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赵霖把熬好的药汁倒进热气氤氲的浴盆, 澄澈的温水被染成了淡淡的青色,然后她又把捣碎的冰脉草均匀撒进去,指尖轻轻搅动水面, 看着草叶在热水中渐渐舒展。


    辛夷趴在桶沿, 望着师傅紧蹙的眉头, 大气不敢出,半晌才轻声问:“师傅, 这样可以了吗?”


    赵霖凝神望着浴盆, 直到冰脉草的药性彻底融入水中,那抹碧色缓缓褪去,才终于松了口气, 点了点头:“可以了,把熹禾扶过来吧。”


    桃枝从床上扶起江熹禾, 和辛夷一人一边架起她的胳膊。


    江熹禾如今怀着八个月的身孕, 肚子高高隆起, 像揣着个沉甸甸的雪球, 可四肢却比孕前还要纤细, 扶在手里只觉一片单薄。


    赵霖在浴盆前搭上矮凳, 见两人搀扶着江熹禾过来, 立刻上前托住她的后腰。


    “慢些,看着脚下,别摔了。”


    三人合力,小心翼翼把江熹禾放进了浴桶里。


    温热的水漫过腰腹, 带着草药的清苦香气, 驱散了几分骨头缝儿里的灼痛。


    折腾半晌,江熹禾也从昏沉中惊醒,她微微掀开眼皮, 睫羽上沾着细碎的湿意,迷茫地问:“怎么了……?”


    “无事,”赵霖伸手帮她捋了捋贴在颊边的湿发,在她耳边柔声道,“只是带你泡个药浴,泡完身上就舒服了。”


    也不知她听进去没有,江熹禾眨了眨眼,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头轻轻靠在桶壁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辛夷和桃枝一左一右守在浴桶边,轻轻扶着她的肩膀,生怕她不小心滑落进水里。


    赵霖则拿着锦帕,蘸了温水,动作轻柔地细细擦拭着她的脸颊和脖颈。


    谁知刚安稳没一会儿,江熹禾腹中的孩子似是被温热的水波惊扰,又或是感受到了母体的不适,竟在肚子里折腾起来。


    那动静不小,能看见她雪白肚皮上不时划过小鼓包,在水面都荡起一圈圈涟漪。


    腹中一阵阵发紧坠痛,江熹禾刚放松的眉头又紧紧蹙起,忍不住闷哼出声。


    赵霖立刻按住她腰侧的穴位,安慰道:“没关系,莫怕。只是高热引得宫缩了,放轻松些,我帮你按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对孩子的担忧大过了想要昏睡过去的倦怠,江熹禾睁开眼睛清醒过来,哑声问:“孩子……孩子没事吧?”


    “放心,有我在呢,不会有事的。”


    赵霖轻轻擦拭她的颈侧,手指缓缓盖住她的眼皮,“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温热的水流带着一丝沁人的清凉,缓缓压制住了四肢百骸里的灼烧感,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腹中的孩子也安静下来,不再躁动翻滚,江熹禾的眉头终于缓缓解开,重新陷入绵长而又舒缓的睡眠。


    泡够时辰,赵霖示意众人上前。丫鬟和嬷嬷们轻手轻脚走进来,捧着干爽柔软的寝衣,小心翼翼帮江熹禾擦干身体,换上衣物,再合力把她稳稳抱回床上,掖好被角。


    赵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腕。


    脉象虽然依旧偏弱,却已平稳了不少,体温也趋于正常,脸颊上那层灼人的红晕亦渐渐消退。


    守在一旁的众人总算齐齐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辛夷拉住赵霖的衣袖,凑到她耳边轻声问道:“师傅,公主她是不是没事了?”


    赵霖面色却并没有其他人那样轻松,只是说:“还不能掉以轻心,得继续盯着观察。她这是急性高热,底子本就虚,又怀着身孕耗损气血,稍不留意就容易反复。”


    说罢,两人沉默了会儿。


    片刻后,赵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辛夷道:“你这次的冰脉草是在哪家药铺买的?品质极好,药效也足。再去问问他们还有没有存货,熹禾这个情况,只泡一次药浴是不够的,后续还得用不少。”


    辛夷眼睛闪烁了几下,咬了咬下唇,终究没敢多说,只是重重点了点头:“我这就去问问!”


    她重新背上背篓,刚踏出院门,黑鸦就跟了上来。


    “我一个人去就行!”辛夷连忙停下脚步,伸手制止了他,“你留在庄子里吧,万一师傅还有别的吩咐,也好有人及时搭把手。”


    黑鸦歪着头,有些疑惑,但辛夷已经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跑远了。


    辛夷寻着记忆里的路线,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绕了好一阵,才终于找到青格勒那间破败的院落。


    院墙斑驳,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看着比昨夜更显荒凉。


    她扒着门缝张望了一会儿,又试探着敲了敲门,可却没有一丝回应。


    辛夷想了想,从腰间抽出匕首,伸进门缝挑开了门栓。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她握紧弓弩,弓上早已搭好短箭,猫着腰,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昏暗的房间里空空荡荡,昨夜那一排排的药柜全都不见了,地面上只留着些许散落的干草和药渣,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浓郁草药味儿,还在证实着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辛夷又在院子里仔仔细细转了一圈,各个角落都查探了一遍,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奇怪了……”


    她放下弓弩,眉头紧锁,喃喃道,“不过一个晚上而已,他跑哪儿去了……”


    忽然,院墙上的砖瓦发出一声轻响。


    辛夷心头一凛,立刻举起弓弩对准那里,厉喝道:“谁在那儿!”


    一阵迅猛的风声从身后卷来,辛夷头皮一麻,暗道不好,来不及回头,猛地侧身躲闪,同时反手将弓上的短箭射了出去。


    “咻”的一声,短箭擦着来人的衣角钉在墙上,而她刚站稳身形,对方的手掌就已经劈到了眼前。


    辛夷挥拳格挡,手腕与对方相撞,只觉一阵发麻。


    她借着反震的力道后退半步,抬眼看清来人,正是她要找的青格勒。


    “是你!”她眼神一厉,再次举起弓弩,“你躲在哪儿干什么?”


    青格勒动作比她更快,欺身而上,一把按住她持弓的手腕,问:“你怎么又来了?是王妃情况不好,还需要药?”


    辛夷手腕一转,借着巧劲挣脱他的桎梏,反问道:“屋里的药呢?你都弄到哪儿去了?为什么要鬼鬼祟祟的?!”


    青格勒无奈地摊开手:“这是在你们东靖的京城,我一个漠北的人带着大批草药藏在这里,不谨慎点行吗?”


    辛夷懒得跟他废话,直接道:“我不管你怎么藏,冰脉草还有吗?把剩下的全都给我!”


    “没了,带来的已经都给你了,”青格勒拧紧眉毛,“王妃的情况这么严重?”


    “废物……”


    辛夷低声骂了一句,收起弓弩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


    青格勒刚出声,她就迅速转身,挥拳朝他打了过去。


    青格勒侧身避开,伸手去抓她的胳膊,辛夷抬脚就往他膝盖上踹,两人瞬间又扭打在一起。


    辛夷的招式凌厉却带着几分稚嫩,青格勒明显手下留情,只是一味格挡闪避。


    缠斗间,辛夷脚下一绊,身体失去平衡,带着青格勒一起滚倒在地。


    混乱中,青格勒翻身把她按在身下,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刚要开口,目光却忽然顿住,落在了她额角那块淡淡的伤疤上。


    那伤疤不大,颜色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留下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趁着他这愣神的功夫,辛夷抓住机会,屈膝狠狠顶向他的小腹。


    青格勒吃痛,闷哼一声,松开了按住她的手。


    辛夷立刻推开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怒声道:“滚开!”


    “我会想办法弄到冰脉草,然后让人给你们送过去。”


    青格勒捂着小腹退了两步,脸色有些发白,却没再上前,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之前的事,是我对不住……”


    辛夷根本不想听他说话,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跑,压根没听见他的后半句话。


    等辛夷回到庄子里,江熹禾已经醒了,桃枝正在给她喂粥。


    赵霖坐在外间,正在桌上写写画画,抬头一看见辛夷,惊讶道:“你是买药去了还是打架去了?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辛夷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含糊解释道:“没、没买到药……回来的时候着急了些,在山边摔了一跤。”


    “你多大的人了?走路还能摔着?”赵霖连忙搁下笔,上前拉过她的胳膊仔细检查,“没摔着骨头吧?胳膊腿儿还能动弹吗?”


