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 江熹禾还是跟着森布尔离开了。
他们向几人郑重道谢,然后义无反顾地一头融入了沉沉夜色里。
在这竹庐里的两个多月,美好得就像是一场梦境。
只不过天亮了, 梦醒了, 终究还是留不住她。
赵霖没有出去送他们, 只是坐在堂屋,盯着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出神。
为什么不留下呢?她不止一次在心里问。
明明她也能在这山清水秀的竹庐里为她筑起一方安稳天地。
这世间女子渴求的安稳, 她已经触手可及, 为什么偏要再踏险途?
赵霖盯着空荡的门口,忽然轻笑出声,眼角却有些发潮。
是了, 她早该明白的。
若是江熹禾是那贪图安稳的人,当年便不会在国破之际, 主动自请远嫁漠北了。
她是江熹禾, 更是那个心怀天下的昭华公主, 又怎么会被一方竹庐困住?
赵霖端起凉茶, 仰头喝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她对着江熹禾离去的方向, 轻声道:“一路保重, 昭华。”.
快马在山间疾驰,江熹禾被森布尔抱在怀里,双臂环着他的腰,看着那所熟悉的竹庐越来越远。
在这里的两个多月, 是她半生颠簸里难得的喘息。没有公主的身份枷锁, 没有漠北的部族纷争,更没有家国大义的沉重负担。
大家暂且抛开了过往的仇恨和对立的立场,只做一群在山村里相依的普通人, 为一碗热汤拌嘴,为一池莲蓬嬉闹。
那些烟火气的日常,温柔地滋养着她荒芜的心间,是此生都不能忘却的珍贵回忆。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卷起她鬓边的碎发。江熹禾把头靠在森布尔胸前,轻轻叹了口气。
重回漠北,也不知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部落长老的质疑刁难,还是边境再起的烽火狼烟。
感受到她的低落,森布尔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伸手把她身上的斗篷盖严实了些。
两人出了城门,一路向北疾驰。
断壁残垣在道路旁连绵,裸露的木梁焦黑如炭,像是巨兽残缺的骨架。
曾经的村落化作一片焦土,风卷着灰烬掠过马蹄,偶尔能在瓦砾堆里瞥见衣物残片,颜色早已被熏得污浊。
江熹禾掀着斗篷的一角,视线掠过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心情愈发沉重。
这些年一直待在漠北,她只听闻边境战事惨烈,森布尔也从不跟她细说战场的血腥。百姓的哭诉虽字字泣血,终究不及亲眼所见的冲击来得猛烈。
先前山脚下那妇人的话,此刻又清晰地在耳边回响:“漠北蛮子没有人性”,“我一家老小死的死,散的散”,“他们都一样该死”……
那时她只觉得心口发堵,此刻望着眼前的疮痍,才真正懂了那份恨意的由来。
日头爬到半空,晒得人有些发倦。森布尔寻了片背阴的林地,扶着江熹禾下马休息。
他放开了马儿的缰绳,拍了拍马颈,低声道:“去附近寻点草吃,别跑远了。”
那匹棕马打了个响鼻,甩着尾巴慢悠悠踱向林间。
森布尔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囊,撕开一块儿炊饼递给江熹禾。
“吃点垫垫肚子,后面还得继续赶路呢。”
“嗯。”
江熹禾应了一声,低头盯着手里的饼,却一丝胃口也没有。
森布尔几口解决了自己的干粮,拍了拍身上的浮灰,道:“这炊饼吃多了也腻,我去林子里转一圈,看能不能打只野鸡回来,给你换换口味。”
“不必麻烦了,我们还是尽快赶路吧,”江熹禾抬头道,“王,部落里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森布尔拧起眉头,摇头道:“我也说不清。”
他执掌漠北部落这么多年,向来是部落的定海神针。这般仓促的传信,还是头一回遇上。这次为了陪江熹禾养伤,他离开部落两个多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变故,让他心里也没底。
是东靖人趁虚偷袭?还是遇到了什么天灾人祸?
看见江熹禾担忧的眼神,他故作轻松地安抚道:“别怕,天塌下来有我呢!”
江熹禾垂下视线,默默叹了口气。
森布尔知道她心情不好,于是也没再多话,等到休整完毕,便带着她继续赶路。
马蹄踏着残阳的余晖,两人终于在天色彻底沉下来前,赶到了那间曾经暂住过的石砌小屋。
江熹禾好奇地在屋子里打量了一圈,上次在这里留宿时,她的眼前还是一片漆黑,全凭指尖触摸和耳听声响勾勒屋中的轮廓。
那些曾在黑暗中模糊的意象,此刻都有了清晰的模样,陌生又亲切,让她感觉格外新奇。
屋内积着一层薄尘,却不见杂乱。两个多月的时间,这屋子里似乎也没来过别人,上次森布尔留下的干柴还堆放在角落。
他放下行囊,简单收拾了一下,很快就手脚利索地架起火堆,提起水囊往铁壶里注满水,搁在火边烧着。
江熹禾把屋里简易的木床铺好,刚从包袱里取出薄毯,忽然几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东西从包裹里滚落出来。
她弯腰拾起,疑惑地打开看了看,发现里面竟然是分门别类包好的草药,上面甚至还写好了详细的用法用量。
想起那个总是刀子嘴豆腐心的神医,临走前还红着眼跟她大吵一架,放狠话再也不管她的死活,甚至走的时候都不愿意出来送她。但是背地里却又担心着她的身体,还悄悄给她准备好了这么多的草药。
江熹禾鼻尖忽然有些发酸,几不可闻地轻叹口气。
森布尔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抬头就看见了她泛红的眼眶,“怎么了?”
江熹禾连忙吸了吸鼻子,对他笑了笑:“无事。”
森布尔瞥见一旁放着的草药包,心下了然,于是在她身边坐下,捏了捏她的手指,“我一会儿给你煎药,喝了再休息。”
江熹禾点点头,“好。”
深夜,草原上的风鼓动着毡帘,江熹禾窝在森布尔怀里,回想着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脑袋里一丝睡意也没有。
森布尔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睡不着吗?”
“我在想……”江熹禾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我是不是一直都做错了。”
从当年自请和亲、远嫁漠北,到这几年在草原上教族人耕种开荒、尝试化解两族隔阂。
再到如今,她背弃了父兄的期望,选择站在森布尔身边,与故土东靖成了遥遥相对的两端。
在每一个选择的节点上,她似乎都做了自认为正确的决定,可现实却总与期盼相悖。
战火依旧蔓延,生灵仍在涂炭,连她自己都深陷囹圄,自身难保。
所以,这些年的挣扎和付出,难道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吗?
“别胡思乱想了,”森布尔打断道,“你忘了吗?赵霖说过,你就是忧思过重,心脉郁结,身体才会好得那么慢。”
江熹禾眼眶有些发烫,积攒了许久的迷茫和无助在此刻汹涌而出,“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森布尔捂住她的头,轻声安抚:“按你想做的来做就好了,像你以前那样。不必纠结对错,不用顾及太多,也不要想太多,一切有我呢。”
江熹禾的哭泣没什么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透了森布尔的衣襟。
森布尔干脆坐起身,靠在床头,直接抱起江熹禾放在自己身上,轻轻晃着,哼起部落里老人用来哄孩子的歌谣。
“风过草甸哟,羊儿归圈啦,
星子落坡哟,月亮挂山啦,
阿爸的箭哟,护着家呀,
阿妈的奶酒,暖着心呀,
不怕黑哟,不怕风呀,
有我陪着你哟,睡吧睡吧……”
歌谣的调子缓慢而绵长,没有复杂的词句,只有简单的音节循环往复,带着草原独有的辽阔和温柔。
江熹禾靠在他怀里,破涕为笑:“王,我记得这歌后面不是这样唱的。”
“是吗?”森布尔故作疑惑地问,“部落里的老人都这么唱,难道是我记混了?”
江熹禾抿唇轻笑,带着浓重的鼻音轻声哼唱:
“草芽尖尖哟,盼着春呀,
河水弯弯哟,向着家呀,
你的路哟,我陪着呀,
你的忧哟,我担着呀……”
她的声音轻柔,像春风拂过草叶。
森布尔随着她的节奏,轻点着脑袋,等她唱完,才笑道:“怜儿,我还从没听你唱过歌呢,原来你唱歌这么好听。”
江熹禾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失笑道:“王,您别取笑我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森布尔隔着手掌枕在墙上,眼里满是憧憬,“以后等我们有了孩子,你一定会是世上最好的母亲。”
可是,还会有机会吗?
还会有那样一天吗?
江熹禾不敢深想,只觉得喉咙发紧,沉默着低下了头。
森布尔半天没等到她的回话,低头看向她的眼睛。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着自己,“还是睡不着?那我们来做点该做的事情?”
“什……”
江熹禾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身下的森布尔突然换了个姿势,揽着她的腰一个翻身,就把她抵在了柔软的毡垫上。
“之前在竹庐,总是人多眼杂,每次都不尽兴……”
森布尔抓住她的手腕,缓缓按向某处滚烫,“好怜儿,今晚……就好好帮我一次,好不好?”
江熹禾没有拒绝,她一向不会拒绝森布尔。
……
森布尔低头看着怀里累到睡着的人,长长的眼睫上还悬着泪珠。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汗湿的鬓发,眼底漫开一片柔软的怜惜。
果然,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好好睡一觉。
森布尔轻轻亲吻她的额头,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她身上的毡毯往上拢了拢,掩紧她颈间的缝隙,不让深夜的寒风惊扰了她难得的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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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江熹禾昨晚着实累坏了, 就连森布尔早上抱着她洗漱,她都只是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眼睛都没睁开。
森布尔也没忍心叫醒她, 干脆用厚斗篷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横抱在身前, 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越往北走, 风越凌冽。
马蹄踏过草原的晨露, 江熹禾被牢牢护在他怀里,隔绝了寒风与颠簸,睡得依旧香甜。
行至中途, 一片嫩绿色突然闯入视野。
那是一片刚冒出新芽的麦田,青青的嫩芽冲破干涸的土地, 在晨光中舒展着叶片, 透着勃勃生机。
森布尔勒紧缰绳, 放慢速度, 他低头, 用鼻尖轻轻蹭了蹭江熹禾的发顶, 这才叫醒了怀里的人。
“怜儿, 你看。”
江熹禾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头看去,才发现眼前竟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麦田。嫩绿的芽苗连成一片,像铺在大地上的绿毯, 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荒芜的土地尚能孕育新芽, 绝境之中,原来真的藏着希望。
她看得入神,眼底渐渐泛起光亮。
森布尔俯身, 笑着在她耳边说:“你看,这些种子都是因为你才发的芽,你所做的一切并不是无用功。总有人因为你做的一切,在慢慢变好,不是吗?”
江熹禾鼻尖微酸,唇角却忍不住上扬,“王,谢谢您……”
“该说谢谢的是我。”
森布尔抬起她的下巴,深深吻了下去.
穿透草原上的薄雾,远处的部落营地渐渐清晰。
江熹禾靠在森布尔怀里,看着熟悉的毡房轮廓,心头刚升起几分感慨,却突然看见营地外站着一群陌生面孔。
那伙人穿着胡和鲁部落独有的兽纹服饰,正围在栅栏边低声交谈。
森布尔蹙起眉毛,眼底划过一丝疑惑。
营地外巡逻的将士看见狼王归来,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恭敬道:“王!您回来了!”
森布尔勒停马匹,沉声问道:“胡和鲁部落的人怎么在这里?是谁让他们来的?”
