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行军帐里, 气氛压抑,充斥着呛人的硝烟和血腥气。


    森布尔沉着脸坐在首位,赤裸着上身, 浑身肌肉紧绷, 线条冷硬如刀刻。


    两名军医正跪在他身边, 替他处理肩头的箭伤。


    这伤口深可见骨,那支东靖特制的破甲箭牢牢钉在他的肩胛骨上, 军医们用了铁钳才勉强将其拔下, 带出的血肉模糊一片。


    伤口瞬间血流如注,殷红的血顺着他的臂膀往下淌,在肘弯处汇成血珠, 又一串串滴落在地上。


    满地都是被鲜血浸透的纱布,层层叠叠堆在脚边, 触目惊心。


    森布尔咬着牙, 硬是一声不吭, 豆大的汗珠沿着下颌滚落, 砸在面前的矮几上。


    他颤抖着手端起面前的酒碗, 仰头一口饮尽, 然后“咚”的一声把酒碗扔在桌上, 掀开眼皮看着堂下跪着的人。


    “继续说。”


    “是……大王。”


    传令兵浑身一颤,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连忙把头埋得更低,快速道:“今日拂晓, 薛戎祁率主力突袭我左翼防线, 对方配备了新制的连弩,弟兄们拼死抵抗,可……可左翼还是被撕开一道口子, 伤亡惨重!”


    他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染血的战报,双手捧着递上前。


    “截止午时,咱们折损了近千名弟兄,其中骑兵营伤亡过半,苏格其统领为了掩护伤员撤退,胳膊也被流矢射穿了。薛戎祁还在增兵,战线被压得越来越近,再这样下去,咱们的粮草补给线恐怕会被切断!”


    森布尔越听,脸色越沉,黑眸里的光一点点冷下去。


    军医把止血的药粉撒在他肩头,激得他仰头长嘶一声。


    帐内的将领们面面相觑,一名用纱布吊着手臂的将领犹豫再三,还是起身道:“大王,那姓薛的杂种说了,如果我们不交出王妃,他们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如今战况凶险,不如我们先……”


    “放肆!”


    不等他说完,森布尔一拳狠狠砸在桌上,震得酒碗哐啷一声弹到地上,摔成了碎片。


    “我森布尔的王妃,岂容他人当做筹码?我漠北的儿郎,难道是靠牺牲女人苟活的懦夫?”


    他豁然站起身,肩头的伤口被扯动,鲜血再次涌出,却毫不在意。


    “别说只是断粮,哪怕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我也绝不会向东靖人低头!交出王妃?这话休要再提!以后谁再敢说半个字,别怪我刀下无情!”


    那将领涨红了脸,提了口气还想再说什么,身边的副将连忙拽了拽他的衣摆,对他摇了摇头。


    将领悻悻地闭了嘴,垂头退回到队列中。


    “大王!”


    一名士兵跑进帐子里,在森布尔面前跪下。


    森布尔余怒未消,吼道:“又怎么了?”


    那士兵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道:“是……王妃来了。”


    “什么?”


    森布尔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站起身去接她。可刚一动,肩头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再加上失血过多,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


    他身形晃了晃,连忙死死撑住椅子扶手。


    “大王,”军医连忙扶住他,劝道,“伤口才刚刚包扎好,您可不能再乱动了。”


    “快……”森布尔闭着眼睛,等到眼前这阵晕眩褪去,咬牙道,“把这里收拾一下,别让她看见,你们都退下。”


    江熹禾站在帐子外,低头盯着脚边的那一小块儿土地。


    那土里混着暗红的血渍,是她一路赶来,见到最多的颜色。


    帐内人影匆匆进出,军医们背着药箱经过时,都忍不住朝她望一眼,却又都识趣地没敢多言,匆匆离去。


    桃枝似乎看见了什么,有些紧张地挽住了她的手臂,“王妃……”


    江熹禾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平静得像在安慰自己:“别慌,没事的。”


    终于,最后一名亲兵掀帘而出,对着她躬身行礼,“王妃,大王已经处理完军务,请您进去。”


    “知道了,”江熹禾点点头,转头对桃枝道,“你就在这里等我,我一个人进去就好。”


    桃枝连忙帮她掀开帐帘,目送她的背影进去。


    帐子里面已经被打扫过,但是空气中仍然残余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草药味。


    森布尔穿着件暗色袍子,正背对着帐门站着,听见脚步声,回头惊喜道:“怜儿,你怎么来了?方才在忙着议事,让你久等了。”


    江熹禾笑了笑,假装看不见他苍白的脸色和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大王一去就是一个月,连句口信都不肯捎给我。我在家坐不住,就想着过来看看你是不是安好。”


    森布尔拍了拍脑门,懊恼道:“都怪我,最近战事太忙,脑子都乱了,竟忘了让人给你送平安信,害得你担心。”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抚上她的肚子。只一个月不见,那弧度竟然明显了许多,拢在掌心里,温温热热的,让他心里柔软一片。


    掌心在她肚子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森布尔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怜儿,你看我这军营里兵荒马乱的,实在不适合留你。既然见着我没事了,我这就派人送你回去。”


    “王。”


    江熹禾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腰,脑袋轻轻搁在他胸口,哽咽道:“好不容易见到您,这就要赶我走吗?”


    森布尔喉结上下滚了滚,用没受伤的左手揽住她的背,“怜儿……如果可以,我一刻都不想跟你分离。可这里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和孩子出事。”


    “我就待在帐子里,绝对不给你们不添乱,只要你每次回来的时候,能让我看你一眼就好,好吗?”她抬起头,用森布尔根本无法拒绝的眼神看着他。


    森布尔心跳如擂鼓,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却还是说不出口。


    “这段日子您不在我身边,我食不下咽,寝不安席,”江熹禾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孩子也很想念他的父亲,我们都很需要您。”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森布尔的防线,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留下可以,但我战事繁忙,可能没多少时间陪你。”


    “无妨,只要让我知道您平安,就够了。”江熹禾弯了弯眼睛,帮他把不平整的衣襟捋了捋。


    森布尔一低头,这才发现胸口处的纱布边缘露了出来,他慌忙退了一步,伸手拢住衣襟,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我刚从战场上下来,身上沾了不少血腥气,还是离我远些好,免得冲撞了你和孩子。”


    江熹禾也不勉强,只是乖顺地点了点头:“好。”


    两人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帐帘就被猛地掀开,满头大汗的传令兵又跑了过来。


    “大王!不好了!薛戎祁率领主力突袭我军粮草营,苏格其统领派人求援,说骑兵营快守不住了!”


    森布尔听罢,大步走到架子旁,一把抓起沉重的战甲套在身上,对着赶进来的亲兵吩咐道:“收拾一间干净的帐子出来,带王妃下去休息,派精锐亲兵守在帐外,没有我的命令,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


    “是!”亲兵连忙领命退下。


    江熹禾上前,熟练地帮森布尔绑好战甲的系带。


    战甲的缝隙里已经浸满了泛黑的血渍,那股味道让她胃里一阵翻滚,几欲作呕。


    但她却强忍着不适,还对森布尔扯出一抹温柔地笑容:“王,一定要平安归来。”


    森布尔提起佩刀,俯身搂着她的脑袋,在她唇瓣上浅浅碰了碰,“放心,等我回来。”


    看着他带着将士们匆匆远去的背影,江熹禾这才捂住胸口,仰起头,忍了半晌的眼泪终于决堤。


    桃枝连忙从外面进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担忧道:“王妃……您还好吗?”


    “桃枝……”江熹禾痛苦地闭上眼睛,颤抖着泣不成声,“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帐外的风卷着远处的军号声传来,低沉又急促。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疑问,就像没有人知道,该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让这场战争停下。


    整整三日过去了。


    就像森布尔说的,他并没有多少时间在军营里停留,每次都是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


    身上的战甲换了又换,新的血渍叠着旧的血痂,连指尖都沾着洗不净的暗红。他的脚步也一日比一日沉重,但那双眼睛却亮的吓人。


    江熹禾从不主动去打扰,她每日都会站在自己的帐外,隔着纷乱的人群,遥遥望向她的夫君。


    森布尔有时能回应她的视线,会隔着拥挤的兵卒朝她微微颔首,但大部分时候,他都只是被将士们簇拥着,像一尊永远不会倒下的战神,决绝地奔向那片硝烟弥漫的战场。


    营地里的血腥味儿一日重过一日,那股铁锈般的腥气渗进了每一寸空气里,连饮下的水都带着淡淡的涩味。


    每到夜里,医帐传来的哀嚎声就格外凄厉。


    一声高过一声,敲击在江熹禾的心上,让她辗转难眠。


    她常常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发呆,心里明明急成了焦土,但偏偏嘴上却又什么都不说。


    桃枝看在眼里,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直到这天,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这场秋雨带来了凛冬的寒意,冻得人骨头缝儿里都泛着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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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江熹禾站在窗边, 冷冽的寒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任由冰凉的寒气灌满肺腑, 让那股透心的凉意压下心头的焦灼。


    雨丝打在指尖, 留下细碎的凉意, 远处灰蒙蒙的天幕与地上的战场连在一起,看不真切。


    桃枝取来狐裘斗篷披在她的肩头, 劝道:“王妃, 趁着这会儿安静,您去床上休息会儿吧。”


    是啊,是安静。


    天地间被这场秋雨笼罩, 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缠绵又冰冷。


    号角声, 杀喊声都消失了, 连医帐那边彻夜不停的哀嚎, 也被雨声压得没了踪迹。


    雨水冲刷着营地的土路, 混着暗红的血渍积成一个个水洼, 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


    江熹禾从窗缝里伸出手, 冰凉的雨水落在掌心, 顺着指缝滑落,冻得指尖微微发麻。


    “怜儿。”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江熹禾立刻回头,只见森布尔抱着一床厚厚的被褥, 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王?”


    江熹禾连忙收回手, 快步迎上去,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这么大的雨, 您怎么过来了?”


    森布尔把被褥放在床上,对她说:“天气凉了,知道你怕冷,特意让人准备了新制的被褥。”


    说罢,他又环顾这间简陋的帐子,目光落在角落的炭盆上,里面的炭火已经有些微弱。


    “炭盆还够用吗?我再让人给你添点来,你身子不好,又还怀着孩子,不能大意,万一着凉就麻烦了。”


    桃枝屈膝行了个礼,识趣地退了出去。


    江熹禾拉着森布尔在床沿坐下,担忧道:“王,现在雨这么大,战事稍歇,您都好几夜没合眼了,也稍微休息一下吧。”


    森布尔抬起手,掌心轻轻揉了揉她的后颈,叹道:“我一会儿还要去巡视营地,不能久留。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


    他说罢就起身欲走,江熹禾连忙抓住他的手,委屈道:“王,我现在就需要。”


    森布尔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需要你。”


    江熹禾仰头望着他,眼里蓄满水光。


    森布尔愣在原地,眸光微闪,深吸口气蹲在她身前,愧疚道:“对不住,怜儿,是我没有好好陪你。”


    江熹禾连忙摇头,捧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孩子方才还踢我呢,您摸摸看。”


    “真的?”森布尔连忙凑近,两只手掌都轻轻搁在她的腹顶,仔细感受着。


    江熹禾一低头就能看见他衣领下一圈又一圈浸血的纱布,还有他龟裂的手指,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深红色血污。


    滚烫的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她连忙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落下。


    掌心下突然传来细微的动静,像是蝴蝶振翅,又像是小鱼吐了个泡泡,撞破在森布尔的掌心里。


    这是森布尔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孩子的存在,他睁大了眼睛,满脸都是初为人父的激动,“怜儿,我感受到了,他动了!”