    辛夷不好意思地侧过身,“没事,就蹭破点皮,不严重。”


    说话间,桃枝从里间走了出来,笑着插话:“辛夷回来了?公主叫你进去呢。”


    辛夷抓了抓头发,磨蹭了两下才低着头往里间走。


    江熹禾靠坐在床头,脸色仍是有些苍白,唇色也偏淡,但精神看起来倒是还好。


    她招招手让辛夷过去,病中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没买到药也不用急,先顾着自己的安全才是。”


    “是啊,”赵霖也背着手走进来,勾住辛夷的脖子,“买不到冰脉草,我还有别的方子,大不了慢慢调养就是了,总能治好她。”


    辛夷噘着嘴,小声道:“我问过药铺掌柜了,他说会再帮忙找找,说不定还能寻到些存货,到时候就给咱们送过来。”


    “没关系,”江熹禾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昨晚上你们都辛苦了,回房间好好休息一下吧。”


    辛夷闻言,眼眶微微发热,用力点了点头:“嗯!那公主您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说罢,才如蒙大赦般,快速退了出去。


    第52章


    赵霖看着辛夷离开的背影, 无奈道:“孩子长大了,有心事也不愿跟我们说了。”


    “咳……”江熹禾捏着手帕轻咳了几声,笑道, “像辛夷这么大的孩子, 有心事很正常, 我们若是过多干预,反而会适得其反, 随她去吧。”


    赵霖走到床边坐下, 叹道:“她跟黑鸦一样,都是苦命的孩子。从小没了依靠,看着就让人心疼。”


    江熹禾动作一顿, 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笑着问道:“在阿霖姐姐眼里, 黑鸦也是跟辛夷一样的孩子吗?”


    赵霖挑眉:“不然呢?”


    “无事。”江熹禾也没有多说, 只是笑着垂下了视线。


    桃枝端着刚煎好的药走了进来, 江熹禾接过药碗, 皱了皱眉, 还是仰头慢慢喝了下去。


    赵霖见她披散着头发, 喝药时发丝时不时垂落, 有些碍事,便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想找根发绳帮她把头发束起来。


    她在梳妆柜的小抽屉里翻找着,忽然拿起一条色泽暗淡的红色发绳, 疑惑地问道:“这都旧了你还留着干嘛?我帮你丢了?”


    “别!”


    正在喝药的江熹禾见状, 脸色骤变,连忙抬手制止,动作大得差点从床上跌落下来, 吓得桃枝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赵霖也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走上前道:“好好好,不丢就不丢!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吓我一跳。”


    她把手里的发绳递过去,问:“这发绳……对你很重要?”


    江熹禾连忙把那条发带握进手心里,紧紧护在胸前。


    “这是……这是我身边,唯一还留下的,和他有关的东西了。”


    “他”字一出,赵霖瞬间明白了过来,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拂袖离去。


    过了两日,江熹禾的病情渐渐稳住,庄子里的氛围也缓和了些。


    后厨里,药炉正煨着温补的汤药。


    桃枝和辛夷正窝在炉边,双手拢在暖烘烘的炉火旁,驱散着冬日的寒意。


    辛夷好奇地伸长脖子,悄悄打量着院子里那群身着劲装,气势不凡的侍卫。


    “皇上还是很关心咱们公主的嘛,”她收回视线,凑到桃枝耳边小声嘀咕,“一听说公主病了,立马就带着皇后娘娘一块儿过来探望了。”


    桃枝一边往炉火里添柴,一遍道:“皇上和咱们公主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自小就疼她疼得紧,关系格外要好,如今公主病了,自然是心疼的。”


    辛夷往她身边凑了凑,缩着脖子小声嘟囔:“再心疼,还不是把我们公主困在这方寸之地,这跟囚禁又有什么区别?”


    “嘘!”桃枝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飞快地往窗外瞥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道,“你这小丫头,说话当心着点!这话要是被宫里来的人听了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辛夷悻悻地撅了噘嘴巴,没再吭声。


    这时,一个小厮跑进厨房,对她们道:“辛夷姑娘,城里药铺的掌柜又来了,说是来送货的!”


    “我这就去。”辛夷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细小炭灰,快步朝着后门走去。


    这段时间,这位掌柜常来送药,两人也算是熟络了。


    院门外,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男人正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药箱,脸颊被寒风冻得通红。


    “掌柜的!”辛夷跨出门槛,打了声招呼,“又来送药啊?这天儿这么冷,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小人该做的!”


    掌柜的忙不迭地应着,双手把药箱递了过去,“姑娘,这里面是你前两日要的冰脉草,都给你备齐了。要是还不够用,你尽管吩咐,小人尽快再给你送过来!”


    辛夷接过药箱,入手沉甸甸的,她愣了愣,瞬间反应过来,挑眉问道:“之前送来的那些药,也都是……他让你送来的?”


    掌柜的点了点头,却没明说“他”是谁,只是含糊道:“小人只是个赚中间辛苦钱的,帮人跑腿送货而已。姑娘莫要见怪,那位贵人特意吩咐过,不让小人多嘴。”


    他说完,对着辛夷拱了拱手,行了个礼,转身就要告辞离开。


    辛夷打开药箱,忽然发现药箱最底层的小抽屉里,还放着一个小巧的瓷罐。


    她皱了皱眉,连忙叫住掌柜的:“哎!掌柜的,等等!”


    掌柜的停下脚步,转身疑惑地看着她:“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这是什么?”辛夷拿起那个瓷罐,晃了晃,“我没说要这个东西啊?是不是你送错了?”


    掌柜的看了一眼瓷罐,笑道:“姑娘放心,没送错。这是那位贵人专门让我带给您的,说是上好的祛疤脂膏,效果特别好,让您拿去用。”


    辛夷愣住了,握着瓷罐的手指紧了紧,直到掌柜的身影走远,才缓缓回过神来。


    “谁稀罕啊……”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抬手就想把这瓷罐扔出去,可手臂举到半空,却又忽然顿住。


    脑海里莫名闪过那天青格勒按住她时,眼里的惊愕,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对不住”。


    她咬了咬牙,心里几番纠结,最终还是缓缓收回了手,抱着药箱,转身走进了院子。


    江熹禾病中胃口不佳,为了让她能多吃两口东西,辛夷一大早就揣着银子,匆匆赶往城里最大的酒楼。


    这里的点心师傅手艺一绝,先前买过几款精致糕点,公主倒是能吃些。


    可今日不知是赶上了什么黄道吉日,聚香楼外竟然挤得水泄不通。


    往来的客人摩肩接踵,喧闹的人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辛夷个头小,被密不透风的人墙堵在门口,踮着脚尖也只能看见楼内的一角,连大门都挤不进去。


    她耐着性子,在人群里足足排了半晌,腿都站酸了,总算挪到了柜台前。


    辛夷把银子重重拍在案上,语速飞快地对小二道:“小二哥,把你们家的招牌点心每样都来一份,打包带走!”


    小二一脸歉意地拿起菜单,指了指上面密密麻麻的“售罄”二字,无奈道:“客官,实在对不住,我们今日的点心早就卖光了,您要是想吃,得赶早明日再来了。”


    “什么?”


    辛夷愣了愣,心里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可看着小二为难的神色,又知道急也没用。


    她攥紧拳头,强压下心头的不爽,终究还是只能空手而归。


    出城的山道上,辛夷抓着背篓的背带,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忽然背后的背篓一沉,还没等她回过头,就感觉右边肩膀被人轻轻点了一下。


    她下意识转身,声音却从左侧响起:“聚香楼的山楂糕,帮你买到了。”


    辛夷头皮一紧,想也没想,一记凌厉的手刀就朝那人劈了过去。


    青格勒侧身闪躲,后撤一步,无奈道:“你怎么每次一见我就要动手?”


    “废话!”辛夷瞪着他,“你是漠北人,我杀你还需要理由吗?”


