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大夫们商量不出结果, 最后被森布尔大骂一通,全都赶走了。


    帐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桃枝烧了热水来,服侍江熹禾沐浴。


    江熹禾蜷缩在浴桶里, 简单跟她说了这几天在东靖发生的事情, 只是隐去了自己曾试图挥刀自刎的事情。


    桃枝听得心惊, 平日里的伶牙俐齿这会儿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咬着嘴唇默默垂泪。


    “桃枝……”


    江熹禾趴在桶沿, 枕着自己的手臂, 声音里是极度悲伤后的平静。


    “我们……再也回不去东靖了。”


    桃枝飞快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说:“那就不回去了呗!反正这些年我们在漠北也住习惯了,这里除了冬天长一点, 风大一点,其他也没什么不好的。何况现在大王对您这么上心, 咱们就把这里当家也挺好的。”


    江熹禾轻轻笑了笑, 对着她的方向问:“可你还有家人在东靖, 如果此生都不能再见到他们……你会不会怨我?”


    “王妃, 您说什么呢!”桃枝连忙蹲在浴桶边, 急切道, “早在他们把我卖进宫里换钱的时候, 就不是我爹娘了!桃枝这辈子只有您一个主子,在心里也早就把您当成唯一的……家人了。”


    最后几个人她说得很轻,怕这话有些唐突,太过僭越。


    但江熹禾听了之后只是笑了笑, 循着声音摸了摸她的脸。


    “好桃枝, 其实我也早就把你当成我的妹妹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还好之前挥刀自刎时被森布尔拦下了。


    若是她没能回来,就这样死了, 那桃枝往后岂不就是孤身一人留在这异国他乡,往后连个能为她撑腰的人都没有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江熹禾精力不济,身上本就没什么力气。桃枝服侍她换上寝衣,擦干头发,扶着她躺回床上。


    帐子里静悄悄的。


    在一片密不透风的黑暗中,躺在熟悉的床上,江熹禾终于可以安心地闭上眼,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不知睡了多久,江熹禾被帐子外的吵闹声惊醒。


    森布尔的声音压抑着明显的怒气,好像在跟别人争论着什么。


    江熹禾揉了揉眼睛,想看清帐内的景象,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不是天黑了,而是自己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王?”她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轻轻唤了一声,“森布尔……你在外面吗?”


    帐子外的吵嚷声仍在持续,乱哄哄的一片,根本没人听见她的呼唤。


    江熹禾有些不安,摸索着抓住床沿,想下床出去问问情况。她的手朝着床头的案几伸去,本想扶住桌脚,指尖却冷不防碰到了一个滚烫的物件。


    “!”


    她吓了一跳,猛地收回被烫到的指尖。


    瓷碗在桌上滚了几圈,“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摔成了碎片。


    “怜儿!”


    “王妃!”


    森布尔和桃枝接连冲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地上泼洒的热粥。


    森布尔快步冲到床边,连忙捧着她的手仔细检查,发现那手背上已经被烫红了一大片。


    江熹禾抓着森布尔的衣襟,低声道:“对不起……我刚刚叫你了,你没听见。”


    “是我不好,都怪我。”森布尔亲吻着她的额头,连声道歉。


    他满心懊恼,早知道她会这么快醒,说什么也不会离开帐子。不过是离开一会儿,竟然又让她受了伤。


    桃枝拿来帕子帮她擦拭手指,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涂了一层烫伤膏。


    好在那碗粥已经晾了一会儿了,不算太烫,涂几天药膏应该就没事了。


    “王妃,我再去重新给您盛一碗来。”


    桃枝收拾完地上的狼藉就退了出去。


    森布尔托着江熹禾的手,对着她的手背轻轻吹了吹,“痛不痛?”


    江熹禾摇摇头,问:“王,刚才外面发生什么事儿了吗?我听见有争吵声。”


    森布尔垂着眼睛,沉默了片刻,“无事,只是在商量一些军营里的琐事罢了。”


    江熹禾把头靠在他手臂上,没有继续追问。


    森布尔伸手摸了摸她的耳后,“好像没那么烫了,你感觉怎么样?”


    “睡了一觉,好多了。”江熹禾浅笑道。


    她看起来状态还不错,也没有因为眼睛看不见了就情绪崩溃,但她越是这样平静,森布尔心里就越是觉得忐忑不安。


    她在皇宫门口挥刀自刎的那一幕时不时就在他眼前重现。当时她那么决绝,一个对活下去都没有任何眷恋的人,他该用什么办法,才能牢牢留住她?


    “别担心,”他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在她耳边低语,“他们说,东靖有位隐居的神医,医术高超,能治百病。等你再养几天精神,我就带你去找他,到时候一定能治好你的眼睛。”


    江熹禾有些吃惊。


    他们千里跋涉,一路历经千辛万苦才从东靖逃出来,现在他竟然说要再带她回去?


    难怪刚刚外面吵得那么厉害,族人们肯定无法理解,甚至觉得森布尔是疯了。


    “王……您不必如此。”


    如果为了给她治眼睛,森布尔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甚至可能连累整个部落陷入险境,江熹禾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看不见就看不见吧,反正我也没什么用处了。”


    “不行!”


    森布尔很是坚决,强行抬起她的下巴,让她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着自己。


    “难道你就不想再看看你的花园,不想再看看你亲手种出来的麦田,不想再……看看我吗?”


    听出他声音里的颤抖,江熹禾长睫颤了颤,眼睛干涩得发烫。


    “我……”


    不想吗?


    不,怎么会不想。


    没有人会甘愿一辈子活在黑暗中,没有人在见过草原的星空,麦田的金黄,爱人的眉眼之后,还能心甘情愿地闭上眼睛。


    可是……如果恢复光明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那她又该如何自洽?


    江熹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心里在想什么森布尔怎会不懂,他大手拢着她的脑袋,一字一句缓声道:“别胡思乱想,你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乖乖吃饭,喝药,养身体。相信我,把一切都交给我,会没事的。”


    他拉住她的手,紧紧按在自己胸前的纱布上。


    “江熹禾,如果你觉得对不起我,那就不要再想着自裁,否则……就算是追到九幽黄泉,我也会把你抢回来!”


    他手上力气极大,江熹禾感受到纱布下又渗出了黏腻的鲜血,她蜷起手指,想要收回手,但却被森布尔紧紧捏着。


    森布尔执拗地盯着她,像是非要等她说出一个承诺。


    “王,别这样……”


    江熹禾哀求着,手被他牢牢攥住,掌心下的鲜血越涌越多,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挣脱不开,眼眶刺痛,快要被逼哭了。


    森布尔终是不忍心,骤然松开手,叹了口气重新抱住她,“对不起,别哭。”


    江熹禾像是被打开了阀门,泪珠又断了线似的滴落下来。


    “对不起……”森布尔轻轻拍着她的背,沙哑地安慰着,“我不该这样逼你,对不起……”


    桃枝端着热腾腾的饭菜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江熹禾绝望的哭声,眼眶也不由自主地红了 。


    江熹禾的眼睛被泪水蛰得生疼,只能紧紧闭着眼,把头抵在森布尔胸口。


    “别哭。”森布尔抬起她的下巴,轻轻亲吻她轻颤的眼皮,“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江熹禾终于打破了表面的平静,把波涛汹涌的内心展露给了森布尔。


    森布尔一直抱着她,轻声哄着,看到她终于把情绪发泄出来,他心里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江熹禾哭了很久,哭到眼睛传来刺痛,她刚想去揉,却被森布尔拦住了手。


    “别揉,我给你吹吹。”


    他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轻柔地撑开她的眼皮,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气。


    江熹禾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整个人已经失了力气,软软地靠在森布尔怀里。


    “再过几天,等你身子再好一点,我把部落里的事情安顿妥当,我们就一起上路,去东靖找那位神医。”


    江熹禾嗓子也痛到说不出话,只能认命般地沉默着。


    “怜儿,我一定会治好你,”森布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还要在一起相守好多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草原踏风,去山里泡温泉。我们还要生好多好多的孩子,你教他们读书识字,我带他们骑马射箭。”


    他语气轻柔,循循善诱,努力编织着一个无比美好的未来。


    江熹禾闭了闭眼,颤抖着“嗯”了一声。


    桃枝适时进来,语气轻松地对她说道:“王妃,今日厨房炖的鱼汤很是不错,闻着就很鲜美,您快趁热尝尝吧。”


    江熹禾努力撑起身子,声音沙哑到几乎分辨不清:“王,您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森布尔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眼角,“别担心,一点皮外伤罢了,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江熹禾蹙起眉头,还想说什么,森布尔已经端起了汤碗,用勺子搅了搅。


    “先吃饭吧,我喂你。”


    江熹禾没有抗拒,勺子抵上嘴唇,她也乖顺地张开了嘴巴。


    森布尔拿出了十足的耐心,喂得很细致,每一口都把温度和量都控制地很好。


    虽然江熹禾以前也经常生病,但她总是习惯自己强撑,像现在这样被森布尔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还是头一回。


    一碗鱼汤很快见了底,森布尔又夹了一小块炖得软烂的牛肉,吹凉了递到她嘴边。江熹禾张嘴咽下,咀嚼的动作却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吃不下了。


    森布尔看在眼里,放下筷子,突然捂着胸口“嘶”了一声。


    江熹禾立刻警觉起来,紧张地问:“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痛?”


    “是啊,痛得厉害,”森布尔满脸狡黠,重新夹起牛肉,喂到她嘴边,“你再不多吃点,我这心啊,就痛到快要死掉了。”


    江熹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故意逗自己。她无奈地皱了皱眉,只能乖乖张开嘴巴,把那块牛肉咽了下去。


    森布尔就这样半哄半骗地喂她吃完了饭,这才把碗筷递给桃枝,叮嘱道:“你好好照看王妃,别离开。我去医帐处理一下伤口,马上就回来。”


    桃枝接过碗筷,恭敬应下。


    第24章


    听着森布尔的脚步声消失后, 江熹禾才开口问道:“桃枝,先前大王在外面跟谁争吵?”


    桃枝也没有隐瞒,直说道:“是塔林和部落里的几个长老, 他们不赞成大王的决定, 说现在去东靖太危险。”


    江熹禾完全可以理解族人的心情。


    森布尔的这个决定的确有些冒险, 如果他此番在东靖出了意外,那漠北很快就会陷入混乱。等到草原再出现下一个森布尔这样的首领, 又不知道还要多少年。


    看到江熹禾脸上的担忧, 桃枝轻声劝道:“不过您也不用太过担心了,大王不是说了吗,让您相信他就好, 把一切都交给他,肯定会没事的。”


    江熹禾神色稍松, 嗔道:“你这丫头, 又偷听我们说话。”


    桃枝吐了吐舌头, 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话本子。


    “王妃,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给您读话本吧!”


    知道她是在想办法逗自己开心, 江熹禾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好啊。”


    森布尔处理完伤口, 从医帐出来,发现塔林就站在门口等他。


    “大王。”塔林见他出来,抱拳沉声道。


    森布尔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转身朝着部落边缘的草原走去。塔林会意, 默默跟上。


    “塔林,你在这儿等我,是还有话想跟我说?”


    下午在王帐外的那番谈话, 与其说是谏言,倒不如说是吵架。


    现在两人都冷静下来,塔林觉得还是要心平气和地跟森布尔好好谈谈。


    “大王,如今东靖老皇帝死了,新皇刚刚继位,正是朝堂不稳,改朝换代的时候。只要我们重新整备铁骑,在您的带领下,定能一举突破他们的边防,一雪前耻!”


    “塔林,”森布尔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你可曾想过,之前一直被我们压着打的东靖人,为何短短时日就改头换面,让我们的铁骑连连吃瘪,陷入被动?”


    塔林不假思索地答道:“那是因为您没回来!我们群龙无首,才会落入他们的圈套。如今您平安归来,只要您一声令下,铁骑将士们必定士气大涨,我们……”


    “这就是问题所在!”