那将士不敢隐瞒,连忙回道:“是塔林大人请来的。您离开部落两个多月,族里大小事务堆积如山,许多决策需要商议,于是塔林大人便派人去请了胡和鲁首领来帮忙参谋。”
森布尔闻言,脸色更沉了。
他们部落的事务,何时轮得到胡和鲁来参与决策?
“塔林在哪儿?”森布尔追问。
“回禀大王,塔林大人此时应该在军营巡查,这几日他都在盯着边防布防。”
“你立刻去军营报信,让塔林和胡和鲁半个时辰后到王帐见我。”
“是!”
将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营地外那群胡和鲁部落的人,正懒懒散散地靠在围栏边,一脸戏谑地看着森布尔,态度散漫:“哟!大王回来了。”
森布尔沉着脸,夹紧马腹径直进了营地,没有理会那些人。
“王妃!您终于回来了!”
桃枝得了消息,大老远就提着裙摆朝他们跑了过来。
森布尔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把江熹禾抱下来,刚站稳,桃枝就直接扑了过来,紧紧抱住江熹禾:“王妃,我好想您!您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天天都在担心您!”
“我也想你。” 江熹禾也抬手抱住她,笑着回应道。
“王妃……”桃枝松开手,退开半步,仔细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看,“您的眼睛……好了吗?”
江熹禾轻笑,点头道:“放心,都好了。”
“太好了!”桃枝跳起来拍了拍手,笑着笑着眼泪却涌了出来,“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您会没事的……”
她太过激动,都忘了自称“奴婢”,不过江熹禾也从不在意这些,只是掏出帕子温柔擦拭她的脸。
“好桃枝,不哭了,我们回帐子里说。”
桃枝连忙点头,转身就去帮着卸马背上的行李,一边忙活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部落里的琐事,挽着江熹禾的胳膊,欢天喜地地回了那间熟悉的偏帐。
森布尔跟在后面,把行李一件件归置妥当,又仔细检查了帐内的炭火和毡毯,确认无误后,才对江熹禾说:“一路奔波你也累了,好好休息一下。我去王帐处理些事务,晚些再回来陪你用膳。”
“好。”
江熹禾点头,看着森布尔转身离开帐子。
“王妃,你喝口茶吧,跟奴婢讲讲,您这一路都发生了什么?”
桃枝端来一盏冒着热气的奶茶,递到她手上,抬手时衣袖滑落,露出手臂上一道道青紫色的伤痕。
江熹禾目光一凝,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桃枝,你这胳膊怎么了?”
桃枝下意识地想把袖子拉下来,脸上有些不自然,随即撇了撇嘴嘟囔道:“还能怎么着?都是乌日娜那个女人搞的鬼!”
“乌日娜?” 江熹禾蹙眉,想起那个一直对自己心存敌意的胡和鲁之女,“她也来了?”
“可不是嘛!”桃枝愤愤不平地跺了跺脚,“您和大王离开部落后不久,乌日娜就跟着她爹一起住进了我们部落。仗着她爹是塔林大人请来的贵客,又有族里几个长老给她撑腰,在部落里作威作福,谁都不放在眼里。”
她说着,揉了揉手臂,后怕道:“前几日我不过是劝她别随意克扣分给老弱的粮食,她就骂我僭越,当场就让她身边的护卫抽了我几鞭子。这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江熹禾的指尖轻轻拂过桃枝手臂上的伤痕,心头渐渐沉了下来。
乌日娜向来骄纵,可之前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欺压族人。森布尔不在,塔林理应代行主持族中事务,为何会放任乌日娜如此?
从森布尔收到的紧急传信,到撞见营地外胡和鲁部落的人,还有塔林未经森布尔同意便擅自邀请外部落首领参与族中议事……
这一切,似乎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森布尔踏出偏帐,刚迈开步子朝王帐方向走,眉头就猛地蹙起。
部落里静得反常,往日这个时辰,营地里应该有牧民坐在帐子门口闲聊,孩童追逐嬉闹,巡逻的将士更是三步一岗。
可此刻放眼望去,空荡荡的营地只有风吹动毡帘的“哗啦”声,连半个人影都难寻。
不安的预感在心头翻涌,森布尔正要加快脚步,一个不起眼的身影忽然从角落窜了出来。
“大王!”
森布尔顿住脚步,定睛一看,居然是青格勒。
“青格勒?怎么了?”森布尔声音微沉,“出什么事了?”
青格勒来不及喘气,慌慌张张地四下张望一圈之后,拉着森布尔躲到角落,用极轻的声音快速道:“大王,您快逃!塔林统领叛变了!他勾结胡和鲁部落,就等着您回来好杀您篡位!”
森布尔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塔林传信让我回来的吗?你给我说清楚!”
青格勒急切道:“是真的!您离开部落后不久,塔林统领就联合胡和鲁,接管了军营,现在族里的牧区和粮仓也都被他们的人控制了!前几日我去军营送东西的时候,偷听到他们的谈话,说他们已经设下陷阱,就等着您一回来就动手!”
“塔林……”
森布尔在齿间碾磨着这个名字,忽然想到什么,一把提起青格勒,迅速交代道:“你现在就去偏帐,避开守卫,保护王妃离开!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情,马上就去接应你们!”
“可是,大王……”
青格勒还想再说什么,不远处已经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铠甲碰撞的脆响,越来越近。
森布尔一把将他推到身后,偏头沉声道:“没时间了,快去!”
青格勒咬了咬牙,迅速猫着腰,借着柴堆的掩护,飞快地绕到帐子后方,身影瞬间消失在阴影里。
江熹禾正准备去找森布尔,可刚一掀开帐帘,却愣住了。
营地深处隐隐传来杂乱的呼喊声,大批沉重的脚步声正朝着偏帐方向快速逼近,踏得地面都微微震颤。
桃枝从她身后探出脑袋看了一眼,挠了挠头疑惑道:“奇怪,往日这个点营里该是最热闹的,今天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江熹禾紧紧蹙着眉头,“我们去找大王。”
说完,她刚准备迈步,就被不知从哪儿突然窜出来的青格勒挡住了去路。
江熹禾退了一步,惊讶道:“青格勒?你……”
青格勒跑得满头大汗,根本来不及细说,直接抓住她的手腕就往营地另一侧跑去,“快跟我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哎!怎么回事?等等我啊!”桃枝见状,急忙跟了上去。
塔林和胡和鲁带着全副武装的手下来到王帐。
掀开帐帘,森布尔竟已端坐在正中的狼头王座上,指尖捏着一只银质酒碗,正悠哉地浅酌慢饮。
两人面面相觑,原本酝酿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怎么?都站在门口当柱子?”森布尔终于掀开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都进来坐吧,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去请?”
塔林磨了磨后槽牙,率先走了进去。
胡和鲁见状,也活动了一下紧绷的肩膀,伸手按住腰间的弯刀,大步走到塔林身边坐下。
“塔林,你传信说部落有异动,急召我回来,到底是为何事?”森布尔不轻不重地搁下酒碗,沉声问道。
塔林深吸口气,站起身抱拳道:“大王,您为了一个东靖来的女人,置整个部落的安危于不顾,离开部族整整两个多月!属下身为骑兵营统领,以为此举实在不妥!”
“你以为不妥?”森布尔嗤笑一声,看向一旁的胡和鲁,“所以你就联合一个外人,鸠占鹊巢,替我主持部落事务?”
“森布尔,你这话就难听了!”
胡和鲁面色一沉,拍案而起,“这两个多月,若不是我带人帮你们守卫牧区,抵御东靖探子,你这部落早乱成一锅粥了!你倒好,一回来就兴师问罪,岂不是寒了我们这些‘外人’的心?”
森布尔听完,冷笑一声,骤然起身,“唰”地一声拔出佩刀。
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刃已经抵在胡和鲁的脖颈上。
“来人!”胡和鲁暴喝一声。
帐外的将士早已蓄势待发,听见指令立刻蜂拥而入,数十把利刃齐刷刷出鞘,寒光凛凛地对准了堂上的森布尔。
森布尔握着刀柄的手稳如磐石,他淡淡扫了一眼面前的将士,扭头对着塔林冷笑道:“塔林,勾结外敌,煽动部众,你这是……要造反啊。”
第33章
塔林被森布尔的气势压迫, 一时僵在原地。
那是常年在狼王威压下刻入骨髓的畏惧,哪怕此刻人多势众,也依旧难以挣脱。
胡和鲁见他半晌没有动作, 怒吼:“塔林!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啊!”
塔林神色犹豫, 挣扎片刻后, 上前对森布尔抱拳道:“大王!只要您杀了那个东靖女人,继续带领部族进攻东靖, 我们就还认您这个狼王!”
森布尔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扯起嘴角,一字一句道:“可我不想要你这种背信弃义的部下。”
话音未落,森布尔的刀已如闪电般挥出。
塔林脸色骤变, 下意识退后闪躲,刀刃擦着他的脖颈掠过, 带起一缕血线, 只差半寸就要划破他的喉咙。
刺骨的杀意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再无半分犹豫, 猛地拔出佩刀, 厉喝道:“既然如此, 那就别怪我们替部落清理门户!”
森布尔拧了拧脖子, 骨节发出“咔嗒”的脆响,他横刃胸前,紧缩的眸子里燃起熊熊战意。
“你们尽管来试试。”
王帐中杀喊声骤起,森布尔就像一头凶猛的野兽, 孤身冲入人群, 刀锋所过之处,血珠飞溅,一道道染红了绣着狼纹的毡帐。
帐外的牧民们吓得缩紧了脖子, 躲在自家帐子里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军营里更是乱作一团,不愿意与塔林同流合污的将士们手持兵器,和叛军混战在一起,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搅成一片,僵持不下。
浓重的血腥气随着风飘向远方,连天边的云彩都被染得暗沉。
与此同时,青格勒正带着江熹禾和桃枝在山林间狂奔。
他一手拽着江熹禾,一手拨开面前齐腰深的杂草,还要时不时回头催促落在后面的桃枝,硬是撑着一口气不敢停下。
三人拼尽全力爬到半山腰,忽然发现山脚下的营地里,冲天的狼烟拔地而起,在草原上空凝成一团黑灰色的云。
桃枝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怎……怎么回事?有人放火?”
青格勒扒开树丛,眯着眼仔细观察了片刻,凝重道:“是大王的人和叛军打起来了。”
江熹禾跑得面色发白,指尖冰凉,她抚着胸口,担忧地看着山脚下:“塔林和胡和鲁早有预谋,大王是仓促应战,恐怕会吃亏。”
青格勒平复了一下呼吸,催促她们继续赶路,“别管那些,相信大王。要是你落入胡和鲁的手中,成了威胁大王的把柄,那才真的是完蛋了。”
江熹禾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不敢停留,强行压下心头的担忧,拉紧裙摆,跟着青格勒的脚步,转身往更深的山林里奔去。
森布尔骤然沉腰发力,臂膀青筋暴起如虬龙,带着千钧之势挥开压在面前的数把弯刀。
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中,他没有半分迟疑,手腕翻转间,横劈一刀就斩断了面前叛军的脖颈。
滚烫的血柱喷涌而出,溅得他半边脸颊都染上猩红。
那人的尸体轰然倒地,在血泊中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王帐内的地面上早已横七竖八躺满尸体,森布尔身上也受了伤,但他却像是不知痛一样,已然杀红了眼,愈战越勇。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珠,对着面前的塔林和胡和鲁讥讽道:“一个一个来?还是你们一起上?”
“狂妄!”胡和鲁恼羞成怒,他深知森布尔的厉害,不敢单独应战,转头对塔林怒喝,“一起上!杀了他!”