    青格勒摊开手:“可是你又打不过我,何必呢?”


    辛夷气得牙根痒痒,忽然想到什么,冷笑道:“我是打不过你,但这是在我们东靖的京城!信不信我现在大喊一句‘这里有漠北人’,立马就有官兵围过来把你拿下,到时候看你还怎么嚣张!”


    “别别别!我错了姑奶奶,你饶了我吧!”


    青格勒双手合十,嬉皮笑脸地对她拜了拜,“我还得将功补过,替大王在这儿照看着王妃呢,你可千万别跟我较真。”


    “既然知道,那就快滚!别挡在这儿碍眼!”


    辛夷白了他一眼,气鼓鼓地继续往回走。


    “哎……”


    青格勒伸出手,像是想叫住她,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快步追了上去。


    “王妃身体如何了?”他跟在辛夷身侧,语气诚恳了许多,“之前送的冰脉草还够用吗?要是还需要任何药材或者别的东西,都可以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辛夷头也不回道:“不用你假好心,快滚吧!真有需要,我会去找你的。”


    青格勒摸了摸鼻子,停在原地。


    看着辛夷渐渐走远的背影,他忽然开口喊道:“对了!那山楂糕里面加了不少饴糖,甜分重,吃多了对孩子不好,记得让王妃饭后再吃,一次别吃太多!”


    “嗯?”辛夷顿住脚步,迟疑了一瞬,回头看他。


    这山楂糕是师傅特意叮嘱要买的,若这糕点真的对腹中孩子有害,怎么会让她买给公主吃?


    青格勒捕捉到她这迟疑的神情,立刻明白了什么,冲她摆了摆手,喊了声“谢了”,然后就笑着跑远了。


    辛夷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自己刚刚居然被他的话唬住了,下意识地露出了破绽!


    就是那一瞬的迟疑,已经让他彻底确认孩子还在的事实!


    她懊恼地用力跺了跺地上的小石子,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青格勒这个无耻之徒!竟然敢算计我!”


    一望无际的白色原野上,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呼啸而过。


    天地间一片苍茫,一匹神骏的黑马四蹄翻飞,载着身形挺拔的男人,如一道黑色闪电般飞速疾驰,马蹄踏过积雪,溅起阵阵雪雾。


    高空之上,一只海东青盘旋鸣叫,它振翅盘旋片刻,而后收拢双翼,对准下方的人直直俯冲下去。


    森布尔勒住马,伸出手臂稳稳架住海东青,从它脚上的竹筒里取出一张书信。


    书信上的字迹大大小小,歪歪扭扭,但森布尔看完,嘴角却忍不住勾起。


    他收好书信,抬手一扬胳膊,放回海东青,然后重新握紧缰绳,加快速度朝着不远处的城池奔去。


    第53章


    辛夷对着桌上那只小巧的瓷罐, 已经发了好半天的呆。


    罐身素净,透着几分雅致,正是那日药铺掌柜送来的祛疤脂膏。


    她伸手抓了又放, 放了又抓, 好几次想把它丢出窗外, 可临了,指尖又软了下来, 悻悻地把罐子放回原处。


    纠结半晌, 她拨开额头上的碎发,对着铜镜仔细看着额角的伤疤。


    这伤疤已经很淡很淡了,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神使鬼差地打开了那个小瓷罐。


    罐子里的膏体细腻油润,透着淡淡的乳白, 还带着一股幽香。她用指尖剜了一小块儿, 放在鼻尖嗅了嗅, 然后轻轻涂抹在额头。


    “辛夷!”


    赵霖的声音突然从身后炸响, 吓得辛夷浑身一哆嗦, 手里的瓷罐“哐当”一声滑了出去。


    她手忙脚乱地去接, 却只抓到一把空, 罐子直直朝着地面坠去。


    眼看就要摔得粉碎,赵霖大步流星地跨上前来,伸手一捞,稳稳地把瓷罐接在了手中。


    “你这丫头, 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偷偷摸摸干嘛呢?”赵霖捏着瓷罐, 低头看了一眼,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没、没什么!”辛夷一把夺过瓷瓶, 含糊解释道,“就是……就是我在城里药铺买的祛疤膏,随便涂涂玩的。”


    赵霖闻言,倒也没起疑心,只是笑着打趣她:“从前说帮你祛疤你还死活不肯,怎么现在突然开始在意起来了?”


    她说着,伸手捏了捏辛夷泛红的脸颊,揶揄道:“到底是长大了,开始爱美咯。”


    辛夷被她捏得嘴巴嘟起,连忙扯开话题:“师傅,你找我有事?”


    “哦,对了,”赵霖终于放开她,叮嘱道,“我等会儿要带熹禾下山去转转,你留在庄子里,帮着桃枝把晚上要用的草药收拾好。”


    辛夷疑惑道:“公主向来不爱出门,尤其是这阵子身体刚好,怎么突然答应下山了?”


    “对付她,我自有办法!”赵霖得意地叉着腰,拍拍她的肩,“你就放心吧,我带她去城里逛逛,买点新鲜的吃食和玩意儿,晚膳前肯定回来,你们好好看家就行。”


    辛夷还是不放心,皱着眉道:“公主身份特殊,身边不能离人,要不要多带些侍卫跟着?”


    “放心,都安排好了。”


    赵霖已经跨出了门槛,回头摆了摆手,声音渐渐远去,“我会带着黑鸦和几个得力的侍卫,这可是在京城腹地,能有什么事?”


    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辛夷才揉着通红的脸颊,小声嘟囔道:“京城又怎么了……人家有些人,不照样悄无声息地潜到家门口了吗……”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瓷罐,默默叹了口气。


    山道上,一辆青帷马车正晃晃悠悠地前行。


    江熹禾拢了拢身上宽大的素色斗篷,对身边的赵霖说:“阿霖姐姐,等会儿到了城里,我就在马车上等你吧。你买完东西,我们便回庄子去。”


    赵霖“啧”了一声,侧过身斜睨着她:“你怎么回事?我都跟你说了八百遍了,你如今得多走动走动,活络筋骨,这样临盆的时候才好生养!整天窝在那方寸小院里不动弹,到时候哪来的力气生孩子?”


    江熹禾被她说得微微低下头,小声辩解道:“我在庄子里走走也是一样的……”


    “那小院子有什么好走的,”赵霖凑近她低声道,“我跟你说,城里有家酒楼,厨子的手艺堪称一绝!尤其是那道冰糖炖雪梨酿,清甜润喉,入口即化,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我前几日去吃了一回,这几天做梦都惦记着那个味道!你也一定要去尝尝,保准你吃了还想吃!”


    江熹禾看着她眉飞色舞、一脸馋样,忍不住被逗笑了,“你让人去买了带回庄子吃不就好了?何苦非要跑这一趟。”


    “那能一样吗?”


    赵霖理直气壮道:“这冰糖炖雪梨酿,讲究的就是一个现炖现吃。打包回来放凉了,再上锅蒸热,那股子清润的鲜味就散了,简直暴殄天物!”


    江熹禾看起来兴致不高,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实在是没什么心情逛市集,只觉得浑身懒懒的,提不起劲儿。


    赵霖拍了拍她的膝盖,“你就信我一回,保证不会让你失望!去尝尝那道菜,再去市集上看看新鲜玩意儿,换换心情也好。”


    反正来都来了,江熹禾也不愿拂了她的好意,只笑着点头道:“好,听你的。”


    马车一路来到那家酒楼门前。


    赵霖利落地跳下车,转身撩开车帘,小心翼翼地扶着江熹禾下来。


    江熹禾素纱遮面,宽大的斗篷将身形遮得严严实实,隆起的肚子藏在斗篷之下,倒看不出她已是怀胎八月的样子。


    小二连忙迎上来,弓着腰引着几人上了二楼雅间。


    刚落座,赵霖便大手一挥,豪气冲天地吩咐道:“把你们家的招牌菜,全都给我上一遍!”