    江熹禾失笑,伸手捋了捋他湿润的发丝,“对啊,孩子在跟他的爹爹打招呼呢。”


    “太好了……太好了……真好……”


    森布尔欣喜若狂,低头在她的肚子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反复念叨着:“真好……”


    “王,”江熹禾轻轻勾起他的下巴,让他抬头看着自己,“您已经连续熬了好几天了,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就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森布尔脸上的笑意缓缓沉了下去,眉头重新蹙起:“可是军营那边还等着我……”


    “您也是人,也会累,也会疼……”江熹禾哽咽了一下,缓了口气又继续道,“如果您倒下了,那千千万万的漠北百姓,才真的完了。”


    森布尔沉默了,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挣扎。


    江熹禾又继续道:“我每天晚上都在等您,灯油添了一次又一次,可您一直都不来。”


    森布尔抬起头:“我……”


    “不必解释,我都懂,”江熹禾伸出手指按在他的唇上,乞求道,“就在这里,陪我一起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好吗?”


    森布尔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情愫像是丝丝缕缕的线,把他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挣扎不过片刻,他便彻底妥协,“好,我们都好好睡一觉。”


    他小心翼翼地帮她褪去外衣,让她躺进温暖的被褥里,自己也脱下沉重的战甲,只穿着里衣,在她身侧躺下,动作轻柔地把她揽在怀里,避开自己受伤的肩头。


    江熹禾挪了挪身体,背对着靠在他怀里,让他的手掌搭在自己的身侧,垂下指尖就能摸到那抹柔软的弧度。


    帐外的雨声依旧,让人的内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江熹禾忽然笑着问:“王,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森布尔闭着眼睛,笑着回答道:“当然,那天你穿着大红喜袍,坐在马车上,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受惊的小白兔。”


    江熹禾捏了捏他的手指,埋怨道:“谁让您半路劫了我的马车,我当时还以为遇见山匪了呢。”


    森布尔闷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后背传过去,弄得江熹禾痒痒的。


    “在你眼里,我跟山匪也差不多吧?”


    “不,”江熹禾摇摇头,轻声道,“您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森布尔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你是第一个说我温柔的人。”


    江熹禾偏头躲了躲,不让他碰到自己脸上的泪痕。


    森布尔轻轻拢住她的肚子,声音轻得宛如叹息:“希望我们的孩子以后像你,性子好,又漂亮……”


    江熹禾默默咬住下唇,方才强忍着的眼泪又悄悄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渗进被褥。


    森布尔实在是累极了,也困极了,此刻怀抱着熟悉的温软,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馨香,没一会儿呼吸就平缓下来,沉沉地陷入梦里。


    江熹禾缓缓扭过头,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仔细描摹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眉峰依旧凌厉,只是眼下凝着两团乌青,下颌也冒出了青茬,透着几分疲惫的狼狈。


    江熹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脸深深刻进脑海里,连同他滚烫的呼吸,沉稳的心跳,都一并记在心上。


    他的怀抱是如此温暖,以至于她刚刚从他臂弯里挪开时,就冷得打了个哆嗦。


    她轻手轻脚地穿着衣服,看着角落里的油纸包,暗自叹了口气。


    原本还为他准备了安神助眠的草药,如今看来倒是多此一举了。


    江熹禾从包裹里取出一封早就准备好的书信,轻轻搁在床头。


    最后一次深深看着床上的人,她抬手,指尖在他脸颊上方停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能落下。


    帘帐微微晃动,窜进的一缕寒风也没能惊扰床上人的美梦。


    帐外的雨声依旧淅沥,只是怀里的温软早已消失在了茫茫雨幕中。


    天色沉得像泼翻了的浓墨,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青格勒穿着一身油布蓑衣,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坐在马车前,双手紧紧攥着缰绳,一言不发地赶着车。


    马车颠簸着穿过满目疮痍的交战地,东靖军营的点点篝火就在不远处若隐若现。


    不能再往前了。


    青格勒勒住缰绳,让马车缓缓停下。


    桃枝率先下了马车,撑起一把油纸伞,小心翼翼地扶着江熹禾下来。


    雨水拍打着地面,泥水飞溅到了她的裙摆上。


    江熹禾站稳,转身对青格勒笑道:“麻烦你了,青格勒。”


    青格勒低头盯着她脏污的裙摆,红着眼睛道:“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我可以马上带你回去。”


    江熹禾怔了一瞬,转而笑道:“谢谢你,你回去之后,记得叮嘱大王好好养伤。带着漠北的族人退回草原深处,那里才是安稳的家。”


    “还有,让他冬天别再用冰水沐浴了,练兵再忙也要记得按时用膳,不然胃里旧疾容易犯……”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自嘲般地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你说的他大概也不会听,就这样吧。”


    寒风裹着雨丝吹过来,掀动她的斗篷衣角。


    就在她们转身离开的刹那,青格勒还是忍不住叫住她:“王妃!你……真的想好了吗?”


    江熹禾顿住脚步,偏头对他轻声道:“青格勒,快回去吧。”


    东靖的营地里,气氛同样不轻松。


    连绵的秋雨浇不灭营中飘荡的血腥气,反倒将那股子铁锈味沤得愈发浓重。


    一座座军帐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帐前的火把在雨幕中摇曳不定。


    薛戎祁刚从医帐里出来,战甲上溅满了泥点和暗红血渍,肩头的披风被雨水打透,沉甸甸地坠着。


    他眉头紧锁,方才清点完的伤亡数字在脑海里盘旋,让他心头的烦躁又添了几分。


    这场仗打得比预想中艰难太多,漠北的狼崽子们个个悍不畏死,再这样耗下去,东靖的粮草与兵力,怕是撑不了多久。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正想转身回主营帐,一名士兵就踩着泥水,急匆匆地朝他跑过来。


    “将军!” 士兵喘着粗气,顾不得行礼,直接凑到薛戎祁耳边,语速极快地低语了几句。


    薛戎祁听罢,猛然转头,惊愕道:“真的?快带我过去!”


    第43章


    薛戎祁大步走到营地门口, 远远便看见两道倩影站在雨中。


    江熹禾披着件半湿的狐裘斗篷,帽檐下的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桃枝撑着的油纸伞微微倾斜,大半都遮在她身前, 自己的肩头早已湿透。


    “末将薛戎祁, 参见昭华公主!”


    薛戎祁行至江熹禾身前数步处, 恭敬地屈膝行礼。


    “快快请起,”江熹禾抬了抬手, “薛将军不必多礼。”


    薛戎祁抬起头, 刚想说什么,却一眼看见了她隆起的肚子。


    “公主,您……”


    江熹禾早已料到他的反应, 对他弯了弯眼睛,“上回与将军见面, 还是在宫中的元宵宫宴上。记得那日将军酒后兴起, 在御花园里舞剑, 剑光如练, 是何等意气风发。没想到短短数年, 将军已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了。”


    薛戎祁站起身, 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脑袋:“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没想到公主还记得。”


    “叙旧的话稍后再说,”江熹禾话锋一转,眼底的笑意褪去,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薛将军, 我兄长派你率军出征,可曾亲口交代过,此战目的是什么?”


    薛戎祁神色一凛, 正色道:“回公主,皇上有令。一是收复漠北侵占的边境失地,二是将公主从漠北狼王手中夺回,护公主平安归国!”


    江熹禾叹了口气:“此战已经打了一个多月,双方都损失惨重,血流成河。如今我既已主动归来,可否请将军即刻写信,加急回禀兄长,下令撤军?”


    “自然,”薛戎祁毫不犹豫地拱手道,“公主平安归来,便是此战最大的功绩。末将这就命人草拟书信,快马送往京城,恳请皇上息兵!”


    雨势终于渐渐停歇,远处的晨光正奋力冲破厚重的云层,给灰暗的天际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江熹禾站了许久,脚下的污水早已浸透裙摆,沉重地扯着她往下坠。


    她的脸色愈发苍白,身形微微晃了晃,桃枝连忙紧紧扶住她:“王……公主,您没事吧?”


    薛戎祁见状,才忽然回过神,飞快地瞟了一眼她的身前:“公主身体……虚弱,莫要再站在雨中受冻了,还是快进营地休息吧。末将这就命人准备驱寒的热汤和干净的衣物。”


    江熹禾稳住身形,勉强对他盈盈一礼:“多谢将军了。”.


    “大王……大王!急事禀报!”


    帐子外有人在焦急呼唤。


    森布尔蹙了蹙眉,睡意逐渐褪去,困顿的意识在反复的呼唤中缓缓苏醒。


    他想抬手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却发现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四肢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得抬不起来。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缓缓从床上坐起。


    刚一动,就察觉到身边的床褥早已没了温度,他连忙哑声轻唤:“怜儿?”


    “大王……”回应他的,只有帐外愈发急切的呼喊。


    森布尔强撑着身体,快速敛去脸上的倦意,一把掀开厚重的帐帘,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发生何事?”


    那将领立刻跪地抱拳道:“启禀大王,敌军辰时三刻突然拔营撤军,如今已经退至三十里外的边关城内了!”


    “什么?”森布尔眉头拧得更紧,昨日还打得你死我活,今日怎么突然撤军了?


    他用力掐了掐跳痛的眉心,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王妃呢?”他忽然抬头问,“王妃去哪儿了?”


    那将领被他问得一怔,惊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茫然道:“属下……属下不知。”


    森布尔心头的不安瞬间放大,怒道:“立刻去把营地的巡逻守卫都叫来!问清楚王妃到底去哪儿了!”


    “是!属下这就去!”将领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森布尔在原地焦躁地踱了几步,刺骨的寒风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转身快步回到帐子里,刚要伸手去抓架子上的外袍,余光却忽然瞥见了床头矮几上的物件。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漫上心头,让他脚步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盯着那封书信,像是盯着什么洪水猛兽,竟突然生出了几分不敢靠近的畏惧。


    “大王!”


    守卫赶到帐外,高声道:“回禀大王!王妃于昨夜子时乘马车离开营地,说是要回家,属下未察觉异常,便……便放行了!”


    “回家……”


    森布尔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脑海中一阵刺痛,喉咙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让他呼吸困难。


    他踉跄着朝床边迈了两步,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封书信。


    信封上三个娟秀清丽的大字,狠狠刺入他的眼眸:


    和离书。


    那守卫回完话,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回应,正犹豫着要不要再重复一遍,突然一股劲风袭来。


    帐帘被猛地掀开,力道之大卷起一阵风,像一记耳光扇在了他的脸上。


    森布尔已经换好了全套甲胄,整个人周身笼罩着一层宛如实质的怒气,压得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缩起脖子,连头都不敢抬。


    “是谁驾的马车?”


    桃枝不会驭马,从这里到东靖营地也有数十里路,还需穿过两军对峙的缓冲区,没有自己人的协助,江熹禾绝不可能顺利离开。


    守卫下巴抖了抖,还没来得及回话,青格勒穿着一身半湿的蓑衣,手里还捏着马鞭,正好走进营地里。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他,青格勒看见森布尔的样子,吓得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大……大王……”


    还没等他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来,森布尔已经大步走到他面前,山一样的影子将他整个人沉沉笼罩在里面。


    “是你把她带走了?”


    青格勒咽了咽口水,艰难道:“是、是我,王妃她说……”


    “砰!”


