一大把,有什么另眼相待、网开一面的必要?


    莱伊:“你很欣赏波本?”


    “我欣赏你们每个人。”苏格兰一碗水端平。 “组织这些年接收的底层人员有很多,但能爬上来的人寥寥无几。有能力拿到代号的,无不是在各个方面极其优秀的人才,你当然也是。”


    莱伊挑眉。 “但你对西打酒的态度完全不同。”


    以他和苏格兰接触的几次来看,眼前人并不是会对性别、肤色或者其他别的特征产生歧视心理的那种人。她和基安蒂很有话聊,手下也有得力的女性代号成员玛尔特,当然还有妹妹。


    苏格兰很关心明美和志保,几乎可以说,像是恶龙守护珍宝。


    在这种情况下,他会因为什么原因轻视西打酒?


    “啊……”苏格兰被他敏锐的态度震撼到了。 “你猜的没错。我确实不是很喜欢西打酒。这和什么性别肤色都没关系,纯粹只是她能力不行而已。”


    能力不行,却能因为父母都是组织内的老人直接拿到代号,安稳舒适地占据后勤部的位置,什么也不做就能过得如此安逸。


    甚至仗着身后是朗姆,肆无忌惮横行霸道。


    她为什么能和基安蒂玩到一起去?纯粹是因为她们性格很相似而已。


    莱伊注意到了苏格兰脸上的神色,知道他还有别的理由没有说出口。


    “能力不行竟然也能拿到代号。”莱伊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哼,有个好父母,留下了遗泽……不过更重要的是我们立场不同。”


    西打酒是朗姆在后勤部的忠诚下属。


    莱伊看着苏格兰将目光投向窗外。 “组织内部形势,就算我现在不讲,以后你也会知道。我和朗姆的关系不说势如水火,也能说一句针锋相对。他是组织里的老人,我和琴酒都算是后来居上,天然就不在一个立场。”


    更重要的是,他会被带进组织,会遭遇之后经历的一切,朗姆全都知情。只是他从不在乎。


    苏格兰是从废弃物中爬出来的恶鬼。


    这句话从来也不只是组织内部调侃他的话而已。


    莱伊仔细思索了一下苏格兰透露出的信息。


    “可你和琴酒……如今都手握重权。”


    琴酒能调动行动组绝大部分代号成员和几乎所有的底层成员,甚至他想的话,也能让情报人员听命行事;苏格兰究竟负责什么莱伊不知道,然而从他能调动的人手、知晓的信息来看,也绝不是什么边缘人物。


    朗姆若是组织里的老人,难道不会打压分薄他权力的后来者,将组织大权拢在手心里?


    “是的。这就是组织的秘密之一。”


    苏格兰伸出一根手指比在嘴唇前,“我和琴酒能爬上组织高处,当然是有BOSS在背后支持我们。”


    组织的BOSS支持他们?


    莱伊瞬间打起了精神。


    他进入组织这段时间,从来没有人提起过组织的BOSS到底是谁。


    所有人知道的都只是琴酒,知道贝尔摩德。但是更往上?不知道,不了解。甚至朗姆这个名字都是苏格兰告诉他的。


    组织的BOSS完全被笼罩在迷雾之中,这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不是已经换了好几任?


    最重要的,BOSS到底在哪里,又是谁?


    他进入组织这段时间没人提起这件事,可以说相当讳莫如深。他和明美提起过,明美却告诫他,永远不要在代号成员面前提起这件事。


    莱伊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接受了建议。直到某一天,他看见有一个打听组织高层秘密的家伙被直接扔进了东京湾。


    “ BOSS当然不会看着朗姆收拢权力,但BOSS也真的很念旧。朗姆是组织里的老人,更是他一手扶持对方坐上二把手的位置。他们之间的情谊无与伦比。”


    苏格兰面上露出回忆的神色。


    “他不会自己夺走朗姆的权力,所以我和琴酒出现了。BOSS需要我们对抗朗姆,平衡组织内部,不让任何人一家独大。”


    莱伊想说点什么,苏格兰却话音一转,直指身侧的男人。


    “我知道你是个有野心的家伙。”