说罢,他已经提刀直扑而上,刀刃带着风声劈向森布尔的面门,招招狠辣,都往要害招呼。
塔林咬了咬牙,也紧随其后挥刀夹击,刀刃扫向森布尔的下盘,试图限制他的动作。
森布尔不退反进,左脚猛地蹬地,腾空跃起,避开两人的合围。
在空中旋身的瞬间,他长刀斜挑,刀背狠狠砸在胡和鲁的手腕上,“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胡和鲁吃痛惨叫,弯刀脱手飞出。
森布尔借势落地,刚稳住身形,塔林的刀已劈至眼前,他侧身堪堪躲过,胡和鲁的拳头又已至面门。
缠斗瞬间爆发,三人在狭小的王帐内辗转腾挪,刀光剑影交织成网。
森布尔以一敌二,却丝毫不落下风。身为统帅,他熟知塔林招式沉稳却缺乏变通的弱点,也摸清了胡和鲁急躁冒进的性子,时而格挡反击,时而虚晃一招,渐渐将两人的节奏打乱。
看准一个破绽,森布尔突然矮身,避开胡和鲁的横劈,同时一记肘击狠狠撞在他的小腹。
胡和鲁闷哼一声,身体下意识前倾,森布尔趁机转身,长刀横扫,逼得塔林连连后退。
就在塔林脚步踉跄的瞬间,森布尔猛地提气,右腿如钢鞭般狠狠甩出,正中他的小腹。
“嘭”的一声巨响。
塔林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帐柱上,口吐鲜血,一时难以起身。
解决掉塔林,森布尔这才回身看向惊魂未定的胡和鲁。
没想到这么多精锐都解决不了森布尔,胡和鲁被这杀神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逃跑。
森布尔足尖一点,左手扣住胡和鲁的后颈,硬生生把他的身体扳转过来。
森布尔的长刀已举至半空,寒光映得胡和鲁瞳孔骤缩。
“等等——”
胡和鲁情急之下嘶声呐喊,“我已经派人去追你的王妃了,你杀了我,她也活不成!”
森布尔动作一顿,一把攥住他的脖子,“你说什么?”
“我……咳、咳呃……”胡和鲁被他掐得喘不上气,面色涨红如猪肝,一对眼珠都快要爆出眼眶。
塔林艰难地从地上翻过身,咳出一大口血沫:“咳……大王……”
森布尔冷冷瞥了他一眼,直接掐着胡和鲁的脖子,一把掀开了帘帐。
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营地里的混战还在继续。
森布尔拖着狼狈挣扎的胡和鲁,一步步走向营地的高台,对着混乱的战场沉声吼道:“叛军都给我听着!再不放下武器,就和你们的首领一个下场——”
他甩手把胡和鲁丢在高台上,然后握紧手上的刀,毫不犹豫地朝着他的脖颈斩了下去。
“啊——”
“噗嗤——”
喉咙里剩下的半截惨叫直接被斩断。
森布尔拎起地上那颗血淋淋的头颅,高高举过头顶,对着营地里惊愕的众人厉声喝道:“以下犯上,谋逆叛乱者,当此下场!”
忠于森布尔的将士们率先反应过来,纷纷振臂高呼:“大王威武!大王威武!”
振臂高呼的声音席卷营地,士气瞬间暴涨。
叛军本就人心惶惶,此刻见主谋身首异处,更是被森布尔的气势吓得丢盔弃甲,混乱的战局很快就被镇压下来。
几名亲兵冲进王帐,把塔林捆得严严实实,推搡着带到森布尔面前,“大王!叛贼塔林已擒获,听候您的发落!”
森布尔瞥了他一眼,飞速交代道:“先押下去,听候发落!立刻点一支精锐骑兵,随我去搜山,务必在叛军之前找到王妃!”
“是!”亲兵领命飞奔而去。
森布尔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牵过自己的战马,利落的翻身上马,夹紧马腹,率先朝着山上奔去。
山林中,江熹禾三人还在闷头狂奔。
桃枝的呼吸早已乱成一团,心头狂跳,快要从嘴里吐出来,但却不敢有半分停歇。
但无论他们如何跑,身后的马蹄声都越来越近。
“这样不行……”江熹禾紧紧咬着牙,心跳越来越快。
两条腿终究跑不过马蹄,再这么盲目奔逃,迟早要被追兵追上。
她喘着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观察着附近的地形。
左侧是陡峭的岩壁,右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唯有前方不远处,一道天然石缝裂开丈许宽的凹槽,被藤蔓和杂草遮掩着,正好能容下几人藏身。
“等等!”江熹禾一把拉住青格勒的胳膊,又拽住几乎要脱力的桃枝,抬手指向那处隐蔽的凹槽,“不能再跑了,先在那里躲一下!”
三人立马跳下那条石缝,青格勒掏出腰间的短匕,迅速斩断附近的藤蔓和杂草,遮掩住几人的身形。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里的短匕递给江熹禾,叮嘱道:“你们藏好,绝对不要出声,我去引开他们!”
“不可!”江熹禾连忙拽住他的袖子,摇头道,“此时分散开来风险更大,我们三个待在一起,至少能相互扶持,等追兵搜过这片区域,再另寻出路也不迟。”
青格勒还想争辩,马蹄声已经如同闷雷般滚到近前,他咬了咬牙不再多言,猫着腰缩进石缝,把江熹禾和桃枝护在身后。
骑兵队伍在石缝前停下,乌日娜勒紧缰绳,俯身打量着地面的脚印,烦躁道:“刚刚还看见他们的影子,怎么转眼就没了?”
身后的护卫催马上前,恭敬道:“小姐放心,他们没骑马,跑不了多远,肯定就藏在这附近。”
乌日娜扯了扯嘴角,手里的马鞭往地上一抽,发出“啪”的一声鞭响。
“给我搜!今天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抓到江熹禾!”
“是!”
第34章
大批叛军下了马, 他们呈扇形散开,用弯刀拨开半人高的草丛,连犄角旮旯都不放过, 搜寻得十分细致。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近那道甚至停在石缝正上方, 距离青格勒的头顶不足一臂。
青格勒绷紧脊背,随时跟对方鱼死网破。桃枝死死捂住嘴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却不敢泄出半点声音。江熹禾被两人护在中间,掌心沁出薄汗,紧紧握住手中的短匕。
就在这气氛紧绷到极致的时刻, 一条细长的青翠毒蛇,顺着石缝边缘的杂草缓缓爬了进来。
它的鳞甲泛着油亮的光, 吐着鲜红的信子, 细长的身子在草地上滑行, 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青格勒和江熹禾的注意力全在头顶的追兵身上, 丝毫没有察觉这致命的威胁正在逼近。
青蛇缓缓爬上桃枝的脚背, 冰凉怪异的触感就透过单薄的布靴传来。
桃枝下意识低头, 看清那吐着信子的蛇头时, 瞳孔骤然收缩,吓得魂飞魄散,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声音刚出口,江熹禾迅速回身捂住她的嘴巴。
毒蛇感应到几人的动静, 缓缓抬起三角脑袋, 锁定了距离最近的桃枝,信子吐得愈发频繁。
“这……”青格勒也愣住了,前有毒蛇, 后有追兵,还有比这更绝望的处境吗?
“什么声音?”乌日娜忽然转过头,侧耳细听,“你们听见没有,刚刚好像有什么动静。”
众人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屏气凝神,仔细倾听。
石缝内,三人与毒蛇陷入诡异的僵持,蛇头微微晃动,随时可能发起攻击。
石缝外,追兵的脚步声忽远忽近,若有似无,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气氛凝固宛如实质,让人呼吸困难。
突然,青蛇猛地弹身,尖牙闪着寒光朝桃枝的小腿咬去!
青格勒反应极快,抓起身边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块,狠狠砸向蛇头。
毒蛇被砸得歪向一边,蛇身蜷缩起来,张大的嘴里露出两颗森白的獠牙,显然是被激怒了,转而朝着青格勒扑去。
江熹禾看准时机,眼疾手快地出手挥刀,精准地斩向蛇身七寸。
刀刃嵌入土中,将毒蛇死死钉在地上。毒蛇虽然挣脱不得,但却还没死透,仍在扭动着蛇尾,看得人头皮发麻。
眼前的危机刚刚解除,头顶上突然响起脚步声。
乌日娜拨开草丛,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三人,“哈哈,抓到你们了!”
青格勒张开手臂,挡在江熹禾和桃枝前面,“乌日娜!大王已经回来了,你敢动王妃,大王不会放过你的!”
“哼,虚张声势!”乌日娜嗤笑道:“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反正等我弄死这个贱女人,森布尔迟早是我的!”
她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一名守卫纵身跃下石缝,提起刀就朝青格勒砍了过去。
青格勒就地一滚,狼狈避开刀锋,反手挥出短刃,很快就跟那人缠斗在一起。
乌日娜甩了甩手里的长鞭,盯着下方的江熹禾,“等我爹爹接管漠北部族,森布尔也只能俯首听命,乖乖娶我。但在那之前,你这个碍眼的东靖女人,必须死!”
她说着,扬手就要挥下长鞭。
“你做梦!”江熹禾厉喝一声,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突然朝她一扬。
一条细长的毒蛇落在了乌日娜的肩头,冰凉滑腻的触感吓得她大叫起来:“啊——蛇啊!有蛇!”
她疯了似的挥舞手臂,蹦跳着想要甩掉身上的蛇,连手里的鞭子都落在了地上。
守卫们听见主子的惨叫,一窝蜂地朝她跑了过去。
趁着这个空档,江熹禾带着桃枝,拉起地上的青格勒,三人头也不回地朝着山林另一侧奔去。
乌日娜惊慌失措地蹦跶了一会儿,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低头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地上的竟是一条软绵绵的死蛇。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她气得脸色铁青,一脚碾上蛇头,抬手指着前方三人的背影,尖利嘶吼:“给我追!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今天也必须宰了这个贱人!”
青格勒为了甩掉身后紧追不舍的骑兵,只好带着江熹禾和桃枝往密林中的羊肠小道钻。
这里怪石嶙峋,荆棘丛生,几人裸露的手腕和脸颊上,都添了不少细密的血痕。
乌日娜骑着马,在林间小路上疾驰,眼看着前方那三人的背影越来越近了,她忍不住得意起来,扬声喊道:“江熹禾,看你还能往哪儿逃?”
话音刚落,忽然有大批的马蹄声从后方响起。
乌日娜疑惑回头,只见森布尔骑着他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如一道黑色旋风疾驰而来,他身后的精锐骑兵呈三角之势铺开,马蹄踏得尘土飞扬,气势骇人。
“该死!”她咬牙暗骂了一句,但却没有停下,反而催动□□的马儿又加快速度,朝着前面的江熹禾猛冲过去。
“乌日娜,站住!”森布尔厉喝一声,见她充耳不闻,直接从马背上抄起弓箭。
无需瞄准,他凭着眼力与常年征战的直觉,直接松开弓弦。
“咻”的一声,羽箭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命中乌日娜的马腿。
马儿吃痛,人立而起,把背上的乌日娜狠狠甩了出去。
乌日娜随行的叛军见状,正想调转马头截住森布尔,却听见他沉声怒喝:“胡和鲁已伏诛!你们若再不束手就擒,休怪我刀下无情!”
叛军们面面相觑,望着森布尔身后越来越近的大军,还是没有继续迎战的勇气,于是纷纷下马,主动抛下武器,举手投降。
乌日娜从地上踉跄着爬起,瞪着一双泪眼看着森布尔。
他刚刚喊的那句话她也听见了,森布尔竟然杀了她的父亲……
既然如此,那就用江熹禾的命来偿吧!
她突然转身,朝着不远处的江熹禾跑去,手中的长鞭如毒蛇出洞,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狠狠抽向江熹禾的后背。
“去死吧,江熹禾!”
“住手!”