    “得嘞!客官您稍等,菜马上就来!” 小二应声退下。


    赵霖帮江熹禾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你这阵子闷在庄子里,好久都没出过门了。一个人待着最容易胡思乱想,时不时出来逛逛,感受感受这市井的人气,心里也能畅快些。”


    江熹禾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等菜的间隙,她闲来无事,目光越过雕花窗棂,落在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忽然,街角一道熟悉的身影掠过,让她心头微微一颤。


    可等她再凝神细看过去时,那角落又空空如也,只有几个寻常百姓路过,没有任何异常。


    江熹禾微微蹙眉,暗自思忖,难道是她太久没出门,有些过于敏感了?


    正想着,小二已经端着满满当当的托盘推门进来,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雅间。


    赵霖立刻来了精神,开始如数家珍般地向她介绍每一道菜。


    江熹禾只好收回视线,笑着应和她的话。


    谁也没留意,酒楼对面的不起眼墙角里,森布尔正隐在阴影中。


    他微微缩着身子,视线直直看向酒楼二楼的那扇窗户。


    刚刚惊鸿一瞥,差点和江熹禾的视线对个正着。


    他心口怦怦直跳,脑海里全是她方才的模样。


    她瘦了,脸色也有些苍白,往日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如今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倦意。


    想来这些日子,她过得并不算好。


    只匆匆一瞥,已经让森布尔心头滚烫,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几分情难自抑的灼热。


    他望着那扇窗,嘴唇微动,无声地唤出那个深深刻在心底的名字:


    “怜儿……”


    在赵霖的强烈推荐下,江熹禾每样菜都尝了几口,还得配合地给出极高的评价,这总才让她满意。


    饭后,江熹禾重新戴好面纱,拢紧宽大的斗篷,和赵霖并肩走出酒楼,踏入了相邻的集市。


    好在这会儿已过了人流最盛的时辰,街上行人不算拥挤。


    黑鸦和几名侍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们身后,没有靠得太近,以免过于引人注目。


    赵霖挽着江熹禾的手臂,兴致勃勃地跟她介绍着沿街的商铺。


    江熹禾温柔地笑着,时不时应和几句,目光却不自觉地在周遭扫过。


    两人脚步放缓,权当饭后消食,慢悠悠地逛着。


    赵霖始终留意着她的状态,走一段路就会关切地问一句:“怎么样?累不累?还走得动吗?要是乏了,我们就找地方歇会儿。”


    江熹禾摇摇头,笑道:“难得出来一趟,说什么也得好好逛逛。”


    “这就对了!”赵霖兴奋地蹦了蹦,“我还知道前面有家古玩铺子,里面有好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特别有意思!我们去看看!”


    江熹禾笑着点头,刚要应声,却忽然又感受到了刚刚那种奇异的感觉。


    一种被人注视着的感觉。


    她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一眼,可依然没见着什么异常。


    “怎么了?”赵霖见她突然停下,疑惑地回头,“是不是走不动了?要不我们去旁边的茶楼歇会儿?”


    江熹禾瞥见不远处有家糕点铺子,心头灵光一闪,对她说:“阿霖姐姐,那家铺子里好像有现做的桂花糕,我忽然有点想吃了。”


    江熹禾向来胃口怏怏,难得主动说想吃什么,赵霖立马喜笑颜开:“行!你在前面那家茶楼稍坐片刻,我这就去帮你买!”


    街边的茶楼正敞开着门,门口摆着几张桌椅。


    赵霖扶着江熹禾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又转头叮嘱黑鸦:“你在这儿好生照看着,我去去就回。”


    黑鸦点点头,站到了桌边不远处。赵霖这才放心,快步朝着街对面的点心铺子跑去。


    江熹禾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又抬眼扫过身边围着的几名侍卫。


    她端起桌上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忽然开口唤了一声:“黑鸦。”


    黑鸦转过身,垂眸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江熹禾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悄悄指了指西街,压低声音道:“我方才隐约瞧见那边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似乎一直在暗中跟踪我们。你带几个人过去查查,务必小心,别打草惊蛇。”


    黑鸦闻言,惊讶地挑了挑眉。


    他虽然没察觉到异常,但对江熹禾的话向来深信不疑,当即转身示意两名侍卫跟上,三人快步朝着西街走去。


    剩下的侍卫见黑鸦离开,往前凑了两步,想要更近地护住江熹禾。


    江熹禾却轻轻抬手:“你们也去那边看看吧,人多些,查得更仔细。”


    侍卫们对视一眼,虽有些迟疑,但还是听从吩咐,跟了上去。


    等到所有人的背影都消失在人群中,江熹禾才立刻放下茶碗,起身快步朝着东街的方向走去。


    第54章


    江熹禾拢紧斗篷, 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些,脚步匆匆地往东街深处走。


    她微微蹙着眉,脑袋不住地左右张望, 视线在往来的行人脸上快速扫过, 却连自己也说不清, 究竟在寻找什么。


    她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又慌又乱。


    她害怕自己的直觉是假的, 更害怕自己的直觉是真的。


    行至一条窄巷路口, 另一侧传来脚步声,江熹禾刚转头过去查看,背后忽然抵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熟悉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让她浑身一僵。


    “!”


    她还未来得及抬头去看,身子已经骤然一轻, 被人拦腰抱起, 闪身钻进了一旁僻静的巷子里。


    脸上的面纱滑落, 半句惊呼卡在喉咙, 比眼睛先反应过来的是鼻子和耳朵。


    鼻尖萦绕着苍茫凛冽的草原气息, 耳畔听见的是熟悉无比的心跳。


    只是那心跳没了往常的沉稳, 反倒凌乱急促, 咚咚咚地撞着,和她胸腔里慌乱的节奏如出一辙。


    江熹禾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直到这时,才缓缓抬起头, 对上那双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眼眸。


    “森布尔……”


    “怜儿……”


    森布尔嘴唇动了动, 发出一声宛如叹息般的呓语。


    江熹禾深深盯着他的眼睛,千句万句话语堵在喉头,最后却只哽咽着说出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话音刚落, 她的眼睛里就漫上了一汪清泉,眼角滑落一颗豆大的泪珠。


    森布尔下意识低头,吻上她的眼角,唇齿间尽是苦涩的味道。


    “怜儿……”


    他一边亲吻她的脸,一边重复呢喃着。


    此刻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不足以表达他心底翻涌的情绪。


    唯有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她的名字,才能稍稍纾解这日夜煎熬的思念。


    他滚烫的吻一路向下,掠过她的脸颊、鼻梁,最后落在她冰凉的唇瓣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急切和珍视,辗转厮磨。


    江熹禾依然拒绝不了,也不想拒绝,除了仰头接受,什么也做不了。


    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森布尔立刻放下江熹禾,侧身一步挡在她身前,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警惕肃杀,如临大敌。


    黑鸦从墙角探出脑袋,看清巷子里相拥的两人时,整个人都僵住了,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江熹禾被他看得脸颊爆红,羞于见人,往森布尔身后又缩了缩。


    森布尔攥紧了拳头,全身肌肉紧绷,时刻准备着,若是黑鸦冲上来强行抢人,他就只能对他动手了。


    黑鸦在原地愣了半晌,看看森布尔,又看看他背后的江熹禾,犹豫挣扎了好一会儿,忽然双眼上翻,盲人一样地摸着院墙转身走出去了。


    森布尔:“……”


    江熹禾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才小心翼翼地从森布尔身后探出头,小声问:“他……他走了吗?”


    森布尔点点头,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走了。”


    江熹禾心下才刚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平复急促的呼吸,就被森布尔猛地逼近,面对面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森布尔的手掌垫着她的脑袋,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腰。


    这个姿势让她隆起的肚子恰好抵在他坚实的小腹上,森布尔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的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隔着薄薄的肚皮,轻轻挣扎了一下。


    江熹禾脸颊更红,反应过来后,连忙退后想躲开,却被森布尔扣住后腰又按了回来。


    “怜儿……”他喉头用力滚动了一下,低头看了眼她的肚子,愧疚道,“辛苦你了……”


    再掩饰也没了意义,江熹禾亦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森布尔,你不该来。”


    “我知道。”


    森布尔俯身亲吻她泛红的眼皮,在她耳边低语:“但我想见你,万死不辞。”


    江熹禾浑身细微地颤抖着,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但片刻后,她终究放弃了抵抗,忽然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了森布尔的脖颈,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汲取着这久违的温暖。


    “怜儿……”森布尔反手把她抱得更紧,手掌来回摩挲着她的脊背,哽咽道,“我很想你……我每天每夜,都很想你。”


    江熹禾松开手臂,冰凉的双手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去。


    “我也想你。”


    森布尔不忍她受累,直接俯身搂住她的大腿,把人抱进怀里。


    什么理智,什么不该,什么家国大义,什么身份阻隔,此刻都被通通抛之脑后。


    两人任由本能驱使,深深相拥,接了个缠绵悱恻的深吻。


    “咳咳!”