    他转过头直视莱伊的眼睛。长发的男人从那双雾蓝色的双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怀疑与警惕交织的情绪,随后又通通融化成他看不懂的东西。 “波本,布兰德,你们都是。我不会阻拦任何人向上走的路,唯有一点——”


    “——敢踩着我去向朗姆邀功的家伙,我绝不放过。”


    苏格兰的车停在他的安全屋楼下。


    莱伊背着吉他包下了车,目送那辆车子远去。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


    烟雾随着夜晚的微风袅袅上升,莱伊没有动作,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放空自己。他的思绪飘回今晚发生的一切。


    谷川电脑里的东西,莱伊看过之后犹豫了一下,是否要转移带走。


    于他而言,西打酒与美国分部无关,看起来似乎也与父亲的消失没什么联系。她的行动破绽就算拿到手,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东西未来唯一的用处,或许就是在上法庭时能更快地给西打酒定罪。


    但他还是动手将之转移到了泥惨会准备的U盘里。同时,又借用特殊的转接线把文件直接从u盘转移到自己的手机里。


    这样电脑上才不会留下直接指向他的证据。


    而玛尔特的能力证明了他的谨慎是正确的。


    莱伊从谷川的死想到更多,又回想起更久远的一切。直到最后,苏格兰凌厉的目光从脑海中浮现,他从回忆里醒来。


    烟雾散尽,莱伊被夜风吹得浑身发冷。他捏着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意识到自己刚刚似乎出了一身冷汗。


    *


    苏格兰靠在车后座闭目养神。


    从港口仓库到公寓楼,再到泥惨会的据点。他淋着雨来回奔波,还要和泥惨会干部谈一场合作,折腾到凌晨四五点。


    手下开车将他送到郊外的宅院,有里在帮他做完远程监控后早就睡了,给他开门的是守在院子里的女佣。


    他轻手轻脚回到房间休息,只躺了不到五个小时就因为头痛惊醒。苏格兰熟练地拉开橱柜拿出额温枪测温,果不其然,他发烧了。


    熬夜、淋雨、疲惫,混合在一起,让他现在大脑像是爆炸般地疼。把止痛药和退烧药混在一起吃下去,他刚想躺回被子里休息一会儿,手机铃声就像催命一样响起来。


    他却不能不接。


    因为这是来自组织BOSS,乌丸莲耶的电话。


    “苏格兰。”电话另一端,似男似女、亦不分老幼的机械音传了出来。


    “到我这里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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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西打酒:cider,苹果酒。


    第30章


    苏格兰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止痛药没有那么快见效,他头疼得快要炸开,却不能和BOSS说一句反驳的话。他身体如何,没有人会比BOSS更清楚。


    从低地酒那里拿回来的止痛药是专门针对他的体质特意制作的。否则就他如今的耐药性,普通的止痛药吃多少都不管用。


    他扯扯身上的甚平*拉开推拉门,不远处天井里打扫院子的下人走过来,问他是否需要用早饭。


    “先不吃了。”实在是疼地连站起来都没力气,哪里有多余的劲用来吃饭。


    “有里醒了吗?”


    “玛尔特大人还在休息。需要叫她吗?”


    “不用,既然没醒就让她睡吧。”苏格兰揉揉太阳xue,稍微好一点后对眼前的女佣说:“你去忙。不用管我。”


    “是。”


    重新拉上障子门,苏格兰随便给自己套了件衣服便走出去。


    足袋踏在木质回廊上悄无声息,苏格兰像是一道黑色的影子,在人们视线的角落里穿越整个大宅。


    *


    男人把车开到新干线车站。


    来的路上止痛药就已经起效,他终于能神智清明地买票进站上车。


    两个小时后他到达鸟取,正是午饭时间。走出JR站点出站口,苏格兰一眼就看到了过来接他的代号成员。对方穿着一身黑衣,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显得格格不入。


    苏格兰一句话没说,只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们跨越整个鸟取县,最后将车停在了一处地下停车场。