森布尔目眦欲裂,从马背上腾空跃起,落地时顺势翻滚一圈,卸去冲力,手脚并用地爬起,赶在鞭尾落下之前,稳稳挡在江熹禾身前,一把攥住了鞭梢。
森布尔喘息未定,连忙回头看向身后的人,“你们没事吧?”
江熹禾按着胸口,摇了摇头:“没事。”
森布尔看到她手腕和脸颊上被锋利的叶片割出的细痕,心疼道:“对不住,是我来晚了。”
见两人这个时候还有工夫打情骂俏,乌日娜气得浑身发抖,使劲拽着手里的鞭子。可鞭梢被森布尔死死攥住,无论她怎么用力也拉不动。
森布尔转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手臂猛地一收,乌日娜收力不及,被他拽倒在地。
“呜呜呜……森布尔,你个混蛋!”乌日娜瘫坐在地上,像个撒泼的孩子,抹着眼泪放声大哭,“我那么喜欢你,你竟然杀了我爹,还护着这个外人!”
森布尔拧了拧手腕,随手把鞭子丢到一边。
他带来的精锐骑兵们已经控制住了乌日娜的护卫队,又上前准备押住乌日娜。
“别碰我!”乌日娜奋力挣扎,“你们这群混蛋!你们杀了我爹!你们都该去死!”
混乱中,她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鲜红的物件,朝森布尔用力扔了过去。
森布尔微微侧身,双指夹住那东西,定睛一看,才发现竟然是当初乌日娜亲手为他缝制的那枚护身符。
“森布尔!你个混蛋!”乌日娜大哭着控诉,想要上前,却被身后的骑兵按住。
森布尔皱了皱眉,随手把那护身符丢在地上,对手下吩咐道:“把人押回去,关进牢营,听候发落。”
“是!”
手下齐齐应声,强行架起哭闹的乌日娜,转身离开。
森布尔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捧着江熹禾的脸,仔细检查她的伤口,“怎么样?还有哪里受了伤?要不要紧?”
江熹禾脸色有些苍白,但状态看起来倒还可以,“王,我没事,这次真是多亏了青格勒。”
被突然点到名的青格勒立刻站直了身子,胸膛挺得高高的,脸上满是骄傲。
森布尔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流露出几分赞许,“青格勒,干得不错!”
青格勒拼命克制着上扬的唇角,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大声道:“回禀大王,这都是属下该做的!”
森布尔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揽住江熹禾的肩膀,“走吧,我们回家。”
短短不到两个时辰,部落已全然恢复秩序。
叛军留下的狼藉被彻底清理,倾倒的毡帐归位,染血的地面被新土覆盖。
只有空气中浮动的淡淡血腥味儿,无声昭示着不久前这里曾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杀。
森布尔带着大部队浩浩荡荡归来,马蹄踏地的声响震彻营地。
青格勒率先翻身下马,朝着营门口的守卫咧嘴一笑,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嘿!我回来啦!”
“青格勒,好样的!”
“好小子!这次立大功了!回头得让大王赏你好酒!”
熟悉的将士们立刻围了上来,拍着他的肩膀连连夸赞。青格勒被围在人群中央,难得地有些脸红,挠着头嘿嘿直笑。
“怜儿,我们到家了。”
森布尔勒停战马,轻轻揭开身上的大氅,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
大氅之下,江熹禾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不知何时竟然在他怀里昏了过去。
“怜儿?!”
森布尔搂着她翻身下马,连忙朝着偏帐跑去,回头对着匆匆赶过来的桃枝大喊:“快去把营地里所有的大夫都叫过来!越快越好!”
第35章
江熹禾只是一时体力不支, 昏沉不过片刻。等森布尔把她小心翼翼放在床上,她就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王……”
“怜儿!哪里不舒服?”森布尔连忙握紧她的手,“别怕, 大夫马上就来了。”
耳畔的嗡鸣还未散去, 江熹禾用力闭了闭眼睛, 虚弱地靠在软枕上:“有点头晕……”
听她这么说,森布尔的心又揪紧了几分。他扭过头, 对着帐外沉声怒吼:“大夫呢!怎么还没来?!”
“来了来了!”
桃枝带着一群大夫, 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大夫们不敢怠慢,连忙围到床榻边。老大夫示意江熹禾伸出手腕,又细心地垫上一块软帕, 才将指腹轻轻搭了上去。
森布尔站在一旁,背脊绷得笔直, 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大夫闭目凝神, 指腹在江熹禾腕间细细探查, 眉头时而微蹙, 时而舒展。森布尔不敢出声催促, 只是心跳越来越快, 手心都沁出了汗。
片刻后, 老大夫终于收回手,对着森布尔拱手行礼:“恭喜大王,贺喜大王!依老夫所见,王妃的脉象滑利如珠, 节律匀和, 这是喜脉啊!”
森布尔和江熹禾同时愣住了,又同时转头对视了一眼。
“什……什么?”森布尔一开口差点咬了舌头,“多久了?”
大夫捋了捋胡子, “王妃脉象虽尚显轻柔,却已稳实有力,不似初孕那般虚浮,约摸着该有月余了。”
一个多月……那岂不是在竹庐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森布尔回想起这一个月来的颠沛,长途骑马奔波,风餐露宿,肆意纵欲,今日她更是在山林里拼命奔逃……
他心头一紧,连忙抓住老大夫的胳膊,紧张地问道:“那她为何会突然晕倒?身子可还扛得住?孩子怎么样?还好吗?”
“大王莫慌,莫慌。”
老大夫连忙安抚道:“王妃只是体力消耗过度所致,并非胎像不稳。说起来,也是因为王妃的身子比先前离开部落时好了太多,气血充盈了不少。接下来只要好好休养,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森布尔长长舒了口气,转身坐到床榻边,握住江熹禾的手,激动道:“怜儿,你听到了吗?我们要有孩子了,我们的孩子!”
江熹禾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摸着平坦的小腹,喃喃道:“居然真的……”
“是真的!”森布尔站起身,激动得在帐内来回踱步,一拳捶在掌心,“多亏了赵霖!当初她给你开的调理方子果然有用,神医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他转头对帐外喊道:“来人!立刻备上厚礼,去一趟桐余县,好好感谢一下赵神医!”
青格勒探头进来,“好的大王!我这就去办!”
看到森布尔已然被这意外之喜给冲昏了头脑,江熹禾拽住他的衣袖,忍不住低声提醒道:“大王!不能让青格勒去!”
辛夷还在赵霖身边呢,若是青格勒去了,两个冤家相见,免不得又要大打出手,大闹一场。
“哦对!我把这茬给忘了!”森布尔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连忙追了出去,“青格勒!等等!”
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江熹禾忍不住掩唇轻笑。连日来的担忧和疲惫,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喜讯中,消散了大半。
大夫们又轮番上前给她把了脉,确认胎像稳固,才细细叮嘱道:“王妃身体底子薄,如今刚有身孕,切不可再劳累奔波,饮食上要忌生冷辛辣,万不能再像今日这般疾跑。”
江熹禾颔首:“知道了,有劳诸位了。”
大夫们商议过后,提笔写下安胎的方子,然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桃枝端来热水搁在床头,拧了帕子给江熹禾擦拭手腕和脸颊的细小伤口。一边擦,还一边忍不住坏笑着揶揄道:“瞧给大王高兴的,怕是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好险……”江熹禾手掌轻抚着小腹,后怕道,“最近事情太多,有孕都一个多月了,我竟然毫无察觉。今日还在山上狂奔疾走,幸好孩子没事。”
桃枝帮她脱下沾着尘土的外袍,闻言好奇地追问:“先前您眼睛看不见的时候,部落里多少老大夫都摇头。那神医不过用了短短几个月,就把您的眼睛治好了,如今还帮您调理出了身孕。那人当真这么厉害?”
想起那个嘴硬心软,表面上潇洒不羁,大大咧咧,实际上内心比谁都善良柔软的姑娘,江熹禾忍不住笑道:“是啊,她真的很厉害。”
桃枝拍了拍手,笑道:“如今族里内乱被镇压,王妃又有了身孕,简直是双喜临门!”
提起这次的内乱,江熹禾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也不知道大王准备如何处置那些叛军。塔林跟着他这么多年,还有乌日娜……”
“依大王的性子,肯定是全杀了以儆效尤,”桃枝撇了撇嘴,不屑道,“尤其是那乌日娜,竟然胆大包天想对您下手,简直该死!”
两人正说着,帐帘被轻轻掀开。
森布尔安排好了族中事务,很快折返回来,脸上的狂喜之色稍微收敛了些,但眼角眉梢依旧藏着掩不住的兴奋。
桃枝帮江熹禾拢了拢衣襟,回头看见森布尔那副傻乐的样子,忍不住偷偷抿着唇笑了笑,躬身行礼:“奴婢已服侍王妃收拾妥当,先退下了。”
森布尔点点头:“辛苦了,你下去休息会儿吧,这里交给我。”
江熹禾穿着素白里衣,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靠坐在床头,床边的矮凳上还放着刚刚喝完的药碗。
“王……”
她刚轻唤出声,森布尔已经大步跨到床边,一把将她深深揽在怀里。
他的动作又急又轻,像是怕碰碎珍宝,但又克制不住满心的激动。
“怜儿,我太开心了……我们真的又有孩子了!”
他的脑袋埋在江熹禾的颈窝,毛茸茸的发梢扎得她有些痒,她笑着躲了躲,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看来老天待我们不薄,还是给了我们弥补遗憾的机会。”
想起先前那个没能留住的孩子,森布尔语气微沉,搂她的手臂收得更紧,郑重道:“怜儿,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还有我们的孩子。”
“我知道。”江熹禾在他耳边轻笑,指尖轻轻描摹着他宽厚的背脊。
森布尔稍稍退开些,手掌轻抚她的脸颊,又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我已经让人去找最有经验的产婆和奶娘了,多些人照顾你,我也能放心些。”
江熹禾失笑道:“这也太早了吧?”
“不管,”森布尔牵起她的手,抵在唇边,“我要用草原最好的羊绒给孩子做衣裳,还要用最珍贵的狼牙给他做护身符。早做准备总是好的,我们的孩子,值得最好的一切。”
江熹禾把头轻轻靠在他的怀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您打算如何处置塔林和乌日娜他们?”
“带头叛乱者,必须严惩,才能杀鸡儆猴,让其他人别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森布尔说完,低头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怎么了?怜儿是想为他们求情吗?”
江熹禾摇了摇头,“叛乱谋反本就是死罪,他们在起了反心的那一刻,就该料到今日的下场。”
“你说的不错,”森布尔轻抚她的长发,“等我跟族中长老商议之后,会给他们一个公正的处置。至于那些被裹挟的部众,只要真心悔过,便从轻发落,罚他们去牧场劳作一年,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江熹禾听罢,轻轻点了点头,坐起身子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大王,您也去处理一下身上的伤,换件干净衣裳吧。”
森布尔这才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斑驳的血迹混着尘土,确实狼狈不堪。
他连忙起身,懊恼道:“都怪我,高兴过头了,都忘了身上还带着血腥气,没冲撞到你吧?”