    墙外突然传来黑鸦重重的咳嗽声,森布尔知道这是在提醒他,该走了。


    他用尽全部的耐力,终于缓缓放开江熹禾。


    江熹禾呼吸紊乱,脸颊绯红,眼睛里水波荡漾,心绪和他一样久久无法平静。


    森布尔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舍,忽然在她面前单腿屈膝跪下,郑重地捧着她的肚子,轻轻落下一吻。


    “怜儿,等我,我一定会带你和孩子回家。”


    江熹禾摸着他的头发,眼眶泛红,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大批急匆匆的脚步声已经从巷口传来,越来越近。


    黑鸦的咳嗽也一声重过一声,都快把孩子逼得开口说话了。


    森布尔站起身,最后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这才转过身,几步冲到墙边,脚下一蹬,冲刺攀上墙头,身影一闪,便迅速消失了。


    江熹禾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她揉了揉发烫的脸颊,稍稍定了定神,才从地上捡起面纱重新戴好,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巷子。


    刚转过拐角,迎面就看见赵霖带着一众侍卫急匆匆地朝她跑来,神色慌张。


    “熹禾!”赵霖连忙拉住她的手,紧张地上下打量,“你没事吧?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没、没事,”江熹禾垂下头,不敢与她对视,“我方才见着这边有可疑的人,就想着过来看看……”


    赵霖简直快要气笑了:“你这个样子,遇见可疑情况不老实实躲着,还敢主动凑过去看?你知不知道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我……”江熹禾一时语塞,脸颊更烫了,只好拉住她的手开始撒娇,“好了阿霖姐姐,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也别说我了,我们快回庄子吧。”


    “等等!”


    赵霖没被她蒙混过去,制止了她要走的动作,然后探着脑袋往巷子里瞄了一眼,疑惑道:“你刚刚在这里面干嘛?这里有人?”


    “没、没人……”江熹禾极少撒谎,心虚的样子全都写在脸上,“我其实就是迷路了,不小心走到这里来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赵霖一脸狐疑地盯着她看:“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我刚刚为了找路,跑了几步,有点气喘……”


    “嘴巴怎么也这么红?”


    “是、是刚刚在茶楼喝茶,不小心被烫到了……”


    赵霖根本不信,还想追问。江熹禾怕她再问下去自己就要露馅,连忙抱住她的手臂,用力拽着她往外走。


    “我们快回去吧阿霖姐姐,走了这么久,我肚子都有点发紧,又累又难受,实在撑不住了。”


    赵霖一听,也顾不上追问了,连忙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好好好,我们回去,回去就歇着。你慢点走,别着急。”


    一路快步赶到马车旁,赵霖小心地扶着江熹禾上车坐稳,又急忙吩咐车夫赶紧返程。


    终于钻进马车里,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江熹禾却依旧紧绷着。


    车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每一次起伏,她都下意识地抬眼去看,恍惚间竟觉得每一道晃动的影子里,都藏着森布尔的身影。


    她怕自己这失魂落魄的模样被赵霖看穿,只好垂着头,紧紧盯着自己的手指。


    赵霖抱着胳膊,眯着眼睛打量她半晌,不过还好终究没再问些什么。


    马车一路颠簸着返回庄子。


    接下来的几日,江熹禾总有些心不在焉,却也刻意收敛着心绪,每日乖乖待在院里养胎,偶尔和辛夷,桃枝她们闲话几句,日子过得倒也平静无波。


    冬日的白昼愈发短促,寒风也添了几分凛冽。


    转眼之间,就到了除夕。


    桃枝和赵霖一早就凑在一起剪窗花,大红的彩纸堆了满满一桌。


    江熹禾倚在软榻上,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腹侧,眼睛出神地望着窗外。


    “公主!”桃枝举着刚剪好的窗花过来,雀跃道,“看我刚剪的这个,漂不漂亮?”


    江熹禾回过神,看了看她手上花纹繁复的红色窗花,点头笑道:“漂亮。刚刚还总是剪坏,这么快就能剪出如此精致的花样了,我们桃枝真是聪明又灵巧。”


    被夸奖了的桃枝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两声,又问:“公主,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江熹禾心绪杂乱,没心思做这细致活儿,于是摇了摇头,“不了,我看你们做就好。”


    赵霖搁下剪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提议道:“今个除夕,城里肯定张灯结彩的,热闹得很。要不咱们一起去逛逛?”


    江熹禾怔了怔,还是摇头道:“不了,人多眼杂的,我身子又重,还是不去了。”


    说罢,她又看向赵霖和桃枝,温声道:“你们要是想去看看热闹,就放心去吧,不用顾及我。”


    赵霖撇了撇嘴,重新拿起剪刀,“热闹看得多了也没什么意思,不去就不去吧。”


    剪了几下,她想起什么,又摇头道:“你呀,天天赖在房里不肯出门。倒是辛夷那小丫头,野得很,这几日天天在外面跑得不见人影,这会儿也不知道又疯到哪儿玩儿去了。”


    江熹禾闻言,浅浅一笑:“本就是孩子心性,难得过年,就让她尽兴玩玩吧,不必拘着。”


    第55章


    “老板!来一斤红糖馒头!”


    “好咧!刚出锅的, 热乎着呢!”


    辛夷接过一大兜馒头,反手放进沉甸甸的背篓里。里面已经装了不少年货,都是她替公主和师傅采买的。


    集市上人来人往, 熙熙攘攘, 好不热闹。


    沿街的店铺门口都挂起了红彤彤的大灯笼, 风吹过,灯笼轻轻摇曳, 映得整条街都喜气洋洋的, 煞是好看。


    辛夷买了一串裹着晶莹糖霜的糖葫芦,举在手里,一边啃着酸甜的山楂, 一边随着人流慢悠悠地往前走,时不时逛逛街边的小摊, 瞧着些新鲜玩意儿。


    “吃这么多甜的, 当心晚上牙疼。”


    一句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忽然从耳边响起, 辛夷吓得浑身一哆嗦, 想也不想地就用手里的糖葫芦刺了过去。


    青格勒侧身捉住她的手腕, 嬉皮笑脸道:“给我吃吗?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说着, 他竟然当真凑过脑袋, 张嘴咬下了一颗山楂。


    辛夷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简直气炸了,当即就把手里剩下一半的糖葫芦给丢了。


    “找死吗你!”


    她气得跳脚,伸手就摸向身后的弓弩。


    青格勒上前一步按住她的手, 凑近道:“别冲动啊, 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呢,当心伤及无辜。”


    辛夷四下看了一眼,咬牙切齿道:“知道人多还敢出来晃悠?你不该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吗?居然还有胆子光明正大地逛集市!”


    青格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嘿嘿一笑:“我以为你在找我,所以我就来了。”


    “你少自作多情了!”


    辛夷怒发冲冠,脸都红了,直接破口大骂:“我找你也是为了杀你!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青格勒看了眼地上的糖葫芦,放软语气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赔你一串就是了。”


    “谁稀罕!”


    辛夷重重跺了跺脚,转头就走。


    青格勒厚着脸皮跟上去,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道:“王妃最近身子如何了?算算日子,是不是快生了?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跟我说,别客气。”


    辛夷猛地顿住脚步,一把揪起他的衣领,“青格勒,你上次算计我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算计你什么了?”青格勒无辜地摊开手,“我们都是为了王妃好,目标一致,本来就应该统一战线。”


    “谁要跟你统一战线?!”


    辛夷甩开手,气鼓鼓地继续往前走。


    青格勒揉了揉鼻子,继续跟上,“别生气了,我说真的,王妃那边有什么情况,你随时跟我通个信儿,也免得我们大王在这里干着急。”


    “森布尔也来了?!”