    从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再向下,才是组织在鸟取县的核心基地。


    有时候,苏格兰觉得, BOSS就像是到处打洞的鼹鼠。


    他还记得第一次被带到BOSS身边的场景。那时他15岁,拿着刀砍掉了查特酒的头。过来确认现场的人本想一枪毙了他,却碍于他实验体的身份没能下手,最后被他用刀抢先捅穿了腹部。


    然后他就被贝尔摩德扔到了BOSS眼前。


    当时他甚至是昏迷着被带进了基地,自然进的也不是他如今踏进来的这个。事实上,这些年他每次来见BOSS ,都是在不同的地方。


    日本的地下都快被组织打穿了吧。


    男人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挺着高烧后萎靡不振的神色向前走。


    基地里人很少,多数都是研究人员。苏格兰在其中见到好几个熟悉的面孔,隔着玻璃他们看不清苏格兰,苏格兰也没有主动打招呼。


    直到他们一路走进基地最深处,一个装修豪华的房间。


    引路人到门口便无声无息退去,苏格兰推开门,比起视觉,先一步感受到的是飘到鼻尖的香味。


    “中午好, BOSS 。”苏格兰弯腰行礼。他站在昂贵的地毯中央,视线垂落,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每一寸肌肉却都警戒起来。


    “中午好。苏格兰。”屏风后传来熟悉的机械音。 “还没吃饭吧?我让人为你准备了午餐。”


    组织的幕后主使,乌丸莲耶,在面对他和贝尔摩德时看起来就像是个普普通通的长辈。但无论是他还是贝尔摩德,对眼前人都充斥着复杂的感情。


    或许贝尔摩德比他更甚。


    苏格兰可以全心全意去憎恨,贝尔摩德却在其中掺杂了无法剥离的恐惧与依赖。


    男人顺从地落座。


    桌子上是十分传统的日式午餐:炸猪排、米饭、味噌汤,以及一小份沙拉。


    苏格兰确实有点饿了。他压下看见午餐后从胃里反上来的酸水,面无表情地端起饭碗吃饭。


    午餐准备的量并不多,乌丸莲耶也不是真的要看苏格兰在他面前展示如何吃得食不下咽。等到米饭差不多吃光,苏格兰擦擦嘴放下饭碗,打起精神来迎接可能到来的暴风雨。


    “苏格兰。”


    果不其然,屏风后面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BOSS平直地呼唤他的名字。 “你昨天似乎去见了某个人。”


    “是,先生。”苏格兰回应。


    “西打酒留下的麻烦,你处理得很干净。”BOSS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像是为这句话画上句号,也像是在告诉苏格兰,他的心情并不明媚。


    “她隐瞒朗姆慌不择路向他人求助,你本可以拒绝。这不是你该负责的区域。”


    苏格兰完全不意外BOSS的了解。他身边有BOSS的人,西打酒身边一定也是。


    组织的BOSS手眼通天,他不知道对方已经了解到何种程度,但他不会隐瞒。


    ……最起码不会在现在隐瞒。


    在组织这些年他已经清楚地明白,想要扳倒组织,仅仅依靠他一个人是做不到的。他需要盟友,需要帮助,需要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然而这太难了。


    他是银色子弹的实验体,组织在他身边放置了超乎他想象的监视者。他只能通过玛尔特、通过明美,或者其他人来慢慢发展,就算如此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


    “你接下了,为什么?”屏风后的视线犹如实质,狠狠钉在苏格兰身上。 “你和朗姆关系并不融洽。帮他手下的人收拾残局,不像你的作风。”


    来了。


    这就是BOSS的目的。


    苏格兰抬起眼,坦然迎接那道目光。他知道在BOSS面前,纯粹的隐瞒是愚蠢的。


    “正是因为不融洽,先生。一个让朗姆手下核心成员差点暴露的纰漏,一个需要别人来协助才能抹平的痕迹,这些信息本身就是有价值的。”他直白承认了自己的意图。


    他根本就不是单纯地为了帮忙。但不管怎样,他的行为还是维护了组织的利益。


    BOSS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笑,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苏格兰。你很懂怎么让朗姆不痛快。”


    压力骤然变化,BOSS的声音不是单纯的斥责,而是一种审视。


    “至于西打酒。”