“无事,”江熹禾失笑,挥手催他,“快去医帐让大夫好好处理一下,我等您回来用晚膳。”
“好。”
森布尔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朔风卷着沙砾,刮过荒芜的边境线,远处东靖边城的城楼隐约可见。
铠甲鲜明的骑兵队伍缓缓行来,队伍中央的囚车在颠簸中晃出刺耳的吱呀声。
囚车里,塔林像一滩失去骨头的烂泥,瘫在冰冷的木板上。他的手脚筋已经被挑断,伤口虽然做了简单包扎,却仍在隐隐渗血,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疼得浑身抽搐。
曾经的他,是森布尔手下最勇猛的将领,多少次押着东靖俘虏踏过这片土地,马蹄声都带着胜利者的骄傲。可如今,栏杆后的阶下囚,竟然成了他自己。
森布尔在马背上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两名亲兵立刻翻身下马,打开囚车的大门,把塔林拖拽了下来。
塔林重重摔在地上,沙砾嵌进他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却还是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马背上的森布尔。
“塔林,看在你跟了我整整十六年的份上,你的家人我会替你照顾,”森布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平静地指了指面前的城墙,“今日我不杀你,前面就是东靖边城,是生是死,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塔林被挑断了手脚筋,如今已是废人一个,森布尔把他丢在这里,对漠北人恨之入骨的东靖人不会放过他。
眼前这条路,说是生路,倒不如说是一条最残忍的绝路。
塔林目眦欲裂,冲他嘶哑怒吼:“森布尔!你把我丢到这里,还不如直接一刀了结了我!给我个痛快!”
“我要为我的孩子积福,不会亲手沾你的血,”森布尔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决绝离去,“这是你欠部落的,怨不得别人。”
“森布尔!你不能这样对我!”塔林嘶吼声凄厉尖锐,血淋淋的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部队离他而去。
第36章
森布尔带着骑兵小队回到营地, 亲兵上前问道:“大王,牢里那乌日娜姑娘,该如何处置?”
森布尔随手把缰绳丢给侍从,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语气平淡道:“不是说了吗?发配康如雪山。”
“可……”亲兵抬头飞快瞥了他一眼, 又慌忙低下头,犹豫道, “大王, 那地方常年冰天雪地,飞鸟难渡,那姑娘怕是走到半路就得冻死。”
森布尔想起那日, 险些落在江熹禾身上的鞭子,心头的火气又冒了出来。
乌日娜的痴恋早已变成执念, 倘若今日留她性命, 难保日后不会再兴风作浪, 他不能给江熹禾和孩子留下任何隐患。
“冻死便冻死了, 我没有直接杀了她, 已经很给面子了。”
他丢下这句话, 便头也不回地往偏帐走去。
亲兵望着他的背影, 轻轻叹了口气,只得转身匆匆去传令。
谁都知道,被发配去康如雪山,从来就没有活着到达的说法。
说是发配, 其实不过是慢刀子割肉的死刑。
森布尔回到偏帐, 掀开帐帘,看见江熹禾正蹲在衣柜角落,素白的衣摆扫过地上的软垫, 正伸手在堆叠的衣物间翻找着什么。
“怜儿,”森布尔快步过去,连忙将地上的人扶起,“大夫说了要你好生静养,你怎么下床了?还蹲在地上,要是绊着碰着可怎么好?”
“我在找赵霖姐姐留给我的药方,”江熹禾拍了怕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不过是下床走几步,我又不是泥捏的,你别这么一惊一乍的。”
森布尔扶着她在榻上坐下,手掌贴在她的腰窝,“那药方我已经交给大夫们了,你现在有了身孕,药方还得调整一下才能给你服用。”
“也好,”江熹禾点点头,又问,“叛军的事,都处理妥当了?”
森布尔沉吟片刻,叹道:“塔林……从我还是个少年,刚入军营的时候就跟着我了。这么多年,我看着他成亲生子,把他当亲兄弟。”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事到如今,我实在有些……下不去手。”
“情谊是真的,背叛也是真的,就这样吧,”江熹禾轻轻拍了拍他的腿,“给他家的夫人和孩子寻个好去处,也算是全了这份兄弟情谊了。”
“嗯。”森布尔长长舒了口气,揽住她的肩膀,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朔风如刀,刮过荒芜的断云崖。
乌日娜被粗麻绳反缚着双手,单薄的囚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踮着脚,遥遥望向山脚下那片熟悉的草原。
漠北部落的毡帐如白色星辰,散落在绿色的草海间,那片她曾以为会是归宿的地方,如今已容不下她半分。
“森布尔……”
她轻轻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被风吹得破碎。
过往爱恨涌上心头。
她爱他骑在战马上,那副意气风发,战无不胜的模样,爱他曾随手递来的那碗马奶酒,爱他无意间对她流露出的一丝温情。
但也恨他眼里只有江熹禾,恨他对自己的痴情视若无睹,更恨他如今杀伐果断的绝情。
两行热泪夺眶而出,还未落下就已经被风吹干。
她以为自己至少能见到他最后一面,哪怕是他冷漠的眼神,哪怕是一句斥责。
可从营地出发到这断云崖,一路寒风刺骨,都始终没等来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当真如此狠心,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她。
负责押送的士兵不耐烦地推了推她的肩膀,没好气道:“别看了!快走吧!”
乌日娜被推得脚步踉跄了一下,但却没了往日那副骄纵蛮横的气焰。
爹娘已死,部落也被森布尔清算,她曾引以为傲的一切,如今都成了泡影。
乌日娜看着脚边的万丈深渊,回想着过往种种,心底一片悲凉。
她咬了咬牙,忽然撞开身边的士兵,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坠向翻涌的白雾。
“不好!”
士兵们猝不及防,等扑到崖边时,只看见乌日娜的身影瞬间被白雾吞噬,了无痕迹。
“怎么办?”其中一人问,“还没到地方呢就摔死了,咱们回去怎么跟大王交代?”
另一人摇了摇头,淡然道:“慌什么?大王说过,死了就死了,不必跟他回话。”
“死了也好,咱们还省事了,”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吧,回去了。”.
夏日的尾巴拖着温热的风,拂过漠北的草原。
经过内乱的部落早已恢复往日的宁静,牧民们赶着羊群在远处的山坡上放牧,连空气里都浸着青草香。
东靖新皇继位,朝堂事务繁杂。而漠北经过这场内乱,也亟需休养生息。边境没了往日的剑拔弩张,两国迎来史无前例的平和期。
森布尔每日去军营里练兵,闲暇时便寸步不离守着江熹禾。
江熹禾在床上静养了大半个月,直到大夫再三确认胎像稳固,森布尔才勉强松口可以让她出门,但即使只是在营地附近走走,随行也时刻带着精锐护卫,生怕她在遇到任何危险。
被森布尔派去桐余县送东西的人也回来了,据说被赵霖大骂了一通,硬是关在门外晾了三天。不过最后赵霖还是收下了江熹禾亲手绣的荷包,还让他们带回来了一张为她特制的安胎药方。
江熹禾看着药方上熟悉的笔迹,想着那人是如何一边暴跳如雷,又一边皱着眉一笔一划写下这张药方的,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桃枝端着厨房刚炖好的药膳进来,见她心情不错,好奇地问道:“王妃,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江熹禾把药方细细叠好收起,抬头笑道:“无事,只是想起了一个有趣的朋友。”
桃枝把食盘放在桌案上,掀开盖子,招呼道:“厨房刚炖好的银耳百合羹,加了些温补的药材,大夫说最适合您现在吃,能安神养胎。”
江熹禾接过勺子,在碗里转了几圈,却半天都不往嘴里送。
桃枝见状,提醒道:“王妃,大王特意交代过,您每日的药膳都得按时吃,还让奴婢盯着您吃完呢。”
江熹禾没什么胃口,顺势搁下勺子,“那你别告诉他不就好了吗?”
“王妃,”桃枝跺了跺脚,急道,“您先前身子弱,好不容易调理好,现在又怀着小少主,哪能大意?这里面的药材都是稀罕东西,大王花了好大力气才弄来的呢!”
“不是我故意辜负你们的心意,只是……”江熹禾叹了口气,“这几天实在胃口欠佳,一张口就有点犯恶心。”
正说着,帐帘被轻轻掀开,森布尔大步走了进来。
视线下意识扫过桌案,碗里的药膳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羹汤清亮,红枣碎点缀其间,满满当当的一碗,明显还没被动过。
森布尔脚步顿了顿,走到江熹禾身边坐下,挑眉看向她:“怎么?还是没胃口?”
桃枝见他进来,便躬身退下了。
江熹禾对他笑了笑,却并不回答,只是问道:“今日的骑兵演习结束了?”
“嗯,新上任的骑兵统领还需要跟队伍再磨合磨合,不过问题不大,再练习一段时日就好了。”
森布尔说罢,抬起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朵,“别打岔,问你呢,今日还是没胃口吗?”
江熹禾老实地点了点头,“许是早上吃多了,这会儿还不饿吧。”
森布尔大手盖在她的肚子上,又用手掌虚虚丈量了一下她的腰间,蹙眉道:“这都两个月了,也没见你长点肉。”
“没这么快呢,”江熹禾按住他的手,侧身躲了躲,忍不住轻笑出声,“痒……”
森布尔知道她怕痒,刚松开手,又把脑袋凑到她颈间,作势要去亲她。
江熹禾缩着身子想躲,森布尔捧住她的脑袋,用力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才算作罢。
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森布尔抬手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柔声道:“既然没胃口,不如我带你去集市逛逛,寻点你爱吃的果脯糕点什么的。”
江熹禾眼睛亮了,“可以吗?但是部落才刚安定下来,我们这样擅自离开,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森布尔大手一挥,满不在乎道,“若你怕被长老们看见了多话,那我们就偷偷溜出去,天黑之前回来就好了。”
江熹禾有些动摇了,她自幼在宫里长大,循规蹈矩、安分守己是刻在骨子里的准则,从未做过这种逾矩的事情。
但这段时间她一直卧床静养,话本和医书看得她眼睛发涩。今日外面阳光正好,风里都带着青草的清香,想出去透透气的念头,在心底一发不可收拾。
森布尔看出她的挣扎,直接从架子上抄起大氅往她肩头一裹,不由分说地打横抱起她就往外走,“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想去就去!有我呢,走吧!”
森布尔带着她绕过营地里的守卫,从马厩里牵出了他那匹黑色战马。
“来!”
他牵过江熹禾的手,扶着她上马坐稳。
森布尔随即翻身上马,双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肢,握住缰绳,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走了!”
出了营地的木栅栏,江熹禾看着眼前辽阔的草原,风吹起她的发丝,连呼吸都变得畅快起来。
第37章
战马缓步前行, 路过一片今年春天刚栽种的麦田。
绿油油的麦浪随风起伏,长势喜人,每一株麦苗都挺拔饱满, 透着勃勃生机。
江熹禾看得满目欢喜, 欣慰道:“今年的麦子长得很好呢。”
“是啊, ”森布尔笑着附和,“再过几个月, 就该到丰收的时候了。”
这短短几个月的和平, 战后的土地褪去了硝烟,重新焕发生机,历经战乱的百姓也终于得以喘息, 可以安心耕作放牧。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和平还能维持多久,但江熹禾私心想着, 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 就好了。
森布尔顾及她怀着身孕, 始终保持着不急不缓的速度。一个时辰后, 两人终于抵达了距离部落最近的集市。
这里人声鼎沸, 热闹非凡。摊位沿街排开, 大多是漠北本地的商贩, 吆喝着皮毛、马奶酒、手工饰品。
也有少数东靖商队冒着风险前来,带来了丝绸、茶叶、精致的糕点,这些稀罕物件在集市上很是抢手,对他们来说, 也算是富贵险中求。
森布尔带着江熹禾来到城中的一家酒楼, 这里往来客人络绎不绝,生意相当火爆。
“这家酒楼的厨子是东靖来的,兴许会比较合你的胃口。”
门口的小二眼尖得很, 一眼就看出两人气度不凡,连忙弓着腰快步迎上来,热情招呼道:“二位贵客,里面请!楼上还有靠窗的雅座,包您满意!”