    森布尔突然打断他,严肃道:“为何我们的铁骑,只是缺了我一人,就成了一群无头苍蝇,任人分割击溃?而东靖在朝堂动荡,权力交替之时,却能迅速稳住阵脚,甚至扭转劣势,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森布尔是漠北的狼王,更是所有漠北人的信仰。


    他的存在,是漠北铁骑最坚固的底气,可这既是无可比拟的优势,也是致命的弊端,因为一旦他出事,整个漠北就会陷入混乱。


    经此一役,森布尔彻底看清了这一点,他也决心一定要改变现状。


    铁骑不能只指望他一个人,漠北也不能只靠他一人支撑,否则迟早会被江钰轩彻底击垮。


    塔林被问得愣住,结巴道:“可…… 可只要您回来了,我们就能重整旗鼓,重新杀回去啊!”


    在他心里,森布尔就是无所不能的,只要有他在,漠北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那倘若我没回来呢。”


    森布尔仰起头,看着无垠夜空,幽幽叹了口气。


    在东靖的皇宫天牢,若不是江熹禾以死相救,他恐怕就真的永远回不来了。


    塔林沉思良久,还是坚持道:“就算现在我们不进攻东靖,您也不能只身前往啊!按您所说,江钰轩是个心思深沉,不容小觑的对手,您好不容易从东靖九死一生逃回来,此刻再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森布尔这次没有反驳,只是转过头,望向部落深处江熹禾所在的营帐方向,一字一句道:“我要救她,谁也拦不住。”


    帐子里,桃枝特意留了一盏昏黄的烛台,她怕江熹禾看不见,又摔下床,于是在床边铺了厚厚的羊毛毡毯。


    先前常用的铜剪被收进了木匣,案几边缘也用绒布裹了起来,连平日里王妃用来插花的瓷瓶都暂时搬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刚转过身,就碰见了迎面走来的森布尔。


    森布尔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轻声问:“她睡了?”


    桃枝点头道:“我给王妃读了会儿话本子,没多久就她就睡了。”


    森布尔微微颔首,对她道:“辛苦了。”


    说罢,他便掀开帘帐,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帐子里静悄悄的,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地蜷着。


    森布尔走到床沿坐下,盯着她的发顶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睡不着?”


    江熹禾叹了口气,转过头,伸出手在森布尔胸前摸索,“伤口都处理好了吗?还痛吗?”


    “别乱摸,”森布尔捉住她的手腕,放在唇边吻了一口,调笑道,“摸出火来,你可得负责灭火。”


    他故意说玩笑话逗她,但她却根本笑不出来。


    森布尔笑着沉默了一会儿,干脆脱下外袍,直接在床上躺下。


    他缓缓摩挲着她的手指,另一只胳膊枕在脑后。


    “这几日草原天气正好,春日里的风都暖了。我们去东靖的路上,会路过那片最大的牧场,现下草都冒绿尖了,漫山遍野的小黄花也该开了,带你出去透透气,对身体也好。”


    他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一想到这么好的春光,这么鲜活的颜色,她却可能再也看不见了,他的心就猛地一沉。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说话,江熹禾往他身边凑了凑,小声问:“王,怎么了?”


    “咳……没什么,”森布尔回过神,揽住她继续道,“你先前不是说东靖人做的桂花糕很好吃吗?这次正好一起去尝尝。”


    江熹禾低声道:“可是我们连那神医姓甚名谁,是男是女,身在何处都一无所知,真的要这么贸然进城吗?”


    森布尔对此却很有信心,“神医的名声都传到了漠北,想必在东靖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进城之后,我们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即便他说得胸有成竹,江熹禾的心还是悬着,“眼下东靖刚换了新皇,兄长他……”


    提起江钰轩,她顿了顿,“兄长他必然会加强边城布防。你是漠北王,见过你的人不在少数,根本没那么容易进城。”


    “谁说我要从正门进了?”森布尔狡黠一笑,指腹刮了刮她的鼻尖,“我早计划好了。我们先跟着南行的行商队伍混到城门附近,等夜深了,我带你绕去后山,从山涧的密道潜进去,那是以前我跟东靖的马帮交易时发现的,隐蔽得很。”


    江熹禾皱眉:“山上未必没有守卫,还是太过冒险了。”


    “你不相信你夫君?”


    “不是不信,我只是……”


    “放心吧,我已经在你哥手里吃过一次亏了,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森布尔捂住她的后脑,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我答应过要治好你,就绝不会让你失望。”


    进,是刀山火海的风险。


    退,是永陷黑暗的绝望。


    江熹禾陷入两难,只好认命般地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她终究还是选择信他,也只能信他。


    又在帐中静养了几日,江熹禾的风寒总算彻底痊愈,气色也好了许多。兴许是终于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她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慌失措。


    桃枝忍着眼泪给她打包行李,拼命压抑着喉间的哽咽。


    江熹禾端坐在铺着软垫的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面容沉静。若不是那双眸子始终没有焦点,任谁也看不出她此刻已是个视物不清的盲人。


    “桃枝,”她冲桃枝的方向招了招手,温声道,“你过来。”


    桃枝赶忙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快步走到她面前:“王妃,怎么了?”


    江熹禾伸出手,摸到她湿润的脸颊,“别哭了,我只是去找大夫看病,又不是不回来了。我不在部落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王妃……”桃枝啜泣道,“您一定要平安回来,等再见面的时候,眼睛一定能看得见,好不好?”


    江熹禾笑了笑,淡然道:“尽人事,听天命吧。你们也别太为我担心,我没关系的。”


    帐子外,青格勒正帮森布尔往马背上捆扎行李。


    为了避免引入注目,森布尔这次没有骑他的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而是选了一匹毛色暗沉的棕色矮脚马,身形普通,混在行商队伍里,也不会让人多看一眼。


    “王,”青格勒背着手,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您真的不带我一起去吗?我可以帮您探路,断后,打探消息,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森布尔栓好行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此行为了避人耳目,随行的人越少越好,目标就越小,越安全。你留在部落,跟着塔林好好练武,安心等我回来。”


    青格勒虽然还是不甘心,但也只得应下:“好吧。”


    桃枝扶着江熹禾从帐子里出来,森布尔上前,接过她的手,双手掐着她的腰,稍一用力,就把她轻柔地举上了马鞍。


    江熹禾下意识地攥住马鬃,待身形坐稳,森布尔才从青格勒手里接过缰绳,脚尖一点地面,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单手牢牢揽住身前的人,头也不回地招了招手。


    “走了。”


    第25章


    草原上春日正浓, 风里带着青草的嫩香,拂在脸上暖融融的。天空是澄澈的蓝,没有一片云彩, 像被水洗过似的, 干净得晃眼。


    脚下的草芽铺成一片柔软的碧色绒毯, 随着地势起伏,像极了流动的绿波。


    远处的牧场上, 几群牛羊慢悠悠地啃着青草, 偶尔传来几声悠远的哞叫。


    森布尔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见她微微侧着头,鼻尖轻嗅, 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便放缓了马速, 轻声道:“闻到了吗?风里都是春草和野花的味道。”


    江熹禾轻轻点头, 指尖轻抚春风, 笑道:“闻到了, 草原的味道。”


    也是森布尔的味道。


    两人行进速度不快, 走走停停, 森布尔需要随时观察江熹禾的情况, 她身子刚痊愈,经不起剧烈颠簸,稍有不慎呛了风,先前的咳嗽便会复发。


    于是他便索性放慢了速度, 任由矮脚马在草原上缓步踱行, 权当是借这趟旅程踏一次春。


    这些年,漠北与东靖战火不断,草原上的风都常年带着硝烟味, 两人难得有这样安稳的时刻。


    没有追兵的紧迫,没有朝堂的纷争,只有暖风和畅,草木清香。


    若是忽略江熹禾的眼疾,那此刻也算是两人相处这么多年以来,难得的惬意时光。


    夜里,森布尔循着牧人留下的踪迹,寻到一间闲置的石砌小屋。屋顶铺着厚实的毡毯,墙角堆着干燥的草料,倒也干净避风。


    他燃起篝火,烧水煎药,又拧了热帕子给江熹禾擦脸。


    “唔……”江熹禾被他搓得脸颊泛红,皱起鼻头。


    森布尔见她这模样,低笑一声,随手把帕子丢回铜盆。然后他就大咧咧地脱光了衣服,端起她用过的水,直接兜头浇下。


    江熹禾偏了偏头,躲开飞溅的水珠,“王,这里是牧区,说不定会有人来的,您这样……不好吧?”


    “放心吧,这里除了我俩,又没别人。”森布尔站在她面前,很自在地洗完了澡,随手拿起一旁的浴巾系在腰间,


    小屋的毡帘没完全放下,能看见外面广阔悠远的夜空。草原的夜空广阔悠远,点点星子散布其中,像一眨一眨的眼睛,清澈又璀璨。


    在陌生环境里,一会儿没听见森布尔的动静就让江熹禾有些不安,她轻声唤道:“王,您还在吗?”


    “在,”森布尔立刻应了一声,“我在看夜空,今晚的星星很漂亮。”


    江熹禾虽然看不见,但也跟着抬起了头。空洞的眼眸望向星空的方向,带着一丝失落和怅然。


    森布尔在她身边坐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扶着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


    “我之前好像一直都没告诉过你,”他浅浅笑着,声音低沉而温柔,“你的眼睛真的很漂亮,胜过天上万千繁星。”


    江熹禾怔了怔,“王……”


    森布尔偏过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所以,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让你再看看这星星,看看这草原,看看我。”


    江熹禾鼻头发酸,但是却笑了,“嗯,我相信你。”


    两人这一路都很顺利,没过几天,就跟着边城的行商,来到了城门口下。


    由于新皇登基,对边境的防控格外严苛。城门口设了层层关卡,官兵手持长枪分列两侧,往来行人都需出示官府颁发的通关文牒,逐一查验身份,盘问去向,确认无误后才能放行。


    城门外早已排起了长队,准备进城的行商和旅人摩肩接踵,人声嘈杂。


    森布尔身材过于高大,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他带着江熹禾寻了个僻静地方坐着,静待天黑。


    江熹禾端坐在森布尔给她清理出来的青石板上,那副端庄沉静的样子,再配上她那副惊为天人的容貌,即使森布尔已经尽量远离人群,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一位自来熟的妇人默默观察她许久,上前道:“这位小娘子生得可真俊呐,模样周正,皮肤又嫩,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儿,比画里的仙女都不差!”


    江熹禾沉默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对方是在说她,于是对着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头,笑道:“多谢您的夸奖。”


    “哟……”那妇人凑近了些,忽然发现她眼底的空茫,惊讶地捂住了嘴,“小娘子这是……眼睛看不见?”


    江熹禾微笑点头:“是的,前些日子生了场急病,烧退之后,这眼睛便瞧不见了。”


    妇人连连咂舌,满脸惋惜地摇头:“多好看的人儿啊,真可惜……”


    森布尔把麦饼掰成小块,用干净的布包好递到江熹禾手里,适时插话道:“这位大娘,不瞒您说,我们此次进城,就是为了寻访那位名声在外的神医,想替我娘子医治眼睛。您常年在此处走动,可知道那神医如今在城中何处落脚?”


    妇人道:“你说的可是赵神医?”


    森布尔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点头:“正是。”


    可妇人接下来的话,却给他们浇了盆冷水。


    “赵神医的医术是很好,但是她一向神出鬼没,行踪不定,治病救人也全凭心情。她若看对了眼,倒贴钱也愿意治,她若看不顺眼,就是黄金万两也买不来她一张药方哟。”


    森布尔听着,面色凝重下来,反倒是江熹禾还语气轻松地宽慰道:“无妨,既然大老远地来了,总是要试一试的。成与不成,都是天意,我们尽力便是。”


    “哎哟,小娘子不仅生得好看,心性更是难得的通透!”


    妇人被她的豁达打动,笑着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样的好姑娘,老天爷肯定会开眼的!说不定你们一进城,就能撞上赵神医呢!”