    机械音沉吟着,苏格兰从那分不出性别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点不满意。 “她确实是有些疏忽了。”


    作为组织里的二代、乃至于三代,西打酒的父母和祖父母都曾跟在BOSS身后为组织呕心沥血付出一切。所以哪怕西打酒没什么天赋,组织也有能力养着一个不会惹事的女人。


    划重点,不会惹事的。


    “我可以接受任务失败。但不能接受组织显露于人前,还是以如此愚蠢的方式。”BOSS无机质的声音停顿下来。 “朗姆……”


    苏格兰偏了偏眼球。


    西打酒是被朗姆庇护的人,这一点BOSS只会比他更清楚。


    手下有太多人就是这点不好:只要你的下属搞砸了一件事,别人就很容易将之迁怒到你身上,将之视为你的错误。


    所以苏格兰身边的代号成员常年只有一个玛尔特,琴酒身边也只会跟着伏特加。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将这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迁怒”机会降到最小。


    而朗姆?他身居高位,手底下无可避免会聚集很多人。


    一直跟在他身边,仿佛人形U盘的库拉索;总是想要竞争朗姆身边第一人位置的宾加;还有更多更多。


    自从十几年前,朗姆搞砸了组织在美国的布局,让组织被曝光在FBI眼前之后,BOSS对于朗姆就有了不满。


    当时的他不在乎手下的野心,在意的是组织不能在完成目标之前被发现。所以他禁止朗姆再前往美国,却没有夺走他手中的权利。


    然而十多年过去,随着朗姆在日本耕耘得越久,他手中的权力变得越来越坚实。太多人已经不知道BOSS的存在,将朗姆视作领袖,这已经威胁到了BOSS的地位。


    哪怕乌丸莲耶建立黑衣组织只是为了研究药物,以至于最后有了银色子弹,他也不能接受这个组织最终脱离他的掌控。


    于是多年来,不满渐渐水滴石穿成了防备。


    苏格兰巴不得给朗姆上点眼药,他可不会给朗姆说好话。反之他只会找准机会狠狠落井下石。


    似乎是也很明白苏格兰对朗姆的态度, BOSS没有再和他说起朗姆。


    “苏格兰。”那声音带着审视。 “我需要能做事的人,更需要懂得遵守规矩做事的人。把握你的价值,别让我觉得这份价值超出了控制。”


    苏格兰深吸一口气。 “是,先生。”


    敲打过后, BOSS话音一转说起别的:“泥惨会想要什么?”


    “泥惨会的干部想要借此和我们搭上线,我答应了。”他回答。


    干部和苏格兰提出的条件就是合作。


    他愿意做组织的、或者苏格兰一个人的白手套,唯一的要求是如果未来泥惨会出事,组织要捞他一把。


    “泥惨会的领袖是个赌徒,这样的人是没法带领组织走得更远的。除了他之外,还有很多人也在想办法给自己找退路。我认为这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底层人员总是不嫌多。”


    “把握好度。组织不需要显露在人前。必要时,要学会舍弃。”BOSS提点道。


    这个时候,他听起来就像是个和善的邻家老人了。


    苏格兰应和,顺着BOSS的意和他聊了几句别的,话题又渐渐变得不那么尖锐起来。然后他问起最近获得代号的三个人。


    “你觉得他们如何?”


    “都是很厉害的人。”苏格兰谨慎道。他不知道BOSS对莱伊他们是什么态度,只能尽量采用中立的措辞。


    “无论是武力还是其他方面,都有过人之处。我试着试探过他们,对于组织的信息有好奇,但没做过出格的事。”


    “是吗。昨晚的资料也没有?”机械音轻描淡写,苏格兰却控制不住去回想, BOSS究竟是什么时候得知的这一切。


    他已经全都了解了吗?