森布尔点点头,带着江熹禾拾级而上,在二楼选了一处临窗的桌子坐下。
他大手一挥,对小二说:“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全都来一遍,拣拿手的上!”
江熹禾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别点多了,我吃不了太多。”
森布尔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放心吧,吃不完还有我呢。”
“得嘞!二位稍等,菜马上就来!”小二帮他们添上茶水,便喜滋滋地下楼传菜去了。
江熹禾微微探身,看着楼下卖力吆喝的商贩,笑道:“这里可真热闹。”
想到她嫁来漠北这么多年,自己竟然从未好好带她出来逛逛,让她一直困在营地里。森布尔愧疚道:“你若喜欢,我以后就常带你来。”
但江熹禾却摇了摇头:“不必了,热闹的地方固然有趣,但我还是更喜欢待在家里,安静一些的。”
森布尔听她说“家里”,心头一暖,笑道:“好,都听你的。”
两人没等太久,小二就端着满满当当的食盘上楼了。
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香气扑鼻,看着这一满桌的山珍海味,江熹禾一时竟有些不知从哪下手。
森布尔见状,拿起筷子,每一道菜都夹了一小筷子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若她喜欢,就把菜放在她面前,若她皱眉摇头,就把菜挪远,放在自己这边。
但正如森布尔所说,这里的厨子应该是东靖人,做菜偏好酸甜口,很是开胃。江熹禾每道菜都尝了尝,不知不觉间竟吃下不少。
吃饭完,两人牵着手,沿着热闹的集市缓缓踱步。
周遭的商贩见森布尔身姿挺拔,气度不凡,江熹禾温婉贵气,样貌出众,一眼就知道是出手阔绰的大客户,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愈发卖力。
“芙蓉糕!刚出锅的芙蓉糕!又香又好吃的芙蓉糕!客官要不要来一块尝尝?”一个卖糕点的小摊前,老板掀开竹屉,粉色的芙蓉糕冒着热气,香气瞬间飘了过来。
江熹禾停住了脚步,似乎有些犹豫。
森布尔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立马就懂了她的心思,说:“想尝尝?等着,我去给你买。”
“算了算了,”江熹禾连忙拽住他的袖子,摇头道,“其实也吃不下了,就是看着好看,有点好奇它的味道而已。”
“好奇就尝尝,吃不完交给我。”森布尔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果断掏出银子,“老板,来一块。”
“这也太多……”
江熹禾看着他手里那块足有巴掌大的芙蓉糕,话还没说完,糕点就已经递到了她嘴边。
森布尔献宝似的往前凑了凑,“尝尝看。”
江熹禾只得张口咬下一块儿,芙蓉糕入口香甜软糯,带着淡淡的花香,甜而不腻,口感细腻。她点头笑道:“嗯,味道不错。”
见她喜欢,森布尔立马转头对老板大手一挥:“老板,这一屉芙蓉糕,全给我包上!”
老板听了,乐得不行,连忙应道:“好嘞!客官您稍等,马上给您装好!”
江熹禾惊讶地拉住他:“买这么多做什么?”
森布尔接过老板递来的芙蓉糕,低头对她笑道:“难得出来一趟,你既然喜欢,就多买点回去。晚上要是没胃口吃饭,就拿这个当零嘴,总比饿着强。”
两人继续逛了会儿,什么东西只要江熹禾多看一眼,森布尔就立刻全部包下。
到最后,他手里已经拎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搞得江熹禾连旁边的小吃摊都不敢再看一眼。
江熹禾有些无奈,刚要开口劝他收敛些,“王”字刚出口,立马反应过来,连忙抿住了嘴巴。
森布尔察觉到她的异样,故意放慢脚步,凑到她耳边坏笑:“夫人,出门在外,你该叫我什么?”
江熹禾挽着他的手臂,脑袋埋得更低,声音几不可闻:“夫君。”
森布尔听得心头发痒,偏要逗她,故意皱起眉,抬手拢在耳朵上:“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夫君。”江熹禾加重语气又唤了他一遍,羞得耳尖都染上薄红。
森布尔仰头大笑,揽住她的肩膀,“这才对嘛!夫妻之间,本就该这么叫,别不好意思!”
江熹禾被他笑得起了急,伸手在他腰侧轻轻掐了一下,却没什么力道。
集市中间的一片空地上,几个五六岁的孩子正在玩儿蹴鞠。
森布尔收紧手臂,把江熹禾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避免她被玩闹的孩子撞到。
漠北人和东靖人的长相差异并不大,但是从服饰上还是可以看出来,这群孩子里面有东靖人,也有漠北人。此刻他们不分彼此,围着蹴鞠你追我赶,摔倒了也不哭闹,爬起来拍拍尘土继续加入战局,一派和睦景象。
江熹禾看着这一幕,脚步不由自主停了下来,她站在空地边缘,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王……夫君,”她扯了扯森布尔衣袖,让他俯身侧耳过来,“您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森布尔挑了挑眉,下意识看了一眼她的小腹,“只要是你生的,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说完,他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当然,一男一女就更好了。”
江熹禾红着脸推了他一把,低声道:“天大的好事哪能都被您给碰上了?”
“哈哈哈……”森布尔耸了耸肩膀,笑道,“说不定呢,毕竟族里的长老都说我是天选之子,受长生天庇佑,说不定就有这样的好运气呢?”
江熹禾轻抚着小腹,垂头笑而不语。
“累吗?”森布尔揽住她的腰肢,“还要不要继续逛逛?”
江熹禾看到集市前方还有更热闹的铺子,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她想着索性逛个尽兴,便点头道:“好啊,前面那么热闹,我们去看看是什么。”
森布尔立马把手里的包裹全腾到右手上,左手牢牢揽住她的腰,生怕她被来往人群挤到。
两人挤过熙攘的人流走上前,才发现这条街全是卖胭脂水粉,金玉首饰的店铺,难怪门口站着这么多打扮靓丽的年轻姑娘,叽叽喳喳的谈笑声听起来格外热闹。
森布尔不好往姑娘堆里钻,江熹禾对这些东西也兴致缺缺,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拉着他的袖子说:“走吧,我们去前面看看别的。”
森布尔点点头,刚准备离开,店铺里的掌柜已眼尖地迎了出来,热情吆喝道:“二位客官留步!我们店里刚到一批新款耳坠簪子,款式新颖,用料讲究,要不要给这位夫人挑一对?”
江熹禾刚准备婉拒,森布尔却突然揽着她往里走去,“既然掌柜的都这么说了,就把你们家最好的都拿出来看看。”
掌柜的一看,知道碰上了大方的主儿,连忙引着两人到里间的雅座坐下,吩咐伙计倒上上好的花茶,自己连忙转身去柜台后,捧出一个雕工精致的乌木匣子。
“客官您瞧,这些都是我们店的珍品。”
掌柜的把匣子放在两人面前的案几上,绘声绘色道:“寻常首饰哪配得上夫人的气质?这些都是从东靖运来的上好料子,您看这玉,温润通透,老话讲好玉配美人,说的就是您家夫人!”
匣子里放着一组羊脂玉的首饰,色泽莹润,雕工细致,一看就知道绝非凡品。
江熹禾既然喝了人家的茶,也不好意思转身就走,便随手拿起那支羊脂玉簪,轻声道:“就这个吧。”
“夫人眼光真好!”掌柜立马竖起大拇指,连连赞叹道,“这簪子可是我们镇店的宝贝!您看这玉质多细腻,缠枝莲的寓意也好,象征着子孙绵延,福气满盈,最适合您这样有福气的夫人了!”
几句话恰好说到了森布尔的心坎里,他听得眉开眼笑,当即大手一挥:“全都包起来!”
江熹禾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由他去了。
掌柜喜滋滋地吩咐伙计打包,把这些首饰一一放进锦盒里,又用精致的锦袋装好。
两人出门时,森布尔手里又多了好几个沉甸甸的锦袋。踏出门槛之前,他余光突然瞟到了柜台角落放着的一条红色绸缎发带,他拿起来在指尖摩挲了一下,回头问道:“掌柜的,这个怎么卖?”
掌柜的连忙摆手,笑容满面道:“客官今日照顾我这么大生意,这发带就当我送您的!您拿回去给夫人扎头发正好,这颜色鲜亮,最衬气色!”
森布尔也不推辞,收起那根发带,笑道:“谢了!”
此时夕阳已西斜,森布尔手里的包裹堆得像座小山,实在拿不下更多东西了,江熹禾逛了这么久也有些累了,于是两人便准备打道回府。
第38章
到了城外马厩, 森布尔把手里的包裹一一在马背上码好,粗粝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绳索间,三两下就把包裹捆得结实稳当。
“走吧, 回家。”
他拍了拍马背, 朝江熹禾伸出手, 刚准备扶她上马,动作却突然一顿, “等等, 差点忘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条红色发带,指尖捏着发带两端,帮江熹禾把披散的头发拢了起来, 熟练地挽了个发髻。
“好了,这样等会儿就不怕被风吹乱了。”
江熹禾摸了摸头上的发带, 笑道:“大王这手艺, 快赶上桃枝了。”
从前的森布尔, 是连自己的盔甲都要亲兵帮忙打理的狼王, 双手只握过刀枪剑戟, 哪懂这些姑娘家的细活。
不过是为了照顾江熹禾, 尤其是她眼盲的那几个月, 他寸步不离地守着,梳发、穿衣、喂药,一点点学着照顾她,一点点学着温柔待她, 才把这些活计做得愈发得心应手。
“回家吧。”江熹禾抬头看着他, 轻声道。
黑马踏着夕阳的余晖,不急不忙地往部落方向赶。
此时的草原正被落日染成一片金红,橘色的太阳悬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把云朵染成了鎏金的渐变色。
江熹禾靠在森布尔的胸膛上,看着那轮橘色的太阳一点一点往地平线里沉,奔波了一天的疲惫涌上心头,她歪着脑袋轻轻闭上了眼睛。
森布尔知道她累了,于是把她身上的大氅拢紧了些,又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让她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马背上的颠簸晃晃悠悠,很是催眠,江熹禾在半梦半醒间,忽然闻见了今日在集市上买的油饼的味道。
油腻的腥味儿像是有了重量,死死堵在她的喉咙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腻味。
“王……停一下。”她捂着胸口,艰难道。
她声音太小,森布尔第一时间没听清,只是连忙放慢了速度,低头贴在她脸旁追问:“怎么了?”
“我……”江熹禾忍得面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话都说不完整,“想吐……”
森布尔闻言,连缰绳都来不及收,翻身下马的同时,稳稳把她抱了下来。
“呕……”江熹禾刚落地,就扶着路边的枯树蹲下身,把今日在集市上吃的东西给吐了个干净。
胃里抽搐绞痛着,酸水都翻涌着涌上喉咙,整个人难受得发颤。
“慢点……慢点……别呛着,”森布尔看得心疼不已,蹲在她身边,一手轻抚着她的后背,另一手迅速拧开水囊递到她嘴边,“漱漱口,会舒服些。”
江熹禾含着水漱了漱,辛辣的酸意才稍稍褪去,可喉咙还是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让她忍不住轻轻咳嗽起来。
直到胃里彻底空了,连酸水都吐不出来,那股翻江倒海的难受劲才渐渐缓和。她浑身脱了力,再也撑不住,向后一倒便靠进森布尔的胸膛。
还好森布尔早有准备,双臂稳稳环住她的腰,把人揽在怀里,轻声安抚道:“好了好了,吐出来就不难受了。”
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帕子,蹲下身去擦她裙角沾染的秽物。
“咳……”江熹禾轻轻拦住他的手,有气无力道,“别碰,脏。”
“不脏。你怀着身孕本就辛苦,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森布尔快速清理干净,又从马背上取下披风,把江熹禾裹得严严实实,才打横将她抱起,让她的头靠在自己颈窝处:“累了就闭眼休息会儿,很快就到家了。”
江熹禾失了力气,乖乖地趴在他的胸前,蹙着好看的眉,默默忍受着身上的不适。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营地里都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
桃枝早就守在帐外翘首以盼,见两人回来,连忙迎上来:“大王,王妃,你们可算回来了!”