    江熹禾微微颔首:“借您吉言。”


    妇人又跟他们闲聊了几句,叮嘱他们进城后可去西街的老茶馆问问,那里三教九流都有,消息最是灵通。


    眼看日头西斜,城门口的队伍渐渐缩短,妇人匆匆跟两人告别,这才挎着竹篮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森布尔收拾好行李,趁着无人注意,迅速抱起江熹禾骑上马,朝着林子深处奔去。


    “都从晌午等到天黑了,怎么还没排到我们啊?”辛夷踩在一块大石头上,努力踮着脚朝城门方向张望。


    一旁的黑鸦倒是一脸从容,这会儿已经捡来枯枝架起火堆。火上正烤着一只肥硕的野鸡,油星子滴在火里,“滋滋”作响,香气飘出去老远。


    辛夷踮着脚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队伍挪动的迹象,一回头看见黑鸦已经撕下一条鸡腿啃得正香,顿时怒道:“喂!你怎么不给我留一点!”


    黑鸦淡定地又从怀里掏出两个胡饼,指了指架在一旁的鸡翅。


    辛夷卸下背上的药篓,几步冲过去从他手里夺过一块胡饼,又抓起烤得流油的鸡翅,大口啃了起来。


    刚咬两口,她就被胡饼噎得直伸脖子,捶着胸口问:“师兄,就这一会儿功夫,你又从哪儿弄来的野鸡啊?”


    黑鸦拧开水囊喝了一口,随手指了指林子深处。


    辛夷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一道熟悉的身影在林子深处一闪而过。


    森布尔?


    她心头一震,腾地站起身,手里没啃完的鸡翅“啪嗒”一声掉进火堆里,溅起一捧火星。


    黑鸦:“!”


    林子里的身影一闪而过,只剩越来越远的马蹄声。


    辛夷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不敢完全确定,但如果真的是森布尔的话……


    她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她不再犹豫,俯身从药篓里面翻出几个药瓶,又抄起弓弩,迅速朝着马蹄声消失的方向奔去。


    黑鸦:“?”


    他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又看了眼火堆上没吃完的野鸡,脸上闪过一丝心痛,终究还是迅速踩灭余火,跟了上去。


    森布尔沿着山间密道一路疾驰,照这个速度,他们最晚明日晌午便能抵达城内。


    路过一个避风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半掩,里面干燥无潮,正是歇脚的好地方。


    森布尔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扶着江熹禾从马背上下来:“这里安全,你先在此稍作休息,我去清理一下。”


    山洞里积着厚厚的枯枝败叶,脚下的泥土松软,显然许久无人踏足。


    森布尔拔出腰间短刀,几下劈断横生的杂枝,又把干草归拢到角落,随即点燃火折子,在里面生起火堆。


    他铺好随身带的毡毯,才扶着江熹禾在火堆旁坐下。


    “这附近有条山涧,水很干净,我去打些水来给你洗漱,再看看能不能逮些野物当夜宵。”


    江熹禾点了点头,却又在他将要离开时,又一把攥住了他的袖摆,“王,您早点回来。”


    森布尔心头一软,俯身凑过去,在她唇边浅啄了一口,“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太久,很快就回来。”


    他细心地用枯枝杂草掩住洞口的火光,又在山洞周围巡视了一圈,确认四周没有野兽的足迹,这才从马背上取下水囊,快步朝着附近的山涧跑去。


    黑夜里,山涧的溪流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森布尔蹲在溪边,把水囊按进水中。


    这里地势高,站在高处,甚至能俯瞰城中的点点烛火。但是由于山路险要,寻常人根本不会涉足,正好能避开城门的盘查。


    他在心里盘算着,今晚在此养足精神,明日天不亮就动身,刚好能混进清晨进城的行商队伍里,神不知鬼不觉。


    森布尔琢磨着先前从那妇人那里打探来的消息,“西街茶馆……”


    看来明日进城之后的第一站,就是这里了。


    水囊已灌满,森布尔拧好塞子,刚要起身,身后突然袭来一道凌厉的风声。


    第26章


    常年在战场上厮杀的本能让他瞬间警铃大作, 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地翻滚。


    “咻”的一声,一支短箭精准地射进他方才停留的地方,箭羽兀自颤栗, 发出嗡嗡的轻鸣。


    “什么人?!”


    森布尔迅速翻身站起, 抽出腰间的短刀, 目光锐利扫过漆黑的树林。


    呼吸间,又是三两支短箭破空而来, 箭尖带着寒光直逼他的要害。


    森布尔足尖一点, 借着身旁的树干敏捷闪避,几个腾挪间已经锁定了在暗处放箭之人。


    一组箭矢用完了也没能射中那人,辛夷躲在树枝上, 咬牙暗骂了一句,正准备从腰间的箭袋里再摸出几发箭矢。


    忽然, 一枚石子从斜刺里急射而来, 朝着辛夷的脑袋飞了过来。


    辛夷慌忙闪躲, 身形一歪, 狼狈地从树上坠落下来。


    她顾不得疼痛, 迅速打了个滚起身, 手掌刚摸向怀里的药瓶, 一柄散发着寒意的短刃就抵在了她的咽喉上。


    “别动,”森布尔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她一眼,疑惑地问,“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辛夷沉默了片刻, 冷笑道:“漠北王日理万机, 自然不记得我这小人物。”


    “你……”


    森布尔盯着她的眉眼,刚觉得有些熟悉,辛夷突然灵活矮身, 同时垂在腿侧的另一只手迅速抬起,三枚毒针朝着他心口疾射而出。


    江熹禾坐在温暖的山洞里,后背紧紧靠着山壁。


    森布尔不在,她只能听着柴火的噼啪声,在心里默数着时辰,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他回来。


    周遭静得只剩火焰燃烧的声音,忽然,洞门口那堆掩住火光的杂草传来轻微的簌簌声,像是被人轻轻挪动了。


    紧接着,一道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人靠近了过来。


    “王?”江熹禾立刻偏过头,朝着脚步声的方向轻声唤了一声。


    可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她心头一紧,本能地觉出不对。这脚步太轻,也太迟疑,绝不是森布尔的。但她眼睛看不见,又被堵在这封闭的山洞里,根本无处可避。


    “你是谁?”她声音发颤,本能地往后缩。


    那人似乎在她面前站定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她。


    江熹禾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突然——


    一双利爪般的手指猛地扼住了她的喉咙,力道大得惊人,将她硬生生从地上拽了起来。


    “呃……”江熹禾挣脱不开,只觉得呼吸困难,喉间涌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


    那人一只手死死扼着她的咽喉,另一只手禁锢住她的双手,强行带着她离开了洞穴。


    “叮!”


    三枚毒针撞上短刀,迸出清脆的脆响,被森布尔横刃尽数挥开。


    寒光映着女孩眼底的恨意,他总算想起这张脸,眉峰一蹙:“你是那批东靖战俘?”


    辛夷冷哼一声,反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匕,不顾招式地朝着森布尔猛扑上去。


    森布尔此行是为了给江熹禾看病,并不想招惹是非。


    他侧身避开刺来的短匕,只以刀背格挡她的攻击,沉声道:“当年我留你们战俘性命,还放你们回东靖,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报答?”辛夷气红了眼,怒道,“我父母都惨死在你的手下,你居然还有脸跟我提‘报答’?”


    森布尔沉默了。他征战多年,战场上杀人无数,哪里知道哪个是她口中的父母。


    说话间,辛夷从袖袋中摸出一包油纸包裹的毒粉,盯着森布尔道:“既然如此,那今日就让我好好报答报答你吧!”


    可她的招式太过稚嫩,满心恨意只让动作失了章法,一招一式早已被森布尔看穿。


    还没等她手里的毒粉出手,森布尔就用刀柄精准击中了她的手腕。


    辛夷吃痛松手,毒粉包掉落在地,森布尔顺势拽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反手把人死死按在身后的树干上,短刀抵住她的后心,让她动弹不得。


    “我说过,想杀我,你还不够格。”


    森布尔失去耐心,正准备一刀了结这纠缠不休的麻烦,忽然一旁的树丛颤动,一个身穿黑色袍子的男人钳着江熹禾的咽喉走了出来。


    “放开她!”森布尔瞳孔骤缩,没有任何犹豫就松开了辛夷,朝江熹禾扑了过去。


    “呃……”黑衣人的手指骤然收紧,掐得江熹禾高高扬起下巴,痛哼出声。


    森布尔的脚步猛地顿住,距离不过几步之遥,却不敢再往前半步。他丢下武器,缓缓举起双手,“你放开她,要什么我都给你!”


    江熹禾在窒息的剧痛中听见了森布尔的声音,也瞬间明白自己成了要挟他的筹码。


    她想挣扎,却浑身无力,只能艰难地呢喃:“王……”


    “放开她!”


    同一声喝止,这次却来自辛夷之口。


    黑鸦动作一顿,疑惑地望向她。


    辛夷揉着被拧得发麻的肩膀,踉踉跄跄地朝他走了过去,“师兄,她是昭华公主,快放开她。”


    黑鸦虽然一脸不解,但还是依言放开了江熹禾。


    江熹禾失去支撑,眼看就要倒在地上,森布尔跨步上前,一把揽住了她。


    “咳咳咳……”江熹禾蜷缩在他怀里,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呛出一串刺目的血沫,染红了森布尔的衣襟。


    “怜儿!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森布尔目眦欲裂,连忙捂住她渗血的脖颈,赤红的眼睛瞪向一旁的两人,周身戾气暴涨,“你对她做了什么?我要杀了你!”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豹子,绷紧了脊背,随时准备要扑上去撕碎眼前两人。


    江熹禾在一片混乱中抓住了他的衣领,艰难开口道:“王……咳咳……别怕……我没事……咳咳……”


    她力气微弱,却硬生生拉住了即将失控的森布尔。


    辛夷看见她唇角溢出的鲜血,忍不住问道:“公主,您怎么样?”


    “咳咳咳……”


    江熹禾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勉强缓过气,她蹙着眉毛思索了片刻,不确定地问道:“是……辛夷吗?”


    “是我,”辛夷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自己,连忙上前蹲下身,“公主……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我……”


    黑鸦突然轻咳一声,辛夷回过头,见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她这才意识到什么,借着月色仔细看了看江熹禾的眼睛。


    那双曾如秋水般澄澈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没有半分神采。


    “公主殿下,您的眼睛……”


    电光石火间,她瞬间明白了森布尔为什么会只身出现在这里。


    江熹禾虚弱地咳嗽了几声,对着辛夷的方向笑道:“辛夷,许久不见……你还活着,真好……”


    辛夷眼眶一热,正准备回话,森布尔却伸出大手捂住江熹禾的侧脸,把她的脑袋按在胸前,隔绝了辛夷的视线。


    他抱着怀里的人站起身,对着面前的两人冷冷道:“滚开,别挡路。再纠缠不休,我就先杀了你们。”


    黑鸦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森布尔。


    他看得出来,这个男人是个相当厉害的对手,即便自己以命相搏,也未必能讨到半分好处。这种情况下,能避免一战,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就在森布尔要带着江熹禾离开时,辛夷突然喊道:“你们是要去寻赵霖神医吗?”


    森布尔脚步一顿,回头警惕地看着她:“你想怎样?”


    黑鸦也上前一步,挡在了辛夷的身前。


    两个男人冷冷对视着,空气中的火药味儿越来越浓,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咳咳……”


    江熹禾突然发出一阵闷咳,脸色又白了几分,呼吸也变得愈发急促。森布尔连忙腾出一只手,掌心轻轻抚着她的后背顺气。


    辛夷看着她虚弱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绕开黑鸦上前一步,开口道:“赵霖是我师傅,我可以带公主去见她!”


    森布尔眉峰一扬,眼里有些错愕,就连黑鸦也忍不住偏头看了她一眼。


    要知道,赵霖医术虽高,脾气却比谁都古怪,看病救人全凭心情。


    为了避开上门求医的人,她常年隐居在人迹罕至的深山竹庐,最烦没有眼色的人贸然打扰。


    就算辛夷真的把人带去她面前,她也未必愿意出手相救,搞不好还会把自作主张的两人责罚一通。


    森布尔不敢轻信她的话,沉声道:“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我曾受公主恩惠,又怎会害她?”


    辛夷话锋一转,突然抬手指着森布尔,又道:“但是你得当场自裁,等你断了气,我自会带公主去治病。”


    森布尔冷哼:“休想。”


    他转身欲走,辛夷急了,又冲他喊道:“等等!那你把公主交给我!她的病情耽误不得了!”