    辛夷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一直以为只有青格勒在暗中窥探,没想到森布尔竟然也来了京城。


    京城是什么很随便的地方吗?怎么这些漠北人想来就来了?


    青格勒也是一怔,“王妃没告诉你吗?他们已经见过了。”


    “什么……?!”辛夷惊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无语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要去报官抓你们。”


    “别别别……”青格勒笑嘻嘻地挡在她面前,“报官多伤和气啊。跟你说个正经的,今晚戌时,城南会有一场盛大的焰火,你记得回去叫王妃一起看!”


    辛夷还没来得及回话,那人已经冲她挥了挥手,脚下一转,灵巧地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可恶!”


    她站在原地,对着青格勒消失的方向跺了跺脚。


    一路疾行,待远远望见庄子的轮廓时,辛夷忽然发现,庄子门口已经挂上了两盏红彤彤的大灯笼,灯笼上还贴着喜庆的福字。


    相较于城里的熙熙攘攘,庄子里显得清净许多,虽然没有市井的喧嚣,却也透着浓浓的年味。


    侍卫们都隐在暗处,默默守护着这座小院。


    “我回来啦!”


    辛夷扬声喊了一句,脚步轻快地推开大门。


    “回来得正好!”赵霖从房间里探出头,笑着冲她招手,“快来!就等你回来开饭呢!”


    辛夷快步上前,卸下背上的背篓,还没进门就闻到了扑鼻的饭菜香气。


    “哇!这么多好吃的呀!”


    桌上摆满了见都没见过的珍馐,墙边还堆放着一箱箱奇珍异宝,珠光宝气晃得人睁不开眼。


    辛夷凑近看了看,满脸惊奇:“这些是什么?”


    赵霖随手拿起一枚玉坠,在手里掂了掂,“熹禾的皇帝哥哥送来的,随便拿一件,就够咱们后半辈子不愁吃喝啦!”


    桃枝扶着换好衣裳的江熹禾走了过来,闻言笑道:“这都是御赐之物,看着金贵,真要是流传出去售卖,没等换来银子,脑袋先保不住了。”


    辛夷轻嘶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真的啊?”


    江熹禾撑着后腰,在桌前坐下,笑道:“桃枝吓唬你呢,这里面你们喜欢什么,都尽管挑,权当我送你们的年礼。”


    赵霖本来就对这些金银珠宝没什么兴致,闻言也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转身凑到江熹禾跟前,围着她上下打量。


    “熹禾,你平日里总穿素色,看着是雅致,可哪有这身红衣裳亮眼!这红色一衬,你气色都好多了,肌肤莹白,眉眼温润,简直比画里的仙女还要美!”


    江熹禾被这直白的夸赞说得有些脸热,垂眸笑道:“过年嘛,换身红衣裳,也算是图个喜庆,应应年景。”


    “好看!真好看!”赵霖又围着她转了半圈,越看越满意,不住地夸赞,“你以后可得多穿红色,红色更衬你!”


    “知道了……”江熹禾难为情地抓住她的袖子,“别看我了,快招呼大家吃饭吧。”


    赵霖这才罢休,扒着门框朝外喊了一声:“黑鸦!吃饭啦!”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从院墙边悄无声息地跃了下来,正是一身黑衣的黑鸦。


    他对着屋内微微颔首,默默坐在了赵霖左侧。


    众人热热闹闹地围着圆桌落座,桌上的菜肴冒着袅袅热气。


    江熹禾望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忍不住想,许久没有过这般鲜活的团圆气氛了。


    从前在宫中,每到年关,父皇总会在大殿摆上盛大的宫宴。


    鎏金烛台燃着明晃晃的烛火,文武百官依次入座,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可那种热闹终究是疏离的,觥筹交错间尽是礼节和试探,她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满殿衣香鬓影、歌舞升平,心头却只觉得一片孤寂。


    后来她去了漠北,那里的冬天滴水成冰,寒风刮得人脸生疼。


    虽然战事不断,可漠北的年关,却也有着别样的热烈。


    人们会在草原上燃起熊熊篝火,火光映红半边天。牧民们穿着鲜艳的皮袍,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森布尔会牵着她的手,把她护在篝火旁最温暖的位置,给她递上温热的奶酒,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颊,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如今她身边换了一批人,但好在,团圆的氛围还在。


    江熹禾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笑闹声,被这暖融融的气氛蒸得有些脸红,眼神也染上几分朦胧,竟像是有些醉了。


    团圆饭吃到一半,辛夷忽然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连忙道:“公主!我先前在山下听人说……今晚戌时,城南会有一场盛大的焰火,咱们出去看看吧!”


    “真的?”闻言,桃枝先兴奋了起来,拍着手道,“离开京城好多年,已经很久没见过年关的焰火了,我们快去看看吧!”


    众人一下子来了兴致,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


    赵霖拿起厚实的狐裘大氅,披在江熹禾的肩头,辛夷和桃枝一左一右地扶着她,簇拥着她往院子里走。


    来到开阔的庭院里,寒风吹走了屋内的闷热。


    江熹禾抬起头,忽然发现不知何时开始,天空竟然飘起了细碎的小雪。


    她伸出手,一片晃晃悠悠的雪花恰好落在袖口的毛绒上,晶莹剔透,在朦胧的夜色里闪着微光。


    正在她愣神之际,不远处的天空突然 “嘭” 的一声,炸开一朵璀璨夺目的焰火。


    “哇——”


    几个女孩子拍着手跳起来,眼里满是惊喜。


    那朵焰火先是化作一团金红的光球,在夜空中骤然绽放,而后散开千万点星火,如同漫天坠落的流霞。


    无数光点落在江熹禾的眼中,像盛了一整个星空,璀璨而温柔。


    她看着漫天烟火,看着身边人脸上的笑意,听着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心头忽然变得格外柔软。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也被这热闹的氛围感染,轻轻在她腹中动了动。


    江熹禾抚着腹顶,轻声道:“愿岁岁年年,皆有今朝,愿你平安出生,往后岁岁无忧。”


    森布尔就站在那璀璨的焰火下,周身落满了细碎的雪,与山上那盏暖黄的烛光遥遥相望。


    “怜儿,新年快乐。”


    “何人在此私自燃放焰火?!”


    一群官兵匆忙赶了过来,负责在外围放哨的青格勒脸色一变,连忙快步跑到森布尔身边,低声道:“大王,官兵来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撤吧!”


    森布尔点点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山上那点光亮,这才转身,随着青格勒的身影,迅速隐入茫茫夜色之中。


    第56章


    新年的烟火余韵渐渐散尽, 庭院里的红梅落了满地残香。


    料峭的寒意褪去,东风渐暖。院墙外的柳枝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连吹过的风都带着几分温柔的暖意。


    江熹禾的身子, 一日重过一日。这几日更是频繁地肚子发紧, 一阵一阵的坠痛感袭来, 疼得她面色发白,也让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一庄子的下人都跟着严阵以待, 生火备水的差事轮班守着, 稳婆和太医日夜守在偏院,不敢有半分懈怠。


    暖阁里又新加了几个炭盆,烘得屋内暖融融的。


    赵霖替江熹禾检查完, 安抚道:“别担心,胎位很正, 即使发动了也不要紧。”


    江熹禾蹙着眉, 眉宇间满是担忧:“可是这才九个多月, 还没到日子呢。”


    “放心吧, ”赵霖拍拍她的肩膀, 语气轻快地安慰道, “哪有几个孩子当真能在娘胎里待够十个月的?兴许你这孩子就是性子急了些, 早几日出来也不打紧。”


    可她没说的是,未足月的孩子生下来,总归是要比足月的体弱些。但以江熹禾的身体,能撑到如今, 已是极为不易, 只能顺其自然了。


    “别想那么多,该吃吃该喝喝,一切有我呢!”赵霖握住江熹禾微凉的手, 尽力露出一抹笑容,试图让她安心一些。


    这天,用过午膳,江熹禾只觉得浑身发沉,还带着股说不出的滞涩不适感。


    桃枝扶着她上床歇息,她一沾枕头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连晚膳都没起来吃。


    夜色渐深,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药香混着淡淡的安神香,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江熹禾侧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指尖轻轻搭在腹顶上。