江熹禾靠在森布尔怀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森布尔对桃枝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抱着江熹禾轻轻走进帐内。
吐过之后,江熹禾一点胃口都没有,下午在集市上买的那些蜜饯糕点,此刻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森布尔亲自去后厨端了温热的米汤,又拿来干净的衣物和热水,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洗更衣。
他舀了一勺米汤,吹凉了递到她嘴边:“多少喝一点,垫垫肚子,不然晚上该饿了。”
江熹禾摇了摇头,偏过头蜷缩在软枕上,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
森布尔也不勉强,帮她盖好被子,看着她难受虚弱的背影,心疼得不行。
他坐在床沿,手掌轻轻上下抚着江熹禾的脊背,直到她呼吸平稳下来,逐渐睡熟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漠北军营的草场上,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是骑兵营正在进行新一轮的战术演练。
森布尔懒洋洋地靠坐在看台上,一条长腿随意搭在台阶上,嘴里叼着根新鲜的草茎,嚼得漫不经心。
新上任的骑兵统领名叫“苏格其”,生得高大健壮,脸膛黝黑,性子却有些木讷内向,不善言辞。
但是骑射武艺都不在塔林之下,更让森布尔放心的是,他心思纯粹,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对自己的命令向来是不折不扣地执行。
此刻看见森布尔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苏格其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才鼓起勇气开口道:“大王,这几日王妃还是不让您进屋吗?”
“啧,”森布尔磨了磨后槽牙,缓缓转头瞪向他,“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苏格其没想到自己一开口就说错了话,于是默默垂下了头,闭紧了嘴巴。
森布尔吐出嘴里的草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主动问他:“苏格其,你家夫人先前怀孩子的时候,也这样吗?”
苏格其挠了挠脑袋,老实道:“起初几个月,的确是对油腥之类的味道有点敏感,闻着就吐。可……可像王妃这样,连夫君都排斥的,属下还是头一回听说。”
“这都一个多月了……”森布尔憋屈道,“不能亲她,不能抱她,晚上想挨着她睡都不行!这算怎么回事?”
自从那次从集市回来,江熹禾就像是突然对他身上的气味犯了冲。只要他一靠近,她就脸色发白,捂着嘴想吐,连大夫们也束手无策,最后只说这是孕期反应,因人而异,让他多忍忍,等过了这阵就好了。
森布尔无奈之下,又不放心她一个人睡,只好把自己的铺盖搬到了外帐角落,就这么勉强凑合着。
森布尔抬起手臂闻了闻,疑惑道:“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味道?”
他说着,扯开衣领,朝苏格其招了招手:“是不是我自己闻习惯了,闻不出来?你过来,帮我闻闻!”
苏格其吓得眼睛都瞪圆了,犹豫道:“大王,这样不好吧……”
“少废话!让你闻你就闻!”森布尔不耐烦道。
苏格其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凑近鼻子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啊……难道是之前大王没洗澡,熏着王妃了?”
“去你的!”森布尔一脚踹向他的腿弯,“老子哪天不洗澡?你少污蔑我!”
苏格其吓得一缩,慌忙往后躲了半步,壮着胆子补充道:“大王息怒,我听部落里的老人说,妇人有孕时,都盼着夫君守在跟前,说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需要亲近父亲的味道和声音。王妃如此这般……兴许是因为小少主不喜欢您呢?”
“我你……”森布尔从看台座椅上弹起来,作势要拔刀砍人,“你还是闭嘴吧!以后多做事,少说话!”
苏格其往后退到看台角落,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说来也怪,江熹禾这孕期反应,像是只针对森布尔似的。只要他不在跟前,她跟桃枝说笑,陪部落里的妇人做针线,甚至抱着别家的小娃娃逗乐,都好好的。可只要他一靠近,哪怕只是递杯水,她都得捂着嘴别过脸去。
眼瞅着江熹禾的肚子一天天显怀,他这个做夫君的,不能亲近也就罢了,现在就连好好抱她一下都成了奢望。
森布尔越想越愁,连演练的心思都没了,摆摆手打发苏格其继续盯着,自己转身往营地走去。
“难道真是洗澡没洗干净?”
他一边走,一边把领口扯得更大,鼻尖凑上去细细嗅着,可无论怎么闻,分明都只有干净清爽的皂角清香。
可一想到江熹禾蹙眉别脸的模样,他又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闻习惯了,察觉不到异味?
刚拐进营地,还没见着人,就先听见了孩子们整齐的诵读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森布尔绕到偏帐后头,果然看见江熹禾坐在帐前,带着一群孩子正在读书。
阳光洒在她脸上,映得她眉眼格外温柔,孩子们读错了音,她也不恼,只是笑着伸手轻轻点一点书册,耐心纠正。
那么一大群脏兮兮的毛头小子围着她,她都始终笑盈盈的,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不适的反应。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委屈涌上心头,森布尔扭头回到帐子里,悄悄去浴室摸走了江熹禾常用的皂角。
第39章
是夜, 营地里的篝火渐次熄灭,只剩帐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偶尔经过,
江熹禾熄了灯, 刚刚入睡后不久。
一道颇为伟岸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掀开了帘帐, 轻手轻脚地摸上了床。
他刚挨着床沿坐下, 江熹禾就被轻微的动静扰醒。迷迷糊糊一回头,顿时被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王?您干嘛呢?”
森布尔头发还湿漉漉的, 浑身带着沐浴后的湿润凉意。
他张开手臂, 试探着凑近了些,“怜儿,你闻闻, 我身上还有味儿吗?”
江熹禾动了动鼻子,仔细嗅了嗅, 好像只闻到了熟悉的皂角香。
“这也太香了, 您这是用了多少皂角啊?”
“嘿嘿, 不多不多, 就几块, ”森布尔见她没皱眉, 顿时大喜过望, 三两下脱了外袍就蹦上了床,“总算能抱着你睡了,这一个多月,可把我憋坏了。”
他在冰冷的河水里泡了足足半个时辰, 一整盒皂角都被他用完了, 为的就是现在这一刻。
森布尔一把抱住心心念念的人儿,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江熹禾知道他最近这段日子忍得辛苦, 于是反手轻轻抱住他的后背,掌心抚过他后颈还带着潮气的发丝。
肌肤相贴的瞬间,森布尔几乎是立刻就起了反应,但他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只得强行克制着几欲焚身的冲动,努力转移注意力。
“让我摸摸,咱们孩子长大了没?”
江熹禾笑着掀开被子一角,森布尔刚探手过去,指尖还没碰到她的衣服,就见她忽然面色一白,眉头死死皱起,捂着嘴猛地侧过身,干呕起来。
“呕——”
深夜,刚刚安静下来的营地又响起匆忙凌乱的脚步声。
桃枝带着大夫们进进出出,低语声,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帐内,江熹禾正趴在床边干呕,胃里的灼痛感一波接一波。
森布尔守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刚想上前伸手帮她顺气,就被桃枝侧身挡住:“大王您先出去!大夫说这种时候,身旁人气息太盛反而容易添乱!”
他还想争辩,就见江熹禾捂着嘴摆了摆手,脸色苍白得吓人。
森布尔心头一紧,也顾不上委屈,胡乱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就被桃枝半推半请地轰出了帐子。
几个被动静吵醒的牧民,从自家毡帐的缝隙里探出头,正看见这一幕,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大王又被王妃赶出来啦?”
“可不是嘛,前几日就见大王在帐角打地铺,今儿个连帐子都进不去咯!”
“哈哈哈……”
“去去去!”森布尔恼羞成怒,粗着嗓子吼道,“都回自己帐子里去!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看什么热闹!”
他胡乱拢上外衣,靠着帐子一屁股坐下,直到里面江熹禾的干呕声渐渐平息,他才松了口气,心里却又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没等帐帘掀开,森布尔干脆转身大步走向马厩。牵出自己的战马,头也不回地融入了浓稠的夜色里。
江熹禾缓过了这一阵,接过桃枝递过来的温水,润了润喉咙,问:“大王呢?”
桃枝一边收拾药碗,一边撇了撇嘴:“刚看他气冲冲地牵马出去了,许是心里不痛快,想出去跑两圈。”
大半夜的,草原上风大露重,跑马多危险。
江熹禾叹了口气,右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你这小家伙,就不能乖一些?别再折腾你爹爹了。”
漆黑的草野上。
森布尔敞开衣襟,任由草原的寒风灌满自己袍子,把满腔的憋屈和烦闷都吹散在风里。
他围着营地跑了两个时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又转到练兵的草场上,一圈接一圈地跑,直到战马都喘着粗气放慢脚步,他才肯勒住缰绳。
远处的晨光刺破云层,金红色的霞光泼洒在草原上。
森布尔翻身下马,脱力地倒在草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着自己被缰绳磨红的掌心,低声骂道:“你这磨人的小家伙,等你出来了,看我怎么好好收拾你……”
枕着手臂躺在晨光里,森布尔长长呼了口气,连日的憋闷终于散了些,困意也随之涌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有人在耳边急促地唤他。
“大王……大王!”
森布尔被惊醒,一睁开眼睛就看见青格勒的脸。
他连忙坐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青格勒退了一步,疑惑地问:“大王,您怎么在草场上睡觉?”
“我……”森布尔一时语塞,硬着头皮道,“我在这儿看星星看睡着了,不行吗?”
青格勒挠了挠头,也不拆穿他,只是说:“王妃让我来寻您,说她今日要去苗圃照看新种的花,让您先回帐子里歇会儿。”
森布尔:“……”
行吧,不能抱着她睡,能在她躺过的床上沾沾她的味道,也算是种慰藉。
“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挥挥手打发走青格勒。
回到偏帐,里面空无一人,床褥叠得整整齐齐。
森布尔拖下外袍,摊开手脚躺在熟悉的床上,贪婪地嗅着属于江熹禾的淡淡馨香,只觉得怀里更加空落落的。
“啧……”
他抱着被子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摊了会儿煎饼,森布尔还是坐起身,准备去苗圃看看江熹禾。
还没走到苗圃的木栅栏,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就顺着风飘了过来。
森布尔顿住脚步,悄悄绕到栅栏外侧,默默看着里面那道身影。
江熹禾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软缎衣裙,裙摆被微风拂起,轻轻贴在身上。
她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流苏腰带,松松垮垮地打了个结,衬得她腰肢依旧纤细。
不仔细看,竟瞧不出她已怀有身孕,只有在她抬手动作时,腰间的衣裙才微微绷紧,勾勒出一道极浅却格外温柔的弧度。
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愈发清丽,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娇俏,多了几分初为人母的温婉柔光,比园中的鲜花还要动人几分。
森布尔看得呆住,心头像是被羽毛拂过,痒痒的。
他望着满园盛放的鲜花,闻着鼻尖萦绕的香气,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江熹禾在花园里修剪花枝,忙活了大半天,估摸着森布尔这会儿也该睡好了,才放下手里的剪刀,对桃枝道:“差不多了,该回了。”
桃枝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竹篮,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两人刚踏出花园,拐过青石板铺就的拐角,一道蒙得严严实实的身影突然从矮墙后冲了出来,斗篷的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下巴。
“什么人?!”桃枝呵斥一声,立马挡在江熹禾面前。
那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扯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是我。”
“大王?”桃枝惊讶地上下打量他,疑惑地问,“您这是要干嘛?”