    森布尔垂眸看着怀里的人,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还没等他做出决定,不料江熹禾却突然虚弱地开口道:“辛夷……多谢你的好意,但若是要我与森布尔分开……那我情愿不治了,就这般了此残生,也无妨……”


    森布尔心疼喃喃:“怜儿……”


    “你……你们……”辛夷气得跺了跺脚,片刻后还是咬牙道,“算了!你们跟我来吧!”


    黑鸦:“?!”


    他猛地转头看向辛夷,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疯了”。


    第27章


    几人暂且达成共识, 虽然并未完全放下戒备,却也算先搁置了武器。


    森布尔抱着江熹禾在石头上坐下,简单处理了她脖颈上的伤口。


    黑鸦走上前, 在森布尔要吃人的眼神里, 替江熹禾把了脉。


    他搭着那纤细苍白的手腕, 原本平静的面色渐渐凝重起来,片刻后对辛夷摇了摇头。


    森布尔立刻紧张地问:“他什么意思?”


    辛夷没好气道:“公主都病成这样了你怎么才来?!现在只能去求求我师傅, 看她有没有回春之法了。”


    没有时间再耽搁下去了, 森布尔抱着江熹禾,跟在辛夷和黑鸦身后上了路。


    一路上气氛怪异又紧绷,两个男人互相警惕着, 只有辛夷和江熹禾偶尔低声对话几句。


    但江熹禾身子实在虚弱,没撑多久就眼皮发沉, 靠在森布尔怀里昏睡了过去。


    森布尔看着她脖颈上的布条又漫出血色, 在她苍白肤色的衬托下, 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暗自咬牙, 凶狠地盯着前方黑鸦的背影, 若不是眼下还要靠他们寻找神医, 他真想立刻冲上去, 撕碎了这个伤了江熹禾的人,为她报仇。


    黑鸦摸了摸泛起战栗的后颈,总觉得背后有一道灼人的视线,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没回头, 只是兀自加快了脚步。


    几人一路疾行, 从沉沉夜色走到天际泛白,又从清晨薄雾走到日头高悬,连口气都不敢歇, 生怕耽误了江熹禾的病情。


    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路走至尽头,一间雅致的竹庐终于映入眼帘。


    竹篱笆圈着不大的院落,院门前种着几株艾草,院门半掩着,里面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师傅!”辛夷率先推门进去,在不大的院落里转了一圈,却没见着人。


    “师傅人呢?”正当她疑惑间,黑鸦走上前,抬手指了指竹庐后方的药田。


    田埂上搭着错落的竹架,架上爬满了缠缠绕绕的藤蔓,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


    辛夷立刻弓着腰钻进药田,拨开半人高的药草往里走。


    没走几步,就看见一道身影四仰八叉地躺在草药堆里,身上还盖着片宽大的芭蕉叶,睡得正香。


    “师傅!”她上前,摇了摇地上人的胳膊,“您躺在这儿干嘛?”


    “嗯……哦,辛夷啊,你们回来了?”赵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我这不是正在研究新调配的安神香嘛,一不小心自己吸了一口,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辛夷颇为无语地叹了口气,连忙伸手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身上沾着的草屑。


    “师傅,先别管安神香了,我带回来一个重病号,她情况特别不好,您一定要好好给她看看!”


    “什么?”赵霖还没完全清醒,就被辛夷拽着往外走,“你这孩子,怎么还自作主张带人回来?我不是说过,不要接乱七八糟的活儿吗?”


    两人从药田里钻了出来,迎面就看见了站在田边的森布尔。


    森布尔也有些意外,传闻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竟是个穿着粗布短褂,头发随意挽着的女子。


    不过他还是立刻颔首,恭敬道:“在下森布尔,见过神医。”


    赵霖上下打量他一番,皱眉问:“漠北人?”


    森布尔心头一紧,刚要解释此行的目的,就听见她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治漠北人,请回吧。”


    赵霖摆了摆手,扭头又准备往药田里钻。


    “哎,师傅,等等!”辛夷连忙拉住她,急切道,“您要治的不是他!是他怀里的昭华公主,我们东靖的昭华公主江熹禾啊!”


    “昭华?”


    赵霖停住脚步,回头望去,“你是说,八年前自请去漠北和亲的昭华公主?”


    辛夷对她点了点头。


    森布尔连忙蹲下身,掀开披风,露出怀里人的脸。


    江熹禾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脖颈间的伤还透着红,呼吸间都紧紧皱着眉头,像是在忍受极大的不适。


    赵霖只看了一眼就沉下脸:“怎么弄成这样了?”


    森布尔立刻解释道:“她此前淋雨染了风寒,伤心过度之下又伤了眼睛,等到好不容易退了热,眼睛却看不见了。”


    在他说话间,赵霖已经伸手搭上了江熹禾的手腕,片刻后,她沉声道:“只是区区风寒又怎会拖到现在的地步?她脉细如丝,气血两亏,身子这般孱弱,定是早年间就落下了满身病根,如今不过是旧疾新伤一同爆发。”


    森布尔自知理亏,也不反驳,只垂头道:“是我的错,没有照顾好她。”


    赵霖沉默了片刻,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她深深看了江熹禾一眼,突然扬声朝院子里喊:“黑鸦,把人带进屋子里来!”


    黑鸦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从森布尔怀里接走了江熹禾。


    森布尔怀里一空,心也跟着悬了起来,连忙紧随其后,想跟着进屋,房门却在眼前“砰”的一声重重合拢。


    这一进去,便是整整三日。


    森布尔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间竹庐门口,白日里顶着日头,夜晚就裹着披风蜷缩在门槛边。期间只看见辛夷和黑鸦进进出出,忙着找药煎药,却始终没能再见到江熹禾一面。


    但他即使再心急如焚,此刻也不敢强行闯入进去。但愿那神医真有几分本事,能治好江熹禾吧。


    江熹禾睡睡醒醒,昏昏沉沉,每次刚想醒来,就有一道温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睡吧,再睡会儿,好好休息才能养足精神。”


    这声音仿佛带着蛊惑,让她睁不开眼,意识刚醒很快又坠入沉眠。


    辛夷在又往床头的香炉里添了块儿香料,看向窝在竹椅里打盹的赵霖,“师傅,她都睡了三天了,真的不要紧吗?”


    赵霖脑袋猛地一点,惊醒了自己,打了个哈欠道:“急什么,她身子亏空太久,能这样安稳睡几天,比吃什么补药都管用。”


    黑鸦在外敲了敲房门,辛夷打开门,从他手里接过药碗,关门之前顺带往院子外瞟了一眼。


    那人还在。


    寸步不离地守了三天,基本上都没合眼,屋里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会第一时间察觉。


    辛夷撇了撇嘴,不屑道:“现在这么上心,早干嘛去了?”


    黑鸦:“?”


    “没说你。”辛夷白了他一眼,用脚轻轻带上房门。


    赵霖双脚翘在桌子上,发髻间插着一根毛笔,正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看得入神。


    辛夷坐在床沿,熟练地扶起江熹禾,把碗里的药吹凉了往她嘴边喂,“公主,喝药了,喝完病就好了。”


    温热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江熹禾蹙了蹙眉,终于睁开了眼。


    她眨了眨眼,却驱不散眼前的黑雾,只哑声道:“辛夷?”


    “是我,”辛夷面色一喜,“公主,你醒了?”


    赵霖听见动静,也丢下医书凑了过来,手指轻轻搭在江熹禾的手腕上,语气比平时郑重了些:“昭华,身上有没有哪里发沉?头会不会晕?”


    江熹禾用力眨了眨眼,缓了口气道:“身上轻快多了,就是眼睛……还是看不清楚。”


    赵霖点点头,收回手笑道:“这是正常的,你身子亏得太狠,得先把气血补上来,把根基稳住,然后咱们再慢慢治眼睛,急不来。”


    江熹禾反应过来,这道声音正是连日来在她睡梦中轻哄她的女声。她微微偏头,对着赵霖道:“敢问您就是赵神医吗?”


    赵霖嘿嘿一笑,大咧咧地在她身边挤着坐下,“我叫赵霖,你叫我阿霖就好。”


    “多谢神医出手相助,”江熹禾对她颔首,紧接着又问,“森布尔呢?”


    “管那臭男人作甚,”赵霖向后仰着身体,指尖勾过她一缕垂落的发丝,“你的身体都被他作践成这样了,都这时候了,心里还惦记着他?”


    江熹禾垂下眼睫,轻声解释:“我初到漠北时水土不服,又恰逢战事,是我自己没照顾好自己,才落下病根,与他无关。”


    “嘁,”赵霖不以为意,手指隔空指了指她的鼻尖,“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这个大夫。就算是漠北条件再苦,若是有人把你放在心尖上护着,身体断然不会被糟蹋成这样。”


    她耸了耸肩膀,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怪你自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现在落得这般境地,说到底都是你自找的。”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辛夷连忙扯了扯赵霖的衣袖,低声道:“师傅!您别说了!”


    赵霖却理直气壮道:“怎么?我哪句话说错了?若不是她当初非要自请去和亲,现在肯定还在皇宫里养尊处优。外头就算再怎么战火纷飞,又能影响她分毫?”


    江熹禾没有生气,反而垂眸笑了笑:“神医说得没错。人各有命,我从不后悔我的每一个决定,如今沦落至此,或许也是天意使然。”


    方才还嬉皮笑脸嘲讽她的赵霖,听见这话却突然沉下脸,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门外突然传来森布尔急切的声音:


    “怜儿?你是不是醒了?跟我说句话好吗?”


    赵霖轻嗤一声,从床上一骨碌跳下来,撂下一句“懒得管你”,就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辛夷犹豫片刻,也只好对着江熹禾点了点头,快步跟了出去。


    森布尔早已候在门口,见房门被打开,他连忙退开半步,看着赵霖和辛夷一前一后地离开,这才小心翼翼地踏进屋内。


    “怜儿。”


    看到心心念念的人就坐在床头,虽然眼神依旧空茫,却对着他的方向浅浅笑着,森布尔心口一热,大步上前,一把揽住她。


    “太好了……再看到你,真的太好了……”


    他声音里压抑着哽咽,整个人如同终于找回了心爱的珍宝一般细微颤抖着。


    江熹禾拍了拍他的肩头,小声道:“王,我没事,您别这样。”


    赵霖气冲冲地往院外走,粗布短褂的衣摆被她甩得翻飞,连插在发髻上的毛笔都歪了半截,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辛夷紧跟其后,正在院子里捣药的黑鸦见状,连忙丢下药杵,想要跟上她们。


    赵霖突然抬起手,头也不回道:“都别跟着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两人面面相觑,同时停下脚步,黑鸦迷茫地看向辛夷,满脸都写着:“怎么了?谁又惹她了?”


    辛夷双手一摊,表示:“我哪儿知道。”


    赵霖一口气走到山顶的悬崖边,心情不好时,她常会一个人在这里坐上一会儿。


    她一屁股坐在崖边的青石板上,双腿随意地悬在崖下,脚下是翻涌的白雾,万丈深渊被藏在雾后,只听得见远处山涧的轰鸣。


    想起先前江熹禾那句轻描淡写的“天意”,她忍不住对着空谷大骂道:“狗屁的天意!分明是世道不公,偏要把好人往苦海里推!”


    山风掀起她的衣袍,发丝糊在脸颊上。


    她盯着脚下流动的白雾,思绪被风吹回了多年以前。


    那时候,还没有什么神医赵霖,只有市集南头,一间挂着“悬壶济世”金字招牌的小小药庐。


    杏林赵家,世代行医,祖辈都是有名的大夫。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家里只剩下一个刁蛮任性的女儿。


    街坊邻里常私下议论:“真是老天不开眼,这杏林世家的香火,怕是要断在这丫头手里了。”


    这样的话赵霖从小听到大,可她却从不往心里去。她从小跟着爹娘识药、把脉、熬药,把家里的医书都背得烂熟于心。


    爹娘从没想过把传承的重担压在她身上,只笑着说:“我家阿霖,活得自在开心就好。”


    赵霖就这样无忧无虑地长大,哪怕已经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爹娘也没急着给她寻婆家。


    赵霖原以为,自己会永远在爹娘的宠爱下生活下去,直到边境的战火烧到了家门口。


    一夜之间,热闹的市集变成一片焦土,熟悉的街坊邻居变成了一具具冰冷残缺的尸体。


    爹娘费尽心血好不容易救活的人,转眼间就又被漠北铁骑的马蹄踏碎了脑袋。


    赵霖曾躲在药柜后,看着满地鲜血发呆,忍不住想:治病救人有什么用?就算是把心血熬干,救回的人又怎敌得过战火里倒下的千千万万?