    “是。玛尔特确认过没有多余的痕迹,所有涉及到组织的信息都已经处理干净了。”苏格兰小心回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要有太大波动。


    屏风后面没有再出声。


    苏格兰不知道BOSS是怎么想的。沉默得这么久,是不是意味着这个人对他的回答有了不满。


    房间内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时钟的滴答声在耳畔回响,让他突然有点后悔今天戴了助听器。也许他应该和BOSS说我耳朵不好听不见您说的话,以此来逃避一场不知尽头的谈话……


    当然也有可能迎来的是一场酷刑。


    “苏格兰。”


    最终, BOSS呼唤了他的名字。 “你似乎生病了。这可不行。你是组织宝贵的财产,很重要,非常重要……你需要一点治疗。”


    有铃声响起。


    苏格兰知道他已经顺利通过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试探与谈话,所以他站起身,忍受着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向BOSS行礼告别。


    直到他走出BOSS所在的房间,苏格兰才伸手扶住墙壁,低下头呼出充满高热的喘息。


    他顺着走廊一路向前。


    跟组织BOSS打机锋真是件费心又费体力的事。原本他就因为头痛胃也跟着难受,结果现在勉强吃了东西,又闻着消毒水的味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怎么就挑中了这么个时间……


    想着想着,苏格兰叹了一口气。


    当然得挑这么个时间。


    如果不是他状态不好,一个正值盛年、武力值也说得上不错的男性,对付一个老人,难道不是手到擒来?


    这么多年, BOSS从来没有以真实面目和他见面,琴酒和贝尔摩德来见他都要下枪,朗姆更是如此,就知道BOSS对于自己这条命到底有多看重。


    真难想象,这样的胆小鬼居然是一个大型组织的首领。


    苏格兰冷笑了一声,慢慢向前走,拒绝了试图过来搀扶他的守卫,直起腰一步一步往医疗区走。


    就算再讨厌BOSS ,他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无论如何,不能让生病状态一直维持着,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苏格兰抬手调整了一下助听器。


    放下手时,手指划过耳垂,鲜明的疤痕让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得想个办法,做一个稳定仪,或者屏蔽器之类的东西……


    也不知道等雪莉进入研究部之后,自己的数据会不会直接交给她。如果是的话,那就太好了。


    如果是雪莉接手,他能在其中动手脚的机会就大多了。否则如今这种干什么都被监视的状态,实在让人不爽。


    他倒是想把组织内的机密通通竹筒倒豆子全都交给降谷零,可组织看得太紧,他也得小心行事,别惹火上身才行。


    脑海中思绪翻飞,倒是将身体上的不舒服也压下去几分。苏格兰迈步走进医疗室,在医生的辅助下打了一针吊瓶,彻底退烧后才离开基地。


    而这时天已经步入黄昏,层卷的火烧云弥漫在天边。苏格兰抬头看去,差点被刺目的光晃到睁不开眼。


    男人站在基地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迈步往外走。


    组织在鸟取的这个基地距离商场不远,他直接进去找了一家西班牙菜点餐。


    在基地里吃的那一顿饭哪怕已经消化,还是让他想起来就浑身不舒服。毕竟,当你在实验室里度过近十年,而这十年的时光中,吃得最多的就是猪排饭的时候,你也会恶心到再也不想吃这玩意儿的。


    已经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而是看见就会想起之前那些惨痛记忆的问题。


    乌丸莲耶也并不是真的关心他有没有吃饭,只是借此打压他罢了。


    怪不得每次去见过BOSS之后,贝尔摩德的脸色也难看得要命。


    在等待上菜的过程中,苏格兰将手机从飞行模式调整回正常状态,就看见手机上弹出一个未接电话。


    是有里。


    看时间大约是他在医疗室挂水时打来的。那时他昏昏欲睡,注意力基本都放在如何抵抗困意以及别被鸟取的研究员给阴了这件事上,根本没想起还要注意手机。


    “有里。”他回拨。 “出什么事了?”


    一般情况下,有里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他们都知道BOSS的召见意味着什么。


    “有情况。”


    女人说,“那边的消息送过来了。”


    苏格兰抬头看了一眼左右。


    “发生什么了?”