    森布尔骤然抬腿,一脚踹在他的腰胯上,青格勒顿时倒飞出数十步,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口鼻瞬间涌出鲜血。


    森布尔步步逼近,一双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道:“你、好、大、的、胆、子。”


    青格勒蜷缩在地上,腰胯处传来钻心的疼,像是骨头都碎了。


    他张着嘴,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脸色憋得青紫,险些背过气去。


    周围众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森布尔突然拔刀,让青格勒命丧当场。


    好在他只是默默盯了青格勒一会儿,忽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马厩的方向走去。


    路过副将身边时,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立刻点一支精锐骑兵,随我去追回王妃!谁敢耽误,军法处置!”


    看着他的样子,副将哪敢不从,连忙脚步匆匆地领命而去。


    森布尔走到马厩前,不等侍从牵马,便亲自掀开马厩的木门。


    他牵出自己的黑色战马,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夹紧马腹,如一支离弦之箭,冲出营地大门.


    东靖边关城内,一间被重兵把守的庭院里。


    江熹禾靠在软榻上,手肘支在雕花矮几上,纤细的手指轻轻扶着发沉的额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桃枝端着一碗黑色的药汁走进来,轻轻搁在她面前,“公主,药来了。”


    江熹禾抬起头,瞥了一眼药碗,淡淡道:“倒了去吧,别让人看见。”


    “是。”


    桃枝应得干脆,转身熟练地把药汁泼进了角落的花盆里。


    自住进这庭院,江熹禾就没碰过大夫送来的任何东西,每日的安胎药都是桃枝按着她私下写的药方,趁人不注意偷偷重新煎的。


    薛戎祁将她们安置在此地已有半个多月,除了每日上门的大夫,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森布尔应该早就发现她离开了吧,也不知道现在外头情况如何了……


    江熹禾叹了口气,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肚子。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房门就被轻轻叩响。


    薛戎祁的声音在外响起:“公主殿下,臣有要事禀报,方便进来说话吗?”


    江熹禾坐直身子,理了理压皱的衣摆,对桃枝点了点头,示意她过去开门。


    薛戎祁穿着一身黑色软甲,衬得他身姿挺拔。他对桃枝微微颔首,又理了理衣摆,才迈步进屋。


    “参见公主殿下,”他对着江熹禾屈膝行礼,恭敬道,“陛下已经传回口谕,让臣即刻备车,护送您返回京城。”


    江熹禾蹙眉:“那边关守备军……”


    “公主放心,”薛戎祁直起身,拱手道,“陛下已下旨,令守备军驻守边关,只要漠北人不越过边境线,我军绝不主动出击。”


    听到这话,江熹禾才稍稍松了口气:“知道了。”


    “公主……”薛戎祁抬头看着她的脸色,突然欲言又止。


    他拍了拍手,一名穿着侍女服的丫鬟端着一碗药汁走了进来。


    这碗药汁黑得发亮,散发着刺鼻的苦味。


    江熹禾看着这碗放在她面前的药,拧眉问:“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薛戎祁垂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轻声道:“公主,这是陛下的意思。”


    喝下这碗落胎药,她就还是东靖的昭华公主。


    第44章


    江熹禾和薛戎祁沉默对峙着, 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说话。


    药碗里的药汁渐渐凉透,薛戎祁没有逼她,但也没有退让, 只是沉默地站在这里。


    良久之后, 江熹禾叹了口气, 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朝那碗药汁伸出手。


    薛戎祁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 在心底暗自松了口气。可下一瞬, 却见江熹禾忽然站起身,朝他倒了过来。


    “小心!”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扶,但江熹禾却手腕一转, “唰”的一声抽出了他腰间的佩剑。


    一道寒光闪过,锋利的刀刃已经架在了她自己的脖颈上。


    “公主!不可!”薛戎祁着实被吓了一跳,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却不敢贸然上前。


    “薛将军, 我知道你也是奉旨行事, 身不由己, 我不愿为难你。”


    江熹禾横刃于颈, 一步步退至墙角, 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泪水终于决堤。


    “可兄长给的这条路,是要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怜儿做不到。若真要逼到这份上, 就请将军……替我向兄长道个歉, 恕怜儿此生,不能再做他听话的妹妹。”


    她眨落两行泪水,手腕微沉, 刀刃已经在雪白的脖颈上划出了一条细细的血线。


    薛戎祁“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急切道:“您别冲动!放下剑,属下这就快马加鞭回禀皇上,求他收回成命!说不定此事还能有商量的余地啊!”


    江熹禾缓缓摇头,下唇被她咬得泛白:“兄长的意思我明白,东靖容不下漠北的血脉。既然如此,不麻烦将军了,我自己动手便是。”


    她说罢,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抬手便要将剑刃往颈间按去。


    薛戎祁目眦欲裂,立刻从地上弹起,正要强行上前夺剑,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传令兵跪在门外,朗声道:“将军不好了!那森布尔又带着人杀过来了!”


    江熹禾听见这个名字,下意识怔了一瞬,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趁她这一晃神的工夫,薛戎祁飞扑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劈手夺下了她手里的剑。


    “公主……”桃枝连忙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江熹禾,从袖中掏出干净的帕子,颤抖着捂住她颈间的伤口。


    薛戎祁把佩剑收回鞘中,对外面的下人厉声吩咐道:“你们看好公主,若她有半点闪失,你们都提头来见!”


    他说罢便要跟着传令兵一起离开。


    江熹禾连忙叫住他:“薛将军留步!”


    薛戎祁停住脚步,偏头看着她,无奈道:“公主,落胎之事我会再劝劝皇上。您且在此安心休养,莫要再做冲动之举。”


    “薛将军,”江熹禾抚开桃枝的手,扶着墙壁缓缓走到他面前,“请您送我出城,让我最后再见森布尔一面。”


    薛戎祁想也不想道:“不可。”


    “将军!”江熹禾加重语气,飞速恳求道,“森布尔是为我而来,只要他一日见不到我,就绝不会撤兵,边关就一日不得安宁!就算看在城中万千无辜百姓的份上,就让我去了结此事吧!”


    薛戎祁眉心拧成一个结,犹豫良久,才开口道:“我可以答应你,但你必须保证,绝不再自寻短见,且要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江熹禾身形晃了晃,痛苦地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好。”


    城墙外。


    森布尔已经杀红了眼。


    身上战甲被血浸透,干了又湿。他浑身上下已经没一处好地方,到处都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


    敌军朝他挥来的刀剑,他直接照单全收,然后再变本加厉地奉还,用最凶悍,也是最直接的打法,像是要跟他们比谁的命更硬一样。


    东靖主力早已缩回城内,只留下守备队在外阻拦。可这些士兵根本不是森布尔的对手,只能一波接一波地呼叫援军。


    “砰!”


    森布尔猛地沉腰发力,一把掀飞了勒住他脖颈的东靖士兵。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沫,大步上前,拎着那人的衣领,把人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回去告诉薛戎祁,赶紧把我的王妃交出来,否则……”


    他喘着粗气,被鲜血浸染的五官狰狞得宛如地狱修罗,“我森布尔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踏平这边关城墙,杀光城里所有东靖人!”


    说罢,他一甩手,把早就吓软了腿的东靖士兵扔在地上。


    那人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跑向城门,生怕再晚一步,就会被这杀神掐断喉咙。


    剩余的残兵也飞速退回城里,森布尔丢下手中已经卷刃的弯刀,直接盘腿在地上坐下,后背靠着断矛,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城门。


    他身后的骑兵营也同样一身狼狈,甲胄破碎,个个身上都带着伤。此刻都瘫坐在地上喘息,只有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低低的嘶鸣。


    约莫过了两柱香的时间,城门纹丝不动,里面还是没有传出回应。


    森布尔咬牙暗骂了一句,随意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刚站起身,就听见“轰隆”一声。


    沉重的城门终于缓缓开启,薛戎祁带着一队披甲士兵走出来,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


    他看着浑身是血的森布尔,沉声道:“森布尔,休要再纠缠下去,真当我守备军打不过你吗?”


    森布尔嗤笑一声:“打不打得过又如何?就算是死,我也要拉几个东靖人给我当垫背的!”


    “你!”薛戎祁气得脸色铁青,只得指着他骂道,“你这般行径,不过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罢了!”


    “少废话!”


    森布尔不耐烦地打断,刀尖直指薛戎祁,“交出怜儿,否则……今日便与你不死不休!”


    薛戎祁盯着他看了片刻,终是咬牙侧过身,抬手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队伍从中分开,露出一道熟悉的倩影。


    “怜儿……”


    看见她颈上的纱布,森布尔的声音瞬间哑了,“你的脖子怎么了?”


    锥心刺骨的回忆再度涌来,握着刀的手不自觉地松开,刀刃当啷落地。


    他下意识上前半步,颤抖着朝她伸出手,“我来接你了,跟我回家吧。”


    江熹禾却没有回应他,只是偏头对薛戎祁轻声道:“多谢将军了,可否让我跟他单独说几句话?”


    薛戎祁瞥了一眼森布尔,终是点头,带着队伍退后了几十步,远远守着。


    江熹禾看着眼前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的森布尔,还没开口就已经哽咽:“王……”


    森布尔再也忍不住,大步冲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怜儿……跟我回去吧,求你……”


    他声音嘶哑,眼泪混着鲜血一滴滴砸在江熹禾的心头,在她的心上蚀出一排排孔洞。


    江熹禾脸色苍白,像往常那样,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森布尔,带着大家回漠北去吧,不要再打了,”她闭上眼睛,颤抖着深吸口气,“看看你的兄弟们吧,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他们的家人还在草原上等他们回去,别再执迷不悟了……”


    森布尔身后,骑兵营的众人无不热泪盈眶,连日的厮杀已经让他们疲惫不堪,只是强行撑着一口气才能站在这里。


    “不……”森布尔执拗地摇头,反而把她搂得更紧,“你不跟我走,我哪儿也不去!”


    “回不去了。”


    江熹禾在他耳边轻声道,“好不容易才成熟的麦子已经落回土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什么?”


    森布尔浑身一僵,微微松开手臂,这才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江熹禾身前,那抹柔软的弧度消失了。


    他难以置信地伸手过去,指尖触到的,却只有一片冰凉的死寂。


    “你……”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森布尔强行咽下,“……孩子呢?”


    我们的孩子呢?


    我们五个月大,已经可以回应父亲呼唤的孩子呢?


    江熹禾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森布尔,我们已经和离,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的王妃了。”


    “和离?”


    失去孩子的打击让他无法承受,森布尔突然失控大吼,“谁说要和离了?我什么时候答应过?江熹禾,你听见没有,我不答应!!!”


    他突然从怀中取出那封她留下的和离书。


    书信的边缘已经被血浸透,信封叠得整整齐齐,他一直不敢拆,生怕一拆,里面的话就当了真,就真的失去她了。


    此刻,他疯了一样把信撕成碎片,扬手一抛,雪白的纸片像破碎的雪,在血红色的战场上空飘散。


    江熹禾看着那些飘落的纸片,只觉得浑身都冻僵了,明明只是纸片,怎么却真的像雪一样冰冷刺骨?


    “我后悔了江熹禾……”森布尔抓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人濒临崩溃。


    从前他只觉得,只要江熹禾肯爱他一点点就可以,只要一点点,他就可以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地去爱她。


    但是,他现在后悔了。


    “一点,不够,”他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凝成血泪,“我要你的全部,我只要你。”


    看着他泪流满面,江熹禾恍然惊觉,这竟然是第一次见到森布尔流泪。


    “森布尔,我爱你……”


    她抿了抿唇,闭上眼睛,还是轻轻补上了下一句:“一如天下苍生。”


    不是,我从未爱过你。


    也不是,我已经不爱你了。


    而是,“我爱你,一如天下苍生”。


    “……”


    森布尔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被冻住了,不然怎么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怎么可能?