    她失魂落魄地跟着爹娘背井离乡,一路躲避兵祸,直到……爹娘也双双葬身在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里。


    从那天起,赵霖的魂魄像是随着爹娘一块儿去了,整个人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她跟着流民的队伍漫无目的地在城郊晃悠,衣衫破了,脚磨出血了,都毫无知觉。


    直到官道上响起浩荡的车马声,一支奢华的车队缓缓驶来,中央的轿辇镶金嵌玉,连车帘都是绣着鸾鸟的云锦。


    人们说,那是陛下最宠爱的昭华公主的轿辇,公主为了平息战火,自愿请求前往漠北和亲。


    有人感叹公主大义,有人嘲笑她的天真。


    赵霖却忍不住想,她真傻,明知道出去了就是死路一条,却还主动往火坑里跳,简直傻得可笑。


    可心里骂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队伍挪动,像是想看看这位“傻公主”到底长什么样——


    作者有话说:好奇怪,回复了几个宝宝但是评论都被吞掉了[问号],那就在这里统一回复一下,本周因为在准备入V所以更新慢了一点,下周就会开始爆更啦,感谢大家的支持[撒花][撒花][撒花]


    第28章


    黄昏时, 队伍停在破庙旁休整。流民们饿得眼冒金星,不少人身上都带着伤,一到夜里就嚎哭不止, 所谓哀鸿遍野, 不过如此。


    赵霖一脸冷漠地坐在人群角落, 她知道什么草药能帮他们治病,也知道去哪里可以寻到那些草药。


    但她却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说。


    治好他们又如何?说不定明天就会死在敌军的刀剑下。


    在这乱世, 贫民百姓活着本就没什么意义,都是蝼蚁罢了,包括她自己。


    她这么想着, 艰难地撑着膝盖站起身,正准备去早就选好的悬崖了解自己的性命。


    身后传来一阵骚乱, 赵霖回过头, 一眼便看见了从轿辇上下来的公主。


    她身穿大红喜袍, 头戴珠翠宝玉, 面若芙蓉, 眉眼间尽是悲悯。


    像极了庙里端坐莲台的观音。


    赵霖难以避免地被她吸引, 不由自主地朝她靠近过去。


    公主正在让人给流民分发草药和粮食, 对那些浑身脏污的流民,她没有丝毫嫌弃,眉宇间只有痛心和无奈。


    她真好看。


    赵霖心想。


    兴许是赵霖的眼神太过直白,又或许是她没像其他流民那样上前哄抢, 江熹禾很快注意到了她。


    她命人取来一件厚实的斗篷, 亲自走到赵霖面前,轻轻披在她肩上。


    “你多大了?父母家人呢?”


    赵霖张了张口,干涩的喉咙却没能发出声音, 只能怔怔地看着她。


    江熹禾叹了口气,从侍从手里拿过一枚沉甸甸的银锭,悄悄塞进她手心。


    “你拿着这钱,一路往南走,寻个安生的地方落脚,注意避着些人群,莫要被人骗去了。”


    同为女人,她最是明白,在这样的乱世,像这样的妙龄女子,稍作不慎,便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见赵霖仍是沉默,江熹禾拍了拍她的肩头,转身欲走。


    “昭华!”


    赵霖终于发出声音,江熹禾没有降怒于她的失礼和僭越,只是温声问道:“怎么了?”


    “你……”赵霖攥紧了手里的银锭,忽然问,“你明知去漠北是死路一条,为什么还要去?”


    江熹禾怔了怔,随即笑道:“你们都是我的子民,我此去,若能换来哪怕一人安稳活下去,便是值得的。”


    赵霖睁大了眼,直到那人离去,都久久未能回过神。


    在这乱世里,人命如草芥。朝廷里的达官贵人从未把他们这些流民当过人,漠北的铁骑更是视他们如蝼蚁,马蹄踏过便是一片哀嚎。


    但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却会亲手给脏污的流民分发粮食,会把沉甸甸的银锭塞进陌生少女手里,还说要拿自己的性命,去换哪怕一个百姓的安宁?


    那天,赵霖最终没去跳崖。


    她攥着那枚江熹禾给的银锭,一路往南,重新捡起了医术,在破庙里给难民熬药,在山洞里为伤兵包扎。


    她想她终于懂了江熹禾口中的“值得”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愚笨的牺牲,是在黑夜里,总得有人燃起星火。


    后来,她在一片废墟中捡到了奄奄一息的小哑巴,给他取名“黑鸦”,这么多年一直带在身边。


    再后来,她又在观音庙里捡到了辛夷,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些年她救人无数,成了百姓口中“神出鬼没”的赵神医,也零星听到过那位昭华公主在漠北的消息。


    听说她在漠北开渠引水,教牧民种植粮食。听说东靖人骂她是“叛国贼”,漠北人也未必真心待她,她在漠北的日子并不好过。


    但赵霖明白,江熹禾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想让这场残酷的战争,能少流些血罢了。


    赵霖又想起前几天在森布尔怀里见到她的那一眼。


    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面,更没想到再见面时,她竟会是这幅样子。


    苍白脆弱,闭着眼睛,感觉轻轻一碰就要碎了。


    那一刻她很想叫醒江熹禾,大吼着问她:“这就是你说的‘值得’吗?你用性命护着的子民,骂你叛国。你倾力辅佐的人,让你落得这般境地。这么多年的委屈和伤痛,你都一个人扛着,你所做的一切到底有何意义?”


    山风卷着白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赵霖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不知何时湿了眼眶。


    身后响起脚步声,她吸了吸鼻子,眨落眼眶里的泪,瓮声瓮气道:“都说了别跟过来,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黑鸦走上前,默默在她身边坐下,与她并肩望着崖下的白雾。


    赵霖仰起头,对着空旷的山谷长叹口气,随后把脑袋歪在他的肩头。


    “唉……这世道,真是烦死了。”


    等到赵霖平复了心情,又在崖边的草丛里随手薅了一把草药,才朝黑鸦抬了抬下巴:“走了,回去煎药。”


    黑鸦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刚走到竹庐门口,辛夷就从屋里迎了出来,“师傅!你们干嘛去了?我正准备去找你们呢!”


    赵霖晃了晃手里的草药,“上山采药呗,难不成还去逛集市?”


    她摸了摸鼻子,把手里的草药丢给黑鸦,径直走进院子。


    森布尔正搀扶着江熹禾,在院子里缓缓踱步,见她回来了,立刻颔首致意:“神医回来了。”


    赵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伸手抓过桌上的粗陶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凉茶,一口灌下去大半,斜睨着他冷哼道:“我刚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你就急着把她带出来乱逛?这山里风凉,要是再着凉染了风寒,我可不管治,直接交给你自己折腾!”


    江熹禾闻言笑道:“是我想要出来走走的,神医莫要怪他。”


    赵霖搁下茶杯,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你就可劲偏袒你这情郎吧,我看你就是病糊涂了,魂儿都被他勾走了。”


    还是头一回被人唤作“情郎”这个称呼,森布尔挑了挑眉,感觉有些新奇,又有些得意,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赵霖被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气得眼疼,狠狠剜了他一眼,抓起门边的药篮,又一头钻进了药田。


    好在她也没再提赶森布尔离开的话。森布尔自然心领神会,顺理成章地在竹庐住了下来。


    每天亲自给江熹禾熬药,洗漱,扶她散步,甚至还学着给药田除草。


    赵霖虽然横竖看他不爽,但白得了一个任劳任怨的苦力,所以终究也没再多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了,万字章已经准备好,下周二发,然后就会一直日更到完结[加油][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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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房间的香炉里燃着安神香。


    江熹禾闭着眼睛平躺在床上, 赵霖正在帮她施针。


    她动作轻缓又精准,没让江熹禾有半分刺痛感。


    屋内气氛有些安静,江熹禾主动开口道:“这些日子我感觉身体好多了, 眼前虽然还是看不太清楚, 但是已经能感受到一些模糊的影子了, 神医医术果然名不虚传。”


    “少拍我马屁,”赵霖轻嗤一声, 却藏不住嘴角的得意, “都说了叫我阿霖就行,别老神医神医地叫,听着跟喊老道士似的, 怪别扭的。”


    江熹禾弯了弯唇角:“好的,阿霖姑娘。”


    “我比你大!”赵霖不爽道。


    “那……”江熹禾犹豫了片刻, “那我叫你, 阿霖姐姐?”


    赵霖动作一顿, 突然被这声“姐姐”叫得心尖一颤, 脸颊上竟然飞上一抹胭脂红。


    她轻咳一声, 在心里庆幸, 还好她看不见, 不然这副模样,可太丢人了。


    “随、随便你怎么叫。”


    这些天相处下来,江熹禾早习惯了她这外冷内热的性子,笑着打趣道:“说起来, 你也总是叫我昭华呢。”


    赵霖挑眉, 银针精准刺入穴位,“怎么?不能这么叫吗?”


    “不是,只是很少有人这么叫我, ”江熹禾的声音轻了些,像是沉进了回忆里,“况且我如今早已不是昭华公主了,阿霖姐姐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叫什么?


    怜儿?


    赵霖撇了撇嘴,她才不想跟森布尔用一样的称呼。


    她摸着下巴,突然眼睛一亮,“好啊,那我以后就直接叫你熹禾。”


    江熹禾失笑:“当然可以。”


    森布尔守在门外,忽然瞥见厨房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


    他犹豫片刻,还是迈步朝灶房走去。


    辛夷拿着锅铲,对着一大锅米饭发愣,正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如何精准地给森布尔下毒。


    既要做得隐蔽不被他发现,又不能连累公主和师傅,这可真是个技术活。


    忽然柴门被叩响,辛夷猛地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森布尔,吓得手一抖,锅铲都掉进了锅里。


    “吓到你了?”森布尔尽量放轻声音道,“这些日子你们为怜儿的身体操劳,实在辛苦。做饭这种事,交给我来就好。”


    辛夷心里一惊:难道是被他发现了什么?


    “不,不用了,我来做吧。”


    森布尔却已迈步走进灶房,弯腰从热气腾腾的锅里捡起锅铲,“每日要给这么多人备饭,还要熬制不同的汤药,怎好全都压在你一个弱女子肩上。我来做,你去歇着。”


    辛夷被迫退出厨房,站在门口盯着他的背影磨牙。


    “谁是弱女子?”她攥紧拳头,咬牙暗骂,“弱女子怎么了,弱女子一样能杀了你这漠北王!”


    森布尔只当看不见她凶狠的眼神,兀自忙着洗菜做饭。


    打又打不过,惹也惹不起,辛夷跺了跺脚,气冲冲地扭头就走。


    刚拐进堂屋,就和从江熹禾房里出来的赵霖撞了个正着。


    辛夷连忙敛去脸上的怒气,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师傅。”


    赵霖顺手把拎着的药箱递给她,歪头打量她一眼,问:“怎么气鼓鼓的,谁惹你了?”


    “无事。”


    辛夷撅了撅嘴巴,忽然瞥见赵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忍不住多嘴问了句:“师傅,你脸怎么这么红?”


    “咳……屋里太热了,”赵霖慌忙抬手扇了扇风,瞪了她一眼,“就你多话!”


    辛夷悻悻地缩了缩脖子,乖乖闭上嘴,抱着药箱跟在赵霖身后往偏房的药室走。


    一进药室,赵霖就拿起小秤盘,转身去身后的药柜里翻找草药,“去把昨天没碾完的丹参磨了,等会儿要加到熹禾的汤药里。”


    辛夷应了声,把晒干的丹参倒进药碾,推着碾轮开始研磨。


    师傅二人各自忙着手上的事儿,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当时遇见他们的时候,怎么没直接把森布尔杀了?”