    “我追踪了他们的进度,那边派人调查了我们传过去的安全屋地址,现在人已经被救出来了。”


    “回去再说。”


    苏格兰打断她的话。 “我会连夜赶回去,到时候再仔细告诉我吧。”


    虽然他能确定BOSS没有在他身上安装任何窃听器,最多只有个定位,但这不代表外面就绝对安全。他和有里之前联系降谷零时都是在他们自己建立的网络服务器机房,那里被有里改造成了严密的堡垒,堪比未来科幻大片。


    可以说,那才是真正绝对安全的地方。


    有里显然也明白这一点,立刻便住嘴停下话头,迅速挂了电话。


    没过多久,他点的海鲜饭就送了上来。因为有里的消息,苏格兰也没了好好品尝的心情,囫囵吞枣般吃完便订票离开,动身回到东京。


    到家时已经是夜晚,有里听见车笛声从屋子里走出来迎他,两人一同进入机房。


    “人被救出来了。”女人完全没有寒暄,而是直截了当道:“那边用私密联络频道发来了通讯邀请,我没接,只说太忙要等晚上。”


    “很好。”苏格兰点点头。 “日本公安里聪明人太多,谨慎些是对的。”


    他们递过去的安全屋位于神奈川。


    组织这段时间一直在试图和各大计算机企业搭上线。或威逼或利诱,伪装成一家高薪企业挖角,又或者干脆摆出组织的名号强行拉人入伙,连琴酒都开始帮组织联系软件工程师。


    这些人中有的拒绝了组织的招揽,有的却看中了金钱和前景选择加入。对于他们,组织的反应也很有意思。


    有的人完全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本身实力并未到达组织的筛选线,纯粹是凑数的。这种人哪怕拒绝了组织也无所谓。但有的人,组织势在必得。


    说的就是石桥优树。


    石桥是东京有名的软件工程师,今年32岁,结婚六年,有了一个3岁的儿子。


    前段时间,组织看中了石桥的能力,想要招揽他为组织做事。但石桥并不想离开现在的公司奔赴一个目前看来只是在画大饼的地方,他选择了拒绝。


    但这捅了马蜂窝。


    组织从来不会做慈善。这件事每个人都清楚明白。为了让石桥愿意与组织合作,为组织开发需要的软件,他们绑走了他的家人。


    这就是那间安全屋里关着的女人的由来。


    基安蒂一开始想要直接将石桥的妻子与孩子直接杀死,但琴酒拦下了他。毕竟有把柄在手的人才能好好工作,而毫无退路的人更大可能会选择鱼死网破。


    这件事苏格兰没沾手。


    组织还没信任他到每件事都愿意让他知晓的地步,但苏格兰有自己的渠道。


    多么合适的时机,多么合适的人选,既能破坏组织的计划,又不会引火烧身。


    更好的是,石桥的软件工程师身份能引开日本公安对于“知更鸟”身份过多的关注。


    警察会猜测发出合作邀请的人是石桥自己,又或者是石桥的黑客朋友,最大限度将有里和他的身份隐藏下去。


    “石桥本人呢?”


    组织带走了他的家人,他本人也被关在另一处据点进行软件研发。若是日本公安只将石桥的妻子孩子带走的话……


    “也已经脱离组织掌控了。”说到这里的时候,有里久违地显出一点激动。


    “日本公安同时突袭了两个地点,已经将人全须全尾带出去,现在安排在这个位置。”


    有里手中的平板展开,在地图上浮现一个闪烁的红点。


    “日本公安在这里派了人驻守,我估计大约是打算等组织动向明确一些后就送他们去安全的地方。出国,或者别的什么。”


    组织的行动虽说是私下里进行的,但如今的形式,他们要是想杀死什么人,仅靠日本公安的人手恐怕来不及阻止。公安也不可能派人保护他们一辈子。


    “这就够了。”苏格兰微微一笑。


    这兵荒马乱的一天,总算有点好消息传来。


    “这段时间,公安一直没放弃寻找我们的位置。”有里说,“光是拦截他们的试探就多达六七次……真的没问题么?”


    “没问题的。”苏格兰安抚她。


    “在石桥被救出来之后,那边的追查力度就已经小了很多,不是么?”


    “……希望如此。”有里没再坚持。


    她打开了一直放在机房里的电脑,当着苏格兰的面点开秘密通讯线路。


    “要现在就和他们联系吗?”


    苏格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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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平:上衣为短袖、对襟、用绑带系合的传统日式便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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