    在她眼里,他和天下百姓,芸芸众生,并没有任何区别?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第45章


    天空忽然飘下点点白絮。


    众人纷纷惊愕地抬起头。


    今年的初雪, 竟然比往年来得早了这么多。


    雪花轻盈地落下,落在森布尔染血的手掌上,落在士兵冰冷的甲胄上, 也落在江熹禾单薄的肩头上。


    与肌肤接触的瞬间, 雪花融化成冰凉的水滴, 像是神女落下的眼泪。


    森布尔回过神,想要拉住她问个清楚, 但那抹身影却已经决绝地转过身, 朝着城门走去。


    “怜儿……回来!”


    双脚像是钉在了地面,森布尔脖颈青筋暴起,带着血气怒吼出声:“回来!”


    沉重的城门缓缓合拢, 眼前的一切忽然开始模糊晃动。


    雪花和血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雪落还是血涌。


    森布尔咬紧牙关, 朝着那道背影迈开腿, 却觉得一脚踏空, 整个人仿佛跌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身形一晃, 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再也压制不住, 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 双腿一软, 轰然跪倒在地。


    身后的骑兵们惊呼着上前。


    直到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森布尔也没能看见江熹禾回头。


    沉重的城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江熹禾脚步一顿,忽然歪向一侧。


    “公主!”


    桃枝慌忙上前,紧紧搀扶住她的手臂。


    江熹禾垂着头, 乌黑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庞, 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


    她肩膀颤抖,声音破碎:“桃枝,我好痛……好痛……”


    桃枝会错意, 以为她是腰腹间的束缚勒得难受,连忙伸手去解她腰间的布带,“公主,坚持一下!奴婢这就替您解开束缚!”


    腰间的束缚解开了,但江熹禾的心却反而越来越沉,她闭着眼睛,眼前闪过的全是森布尔跪倒在雪地里,满身是血的模样。


    那撕心裂肺的嘶吼声还回荡在她耳边,声声泣血,仿佛徒手将她的心掏出揉碎。


    痛苦超出了能承受的极限,紧绷的思绪像是被拉到极致的弦,“啪”地一声骤然断裂。


    江熹禾身子忽然一沉,眼看着就要栽倒在地。


    一旁的薛戎祁连忙伸手揽住她,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色,急忙喊道:“大夫!快叫大夫过来!”


    江熹禾靠在他的臂弯里,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各种呼喊声混杂在一起,最终都化作一片尖锐的嗡鸣,让她彻底陷入了黑暗.


    京城郊外的官道旁,一辆朴素的马车静静停在树下。


    马车前的男子身着一身月白锦袍,正背着手,焦急地来回踱步,还不时抬头看向官道尽头。


    身旁的人见状,忍不住道:“皇……黄公子,您稍安勿躁。根据前方线报,薛将军的马车已经过了永定桥,最晚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该抵达此处了。”


    江钰轩一圈砸向掌心,拧着眉喃喃道:“薛戎祁上次传信就说怜儿身体状况不佳。这一路马车颠簸了近十日,原定昨日午后就该到,如今却迟了这么久。难道……是怜儿在途中又出了什么状况?”


    侍卫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默默侍立在旁,陪着他一同望向空荡荡的官道尽头。


    “驾!”


    薛戎祁扬鞭抽在马臀上,拼命催动战马加快速度。


    他一身风尘,每隔片刻就要扭头看向队伍中央的马车,神色愈发焦急。


    “公主……”


    马车里,江熹禾闭着眼睛,眉头紧蹙,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桃枝端着杯温水,时不时帮她润一润干裂的嘴唇。


    她已经好几天食不下咽,粒米未进,药汁更是喝多少吐多少,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原本就纤细的手腕,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隔着衣袖都能摸到突出的腕骨。


    唯有腹部那抹隆起的弧度,依旧清晰得刺眼。


    若是再这样下去,别说保住孩子了,恐怕她自己也会香消玉殒。


    桃枝心急如焚,急得眼圈发红,忍不住又一次推开窗子看向外头:“还没到吗?”


    “到了到了!”


    看见官道那头疾驰而来的队伍,江钰轩大喜过望,直接从车辕上跳了下来。


    薛戎祁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礼:“微臣薛戎祁,参见皇上!”


    “免礼免礼!薛将军一路辛苦了,”江钰轩拍了拍他的肩膀,脚步不停地走向马车,“怜儿呢?怜儿如何了?”


    不等薛戎祁回话,他已经跨步登上马车,刚推开车门就愣住了。


    “怜儿?”


    里面躺着的人静静闭着眼睛,苍白的脸颊瘦得伶仃,唯有身前那抹隆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扎眼。


    桃枝见着江钰轩,连忙跪地行礼,哽咽道:“奴婢参见皇上,公主她……她方才又吐了一次,实在坚持不住,晕过去了……”


    江钰轩这才回过神,连忙对着身后的侍从吩咐道:“快!快把公主带去庄子里,太医们都在那边等着!”


    身披重甲的将士很快就把城郊这处庄子围了起来。


    屋里候着的太医们听见动静,连忙出门迎接。


    薛戎祁轻手轻脚地把江熹禾从马车里抱了出来,江钰轩紧跟在他身后,不停嘱咐道:“慢点,注意脚下,别伤着她!”


    薛戎祁颔首应着,把江熹禾稳稳护在怀里,大步朝着内院走去。


    太医们凑上前来,一看见江熹禾的脸色,顿时如临大敌。


    幽静的庄子里变得忙碌起来,侍女们端着器物快步穿梭,太医们在暖阁忙进忙出,低声交流着病情。


    薛戎祁把人安置好便退了出来,和江钰轩一同等在廊下。


    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想起江熹禾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江钰轩不由攥紧了拳头,咬牙问道:“怜儿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一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薛戎祁叹了口气,把之前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讲给他听。


    听到江熹禾以死相逼不愿落胎,却又束腹去城外跟森布尔诀别,江钰轩又气又无奈,抬手狠狠捶了下廊柱,“这个傻丫头,何苦这般折磨自己……”


    一名太医匆匆过来,对江钰轩道:“皇上,公主醒了,正找您呢。”


    江钰轩神色一凛,立刻大步冲进暖阁。


    房间里提前用炭盆烘得很暖和,满屋子都萦绕着让人皱眉的苦涩草药味儿。


    桃枝在江熹禾背后加了个软枕,让她能靠坐在床头。


    江熹禾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像宣纸,但见他进来,还是勉强扯出个安抚的笑,轻轻唤了声:“兄长。”


    江钰轩喉头一哽,迅速偏过头,对屋里的下人吩咐道:“你们都先退下。”


    暖阁的门被轻轻关上,等到屋里只剩下了兄妹二人,江钰轩才红着眼睛看向她:“怜儿,你怎么这么傻?”


    江熹禾眼睫轻颤,滚烫的泪水沿着伶仃的下巴滴落,“兄长……是怜儿辜负了你的一番好意,让你为我费心了。”


    “别说那些傻话,”江钰轩大步走到床边坐下,拉住她的手道,“罢了,过去的事情我们都不再提了。这庄子是我专门为你选的,依山傍水,清幽僻静,最适合你养身子。”


    他僵硬地别着脑袋,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就是不肯落在她的肚子上。


    江熹禾微微垂下头,轻叹道:“兄长,怜儿此生别无他求,唯愿留下这个孩子做个念想。”


    她强行撑起身子,掀开被褥下床,颤巍巍地在江钰轩面前跪下,深深叩首。


    “求皇上成全。”


    薛戎祁在门外等了许久也没见江钰轩出来,屋里静悄悄的,也不知道兄妹二人在说些什么。


    他等得心焦,只好拉着一旁的太医搭话。


    “太医,公主的身体如何?还好吗?”


    太医捋着花白的胡子,摇头道:“公主体弱,底子亏虚。肚子里的胎儿日渐沉重,本就耗损气血,再加上她心思郁结,又一路颠簸,若是再不想想法子,恐怕……”


    他重重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薛戎祁自责道:“边关的大夫医术粗浅,我已经快马加鞭往回赶了,可还是在路上耽误了这么多天。”


    太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薛将军已经尽力了,皇上不会怪你的。”


    两人刚聊了一会儿,房门突然打开,江钰轩眉头紧锁,沉着脸走了出来。


    桃枝连忙带着丫鬟们进去照顾,江钰轩径直走到太医面前,低声问:“她肚子里的孩子,现在还能落下吗?”


    “皇上!”


    薛戎祁震惊地睁大眼睛,刚想劝阻,就被江钰轩抬手制止。


    太医迟疑了片刻才恭敬回道:“回禀皇上,公主如今的身子骨太过虚弱,胎儿已经快满六月,与母体息息相连,若是强行用药物落胎,无异于刮骨疗伤。”


    他说着,把腰弯得更低了些,“臣不敢欺瞒皇上,届时恐怕连公主的性命也很难保住,十有八九……是要一尸两命啊。”


    江钰轩听罢,沉默许久,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你们全力照顾她,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医好她的身子。至于那孩子……就先留着吧。”


    太医连忙躬身:“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江钰轩缓缓转动脚步,刚走出去一步,又突然停住,偏头沉声道:“公主回京之事务必严加保密!无论是庄子里的下人,还是宫中的太医,谁敢走露半分风声,一律格杀勿论!”


    薛戎祁立刻单膝跪地,沉声领命:“末将遵旨!”


    第46章


    得到了兄长的承诺, 江熹禾心中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地。


    支撑她坚持这么久的那股气一散,整个人便彻底脱力,一昏睡就是整整三日。


    意识在一片混沌中被反复拉扯着, 江熹禾是被腹中的动静闹醒的。


    小家伙在她肚子里舒展手脚, 似乎是在不满娘亲总是睡着。


    “唔……”


    江熹禾低吟一声, 下意识抬起手想去安抚腹中的孩子,可刚抬到半空, 就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攥住了。


    “怜儿?你醒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 江熹禾蹙了蹙眉,缓缓睁开眼睛。


    “嫂嫂?”她好久没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钟雁芙见她苏醒, 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松了口气:“怜儿, 你再睡下去, 怕是肚子里的孩子都要不乐意了。”


    江熹禾在她的搀扶下坐起身, 掌心隔着被子, 轻轻覆在隆起的肚子上, 哑声问:“嫂嫂, 你怎么过来了?”