    赵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一鸣惊人。


    辛夷动作一顿,苦着脸回头道:“试过了,我打不过他。”


    “啧,加上黑鸦也不行吗?”赵霖回头瞥了她一眼,不悦道,“你的毒粉,你的毒针,你的弩箭呢?明着打不过,不会来阴的吗?”


    辛夷更委屈了,把药碾一推,“阴的也试了!我药包还没掏出来就被他打飞了。”


    赵霖听得火起,忍不住用秤杆敲了敲她的脑袋,怒道:“你个不争气的玩意儿!怎么这么没用!”


    辛夷揉着脑袋嘟囔:“有您在,现在杀他也不迟嘛……”


    “不趁熹禾昏迷的时候杀,现在人都清醒了还杀个屁啊杀!”


    赵霖丢下手里的秤盘,怒道:“没看人家两个现在天天如胶似漆呢嘛!现在杀了森布尔,你让我怎么跟熹禾开口?说不好意思啊,我们一不小心把你心上人宰了,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辛夷摸着下巴想了想,“要不咱们偷偷把森布尔杀了,然后找个山涧把尸体扔了。回头就骗公主说,漠北有急事,他连夜回去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怎么样?”


    赵霖哼笑一声:“说得轻巧,还‘偷偷’呢!咱们三个加起来还不够人家一只手揍的,怎么杀?”


    “下毒呢?”


    “他整日跟熹禾在一起吃饭,万一稀里糊涂地把毒喂给熹禾了怎么办?”


    “那……那总不能就这么放过他吧?”辛夷愁眉苦脸地挠了挠头。


    赵霖把秤盘在油纸上磕了磕,把撒落的药材归拢好,嘀咕道:“罢了,他是漠北王,迟早要回战场的。到时候刀剑无眼,说不定哪天就被流矢射穿了喉咙……”


    “咳……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


    森布尔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对里面的两人客气道:“饭菜已经做好了,可以准备用膳了。”


    辛夷:“……”


    赵霖:“……”


    门外的黑鸦:“……”


    江熹禾这几天身体好了许多,已经不需要整日躺在床上,经常在森布尔的搀扶下在附近走动,吃饭时也可以跟几人一起坐在餐桌前用餐。


    森布尔给她盛了饭菜,夹在筷子上吹凉了才递到她唇边。


    赵霖面对着一桌子饭菜,不悦道:“这菜一点颜色都没有,藕丁和萝卜还切得这么大块儿,漠北人真是粗鄙!”


    辛夷立刻应声:“就是就是!”


    赵霖干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一点油水都没有,看着就让人没胃口!”


    辛夷:“就是就是!”


    正往嘴里扒饭的黑鸦动作一顿,看了眼赵霖的脸色,只好也默默搁下了筷子。


    森布尔拿起帕子帮江熹禾擦了擦唇角,淡然道:“神医说的是,我下次会注意。”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赵霖扯了扯嘴角,丢下一句“不吃了”,转身就往门外走。


    辛夷也冲着森布尔哼了一声,丢下筷子跟着师傅离了席。


    黑鸦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满桌的饭菜,咽了咽口水,还是认命地跟了出去。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江熹禾侧耳听着离去的脚步声,轻声问:“大家都怎么了?是不是你做的菜太清淡,不合他们的胃口?”


    “无事,”森布尔淡定地舀起一勺汤,放在唇边吹了吹,“下回我单独给他们做就是了。”


    转眼到了晌午,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烤化。


    江熹禾在屋里歇晌,赵霖揣着一肚子火气,又开始使唤森布尔。


    她让黑鸦把竹椅搬到了外头的树荫下,自己捏着把蒲扇摇得悠闲,跟个地主老爷一样盯着森布尔干活。


    “眼睛放亮堂点!左边那片是刚育的参苗,根须嫩得很,别给我掐断了!”


    “这片干完了还有那边,给秧苗松松土,再把那些爬藤的竹架都重新绑结实一点!”


    “手脚麻利点!趁着日头足,把后山那片荒地也开垦出来,回头我要种新采的种子!”


    烈阳炙烤着大地,药田里的泥土都泛着热气。


    森布尔挽着衣袖,脊梁上的汗水顺着沟壑往下淌,头上的汗水滴进眼睛里都没工夫擦。


    “嗖——”


    一支冷箭突然带着破空声从身后的树丛里射来,箭尖直指他后心。


    森布尔反应极快,猛地回身,一把攥住了箭杆。


    辛夷从树丛里探出头,装作无辜的样子,“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我在这儿练习射靶呢,风一吹就失了准头,没伤着你吧?”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没用!”赵霖用蒲扇拍着大腿,怒道,“射个箭都瞄不准,软绵绵的没力道,不行就让黑鸦去教教你!”


    “无妨。”


    森布尔抬肩蹭了蹭额角的汗,随手把那支箭丢在田埂边,语气淡淡。


    再看他脚边的空地,短短一个时辰,已经堆了十七八支箭矢。


    与其说是失了准头,倒不如说是瞄得太准,每一箭都是冲着森布尔的要害来的。


    森布尔一边要挥锄头松土,搬竹竿加固架子,一边还要分心提防暗处的冷箭,一天下来,也着实是累得够呛。


    眼看日头西斜,师徒俩折腾了大半天也没能得手。


    赵霖不耐烦地丢下蒲扇,背着手,头也不回地往院子里走,“我回去准备煎药了,剩下的活你接着干,别偷懒。”


    辛夷瘫坐在树丛里,弓弦磨得指尖发红,胳膊也已经酸得抬都抬不起来了。


    她喘着粗气,看了眼药田里的身影,不甘心地啐了一口,也撑着树干爬起身,蔫蔫地回了屋。


    听到她们的脚步声走远,森布尔终于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


    一旁的黑鸦实在看不下去,朝他扔过去了一个水囊。


    森布尔接住,先是仰头豪饮了一大口,随后把剩下的水全都浇在了脑袋上。


    凉水顺着发丝淌下,逼人的酷热总算消退了些,他甩落脑袋上的水珠,回头对黑鸦抬了抬下巴:“谢了。”


    黑鸦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屋。


    ————


    几人就这么磕磕绊绊又热热闹闹地相处了大半个月。


    在赵霖的精心医治下,江熹禾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只是眼睛的恢复得有些慢,现在依旧看不清东西。


    这些天,赵霖每天都在研究那些泛黄的医书古籍,终于一拍大腿,转身就扎进了临时搭起的小灶房。


    她在笼屉里铺满了黑色布条,底下用水煮着提前调配好的草药。等到布条彻底浸透药力,她才关火取出,晾至温热不烫,才捧着走到床边。


    江熹禾闻着鼻尖的药味儿,伸手轻轻碰了碰递到面前的布条,好奇地问:“阿霖姐姐,这又是你琢磨出来的新法子?”


    “嗯,专门给你治眼睛的。”


    赵霖把布条覆在她眼睛上,指尖灵活地在她脑后打了个结,“每日敷两个时辰,这几日别往外跑了,得避光静养,不然就没有药效了。”


    江熹禾点了点头,乖顺道:“好。”


    赵霖收拾着东西,叮嘱道:“听山上采药的人说,这几日山脚下聚集了一批流民,待会儿我带黑鸦和辛夷下山看看,能救一个是一个。你好好待在家里,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说话的口气,当真像是照顾幼妹的姐姐一样,江熹禾不由失笑道:“知道了,阿霖姐姐。”


    “你就可劲儿笑吧,”赵霖摔摔打打地收拾着东西,不爽道,“不甩了那个臭男人,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就像所有漠北人都憎恶东靖人一样,每一个东靖人骨子里也都带着对漠北人深深的恨意。


    江熹禾深知这种多年积累的仇恨一时难以消解,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既已踏上这条路,不管是好是坏,我都没有半途而弃的道理。”


    “你啊!”赵霖指尖戳了戳她的眉心,无可奈何道,“真是个天生犟种!懒得管你,我走了。”


    江熹禾习惯了她的口是心非,笑着叮嘱道:“路上当心。”


    赵霖摆了摆手,又想起她眼睛看不见,只好又补了一句:“我走了!”


    江熹禾侧耳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然后又是另一道熟悉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王。”她笑道。


    森布尔走到她身边坐下,抬手碰了碰她眼睛上的布条,“感觉如何?难受吗?”


    江熹禾摇头:“不难受。只不过阿霖姐姐叮嘱了说要避光,这几天恐怕不能出去散步了。”


    森布尔心疼地抚了抚她的脸,“那我读话本子给你听?”


    “好啊。”江熹禾笑着应下。


    森布尔从床头的柜子里翻出一叠话本子,这是前几天为了给江熹禾解闷打发时间,特意请黑鸦帮忙从集市上搜罗来的。


    他靠坐在床头,把江熹禾揽在怀里,清了清喉咙,拿起最上面一本读了起来。


    这是一个书生进京赶考,半路遇上大雨,在一间破庙留宿,却意外碰见了吸人精气的妖女的故事。


    起初情节还算正常,森布尔读得流畅,时而模仿书生的文弱语气,时而压低声音学着妖女的娇嗔,江熹禾也听得入神。


    可读着读着,书页上的文字渐渐变了味,画风渐渐跑偏,森布尔觉出一丝不对劲儿,语速也慢了下来。


    “书生窝在墙角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只觉得有一双冰凉沁骨的手掌探进了衣襟,沿着他的肌肤寸寸游走,很快就……”


    他飞速扫了一眼后续的内容,猛地合上了话本。


    江熹禾正听得入神,惊讶地问:“怎么了?”


    “咳……这本、这本写得太糙,情节乱七八糟的,我们换一本。”森布尔含糊地敷衍过去,赶紧从案头拿起另一本。


    “剑客沈玉衡追敌三日,终于将叛徒堵在破屋中,一番激战过后,叛徒力竭倒地……剑客大汗淋漓,掐住身下人的脖颈,狞笑道……”


    刚读了两句,又是些香艳又暴戾的描写,他猛地顿住,“啪”的一声再次合上话本。


    江熹禾歪着头问:“再换一本?”


    森布尔从牙缝里“嗯”了一声,抓起案上剩下的几本,飞快地逐本翻看。


    《枕中秘戏》、《巫山艳史》、《品花宝鉴》、《玉娇梨》……


    只能说一本比一本露骨,一本比一本不正经。


    森布尔闭了闭眼,深吸口气,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这个黑鸦……到底是不识字还是故意的?


    “王,怎么了?还读吗?”


    江熹禾疑惑地往他身边挪了挪,手掌想要去探他的手,却冷不丁碰到了床边烧红的铁块儿。


    “!”


    森布尔猛然一惊,头皮发麻,差点直接从床上弹起来。


    江熹禾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什么,像被烫到了一样迅速收回手,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


    “对,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您没事吧?”