    昏沉的意识本就模糊,却被腹中一阵阵袭来的坠痛反复拉扯着。


    起初这痛感极浅,像是轻微的酸胀,隔上大半个时辰才会隐隐作痛一次,她只当是寻常不适,并没放在心上。


    可随着夜深,那坠痛竟越来越频繁,从隐隐酸胀变成了尖锐的绞痛,愈发让她难以忍受起来。


    江熹禾深深呼了口气,强撑着转了个身,哑着嗓子轻轻唤道:“桃枝……”


    守在屏风外打盹的桃枝立马惊起,快步冲了进来,“公主,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江熹禾刚要开口,腹中又是一阵剧烈的坠痛袭来,像是有重物狠狠往下拽。


    她身子猛地绷紧,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哼出声。


    直到这波痛感稍稍褪去,才脸色惨白地缓缓道:“去叫人吧,我好像……要生了。”


    屋外的灯笼被一个个点亮,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夜色,寂静的庄子顷刻间灯火通明。


    下人们从各处涌出来,脚步匆匆地奔走忙碌,守在侧院的稳婆和太医也提着药箱,快步往主院赶。


    赵霖守在床前,手掌轻轻覆在江熹禾的肚子上。


    掌心下的肚子已经不复往日柔软,变得硬邦邦一片,像是揣着一块滚烫的石头,还能清晰感受到宫缩时的剧烈起伏。


    江熹禾疼得出了一身冷汗,却咬牙挺着,不肯发出半点呻吟。


    “痛多久了?”赵霖眉头紧锁,拿起温热的帕子帮她擦拭额头的冷汗,“怎么不早叫我们?”


    江熹禾在疼痛的间隙艰难地喘着气,“约莫……一个多时辰了吧,我想着……太晚了……就没……”


    “好了好了,别说了,”赵霖打断她,语气又急又心疼,“保存力气,这还有得熬呢。”


    破旧的茅草屋里,蛛网结在墙角,风从大开的窗户里灌进来。


    森布尔靠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松松垮垮地垂着,脚尖轻点地面。


    他抬着眼,望向屋外寂静沉沉的夜空,指尖摩挲着掌心的狼牙挂坠。


    忽然,房门被猛地撞开,青格勒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急切道:“大王!有动静了!”


    森布尔神色一凛,猛地攥紧掌心的狼牙挂坠,一阵风似的往外冲去。


    庄子里气氛焦灼又紧张,下人们的脚步声杂乱却有序。


    一排太医守在屋外,听着里面不时传来压抑的呻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江熹禾一惯能忍痛,可眼下这分娩之痛已经超出了她能忍耐的极限,每次阵痛袭来,腰腹都像是被石磨碾过,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赵霖没有让稳婆上手,而是自己快速净了手,指尖擦干后,小心翼翼地替江熹禾检查开指情况,动作已经尽量放得轻柔。


    “呃……”


    即便如此,指尖的触碰还是牵扯着腹中的剧痛,江熹禾猛地扬起脖颈,眼角滑落两行滚烫的泪珠。


    赵霖收回手,眉头拧成了疙瘩,喃喃自语:“都痛了这么久了,才开了两指,羊水也没破……”


    江熹禾艰难睁开朦胧的泪眼,喘息着问:“怎么样了……孩子……是不是……要出来了?”


    赵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桃枝手里接过参汤,“熹禾,我知道你现在肯定痛得吃不下东西,但你必须要补充体力。不然等会儿要用力的时候,若是没了力气,你和孩子都会很危险,知道吗?”


    辛夷和桃枝小心翼翼地扶起江熹禾的上半身,又往她背后垫了两个软枕。


    赵霖舀了参汤吹凉,才递到她唇边。


    江熹禾蹙眉忍耐着,艰难饮下。


    “很好,你做得很棒,”赵霖一勺一勺地喂着,沉着地安抚道,“再坚持一下,就快了。”


    一句句“就快了”,“再坚持一下”……成了支撑江熹禾的唯一力量,让她又咬牙硬撑了一个时辰。


    守在一旁的稳婆早就急得满头大汗,忍不住上前低声提议:“赵姑娘,公主这开指实在太慢了,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要不…… 让公主试着下地走走?活动活动能帮着开指,也能让孩子快些往下走。”


    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了,赵霖俯身凑到江熹禾耳边,沉声道:“熹禾,现在开指进度太慢了,我们得扶你起来下地走一走。拖久了,孩子的情况可能会不好。”


    江熹禾迷迷糊糊中听见这句话,立刻强行提起精神,对她点了点头。


    辛夷和桃枝一左一右地架住江熹禾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扶她下了床。


    江熹禾起身的瞬间,立刻就觉得肚腹猛然一坠,那股锥心的胀痛让她双腿发软,几乎全靠辛夷和桃枝撑着才勉强没有摔倒。


    冷汗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身上的寝衣早已湿透了。


    “撑住!”赵霖从背后扶住她的腰,提醒道,“多走动走动,才能让孩子快些下来。”


    江熹禾狠狠咬了一下下唇,借机让自己打起精神,艰难地迈动步子。


    腹中的坠痛如同浪潮般一波波袭来,时不时就将她的呼吸打乱。


    她不得不一次次停下脚步,佝偻着身子,死死攥着辛夷和桃枝的手臂,等那阵剧痛褪去,才又咬着牙继续往前挪。


    赵霖跟在她身后,护着她在屋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可羊水迟迟不破。


    随着时间急速消耗的,是江熹禾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赵霖当机立断上前,接替了辛夷的位置,稳稳挽住江熹禾的手臂,转头对辛夷说:“再去取些参片来,另外让他们熬一副催产药,实在不行,只能冒险一试了。”


    辛夷神情同样凝重,点了点头,转身就快步朝着屋外奔去。


    她心急如焚,脚步匆匆地穿过庭院,刚拐进长廊,花丛的阴影里忽然窜出一个黑影,捂住她的嘴巴,把她拖进了花丛。


    “呼……呼……”江熹禾浑身脱力地靠在赵霖肩头,单薄的肩头止不住地细微发颤,“怎么……怎么还没下来?我…… 我快撑不住了……”


    赵霖揽着她的腰身,自己的后背也已沁出冷汗,却还是强自镇定地安慰道:“别急,生孩子是这样的,好事多磨。”


    江熹禾眼前阵阵发黑,脚步愈发虚浮,可还是在赵霖的搀扶下,继续在屋子里走动着。


    辛夷端着切好的参片进来,却傻站在门口不动,赵霖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催促道:“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愣着干嘛?快把参片拿过来!”


    辛夷浑身一抖,连忙回神,快步上前,把手里的参片递了过去。


    赵霖拈起两片参片,喂进江熹禾口中,又顺了顺她的背,“含着补补力气,孩子也在努力呢,你再坚持坚持。”


    辛夷看着江熹禾湿漉漉的脸,犹豫片刻,还是试探着对赵霖道:“师傅,你说……这时候若是森布尔在这里,公主是不是……是不是能多打起几分精神?”


    赵霖拧着眉扭头瞪她:“都什么时候了,还说些傻话,你莫不是……”


    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赵霖惊骇地瞪大了眼,看着那个站在稳婆背后,藏在床幔阴影里的男人。


    辛夷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见她还愣着,忍不住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


    “师傅……”


    赵霖下巴抖了抖,直到江熹禾又一声痛苦的呻吟传来,才猛地回过神。


    “咳……”她飞快敛去脸上的诧异,清了清喉咙,对屋里的下人说,“嬷嬷,你带着大家先退下吧,这里有我们看着就行。人太多挤在屋里,熹禾容易呼吸不畅,反而不利于生产。”


    嬷嬷们不敢有异议,纷纷躬身退了下去。


    在房门关上的刹那,森布尔已经迫不及待地跨步上前,伸出手臂接住了摇摇欲坠的江熹禾。


    “怜儿……”


    第57章


    江熹禾愣了一下才抬起头, 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疼到产生了幻觉。


    “……王?”