    钟雁芙笑道:“你兄长不便出宫, 但又实在放心不下你,坐立难安的,只好打发我常来看看。”


    江熹禾轻咳几声,缓了缓气:“宫里事务繁忙, 嫂嫂如今贵为皇后, 还是少出宫为好,以免落人口舌。”


    钟雁芙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把颊边的发丝捋到耳后, “你这孩子,自己都这样了,还有心思为旁人担心呢。”


    “放心吧,有你兄长撑着,天塌不下来,”她轻轻拍了拍江熹禾手背,轻声安慰道,“我特意从宫里带来了几个有经验的嬷嬷丫鬟。她们都是看着济宁长大的,经验足得很。你怀着身孕身子弱,总不能指望庄子里这些粗手粗脚的下人。”


    “多谢嫂嫂费心,”江熹禾垂下视线,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兄长肯让我留下这个孩子,我已经感激不尽,怎敢再劳烦你们为我做这么多……”


    “傻丫头,”钟雁芙摸了摸她消瘦的脸颊,心疼道,“跟漠北那人断了也好,从此你就安心留在京城,以后等孩子出生了,济宁就有伴儿了,我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


    江熹禾抬起头,对她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嫂嫂,先前那次……还要多谢你高抬贵手,放我去救森布尔。”


    钟雁芙愣了愣,随即失笑,没想到自己当初那点小心思,竟被她看得明明白白。


    她长叹口气,苦笑道:“不怕你笑话,我当初那么做,也是私心。彼时漠北兵强马壮,谁也说不准战局会如何。我想着,留一线余地,万一将来你兄长有难落在他手里,或许他能看在你的面子上,手下留情。”


    可任谁也没想到,战局竟然变化得这么快。漠北的内乱来得猝不及防,铁骑分裂,互相攻伐。这才成功让东靖抓住了机会。江钰轩调兵遣将,薛戎祁身先士卒,硬是把先前一边倒的颓势,彻底扳了回来。


    “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钟雁芙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想起边关被战火焚烧过的焦土,城墙砖缝里嵌着的干涸血渍,营地里伤兵的凄厉哀嚎……江熹禾忽然沉默下来。


    这场战争里哪有什么胜者,不过是流不尽的鲜血,还有千千万万被碾碎的无辜百姓罢了。


    桃枝端来热气腾腾的药膳,碗里是精心熬制的燕窝鸡丝粥,香气浓郁却不腻人。


    钟雁芙亲自端起碗来,用勺子舀起一勺,放在唇边吹凉了,才递到江熹禾嘴边:“这是我让人特意给你炖的,清淡养胃,你尝尝。”


    江熹禾虽然吃不下,但也不忍拂了嫂嫂的一番好意,只得硬着头皮一口一口吞下。


    钟雁芙看她脸色发白,面露难色,连忙劝道:“怜儿,我知道你身子难受,但就当是为了孩子,你总得多少吃些,这样才能养好身子。”


    江熹禾捏着帕子挡住嘴唇,轻声道:“嫂嫂,我明白。”


    钟雁芙给她喂完了一碗药膳,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直到江熹禾面露倦色,才起身告辞。


    刚听到院外的马车声远去,江熹禾就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巴急声喊道:“桃枝,快……”


    一句话都还未说完整,她就伏在床边,撕心裂肺地吐了起来。


    刚吃下的药膳混合着酸水一股脑涌出,胃里像是被带着倒刺的铁线绞紧,疼得她浑身发抖。


    桃枝一手拢住她的头发,另一只手连忙轻拍她的后背,“公主,您慢点吐,别伤着身子……”


    直到胃里彻底空了,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江熹禾才脸色苍白地躺回床上。


    她盯着头顶晃动的床幔,手掌轻轻贴上腹顶,轻声呢喃:“怎么了?你是不是也想他了?”


    桃枝带人收拾完狼藉,端来温水给她漱口,担忧地问:“公主,您好点了吗?要不我让厨房重新给您炖一碗来?”


    江熹禾抱住被子,缓缓转了个身,背对着她,“缓缓吧。你们先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桃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暗自叹了口气,只好带着下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京城的雪晚了一个月才落下。


    江熹禾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她垂着眸子,手掌轻轻搭在肚子上,侧耳听着窗外的寂静。


    万籁俱寂里,唯有雪花簌簌落在青瓦上的轻响,细碎得像一声又一声绵长的叹息。


    东靖的冬天,即使再冷,也比不上漠北。


    漠北的冬天,那才是真正能冻裂骨头的冷。


    朔风卷着雪粒子,像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


    广袤的草原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一眼望不到边的白,连天空都冻成了青灰色。


    夜里更是难熬,帐外滴水成冰,帐内的火盆烧得再旺,也挡不住从毡缝里钻进来的寒气,往往一觉醒来,枕边的巾帕都结了一层薄霜。


    但是,即使是那样的漠北,也有永不结冰的不冻河,有蒸腾着热气的温泉,还有森布尔滚烫的怀抱……


    江熹禾闭上眼睛,把眼眶里漫上来的湿意硬生生逼回。


    桃枝给炭盆里面添完新碳,本想说几句俏皮话逗公主开心,但抬眼看到她这幅样子,终究还是咽下嘴边的话,默默退了出去。


    路过堂屋时,守在那里的太医忽然出声叫住了她:“桃枝姑娘。”


    桃枝停下脚步,转过身。


    只见太医递过一张折好的药方,道:“这是太医院几位同僚研讨了数日,给公主新拟的方子,温补气血的,性子平和,你差人去煎一副,晚膳前让公主服下。”


    桃枝捏着那药方,满脸忧虑道:“方子再好,也得公主喝得下去才有用啊。每次喂下去的汤药,根本留不住,不消片刻就得尽数吐个干净,每日都要这么折腾几回,身子怎么受得了啊。”


    这样耗下去,公主真的能撑到孩子足月出世的那一天吗?


    就算真的熬到了那一天,以公主这幅身子,真的能顺利生下孩子吗?


    这些问题压得桃枝喘不过气,她夜里守在江熹禾床边,听着主子细若游丝的呼吸,就会忍不住反复琢磨这些事。


    她越想越怕,常常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浑身发冷,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话虽如此,但好在公主每次都还算配合。就算喝了又吐,次数多了,再不济也能留下些微药力,聊胜于无。”


    太医捋着颔下花白的胡须,也跟着叹了口气,又问:“公主平日可有什么爱吃的点心?桃枝姑娘不妨派人去城里的点心铺子买些来,不拘甜咸,只要公主能吃得下,就算是寻常的糕饼,也比空着肚子强。”


    桃枝点点头,“知道了,多谢太医,我这就去安排。”


    缠绵数日的雪正好停了,几缕温暖的阳光穿破云层,洒在积着薄雪的庭院里,映得人浑身都暖融融的。


    桃枝盯着下人把药煎上,正准备差人去城里买些点心回来,刚走出厨房,却忽然听见院门被叩响。


    她走上前,抬手拉开沉重的木门,还没看清门外的人,一面皱皱巴巴的招幌就怼到了她的脸上。


    “灵丹济世,妙手回春!”


    一颗梳着凌乱发髻的脑袋从招幌后探了进来,笑嘻嘻道:“姑娘可曾听说过我赵霖神医的……”


    “砰!”


    不等她说完,桃枝就一把将木门摔上,厚重的门板反弹回来,差点撞到赵霖凑得太近的鼻尖。


    桃枝插上门栓,拍了拍手,“哪儿来的江湖术士,居然敢骗到姑奶□□上!”


    她轻哼一声,转身往内院走去。还要差人去买东西呢,哪有功夫应付这些招摇撞骗的家伙。


    可刚行至廊下,她突然顿住脚步。


    一道闪电划破脑海迷雾,让她想起了这个曾经听江熹禾提起过的名字。


    赵霖神医?!


    院门外,赵霖气鼓鼓地把招幌卷起来,一边带着辛夷和黑鸦往外走,一边抱着手臂嘟囔道:“这小丫头,忒不识货!”


    辛夷回头望着那扇门,犹豫道:“师傅,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


    三人还没来得及走出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伴随着桃枝急切的呼喊声:“神医留步!”


    赵霖脚步一顿,挑了挑眉,刚想转身揶揄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小丫头几句。


    却见桃枝跌跌撞撞地朝她飞奔过来,“噗通”一声在她面前跪下了。


    “神医留步!求您救救我家公主吧!”


    桃枝仰头看着她,脸上早已泪痕遍布。


    意识到情况的危急,赵霖立刻收敛起了玩世不恭的笑意,扶起桃枝,凝重道:“熹禾呢?快带我去!”


    第47章


    房门忽然被推开, 室外的寒气,撞碎了暖阁里的沉寂。


    江熹禾正倚在软榻上出神,闻声愕然抬眸, 看见门外风尘仆仆的三人。


    “阿霖姐姐……你们怎么来了?”


    赵霖看见她的样子, 眉心瞬间拧紧, 她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伸手扣住江熹禾的腕脉。


    “我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你转眼就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你自己不清楚你这破身子有多金贵吗?还为了个……”


    话到嘴边, 赵霖瞥了一眼她的肚子,终究是把后半句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只咬着牙别开了视线。


    江熹禾挪了挪身体, 稍微坐起来些,轻笑着问:“外面不是有重兵把守吗?你们怎么进来的?”


    赵霖梗着脖子, 硬邦邦道:“那个姓薛的将军, 在边关听说过我的名号, 是他放我进来的。”


    “这样啊……”江熹禾微微颔首, “是得好好谢谢薛将军。”


    赵霖甩开她的手腕, 转身从随身的药箱里抓出纸笔, 开始趴在桌上龙飞凤舞。


    “天天谢这个, 谢那个的……你还是谢谢老天爷,没让你死在半路上吧!”


    江熹禾清楚她的性子,闻言也不恼,反而笑道:“事在人为, 阿霖姐姐这不就来救我了吗?”


    “你……!”


    赵霖被她堵得一噎, 扭头瞪着她,“啪”的一声把笔拍在桌子上。


    “黑鸦,快去按方子抓药!半个时辰内煎好送来!”


    黑鸦点了点头, 拿起桌上的药方转身就走。


    桃枝连忙跟上带路,“我带您去!”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一直跟在赵霖身后的辛夷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眶上前,轻轻握住江熹禾冰凉的手,喉咙哽咽着,半天只挤出一句:“公主……”


    “别哭,”江熹禾捏着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别担心,我没事。”


    “没事?”


    赵霖听不下去,转身叉着腰,隔空指着她的眉心,骂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脉象虚浮得像风中残烛,气血亏空到了极致!我要是再晚来两天,你就是个香消玉殒,一尸两命的下场!到时候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回到京城的这段日子,江熹禾觉得自己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直浑浑噩噩的。


    此刻被赵霖劈头盖脸一顿骂,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苦楚,反倒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让她生出几分实实在在的,还活着的真实感。


    她望着赵霖气呼呼的样子,忽然轻声问道:“我回到京城的消息,皇兄瞒得极紧,阿霖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我……”赵霖语塞,眼神闪烁了一下,梗着脖子强撑,“我跟你心有灵犀不行吗?我感觉你不好了,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不行吗?!”


    看着她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江熹禾低头轻轻笑了,而后叹了口气,又唤了一声:“阿霖姐姐。”


    赵霖被她看得心虚,知道她玲珑心思,什么也瞒不过她,只好干脆一屁股坐在床沿,老实交代道:“是森布尔。”


    听到这个名字,江熹禾手指忽然蜷缩了一下,捏着帕子没有出声。


    “他之前到竹庐来找我,说你不要他了,也不要孩子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江熹禾苍白的侧脸,又叹道:“他当时那个样子……比你现在也好不了多少。”


    江熹禾忽然垂下头,眼泪重重坠落。


    赵霖苦笑一声:“他那时候浑身是伤,站都快站不起来了,还一直跪在竹庐外求我,求我来救你。”


    “我一猜你就是骗他的。你这人,天生心软,善心多到泛滥,碾死一只蚂蚁都不忍心,更遑论是杀了自己的亲骨肉。”


    赵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唏嘘。


    “不过看森布尔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大概是真的信了。”


    她顿了顿,想缓和一下气氛,便开了个玩笑:“他当时那个狼狈劲儿,就连辛夷都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他。”


    “师傅,”辛夷皱着眉,小声打断她,“他当时身边还带着人呢……”


    “你还真想杀啊?”