    森布尔弯下腰,手肘抵在膝盖上,指尖死死按住太阳穴,咬牙道:“没事……”


    江熹禾也僵住了,手掌虚虚握了握拳,“王,其实……”


    “不行!”森布尔斩钉截铁地打断道,“我……我出去透透气,缓缓。”


    说罢,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起身,脚步慌乱得带起一阵风,连房门都没顾上关。


    江熹禾听着外头的动静,幽幽叹了口气。


    森布尔不敢离她太远,只能绕着院子,一圈又一圈地疯跑。


    衣衫很快就被汗水浸透,贴在紧实的后背,他跑得满头大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里像是要炸开一样,这才总算是勉强按捺住了心里翻涌的那股冲动。


    他扶着篱笆缓了口气,又用打来的山泉水冲了个澡,这才带着一身湿意回了屋。


    江熹禾依旧坐在床沿,眼上的黑布条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听到脚步声,她微微侧过脸,扭着他的方向。


    森布尔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打破这微妙的氛围,江熹禾却先仰起头,对他道:


    “趁着阿霖姐姐他们不在,我们快些吧。”


    森布尔:“……”


    外面的天气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


    院角的老槐树,枝桠沉沉地垂着,阶前那丛兰草蔫头耷脑的,叶子蔫蔫地卷着边。


    青砖地泛着潮润的光,踩上去黏黏的,带着股子湿冷的土腥气。


    灰黑色的云絮沉沉地压在头顶,连廊下挂着的铜铃都被压得没了声响。惊雷炸响在天际,豆大的雨点带着千钧之力砸了下来。


    雨帘密集,像是被扯坏了的素锦,把庭院里的一切都罩得严严实实。


    远处的假山、池边的垂柳,都被晕染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狂风卷着黄沙破墙而入,像是关外的铁骑踏碎了江南的软红,霎时间,满园的草木都开始疯狂地摇晃。


    原本亭亭玉立的芍药,此刻却被狂风按得低低的,艳红的花瓣被刮得七零八落,溅在湿冷的泥土里,洒了一地的胭脂泪。


    一道闪电劈开天幕,照亮了满院狼藉。


    池子里的锦鲤惊得跃出水面,又被冰冷的雨点砸回水里。


    就连那几竿最是挺拔的翠竹,也被狂风暴雨压弯了腰,竹叶被打得发亮。


    黑暗的视野无限放大了其他感官,冷风透过门缝吹进来,江熹禾止不住地战栗着。


    从天亮一直到天黑,这扇房门始终没有打开过。


    赵霖带着两个徒弟,踏着月色回到竹庐。


    院子里静悄悄的,屋里也是一片漆黑,她卸下背着的药箱,拧了拧酸痛的肩膀,疑惑道:“睡了?今日怎么这么早?”


    她走到江熹禾的房门口,抬起手刚想敲门,却突然犹豫了一瞬,叹道:“算了。”


    黑暗中,森布尔面对面抱着怀里的人,轻轻咬住她的耳垂,气声道:“别出声,当心被他们听见了。”


    江熹禾扬起脖颈,死死咬住下唇,把所有声音堵回喉咙里。


    眼前这截雪白的脖颈上沁了一层薄汗,森布尔看得心痒难耐,凑过去在上面轻轻咬了一口。


    “!”


    江熹禾浑身一颤,握紧拳头狠狠捶了他一拳。


    这一拳力道不小,可见是真的动了怒。


    森布尔绷着唇闷闷笑着,还坏心思地故意往上颠了颠。


    “唔……”江熹禾险些哼出声,气恼地又在他胸前捶了一拳。


    堂屋里的黑鸦耳尖动了动,忽然扭头朝里屋看了一眼。


    赵霖正蹲在地上收拾着凌乱的药箱,见他突然停下动作,疑惑地问:“怎么了?”


    黑鸦握拳抵了抵鼻尖,微微摇了摇头。


    赵霖清点完余下的草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唉,累死了,明天还得去。剩下的交给你们了,我睡觉去了。”


    辛夷瘫坐在椅子上,蔫蔫地应了一声。


    黑鸦踢了踢她的椅子腿儿,辛夷不耐烦地抬头看他:“干嘛?”


    黑鸦指了指她的房间,示意她先回去休息。


    “那这些东西你一个人收拾?”辛夷疑惑地问。


    黑鸦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对她点了点头。


    辛夷站起身,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人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等她们都回房了,黑鸦这才松了口气,对着里屋的门无奈地摇了摇头。


    ————


    次日一早。


    赵霖惦记着江熹禾的眼睛,起了个大早,洗漱完便直奔她的房间。


    她刚走到门口,就见森布尔端着个铜盆从屋里出来,盆里的水还冒着氤氲热气。


    森布尔对她笑了笑,主动颔首招呼:“赵神医,早。”


    赵霖眼皮都没抬,冷哼一声算是回应,径直进了屋。


    屋里,江熹禾靠坐在床沿,眼睛上已经换上了新的黑色布条。


    听见脚步声,她歪了歪脑袋,笑道:“阿霖姐姐?今日怎么这么早?”


    赵霖回头看了眼森布尔的背影,又转回来仔细打量江熹禾。


    见她面色饱满红润,不似往日那般苍白,便摸着下巴自言自语:“瞧着面色倒是红润了不少,看来早睡早起确实对身体好。”


    “咳……”江熹禾低头轻咳了一声,连忙转移话题,“你们昨日去山下,情况如何?流民多吗?”


    赵霖在床边坐下,咂了咂舌道:“那可不是一般的多,黑压压一片挤在山脚下,有点难办。我这几天可能都得下山去盯着点,这个天气,尸体腐烂太快,很容易滋生疫病。”


    江熹禾听得眉头微蹙,面色也凝重起来,“可以煮些清热解毒的凉茶让大家饮用,在流民聚集的地方多焚烧艾草驱虫避秽,再把生病的人单独隔离开,避免交相传染。”


    赵霖偏头看着她笑道:“看来熹禾这些年,也在漠北学了些医术啊?”


    江熹禾抿唇,不好意思道:“只是闲来无事看了些医书罢了,跟阿霖姐姐比不了。”


    “跟我比作甚?放眼这天底下,能比得上我的也没几个。”


    赵霖口气颇为自负,不过显然她也有说这话的底气。


    她起身理了理衣摆,对江熹禾道:“行了,看你恢复得还不错,我也就放心了。山下的事情你不必操心,我自会亲自去盯着。这几天你就在家好好养病,按时换药,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


    江熹禾笑着点头:“知道了,阿霖姐姐。”


    又过了好几天,赵霖调配的药布换了好几批,江熹禾的眼睛终于渐渐恢复。


    “准备好了吗?外面日头亮,可能会有些刺眼。”


    森布尔小心翼翼地揭开她眼睛上的布条,随即用掌心轻轻捂住她的双眼,紧张地问:“我放手了?”


    江熹禾也同样有些紧张,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布条被缓缓揭开,带着药香的布料擦过眼睑,江熹禾不由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森布尔缓缓移开手掌,转而扶着她的肩膀,轻轻将她转了个方向,让她正对着门外的山林。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带着几分灼目的亮。


    江熹禾睁眼的瞬间,强光刺得她下意识眯起眼,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她闭上眼缓了片刻,再慢慢睁开时,模糊的光影终于渐渐清晰。


    阳光明媚,山林青翠,这久违的色彩,让她止不住泪如雨下。


    江熹禾连忙抬头看向身边的森布尔,泣声道:“王……我看见了……我看见你了。”


    森布尔望着她眼底重燃的光亮,那里面映着天光,也映着他的模样。


    他俯身紧紧抱住她,哽咽道:“怜儿,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赵霖一行三人又踏着月色归家。


    刚转过山坳,远远就看见竹庐门前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手里还提着一盏竹骨灯笼,暖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赵霖心头一动,加快了脚步,待到离得近了,看清那人眉眼,顿时惊呼出声:“熹禾?你怎么出来了?你的眼睛……看得见了?”


    江熹禾笑着,对她盈盈一礼,“多谢阿霖姐姐这些日子的悉心照料,今日终于能清清楚楚看见恩人的模样了。”


    辛夷再也忍不住,扔下手里的药筐就扑过去,热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公主……太好了。”


    “辛夷,”江熹禾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捧起她的脸颊细细看了看,“好久不见,你长大了,个头也长高了。”


    说罢,她又看向一旁身穿黑衣的黑鸦,微笑颔首道:“这位便是黑鸦小兄弟吧?初见时我们之间有些误会,多亏你不计前嫌,这些日子劳烦你照拂了。”


    黑鸦想起第一次碰面时,自己还对她下死手来着,不由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赵霖丢下药箱,上前拉着她进屋坐下,不由分说地把住她的脉门,又仔细检查她的眼睛。反复确认后,才长长松了口气。


    “真的全好了,比我预估的还快半个月。”说着,她余光扫过站在门边的森布尔。


    江熹禾的眼睛能好得这么快,其实也少不了森布尔的悉心照顾。可一想到他才是害得江熹禾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这点赎罪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倒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对着森布尔轻哼一声,又扭头对江熹禾说:“身子是好多了,但你底子亏得厉害,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我明日再给你开些滋补的方子,记得要按时吃。”


    江熹禾笑着点头:“好。”


    不得不说,赵霖确实无愧于她“神医”的名头,江熹禾的身体在她的调养下,一天好过一天,面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距离竹庐不远处,有一处池塘,赵霖在里面种了许多荷花,眼下正是花期,粉白相间的荷花亭亭玉立,荷叶挨挨挤挤铺满水面,风一吹就漾起层层绿浪。


    江熹禾坐在池塘边的树荫下,手里捏着片软嫩的荷叶把玩,看着在池塘摸索前行的森布尔,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赵霖叉着腰站在池塘边,毫不客气地指使着这位在外令人闻风丧胆的草原狼王。


    “手脚放轻些!别踩坏了藕根!要摘那些刚饱满的嫩莲蓬,我要取莲芯入药,老的可没用!”


    森布尔穿着短打,裤脚卷到膝盖,他也不回嘴,只是闷头一通采摘,摘下了就顺手往池塘边抛去。


    黑鸦守在岸边,手里拎着个竹筐,精准地接住他抛来的莲蓬,没一会儿就装了小半筐。


    辛夷坐在江熹禾身边的石墩上,按照赵霖的吩咐,把莲子里的莲芯剔出来,装进准备好的小罐子里。


    眼看日头大了起来,赵霖用手搭在额头上挡着晃眼的阳光,还不忘顺口揶揄森布尔两句:


    “我说漠北王,你可得当心点,这塘里可有剧毒的水蛇,专咬你这种血气方刚的。要是被咬了,我可没有解药救你。”


    话音刚落,水面突然荡起一圈圈波纹,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快速游过。


    森布尔动作一顿,突然轻“嘶”了一声。


    不会吧?说什么来什么?


    赵霖心里咯噔一下,凑近了两步,伸长脖子想看清情况。


    就在这时,森布尔突然闪电般出手,五指成爪从水里一夹,紧接着抬手一甩,一条滑溜溜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了赵霖脚边。


    “啊——蛇啊!”


    赵霖尖叫着一蹦三尺高,差点摔进池塘里。


    黑鸦连忙丢下竹筐冲过来,扶住她的胳膊,又俯身看了眼地上的东西,然后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


    赵霖惊魂未定地低头,这才看清,地上哪儿有什么毒蛇,分明就是一条大泥鳅。


    她又气又恼,指着池塘里的人咬牙切齿地骂道:“森布尔!你个混球!故意耍我是不是?!”


    森布尔站在荷叶间,咧开嘴笑了笑:“你刚说这水里有蛇,我也以为是蛇呢,就顺手就给你抓上来了。”


    赵霖气得从地上捡起石块,狠狠丢进池塘里。


    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森布尔的衣衫,他倒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赵霖知道自己讨不到便宜,气鼓鼓地转身回到树荫下,一屁股在江熹禾身边坐下。


    江熹禾忍着笑,递过手里的凉茶:“阿霖姐姐消消气,他是跟你闹着玩呢。”


    赵霖接过茶猛灌了一口,瞪了眼池塘里的身影,嘟囔道:“真是搞不懂,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也就是块头大一点罢了,行事粗鲁又野蛮,简直就是个未开化的野人!”


    江熹禾看着森布尔的背影,笑道:“他骁勇善战,心思缜密,是漠北百年难得一遇的将才。但最难得的是,他身居高位却心性纯良,对我也很好。”


    “纯良?”赵霖撇撇嘴,“真没看出来他哪儿纯良了,我看你这纯属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江熹禾掩唇轻笑,眉眼间尽是温柔:“就当我是吧。”


    “没救了没救了。”赵霖摇摇头,视线扫过辛夷手边的瓦罐,眼疾手快地抓了一把还没剔芯的莲子塞进嘴里。


    “师傅!”辛夷回头怒道,“我还没取莲芯呢!您怎么都给我吃了?”


    赵霖跷着二郎腿,大咧咧道:“慌什么,这荷塘里的莲蓬多的是,吃完了再让那小狼王去采就是了,反正他有的是力气。”


    “那您不能吃我剥完的嘛!”


    “这嫩的莲芯比较甜。”


    赵霖不理会气得跳脚的辛夷,反而又在瓦罐里抓了一把丢进嘴里。


    森布尔缓缓走到岸边,弯腰在水里洗了洗沾满泥水的裤脚,拎着布鞋赤脚朝她们走了过来。


    “呸呸呸……”突然赵霖眉头一皱,把嘴里的莲子都吐了出来,“森布尔!不是让你捡嫩的摘吗?怎么里面还混了这么老的?苦死我了!”