森布尔拉住江熹禾的手腕,“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江熹禾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体就骤然一轻,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王……”江熹禾惊呼一声,连忙抓紧他的肩头,“去哪儿啊?”
森布尔在斗篷下闷闷地笑着:“去了你就知道了。”
来到营地外,森布尔扶着她坐上黑马,自己则翻身上了另一匹普通战马。
两匹马一前一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平稳地朝着山林里面跑去。
江熹禾极少单独骑马,往常都是森布尔带着她,此刻她紧张地抓紧了缰绳,连腰都绷得笔直,生怕自己摔下去。
好在这黑马极有灵性,知道背上驮着重要的人,步伐迈得很稳。再加上森布尔始终守在侧后方,时不时伸手轻轻拢住它的缰绳,这才让江熹禾渐渐放下心来。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江熹禾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硫磺味,她惊讶地回头看向森布尔:“眼下天气还不冷呢,大王怎么突然想着要来泡温泉?”
森布尔笑着点头,勒住马缰:“好久没来了,看你最近孕吐辛苦,睡也睡不安稳,所以想着带你来放松放松。”
到了温泉边,森布尔先跳下马,快步上前接住江熹禾,小心翼翼地扶她在地上站稳。
他松开两匹马的缰绳,拍了拍黑马的脖子,让它们自行去林子里觅食。
江熹禾提着裙摆,踩着松软的落叶走到温泉边,这才发现水面上漂浮的全是鲜艳的花瓣,花瓣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空气中满是花香与硫磺混合的独特气息,清新又暖人。
“这是……”
正当她疑惑间,森布尔已经飞快把自己剥了个干净,一个猛子就扎下了水。
他在水里游了好几个来回,这才抹了把脸上的水,停在江熹禾的脚边,朝她伸出手,“水不烫,刚刚好,来吧,试试看。”
江熹禾在他灼灼的目光中,一件件脱下了身上的衣服。
森布尔看着她身前微微隆起的弧度,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江熹禾踩着岸边的青石板,小心翼翼地走入水中,森布尔张开怀抱,在水里接住了她。
鼻尖萦绕着的只有水汽和花香,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像这般坦诚相见过了。
森布尔紧紧抱住她,贪婪地亲吻她的脸颊,谨慎地问:“怎么样?觉得难受了就告诉我。”
江熹禾笑着摇了摇头,“没事,这样很好。”
森布尔这才松了口气,手掌缓缓下移,覆在她的肚子上,“这段时间真是……憋死我了。”
动作间,水面上的花瓣随着波纹荡开,水里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眼前。
【…………】
第40章
草场上, 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正在热火朝天地操练着。
森布尔一扫先前的颓靡,背手立于看台之上, 眉宇间尽是往日的威严锐利。
苏格其也是过来人, 见自家大王这容光焕发的样子, 心里立马有了数。
但他想起上次多嘴被训斥的教训,只得低着头, 嘴角却忍不住偷偷上扬, 肩膀微微颤抖,憋笑憋得格外辛苦。
“第三纵队!速度快点!注意队形!”
森布尔声如洪钟,锐利的眼神不放过场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失误。
“大王!”
一个传信兵慌慌张张跑来, 跪在森布尔脚边,急切道:“启禀大王!大事不好了!大批东靖守备军突然突破边境防线, 正朝着我部腹地而来!巡逻营已经率先出战迎敌, 可对面攻势凶猛, 兵力数倍于我, 弟兄们……弟兄们快抵挡不住了!”
“什么?”
森布尔神色一凛, 迅速做出反应, 沉声道:“苏格其!你率骑兵营即刻前去支援!带足弓箭粮草, 务必守住第一道防线,拖延至主力赶到!”
“是!末将领命!”
苏格其立马收敛起所有笑意,神色肃穆地单膝跪地领命,起身时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佩刀, 高声喝道:“骑兵营听令!即刻集结, 随我驰援边境!”
将士们闻声而动,营地里响起嘹亮的集结号。
森布尔随手抓住一个小兵,飞速交代道:“回去告诉王妃, 让她在家好生歇息,不要担忧,今晚也不必等我用膳。”
“是!”小兵连忙领命,转身飞快地往营地方向跑去。
马厩大门敞开,森布尔的黑马挣脱亲兵的牵引,四蹄踏起滚滚烟尘,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朝着他疾驰而来。
森布尔接住缰绳,左手按在马鞍上,足尖一点,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
缰绳在掌心紧了紧,森布尔却没有立刻催马。
他调转马头,目光越过错落的毡帐,望向营地东侧那顶缀着青纱的偏帐。
想起江熹禾今日送他出门时的温柔笑脸,想起她低头轻抚小腹的模样,森布尔喉结滚动,狠狠咬了咬牙,而后扬手挥下马鞭。
“驾!”
黑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载着他朝大部队追去.
夜色如墨,营地里没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只剩下只有几盏孤灯在帐外摇曳。
灯火被呼啸的冷风刮得忽明忽暗,映得巡逻士兵的影子在毡帐上晃来晃去,平添几分肃杀。
江熹禾的偏帐内,烛火也燃得小心翼翼。她披着狐裘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手里的帕子。
帐外的风呜呜地叫着,像极了战马的嘶鸣,每一次风声掠过,她的心就跟着揪紧一分。
“王妃,您都坐了半个时辰了,饭菜都快凉了。”桃枝见她仍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江熹禾抬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勉强笑了笑:“我不饿,先放在那儿吧。”
桃枝明白她在担忧什么,于是也跟着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轻声道:“王妃,奴婢方才去打听过了。这次领兵的是薛戎祁,薛大将军。新皇登基后,这才休整了几个月就迫不及待动手,看来皇上是铁了心要拿下漠北,这次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江熹禾何尝不懂,先前那几个月的和平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等到兄长那边坐稳根基,整肃了朝纲,那么第一件事定然便是出兵漠北。
从前的漠北铁骑,凭着过人的骑射功夫,几乎是压着东靖军队打。可经历了上次的叛军动荡,部落元气大伤,兵力折损过半。
江钰轩也正是掐准了这个时机,才果断挥师北上,为的就是趁他病,要他命!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兄长,一边是用情至深的夫君。
江熹禾垂头轻抚着自己的小腹,掌心之下的温热,是她与森布尔的孩子,是他们好不容易才盼来的上天的恩赐,更是她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的牵挂。
她闭了闭眼,仰头将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
战场残酷,刀剑无眼。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守在家里,默默为森布尔祈祷平安.
激战持续了一整夜,满地尸骸和断裂的兵器浸在血泊里,凝结的血痂被晨露打湿,散发出呛人的腥气。
双方将士都已战至力竭,拄着刀枪大口喘息,唯有两边主帅并马立于阵前,目光如电,遥遥对峙。
森布尔低沉着眉眼,几缕沾着血珠的发丝贴在脸颊,衬得他本就冷硬的轮廓愈发凌厉。
他看着对面陌生的对手,沉声喝问:“来者何人?”
薛戎祁提刀上前,□□白马虽然染血却依旧神骏,他勒住缰绳,扬起下巴道:“东靖薛戎祁!”
这人看起来年纪轻轻,但是排兵布阵却相当老练。他率领的守备军,一改往日东靖军的疲态,攻防有度,悍不畏死,让森布尔不得不高看一眼。
森布尔眯了眯眼睛,偏头啐了一口,“管你是谁,今日胆敢踏过漠北边境半步,我便让你和你的兵,全都葬身这片草原!”
薛戎祁丝毫未被他的气势压倒,手腕一翻,长剑挽出个利落的剑花,剑尖直指森布尔的心脏。
“森布尔,你听着!我东靖大军此番北上,不仅要踏碎你的营垒,荡平你的草原,更要迎回昭华公主,光复每一寸你铁蹄践踏过的疆土!”
森布尔听见这个名字,瞳孔骤然紧缩,他浑身紧绷,手指死死攥紧了刀柄。黑马受他情绪感染,前蹄刨地,发出一声暴躁的嘶鸣。
“你、找、死——”
话音未落,森布尔已夹紧马腹,猛地催马向前。
“杀!杀!杀!”
漠北的将士们本就因彻夜激战而红了眼,此刻被狼王的怒火点燃,压抑的战意喷薄而出,个个铆足了劲儿,催动战马朝着东靖军的阵形冲去。
哪怕盔甲破损,伤口渗血,也全然不顾。
马蹄踏过满地尸骸与血泊,溅起的血珠落在盔甲上,新一轮的混战,在晨光里骤然爆发.
营地里人来人往,脚步匆匆。
一批又一批浑身浴血的伤员被抬了回来,军医们背着沉甸甸的药箱,额角淌着汗,在各个营帐间来回穿梭。
只要还能站得起来的,只让军医简单包扎了伤口,咬着牙灌下一碗烈酒,便又抄起兵器,步履踉跄地继续奔赴战场。
青格勒守在帐子前,看着那些人在营地里进进出出,心痒难耐却又不能跟着他们一起上战场,于是只好用脚尖狠狠碾着地上的杂草出气。
忽然,身后的帐帘被掀开,桃枝扶着江熹禾走了出来。
青格勒立刻从地上弹起,拦在她们面前:“你们要干嘛去?”
桃枝柳眉一竖,反问道:“青格勒,你怎么还守在这里?”
“大王说了,让我守着王妃。”青格勒看了一眼江熹禾,只见她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悲。
江熹禾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平静地问道:“大王让你守着我,那可还说了什么别的?前线战况到底如何?敌军是否增兵?他……他身上有没有受伤?”
青格勒被问住了,挠了挠脑袋:“大王什么都没说……”
“既没说,那我就自己去找他问一问。”江熹禾绕过他,朝着马厩走去。
“哎!”青格勒愣了一下,连忙大步追上去,伸手就要去拦,“不行!前线还在打仗呢,你怎么能去!”
江熹禾脚步不停,“这场仗已经打了一个月了,既然他什么都不告诉我,那我便自己去看看。他虽然让你守着我,但可有让你限制我的行动?”
“那倒没有……但是……”青格勒说不过她,急得团团转,伸手还想再拦,却被桃枝侧身挡了个正着。
桃枝双手叉腰,干脆道:“青格勒,你现在就两条路选。要么跟我们一块儿去,要么就把我们两个打晕了绑起来,你自己选吧!”
青格勒站在原地,左右为难地看了看江熹禾决绝的背影。
看见马厩里那辆马车,他终于狠狠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马车冲出营地,朝着烽烟尽头奔去。
“驾!”
青格勒驾着马车,把马鞭抽出爆响。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风声呼呼地灌进车厢。
江熹禾端坐在车内,手掌轻轻搭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眉头轻蹙地低垂着视线。
桃枝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斟酌了一会儿,轻声安慰道:“王妃,您别太过担忧。大王打了这么多年仗,他武艺高强,无人能敌,多少次身陷险境都能平安归来,这次也一定会没事的。”
“可是之前,无论战况再如何焦灼,他至少也会传个信回来,”江熹禾叹了口气,“这次一连一整个月都没有一点消息,这让我怎么放心的下。”
马车颠簸间,隔着晃动的竹编门帘,江熹禾瞥见了道路两旁的景象。
大片大片的麦田已经金黄,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麦秆,在风里轻轻摇曳。
本该是丰收的盛景,田埂上却空无一人,连个拾麦穗的孩童都没有。
这些麦子,在开春时顶着寒风发芽,在春旱时靠着牧民们担水浇灌才活下来。
好不容易冲破桎梏,在贫瘠的土地上结出果实,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马蹄踏碎麦秆,战火焚烧麦田。
江熹禾心中一片悲凉,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掌心下的小腹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孩子在回应她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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