    赵霖打了个哈哈,摆摆手将这话题揭过,拍了拍江熹禾的手背。


    “算啦,断了也好,我早说了漠北那地儿不是人待的,你现在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就听我的话,好好养身体。旁的事情,都放下吧。”


    “放不放下又如何,反正也只能这样了。”江熹禾抬手按住眼尾,一脸黯然。


    “正是因为事已至此,所以才更要你放下啊!”赵霖劝道,“开心也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何苦为难自己?”


    两人聊了没多久,黑鸦就端着煎好的药走了进来。


    赵霖接过药碗,递到江熹禾面前,态度强硬地命令道:“来吧,捏着鼻子也得给我喝了,想吐也得忍着!”


    江熹禾顺从地接过药碗,她从不抗拒喝药,先前太医们每日都要端来好几大碗苦汁,她也都照单全收。


    只不过喝是喝下去了,往往过不了多久,就会连带着胃里仅存的一点东西,尽数吐个干净。


    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她实在控制不住。


    赵霖的这碗药汁看起来更黑更浓稠,闻起来也更苦,可江熹禾只是垂眸看了一眼,便仰头,面无表情地一口饮尽。


    赵霖接过空碗递给身后的黑鸦,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见江熹禾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桃枝已经习惯成自然,迅速拿起一旁的漱盂接在床边,等着她吐出来。


    但赵霖却一把拦住了她,强行板着江熹禾的肩膀,对她说:“忍住!不能吐!就算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你也必须得给我咽下去!”


    江熹禾紧紧捂着嘴巴,温热的药汁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那股子难以言喻的苦味儿混着腥气直冲脑门,难受得她浑身颤抖。


    赵霖用手指拭去她眼角漫出来的泪花,搂着她的肩膀轻轻拍着,“熹禾,我知道你难受,但是这药必须得喝下去。相信我,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江熹禾紧绷的脊背突然垮了下来,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在此刻尽数爆发。


    她终于失声痛哭,搂着赵霖的脖子,泣不成声:“好苦……”


    “我知道,”赵霖轻拍着她的背,心疼地轻叹道,“我都知道。”.


    一开始,庄子里的太医们没少在暗地里腹诽,颇有些瞧不起这野路子来的所谓神医。


    但看见着在她的调养下,江熹禾竟然真的一日好过一日,如今已经能在丫鬟们的搀扶下,沿着庭院里的回廊慢慢散步了。


    饶是这些行医大半辈子,自视甚高的太医们,也不得不对这赵霖高看一眼。


    先前太医们顾虑江熹禾体虚,用药一味求稳,反倒见效甚微。


    但赵霖却敢在温补的方子基础上,加几味看似用力过猛的药材,这样既能护住胎气,又能强行提振她的脾胃之气。


    最关键的是,她对金枝玉叶的公主毫无敬畏之心,动不动就呼三喝四,强行命令公主喝药,还不许她吐出来。


    这般以下犯上的做派,是太医们哪怕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做的。


    眼看着江熹禾脸上也开始有了几分血色,每日也都能正常用膳了,庄子里的下人们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就连远在宫里的江钰轩,也终于长舒口气。


    先前不服气的太医们,如今见了赵霖,都会主动拱手问好,甚至拉着她探讨药方。


    赵霖倒也不藏私,有问必答,只是嘴上依旧不饶人,时常把这些比她大上好几轮的太医们骂得抬不起头。


    “桃枝姐姐。”


    辛夷背着背篓,像只灵巧的小雀儿,一蹦一跳地落在桃枝面前。


    “师傅说庄子里的几味药见底了,让我去城里药铺补些回来。桃枝姐姐有没有要带的东西?我一道给你捎回来!”


    在庄子里同吃同住了半个月,两人早已亲如姐妹。


    辛夷比桃枝小八九岁,桃枝也把她当自己的妹妹看待,因此平时也格外关照些。


    “正好有件事要麻烦你,”桃枝笑着抬手,替辛夷拂去肩上沾着的草屑,“上次你带回来的青梅蜜饯,公主吃着合胃口,这次再买两匣子。”


    她边说边从荷包里倒出一把碎银子,凑近辛夷耳边,轻声道:“剩下的银子你别省着,去聚香楼买些你爱吃的糖糕,就当姐姐请你的。”


    “这么多啊?”辛夷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眯着眼睛笑道,“那就谢谢桃枝姐姐啦!”


    进城的路不算近,辛夷一路小跑,赶到市集时,日头已升到了半空。


    一连问了好几家药铺,都没能买到赵霖需要的草药,要么是卖完了,要么是品质达不到要求。


    她只好一路打听,一路朝着更远的药铺走去。


    辛夷的背影刚刚走远,街角一棵老槐树下,一个戴着宽檐草帽的身影就悄悄摸进了刚刚她进过的药铺。


    “掌柜的,刚刚那姑娘要的是什么药?”


    药铺掌柜狐疑地打量眼前这人,浑身上下遮得严实,说话又藏头露尾,实在透着古怪。


    但看在对方递过来的一小块碎银子的份上,还是如实答道:“她要雪参须,那可是稀罕玩意,得去漠北边境的药商手里才能淘到,我们这儿早就没有存货了。”


    说罢,掌柜的眯起眼睛追问:“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们认识?”


    帽檐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青格勒咧开嘴对他笑道:“掌柜的,我这儿有桩好生意,想跟您好好谈一谈。”


    第48章


    庭院廊下。


    江熹禾靠着栏杆坐着, 身上裹着件浅粉色的软缎披风,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得那几分刚恢复的血色愈发明显。


    赵霖就站在她身侧, 低头捣鼓了一会儿什么。


    “这是我新调配的香囊, 你闻闻, 香不香?”


    赵霖递过来一个香囊,放在江熹禾鼻尖下, “我加了合欢花和少量檀香, 可以安神静心,还能止吐!”


    清淡的香气萦绕鼻尖,不浓不烈。


    江熹禾轻轻笑了笑:“很好。”


    “啧, ”赵霖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 “你能不能开心点, 别老是敷衍我行吗?”


    “……”


    江熹禾慢半拍地抬起头, 茫然道:“怎么了?”


    “你看你现在, 天天蹙着眉, 跟个小苦瓜似的!”赵霖毫不客气地上手, 捏了捏她的脸颊, “你知不知道,要是母亲怀着身孕的时候一直郁郁寡欢,那生下来的孩子就会特别爱哭,还难带得很!”


    江熹禾果然吃了一惊, 手掌下意识抚上肚子, “真的?”


    “当然,”赵霖煞有其事道,“到时候生出来了, 夜夜啼哭不止,一哭哭一宿,院子里所有人都别想睡!”


    江熹禾追问道:“那他为何要哭呢?”


    “因为胎儿在肚子里能感受到娘亲的情绪呢!你天天愁眉苦脸,他就跟着憋得慌,出生了自然要靠没日没夜地大哭来发泄。”


    赵霖说得头头是道,把手里的香囊高高抛起,又一把抓住,“要我说啊,你就是在这院子里憋太久了。别说你了,就是我在这儿住了这半个多月,都觉得浑身不得劲,”


    说着,她想到什么,忽然眼前一亮:“要不,我带你出去走走吧?四处逛逛,吸收天地之精气,说不定心情就会好起来了!”


    江熹禾摇摇头,按了按自己的后腰,“我身子重,不方便出去走动。况且,我的存在不能让人知晓,否则会给皇兄惹来麻烦。”


    “咱们又不走远,就在这儿附近逛逛也不行吗?”


    赵霖趴在栏杆上,指了指不远处的山林,“我前两天去林子里寻草药,发现那边有片开阔的平地,溪水潺潺,还有不少野梅花开得正盛,风景好得很,也没什么人。不如我驾马车,带你出去散散心?”


    江熹禾依旧兴致缺缺,轻轻摇了摇头。


    赵霖还想再劝几句,却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薛戎祁一身常服,手里拎着个包裹,快步走了过来。


    他见两人都朝他看了过来,脚步不由顿了顿,略显局促地解释道:“方才城中药铺的掌柜过来送药,说是辛夷姑娘之前要找的那味雪参须,他们寻到上等的了,特意送过来。我想着赵神医或许急用,便亲自送过来了。”


    赵霖接过包裹,打开一角,用手指捻了捻里面的草药,凑到鼻尖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正是上好的雪参须。”


    “我要抓紧去配我的新药方了,”她抓起包裹,起身就走,擦肩而过时,还拍了拍薛戎祁的肩膀,“谢了啊,小薛将军!”


    薛戎祁:“……”


    等到赵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江熹禾见薛戎祁还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便主动开口问道:“薛将军可还有别的事?”


    “呃,噢……”薛戎祁回过神,挠了挠头,“刚刚听见你们说,想去后山转转……我是想说,后山的山路不太好走,还有些碎石。若是公主真想去,我可以帮忙开路,护送你们前去。”


    “不必了,”江熹禾摇头拒绝,“我不方便出去走动,就不劳烦将军了。”


    廊下陷入短暂的沉默。


    看到面前的脚半晌都没有挪动,江熹禾疑惑地抬起头:“将军还有别的事儿?”


    薛戎祁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京城这边的收尾事务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属下这几日便要启程返回边关驻守。此一去山高路远,下回再见……又不知该是何时了。”


    江熹禾淡淡笑了笑,“将军有领兵之才,边关才是你施展抱负的地方。能镇守一方疆土,护佑百姓安宁,便是将军的使命,也是东靖的幸事。”


    薛戎祁刚动了动脚尖,却又顿住,“公主,如今战事停歇,军队得以休整,边关的百姓们也能重返家园,他们……都会感激您的。”


    江熹禾缓缓抬眼,望向庭院中迎风盛放的腊梅,幽幽叹道:“我无需谁记得,也无需谁感谢。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求这天下少些战火,少些流离失所的苦楚罢了。”


    薛戎祁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她郑重躬身抱拳:“那……属下便在边关遥祝公主,往后日日安□□产顺利,母子平安。”


    “多谢将军。”


    江熹禾微微颔首,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连笑容都带着疏离,“也祝将军此去一路顺遂,边关安稳。”


    薛戎祁再不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后直起身,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廊下又恢复了宁静。


    江熹禾望着腊梅枝桠上的残雪,眼底的光渐渐黯淡下去.


    赵霖到底还是没放弃劝江熹禾出去走走的念头。


    这天,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氤氲的热气带着淡淡的药香。


    江熹禾仰面躺在床上,松了腰间的系带,露出莹润饱满的肚子。


    赵霖坐在床沿,一脸凝重,温热的手掌在她的肚子上缓缓游移,指尖轻轻按压,感受着里面胎儿的动静。


    “嘶——”


    一阵轻微的酸胀突然从腹底传来,江熹禾紧紧攥着被角,不小心泄出一声轻哼,又连忙咬住下唇。


    赵霖的手指立刻停在那处,力道放轻了些,沉声问道:“这里痛?”


    江熹禾犹豫了片刻,才轻轻点头:“刚刚你按着的时候,有点坠坠的疼,现在又好些了。”


    “我是你的大夫,不要跟我藏着掖着。”


    赵霖沉下脸,伸手帮她把散开的衣襟拢好,严厉道,“你身体底子本就弱,怀着身孕更是半点马虎不得。有什么不适都得毫无保留地告诉我,我才能对症下药,明白吗?”


    桃枝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江熹禾,蹲下身帮她理好裙摆,又拿过一件薄袄披在她肩上。


    江熹禾揉了揉腹侧,紧张道:“阿霖姐姐,孩子可有什么不妥?”