    江熹禾连忙又给她倒了杯茶递过去,让她漱漱口。


    “是吗?”森布尔抬手蹭了把汗,随意道,“谁说这莲子老了?我瞧着这莲子正正好啊。”


    辛夷剥完了手里的莲子,刚站起身,突然头晕似的身形一晃,朝着森布尔倒了过去,手里的匕首直直刺向他的心窝。


    森布尔伸手一拦就扣住了她的手腕,手肘轻轻一顶,就把她推了回去。


    辛夷踉跄两步站稳,挠挠头,装出无辜的样子:“哎呀,对不住,起猛了,一时头晕没站稳。”


    森布尔似笑非笑道:“那就坐着歇歇吧,别一会儿栽进池塘里了。”


    像这样拙劣却又出其不意的刺杀,每天都会上演好几次,就连江熹禾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森布尔腾出位置,招手道:“太阳这么大,过来坐着歇歇吧。”


    森布尔刚要坐下,赵霖又道:“歇什么歇?这才哪儿跟哪儿啊!小狼王,你再去水里摸几条鱼回来,咱们晚上用莲子炖鱼汤喝。”


    森布尔无奈地看了眼江熹禾,只好又转身重新跳进池塘。


    他拨开层层叠叠的荷叶,在齐腰深的水里缓慢挪动,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晃人眼。


    没过一会儿,他忽然出手,手指紧紧扣住一尾肥硕的大鲤鱼,手臂一扬就把鱼扔上了岸。


    黑鸦连忙过去,把鱼丢进竹篓里。森布尔乘胜追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连续抓了三四条斤把重的鱼上来。


    黑鸦看得心痒,也忍不住脱了鞋袜,卷起裤腿,下了池塘。


    两人在荷塘里,比赛似的追着鱼跑,稀里哗啦地溅起水花。


    看着竹篓里都快装不下的鱼,赵霖忍不住朝他们喊道:“你俩差不多行了!我是想吃鱼,但是我可不想顿顿吃鱼啊!”


    日头当空,却被茂密的枝叶滤去了烈气。林间穿行的微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混着荷塘的湿润和莲子的清甜。


    江熹禾静静端坐着,看着眼前这闹哄哄的几个人,唇角的笑容渐渐加深,直至眼底——


    作者有话说:让大家久等了[熊猫头],感谢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码字的[好运莲莲]


    第30章


    江熹禾身子好转之后就闲不住, 坚持要跟着赵霖一起下山,去帮忙安置流民。


    眼下大批的流民基本都已经安置妥当了,只剩些跟不上大部队的老弱病残, 暂时聚集在山脚下。


    人数不多, 事情也少, 赵霖便没拒绝,权当带她下山散散心, 透透气。


    森布尔不便靠近人群, 于是和黑鸦一起守在外围,帮忙做些搬运东西和清理重物的杂活儿。


    江熹禾戴了层素色面纱,遮住大半容颜, 蹲在临时搭起的火炉前,专注地帮着煎药。


    这些天以来, 赵霖经常带着辛夷和黑鸦过来给流民们义诊疗伤, 于是大家也都对他们很熟悉了。这次见着江熹禾跟着忙前忙后, 只当是赵神医新收的徒弟, 没人多问。


    火炉附近, 一个妇人正靠坐在树脚下歇息。


    她逃亡时被流矢射伤了腿, 一路没能及时医治, 伤口早已化脓恶化,连续好多个晚上都痛到睡不着觉,连行走都困难,才被迫滞留在这儿。


    辛夷蹲在她面前, 小心翼翼地拆开脏污的纱布, 用温水清洗创口,准备换上新药。


    那妇人对辛夷已经很熟悉了,于是盯着旁边的江熹禾看了一会儿, 笑道:“姑娘,你们真是菩萨心肠,肯对我们这些落难人出手相助,真是不知该怎么感谢才好。”


    江熹禾握着团扇,轻轻扇着炉底的炭火,闻言笑道:“都是赵神医的功劳,我只是帮些小忙罢了。”


    妇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愁苦与愤懑,叹道:“哎,这世道啊,那些漠北蛮子简直没有人性!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活着真是太不容易了。”


    江熹禾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辛夷正往妇人的伤口上撒药粉,钻心的刺痛让妇人忍不住呲牙咧嘴,嘴里的抱怨却没停:“如今我们落到这般境地,说起来都怪那昭华公主!”


    江熹禾动作一顿,却依旧没有出声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跳动的火焰。


    “我家刚盖好的新房子,就这么被漠北蛮子一把火烧了。一家老小死的死,散的散,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人。”


    妇人越说越激动,语气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恨意,“听闻那昭华公主嫁去了漠北,不仅不作为,还在那边教那些蛮子种菜识字,把咱们老皇帝都给活活气死了!她这般行径,跟那卖国求荣的叛徒又有何异!”


    江熹禾轻叹口气,拿起帕子裹住滚烫的炉柄,把熬好的药汁缓缓倒进瓷碗里。


    辛夷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反驳道:“你这话不对!公主也是身不由己,她在漠北的处境也很艰难。要怪,只能怪那些草原蛮子,觊觎我们的国土,屠戮我们的百姓,他们迟早会有报应的!”


    “草原蛮子固然该死,但那昭华公主在漠北过得潇洒滋润,不就是助纣为虐吗?”妇人梗着脖子反驳,“要我说,她和那些蛮子一样,都该死!”


    江熹禾捧着药碗,递到她面前,平静道:“别说了,先喝药吧。”


    “哎,哎,”妇人连忙满脸堆笑,伸手去接那药碗,“多谢姑娘了。”


    可还没等她的手指碰到碗沿,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就把药碗夺了过去。


    赵霖端着碗,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妇人,冷冷道:“这是我的药,我不想给你喝了。”


    妇人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你、你这是何意?我伤口疼得厉害,不喝药怎么好啊?”


    赵霖冷笑着讥讽道:“我看你说话中气十足,背地里嚼舌根的时候一套一套的,精神头好得很,哪里像个病人了!”


    妇人又气又急,拍着大腿喊道:“你这人怎么这样?你们行医救人,哪有半路反悔的道理?”


    “这药是我带来的,我爱给谁喝给谁喝,你管得着吗?”赵霖寸步不让,挑眉瞪了回去,“想喝药,先管住自己的嘴,别不分青红皂白就污蔑好人!”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你才蛮不讲理!你笨得流黄汤!不仅瞎了狗眼!还满嘴喷粪!当初这一箭怎么没射你嘴上?我看你这种人,治好了也是流口水!”


    “你、你、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江熹禾一脸无奈地夹在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辛夷缩了缩脖子,果断矮身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森布尔听见人群中的喧闹,正准备过去看看情况,就看见辛夷猫着腰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辛夷白了他一眼:“还能怎么着?他们正唾沫横飞地讨论,要把你们这些漠北蛮子五马分尸,以泄心头之恨呢!”


    知道从她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森布尔拧着眉头,正准备过去看看。


    “哎!等等!”


    辛夷突然叫住他,犹豫片刻后突然开口问道,“你们漠北,是不是有个叫青格勒的小孩?他还活着吗?”


    森布尔脚步一顿,惊讶问道:“青格勒?你俩认识?他怎么招惹你了?”


    辛夷撩起额前的碎发,指着上面一处浅浅的疤痕,对他说:“这道疤,就是他给我留下的。如果他还活着,你回去了记得告诉他一声,让他只管洗好脖子,下次见面,等着我来取!”


    没想到这俩人还有这么一段旧怨,森布尔思索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行,等我回去,一定替你把话带到。”


    他说罢就转身朝人群走了过去,辛夷对着他的背影狠狠哼了一声,气鼓鼓地跺了跺脚。


    那妇人脸红脖子粗地跟赵霖对骂了半晌,奈何她连日奔波本就体虚力竭,身边又没个帮腔的,没一会儿便气短心虚,渐渐落了下风,最后只能抿着嘴绷着脸,憋得满脸通红,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赵霖看她气得跟个□□似的,忍不住得意地勾起唇角,拉着江熹禾就往外走。


    森布尔拨开人群,走到江熹禾面前,担忧道:“怎么了?方才里面吵得厉害,发生什么事了?”


    江熹禾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无事,不过是有人心中积了怨气,借着由头发泄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我还一肚子怨气呢!”赵霖狠狠剜了森布尔一眼,抬手把手里的药碗塞到他手里,“没看见这药都凉了吗?还不赶紧拿去重新热热!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森布尔无奈地瞥了眼赵霖怒气冲冲的背影,只好先听话地转身去热药。


    一行人忙到天色渐晚,病人们总算都处理完,森布尔和黑鸦帮忙收拾着东西,准备打道回府。


    森布尔借着收拾东西的由头,悄悄挪蹭到江熹禾身边,轻轻揉了揉她的肩颈,“累不累?”


    江熹禾对他笑了笑:“还好,不算累,能帮上忙就好。”


    “累死了!还不赶紧回去做饭,我都要饿扁了!磨磨蹭蹭的看着让人心烦!”


    赵霖对着森布尔嘟囔了一句,转身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山路。


    辛夷和黑鸦收拾完东西,也连忙跟了上去。


    几人顺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山风带来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刚走到半山腰,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啸,划破了山间的静谧。


    赵霖眯着眼望向天空,就见一道矫健的黑影在暮色中盘旋,翅膀展开时像染了墨的箭。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鹰?”


    辛夷曾在漠北营地见过这鹰,对这声音还心有余悸,颤声道:“不、这不是普通的鹰……是漠北人养的海东青,是他们用来传信的。”


    森布尔抬起头,对着天空吹了个口哨。


    那海东青收到指令,在头顶上盘旋了一圈,双翼一收,猛地朝他俯冲了过来。


    森布尔支起手臂,让它站在自己的胳膊上。然后熟练地从鸟儿脚上的竹筒里抽出一张卷着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写着一排大字:


    “部落有异动,速归!”


    他看完,跟江熹禾对视了一眼,深吸口气,沉声道:“怜儿,我们可能得提前回漠北了。”


    竹庐里。


    “什么?”赵霖拍案而起,惊怒道,“你的身体还没养好呢?才过了没几天安生日子,这就急着又要往漠北去?!”


    江熹禾侧身,对森布尔摆了摆手,示意让他先回房收拾东西。


    森布尔回身关上房门,屋里顿时就只剩下了江熹禾和赵霖两人。


    “阿霖姐姐,”江熹禾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背道,“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但是有些事,从始至终都由不得我逃避。”


    “心疼?我是瞎了眼才心疼你!”赵霖气冲冲地甩开她的手,“身子刚好就上赶着去作践,你自己都对自己不上心,还指望谁把你的命当回事?”


    江熹禾垂头轻叹:“不管怎么说,这两个多月,多谢姐姐的出手相救。若不是你的话,我这条命,恐怕早就没了。”


    赵霖磨着后槽牙,说着伤人的气话:“早知今日你还要去蹚浑水,当初我就不该救你!”


    江熹禾沉默了片刻,突然对她说:“多年前,在去漠北和亲的路上,我曾遇见一个女孩。她站在人群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也曾跟你一样,唤我‘昭华’。”


    赵霖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她:“你……你居然还记得我?”


    多年前匆匆一瞥,寥寥数语,怎么会想到,对方竟和她一样,记了这么多年。


    “还记得我当初对你说过的话吗?”


    江熹禾的眉眼渐渐与记忆中那个锦衣华服的公主重叠,她们语气温柔,但却无比坚定:“我此去,若能换来哪怕一人安稳活下去,便是值得的。”


    “就算到了现在,我想说的,想做的,也从未变过。”


    江熹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抬手拭去她脸颊泪痕,“阿霖姐姐,这次回来,还能遇见你,我真的很开心。”


    赵霖看着她的眼睛,所有的怒气都化作了无奈的酸楚,“江熹禾……你今日要是踏出这竹庐的门,往后你的死活,我便再也不管了!”


    “没关系。”


    江熹禾探身过来,轻轻抱了抱她,“我走以后,你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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