    “嗯……”赵霖捏着下巴沉吟了会儿,忽然重重叹了口气,眉头皱得更紧了,“胎位有些不正啊。”


    江熹禾吓得一颤,连忙追问:“那……那该怎么办?要紧吗?”


    “我早说了你要多出去走动走动,就是不听!”


    赵霖趁机板起脸,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眉心,“你整天把自己闷在这方寸之地,连院子都懒得踏出去,心脉郁结着,胎位怎么能正?”


    她扶住江熹禾的胳膊,搀着她从床上站起,一脸严肃道:“距离生产还有两个多月,你还不趁着这时候多活动活动。再这么闷下去,到时候胎位不正,产力不足,轻则难产伤了身子,重则……就是一尸两命的下场!”


    江熹禾脸色惨白,连忙抓住她的手背:“别、别说了……我听你的便是。”


    赵霖看着她吓慌了神的样子,嘴角偷偷向下撇了撇。


    “这还差不多。我瞧着这两日天气晴好,风也不大,明天咱们就去后山转一转,散散步,活动活动筋骨。”


    江熹禾抚着肚子,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好。”


    翌日,天朗气清,风也温柔。


    一行人收拾妥当,便浩浩荡荡出了庄子。


    黑鸦驾着马车,辛夷坐在他身旁的车辕上,晃悠着小腿,哼着小曲,心情好不自在。


    车厢里铺着绒毯,备着暖炉,江熹禾手里还捧着刚灌的汤婆子。


    桃枝和赵霖一左一右坐在她身侧,陪着她聊天解闷。


    桃枝细心地把盖在江熹禾腿上的毯子掖了掖,问:“公主,还冷吗?要是哪里不舒服,您就跟我说。”


    江熹禾还未答话,赵霖就大咧咧地挥了挥手。


    “嗨呀,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就在这儿陪着呢,有什么好担心的!今日出来玩,别这么闷闷不乐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她转头看向江熹禾,故意板着脸。


    “今日出来是玩的,不是让你闷着发呆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不许皱着眉!”


    说罢,她还用手指戳了戳江熹禾的脸颊,力道轻柔得很。


    “听到没有,小熹禾,说你呢!”


    江熹禾被她逗得抿了抿唇角,笑道:“知道了,都听你的。”


    马车在山道上行驶得不快,阳光透过车帘,明亮的光斑晃晃悠悠地落在身上。


    江熹禾顺着车帘缝隙向外瞥了一眼。


    虽是寒冬腊月,山上却不显萧索。道旁的松柏依旧透着苍劲的绿意,偶尔有不知名的野果挂在枝头,红彤彤的,格外显眼。


    风一吹,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洒在枯黄的草叶上,景致清冽又鲜活,瞧着确实让人心里敞亮了不少。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了下来。


    辛夷率先跳下车,麻利地打开车门,放下木脚凳,和桃枝一起扶着江熹禾下了车。


    脚下是一片开阔平坦的草坪,草坪顺着山坡缓缓向下延伸,坡底一条小溪汩汩流淌,溪水清澈见底,这么冷的天气,竟然也没有结冰。


    乍一看去,还挺有几分漠北草原的开阔意境。只是少了几分苍茫的凛冽,多了几分独属于京城的温柔。


    江熹禾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的景致,微微发怔。


    风拂过脸颊,带着溪水的湿润气息,不禁让她想起了漠北草原上,那条永不结冰的哈伦河。


    第49章


    “没骗你吧?这里风景真的很不错!”


    赵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转身从车厢里拖出一卷厚厚的毡毯。


    她在周围走了一圈,寻了个平整干燥的空地,把毡毯铺在了地上。


    “黑鸦, 快来帮忙!”她冲着马车前喊了一嗓子, 扬了扬下巴, “把我备好的食盒都拿过来!”


    黑鸦连忙从车里搬出大大小小的包裹,桃枝扶着江熹禾也走了过去。


    很快, 毡毯上就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食盒。


    打开一看, 有精致的桂花糕、软糯的豌豆黄、酥脆的芝麻酥,还有洗得干干净净的新鲜水果。连蜜饯杏仁这类零嘴都备得周全,看得人眼花缭乱。


    江熹禾惊讶地问:“阿霖姐姐, 你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么多东西?”


    “既然要出来玩,当然得提前准备啦!”赵霖朝她招了招手, 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别傻站着了, 快过来坐。这么好的景致, 得配着好吃的慢慢欣赏才不浪费。”


    江熹禾撑着腰, 缓缓在毡毯上坐下。


    她拿起食盒里面的一碟糕点看了看, 疑惑地问:“阿霖姐姐既然是为了吃这些, 在庄子里吃不也一样吗?何苦大老远跑来这儿?”


    赵霖伸手从她手里拈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口齿不清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吃东西讲究的是心境和景致!这甜糕搁在集市的小吃摊,顶多值几文钱。摆进聚香楼,能卖两钱银子。可要是放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 就着清风暖阳吃, 那可就千金不换了!”


    江熹禾被她的样子逗笑,把一碟甜糕都放在她面前,“既然如此珍贵, 那阿霖姐姐可要多吃一些。”


    赵霖眼睛一瞪:“别光给我,你也吃啊。”


    几人谈笑间,黑鸦已经走到了山坡下的小溪旁。


    他站在溪边看了一会儿,似乎发现了什么,忽然转头对着辛夷吹了个嘹亮的口哨。


    辛夷刚塞了一嘴梅子蜜饯,腮帮子鼓鼓的。听见口哨声,立马从地上弹了起来,从一旁抄起自己的弓弩,边喊边往下跑:“来了来了!”


    桃枝好奇地伸长脖子,望着那两人的背影,疑惑地问:“怎么了?这是干嘛去?”


    “还能干嘛,抓鱼呗,”赵霖手掌撑在身后,仰着脑袋晒太阳,“小孩子心性,见着小河就挪不动道,非得抓几条鱼上来才甘心。”


    “用弩箭抓鱼吗?辛夷这么厉害?”桃枝探着脑袋,十分好奇。


    江熹禾看她心痒难耐的样子,忍不住笑道:“难得出来玩一次,你也过去看看吧,别在这儿拘着了。”


    桃枝连忙收回视线,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是在这儿照顾您吧。”


    “哎呀,熹禾有手有脚的,要你照顾什么?”赵霖直接上手,强行把桃枝推了出去,“跟他们玩儿去吧!这儿有我呢,放心吧!”


    桃枝回头看了江熹禾一眼,见她笑着颔首,这才撒欢往溪边跑了过去。


    那三人在小溪边,时不时就会爆发出惊呼声和笑闹声,光看背影就觉得欢快得很。


    江熹禾坐在毡毯上,望着溪边热闹的身影,轻声感叹道:“年轻真好。”


    赵霖已经四仰八叉地躺下了,闻言笑道:“我们熹禾不过也才二十有四,怎么就不年轻了?天天这么苦大仇深的,把自己都愁老了。”


    江熹禾轻轻抚着肚子,无奈道:“人和人终究是不同的,我早已没了这般肆意自在的资格,所以只能羡慕他们这份纯粹的快乐。”


    赵霖看着她始终端庄得体的坐姿,忍不住问:“你天天这么绷着,不累吗?”


    “嗯?”江熹禾不解其意,疑惑地回头看她。


    “我爹娘从来就不要求我什么克己复礼、三从四德,”赵霖重新躺平,翘着脚尖晃了晃,悠闲道,“他们总说,人活一辈子,开心自在最重要。懂得越多,心思就越沉,慧极必伤,难得糊涂才好。”


    江熹禾轻笑:“莫思莫慧莫王侯,能像阿霖姐姐这样,自由自在过一生,确实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啧,你什么意思?”赵霖一下子坐了起来,挑眉看她,“合着是笑我蠢笨,没读过多少书,脑袋空空呗?”


    江熹禾连忙道:“怎会?阿霖姐姐乃是天下第一神医,医术高明,救人无数,怎会是蠢笨之人?”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就是在笑话我读书少!”赵霖干脆耍起了赖,扑过去就挠她的痒痒,“今天绝不饶你!”


    江熹禾被她挠得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忙躲闪,“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两人在柔软的毡毯上闹作一团,笑闹了好一会儿,赵霖才重新仰面躺下,抬手扯了扯她的袖子:“熹禾,你也试试。”


    “试试什么?”


    江熹禾刚问完,就被赵霖用力一扯,身形不稳地倒了下去,却又被她稳稳接住,轻轻放在了毡毯上。


    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脸上,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试试躺下,接触接触大地,看一看这辽阔的天空。”


    赵霖在她耳边轻声道,语气难得温柔,“你看,天这么大,地这么宽,没有什么事是放不下的。活着,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江熹禾长舒口气,闭上了眼睛。


    肚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动静,搭在腹顶上的手掌轻轻动了动,似是里面的孩子轻轻和她击了个掌。


    江熹禾感受着这份鲜活,轻声应道:“是啊……活着,就好。”


    “来了来了!”


    桃枝激动地抓住辛夷的胳膊晃了晃,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难掩激动。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溪水里一条小臂长的大肥鱼正甩着尾巴,慢悠悠地在石缝间游弋,好不悠闲。


    “看到了看到了。”


    辛夷连忙应声,屏住呼吸,稳住手里的弓弩,眯起一只眼睛瞄准。


    “咻!”


    短箭带着破空声射入水中,溅起一小片水花,稳稳钉住了那条肥鱼,直直射了个对穿。


    “中了中了!”桃枝跳起来拍手,大笑道,“辛夷,你太厉害了!”


    “嘿嘿……小意思啦。”


    辛夷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麻利地用绳索套住短箭的尾端,使劲一拽,连箭带鱼一起拖上了岸。


    那鱼刚离水,还不甘心地奋力扑腾着,尾巴甩得飞快,溅了辛夷一脸水。


    “哎呀!”


    辛夷猝不及防,抹了把脸上的水,伸手去按鱼,可鱼滑溜溜的,怎么都按不住,急得她直跺脚。


    桃枝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连忙上前帮忙,两人一人摁头一人摁尾,总算制住了这条大鱼。


    趁着她俩收拾鱼的工夫,黑鸦已经去林子里寻来了一捧干柴,在溪边寻了块避风的空地,动作熟练地架起了火堆。


    看着那三个人在溪边忙活得热火朝天,江熹禾忍不住笑道:“平时厨房没少做鱼,也没见她们多吃几口,还嫌刺多麻烦。倒是这自己亲手抓到的鱼,怎么折腾都是愿意的。”


    “那当然,自己做的才叫香嘛!重要的是过程。”


    赵霖叼着一颗蜜饯,视线追着桃枝蹦蹦跳跳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桃枝这丫头年纪也不大,跟着你从东靖到漠北,再从漠北回到东靖。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对你倒是一片忠心耿耿,一点儿没得说。”


    “是啊……”


    江熹禾的目光渐渐深远,思绪飘回了漠北的那些日子,“这些年她跟着我也吃了不少苦。我不止一次劝她,让她回亲人身边过安稳日子,可她偏不肯,也是个执拗的性子。”


    赵霖失笑:“人家心甘情愿跟着你,你老赶人家走干嘛?”


    两人正聊着,风里已经飘来阵阵香气。


    桃枝就举着一串烤得金黄焦脆的鱼,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公主!您快看!”她把烤鱼举到江熹禾面前,献宝似的说道,“这鱼可肥了,烤得外焦里嫩的!等我把这块最好的鱼肉剃干净了给您尝尝!”


    闻着扑鼻而来的香料味儿,江熹禾惊讶道:“你们还带了佐料出来?”


    赵霖朝黑鸦的方向努了努嘴,“黑鸦随身带着呢。我们以前在山里待惯了,经常抓些野味儿加餐,油盐酱醋这些佐料,早就成了随身必备的东西,都习惯了。”


    桃枝拿出干净的碗碟,用小刀把烤得最嫩的鱼肉拆下来,仔细挑去里面的细刺,这才递给江熹禾,“公主,快尝尝吧!”


    江熹禾不愿扫了她们的兴,于是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鱼肉的鲜嫩混着香料的醇厚在舌尖散开,口感和味道还真不差。


    她眼睛亮了亮,笑着点头:“味道不错,不比庄子里的厨子手艺差。”


    “是黑鸦的手艺好,”桃枝见她吃得满意,于是又跳起来道,“公主喜欢就好!我们再去给您抓一条来!”


    “不用……”


    江熹禾话还没说完,她就已经蹦跳着跑远了。


    赵霖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膝盖:“随他们去吧,难得出来放松一次,就让她们痛痛快快过过瘾。咱们啊,就安心在这儿等着吃现成的就行。”


    江熹禾放下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笑意。


    阳光正好,清风拂面。


    耳边是伙伴们的笑闹声,鼻尖是食物的鲜香。这样安稳惬意的时光,于她而言,实在难得。


    第50章


    距离那场温暖的野餐过去没多久, 一场淅淅沥沥的冬雨落下来,天气更冷了几分。


    江熹禾又病倒了。


    起初只是身上有些乏力,赵霖探了她的体温, 觉得只是有些微微偏高, 算不上严重, 于是让辛夷去熬了一碗驱寒的姜汤,仔细喂她喝下后, 便让她安心躺着休息。


    许是药效起了作用, 又或是身子实在虚弱,江熹禾睡得格外沉,连晚膳都没能起来吃。


    桃枝担心她饿, 温了粥守在床边,见她睡得安稳, 也不忍叫醒。


    可就在入夜之后没多久, 江熹禾忽然就起了高热, 脸颊烧得通红, 整个人呼吸急促, 神情痛苦得拧成一团。


    桃枝发现时, 伸手一摸她的额头, 滚烫得吓人,连叫了她好几声,都没能得到半点回应。


    她怀着身孕,月份也大了, 这突如其来的高热让太医们愁得团团转。


    用药怕伤了胎气, 不用药又怕高热烧坏母体,进而危及胎儿,一群人围在暖阁外, 急得直搓手,却拿不出半点稳妥的办法。


    桃枝和辛夷轮流用冷水浸湿帕子,一遍又一遍地擦拭江熹禾的额头、脖颈和手心脚心,试图帮她降温。


    可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江熹禾的体温不仅没降,反而愈发滚烫,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江熹禾病得昏沉,意识模糊不清。


    只觉得身体里像是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从四肢百骸烧到五脏六腑,每一寸筋骨都像是被火舌舔舐着,又烫又痛,胀得她快要炸开。


    喉咙干得发疼,她想挣扎,想喊人,却根本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那股灼痛感将她彻底吞噬。


    恍惚间,耳边似乎传来了熟悉的呼唤声,低沉而温柔,带着漠北草原独有的凛冽气息,却又像一汪清泉,缓缓滋润着她干涸灼烧的身体。


    “怜儿……怜儿……”


    是森布尔。


    江熹禾的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干涩的嗓子里挤出微弱的几个字:“森布尔……”


    正在帮她擦拭脸颊的桃枝动作一顿,连忙俯下身,侧耳贴得更近了些。


    “什么?公主您说什么?”


    “……”


    辛夷也连忙凑了过来,皱着眉仔细听了片刻,不确定地说:“好像是在叫……森布尔?”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和心疼,齐齐叹了口气。


    屋外,太医们还在低声争执。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然还是用药吧?”


    “不可!公主素来护子心切,若是用药不当伤了胎儿,我们这些人有多少脑袋都不够赔!?”


    “何况现在孩子都快八个月了,跟母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谁敢冒这个险?”


    “要不……试试催产?先把孩子生下来,再全力救治公主?”


    “不行!”


    一直沉默不语的赵霖忽然出声打断他们,“孩子月份不够,生下来也很难保住。何况她现在这个情况,生不生得下来都很难说。”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牙齿磨着自己的指关节,脸色凝重得吓人。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太医院还有没有冰脉草?”


    “冰脉草?”太医们面面相觑,皆是一愣。


    其中一位年长的太医回忆了片刻,缓缓开口:“那东西生长在极寒之地,我们东靖极少有存货。太医院的库房好像还存着一些,大概也就三两左右,都是先前与漠北通商时换来的,数量确实不多。”


    “全都拿过来!立刻!马上!”


    赵霖在廊下来回踱步,指尖焦急地敲击着眉心,喃喃自语,“不行……三两太少了,根本不够压制这么重的高热……”


    “黑鸦!辛夷!”


    她叫来了两人,快速吩咐道:“你们立刻去城里所有药铺打听,有没有冰脉草的库存!不管有多少,都给我买下来!记住,速度要快,一刻都不能耽误!”


    “是!”


    辛夷应声,立刻抓起墙角的背篓,拔腿就往外跑。


    黑鸦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雨还在下,寒意无孔不入地往衣缝里钻。


    赵霖站在廊下,用力掐着眉心,试图压下心头的焦灼。


    屋里,江熹禾压抑的闷咳声不时传来,一声接着一声,虚弱又痛苦,让她那颗悬着的心越揪越紧。


    漆黑的夜,雨丝如织,整座城池早已熄灯安歇。


    辛夷和黑鸦站在空空荡荡的路口,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两人的衣衫。


    辛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了指另一侧,对他道:“城南城北的几家你去找,我负责城东城西的!咱们分头找,能快些!”


    黑鸦点点头,身形一动,如一道黑影融入夜色,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辛夷不敢耽搁,转身直奔最近的一家药铺。


    “掌柜!掌柜的!开门!我来买药!”


    她攥紧拳头,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木门。


    清脆的拍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惹得附近院落里传来几声此起彼伏的犬吠。


    半晌,药铺里才亮起一盏昏黄的油灯。


    掌柜的披着衣服,睡眼惺忪地拉开一条门缝,开口就毫不客气道:“大半夜的敲什么敲?不睡觉了?买什么药这么急?”


    辛夷往前凑了凑,急切道:“冰脉草!掌柜的,您家有没有冰脉草?”


    “什么冰脉草?听都没听说过!”掌柜的骂骂咧咧地关上门,“大半夜的来胡闹,真是个讨命鬼!”


    辛夷咬了咬牙,没空跟他计较,转身就往另一家药铺跑。


    可她一连敲了好几家,要么就是迟迟不开门,要么就是根本没有库存。


    眼看着天都快亮了,辛夷的背篓依旧空空如也,毫无收获。


    她靠在墙角,擦了把头上的汗,喃喃道:“也不知道黑鸦那边找到了没有。”


    公主那边还等着救命呢,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辛夷深吸一口气,又折返回去,准备再去试一试刚刚没开门的那几家。


    路过一条漆黑的窄巷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一片黑影骤然降下。


    辛夷心中一凛,下意识就想去摸腰间的弓弩。


    可还没等她碰到弓弩,对方就已经欺身而上,一把反剪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你在找什么药?是王妃又病了吗?”


    辛夷:“!”


    这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怪异的熟悉感,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她不肯束手就擒,借着对方桎梏的力道猛地往后一撞,用后脑勺狠狠砸向对方的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却没松。


    辛夷趁机扭动腰身,胳膊用力一挣,同时抬脚往后狠狠一跺,正踩在对方的脚背上。


    “唔!”那人疼得抽了口气,终于松开了她。


    辛夷顺势往前一扑,一把扯掉了对方的面罩。


    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辛夷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青格勒?”


    青格勒揉了揉被她踩痛的脚背,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是王妃病了,对不对?你们急着在找什么药?”


    “关你屁事!”


    辛夷抽出弓弩,眼神一厉,扣动扳机,一支短箭“咻”地射了过去。


    青格勒侧身灵巧躲闪,短箭“叮”的一声钉在身后的墙缝里,溅起几点火星。


    辛夷暗自在心里咬牙,若是平时遇上,她定要跟这漠北的狗贼好好缠斗一番,不杀了他难消心头之恨!


    可现在,公主还在等着药救命,她根本没时间跟他纠缠。


    想到这里,辛夷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巷外跑。


    “等等!站住!”青格勒轻喝一声,连忙追了上去。


    夜色依旧浓重,巷子里凹凸不平,辛夷跑得又急,忽然脚下一绊,不知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脚踝,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但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个坚实的怀抱稳稳接住了她。


    青格勒抱着她一个拧身,再次捂住她的嘴,把人强行拉回了幽深的巷子里,压低声音道:“别闹了!我没有恶意!告诉我你们缺什么草药,我可以帮你!”


    辛夷满眼警惕地瞪着他,忽然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口他的手指。


    “嘶——”


    青格勒吃痛松手,甩了甩手,“先别打了,王妃的身体重要!”


    辛夷退后两步,狐疑地打量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咬牙问道:“冰脉草,你有吗?”


    青格勒想了想,而后重重点了点头:“应该有,你随我来!”


    辛夷握着弓弩的手紧了紧,心中满是挣扎。


    她与青格勒本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可现在公主的性命悬于一线,她别无选择。


    最终,她还是心下一横,跟在青格勒身后,一头钻进了更深的黑暗巷子里。


    青格勒带着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城中的巡查兵,七拐八绕后,来到一间不起眼的茅草屋前。


    屋门斑驳陈旧,与周围的破败院落融为一体,若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玄机。


    他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儿扑面而来。


    辛夷握紧腰间的弓弩,警惕地跟了进去。


    借着屋里昏黄的油灯,她看清屋内的景象,靠墙摆着好几排药柜,柜子里满满当当地放着各种草药。


    她不由得惊诧道:“你现在不打仗了,改当草药贩子了?”


    青格勒一遍飞速找药,一遍解释道:“我们大王知道王妃身体不好,之前就特意让我带来了一批漠北特有的草药,就是为了防备今日这般突发状况,以备不时之需。”


    “嘁,”辛夷轻嗤一声,别过脸去,“算他还有点良心。”


    青格勒很快就找到了存放冰脉草的柜子,他拿出油纸包,把柜子里的草药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这些够吗?”


    辛夷快步上前,伸手拨了拨桌上的草药,“管它够不够,全都带走!”


    青格勒也不耽搁,麻利地把药草打包好,放进她的背篓里。


    辛夷背起沉甸甸的背篓,转身就往门外走,可就在她即将踏出门槛的瞬间,青格勒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等等——”


    辛夷脚步一顿,心头警铃大作,猛地转过身,手里的弓弩瞬间对准了他:“你还想干什么?”


    青格勒却没在意她的敌意,只是沉声问道:“王妃这次病重,是不是……动了胎气?”


    辛夷立刻意识到他是在套话!


    森布尔到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公主腹中的孩子根本没被打掉,还好好地留着!


    她强自镇定,冷哼一声:“公主的事,跟你们无关!今日看在你还有点用,就先留你一条狗命!你等着,改日我定要亲手取你性命!”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就冲出门外,脚步飞快,很快就消失在了幽深的巷子里。


    青格勒站在茅草屋门前,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感谢投雷的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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