    森布尔手掌抚着她的脸,想把她紧紧抱住,又怕碰坏了这副虚弱不堪的身子, 只能小心翼翼地拢着她:“怜儿, 是我, 我来了。”


    听到这声确凿的回应,江熹禾紧绷的情绪瞬间崩塌。


    她忽然往前一倒, 整个人脱力地扑进他的怀里, 半是委屈半是难受地哭了起来。


    “不哭不哭……”森布尔喉间发紧,抬头逼回眼泪,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 在她耳边轻声道,“怜儿, 你受苦了……我来陪你了。”


    赵霖、辛夷和桃枝见状, 默契地后退了一步, 悄悄拉开了距离。


    辛夷不愿看见森布尔, 转身就想往外走:“我出去等着吧。”


    “别走, ”赵霖抓住她的手臂, 虽然有一肚子话想要问她, 但眼下还不是追问的时候,只好强行按下不表。


    她低声斥道:“一会儿指不定还要人帮忙,你跑什么跑。”


    辛夷只好垂下头,默默退到角落, 别着脑袋不看森布尔。


    赵霖从一旁的矮柜上拿起一件干净的寝衣递给森布尔, 没好气道:“别愣着了,没看见她浑身都汗湿了吗?赶紧给她重新换件衣服!”


    江熹禾窝在森布尔怀里,鼻尖用力嗅着他的气息, 竟然觉得那磨人的产痛都跟着消退了些许。


    森布尔一只手稳住怀里的的人,另一只手展开寝衣,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还是第一次见到江熹禾露出这般痛苦的表情,饶是他表面上再镇定,心里也早已是一团乱麻。


    桃枝见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上前帮忙。


    身上汗湿的寝衣被揭下,一阵寒意窜上脊背,让江熹禾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森布尔连忙将她搂紧了些,在她耳边轻声道:“没事没事,马上就好……”


    江熹禾张开口刚想说话,腹中却突然炸开一阵剧烈的绞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疼得浑身一僵,死死攥住了森布尔的衣襟。


    “呜……”


    一声压抑的呜咽过后,一阵暖流沿着大腿流淌而下。


    森布尔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赵霖已经大步上前,俯身飞快查看了一眼,连忙道:“羊水破了,快!扶她躺回床上去!”


    森布尔迅速回神,立刻抄起她的腿弯,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到了床上。


    羊水破裂之后,疼痛顿时又攀至新的顶峰。


    江熹禾再也克制不住喉咙里的呜咽,拽着森布尔的手指,开始痛苦地呻吟起来。


    赵霖分开她的膝盖,俯身检查了一番,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喜色:“熹禾!我已经可以看见他了!再加把劲!”


    疼痛已经没有了间隙,胀痛的下坠感比先前强烈了无数倍,像是有千斤巨石在狠狠往下碾。


    江熹禾扬起下巴,脖颈间的青筋暴起,已经被逼到了极限。


    “怜儿……坚持住……”森布尔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她的脸颊。


    “向下用力!屏住呼吸!多撑一会儿!”


    赵霖沉着地发出指令,江熹禾从身体里榨干力气,努力配合着。


    她一次一次抬起头用力,又一次又一次大口喘息着倒回枕头上。


    这般狼狈痛苦的模样落在森布尔眼里,刺得他眼眶生疼,浑身都因紧张冒出了一层热汗,握着她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眼看江熹禾用力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气息也越来越弱,赵霖看着那抹将出不出的胎发,也有些急了,抬头狠狠瞪了森布尔一眼。


    “这孩子跟他爹一样,也不知道长这么大个头干嘛!”


    森布尔后知后觉地转过头,一开口牙齿都在打颤,差点咬了舌头:“怎、怎么样了?孩子……出来了吗?”


    赵霖没好气道:“头太大了,有点卡住了。”


    森布尔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卡、卡住了?那……那怎么办?”


    江熹禾疼得意识涣散,耳畔响起尖锐的嗡鸣声,连森布尔的声音都有些听不清了。


    “熹禾,熹禾!”赵霖凑到她身侧,努力唤回她的神志,“不到最后一刻,我不想给你压腹,你自己再努努力,再试一试,好吗?”


    她身子太弱,若是强行压腹取出孩子,恐怕有血崩的风险,赵霖实在不敢冒这个险。


    江熹禾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映出森布尔通红的眼眶,那满眼的疼惜与慌乱,竟让她生出一股莫名的力气。


    “呃——”


    她重新咬牙挺腰用力,赵霖盯着她的身下,连忙大声鼓励道:“对!没错!就是这样!再来两次就出来了!”


    一口气用尽,江熹禾倒回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可喘息的间隙转瞬即逝,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江熹禾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但那股求生的本能,还有对孩子的期盼,让她咬紧牙关,从身体最深处榨出最后一丝力气。


    森布尔跪在床边,死死盯着江熹禾苍白破碎的脸,滚烫的眼泪顺着下颌滚落,砸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怜儿,不会有事的,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


    “快了!这次是真的快了!”赵霖急得语无伦次,连声大喊,“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屏住气!用长力!”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冲破喉咙,江熹禾死死攥着森布尔的手,脊背弓起,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在腰腹之间。


    “哇——”


    一声清亮的啼哭,伴随着“哗啦”的水声,骤然划破了暖阁里凝滞的空气。


    赵霖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托住那小小的婴孩,动作麻利地剪断脐带,又用干净的软布快速擦拭掉孩子身上的血污和羊水。


    “生了!是个男孩!”


    森布尔满眼都是力竭破碎的江熹禾,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怜儿……辛苦了……谢谢你……”


    江熹禾靠在他的怀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虚弱地勾了勾唇角。


    赵霖把孩子裹紧襁褓,放在江熹禾的脸旁,“看看吧,你的儿子。”


    森布尔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江熹禾和孩子一同圈进怀里,宽阔的肩膀克制不住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落在江熹禾的发顶,温温热热的。


    “皇上驾到——”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通传。


    屋里众人神色一凛,赵霖最先动作,一把抓住森布尔的手臂,压低声音道:“皇上来了!不想死就赶紧走!”


    森布尔连眼泪都来不及擦,连忙从怀里掏出那枚打磨得圆润光滑的狼牙,轻轻塞进孩子的襁褓里。


    “怜儿,你好好休息……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江熹禾手指动了动,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声音轻得像是呢喃:“快走吧……”


    森布尔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滚烫仓促的吻,又低头深深看了一眼襁褓中闭着眼啼哭的孩子。


    然后他强忍下心头的酸涩,快速起身钻进床幔后方,从后窗悄无声息地翻走了。


    青格勒在外接应他,两人一前一后翻过院墙,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山林中。


    赵霖抱走襁褓,递给身后的辛夷,又俯身替江熹禾掖了掖被角,温柔道:“熹禾,辛苦你了,现在可以安心休息了,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江熹禾疲惫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桃枝和赵霖都在忙着清理床上的血污,没有人注意到一旁的辛夷。


    辛夷僵硬地抱着襁褓,低头看着怀里粉嫩的婴孩,心里有一个阴暗的声音在疯狂叫嚣。


    杀了他!


    杀了他!


    是森布尔害得你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杀了这个孩子,就能让他也体会一下失去至亲的剜心刺骨之痛!


    那声音越来越响,吵得她头昏脑胀。辛夷缓缓伸出手指,朝着婴孩娇嫩的脸颊伸去。


    他那么小,那么弱,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对周遭的一切恶意都毫无抵抗之力。


    虽然她杀不了森布尔,可眼前这个孩子,只要她指尖微微收紧,就能轻而易举地掐断他的呼吸,让森布尔永远失去他的骨肉。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婴孩脸颊的瞬间,襁褓里的孩子忽然停止了啼哭。


    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小小的手胡乱地挥了挥,恰好抓住了辛夷那截悬在半空的手指。


    感受到那柔软温热的触感,辛夷猛然回过神,脊背的寒意瞬间褪去。


    她在干什么?


    这是公主拼了命才生下的孩子,是公主视若珍宝的骨肉,她刚刚竟然被仇恨冲昏了头,动了要杀他的念头?


    辛夷狠狠咬住下唇,尝到满口的血腥味,豆大的眼泪坠下,“对不起……”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最终只是用指腹轻柔地拭去了婴孩脸颊旁残留的一点血污。


    江钰轩听到消息就急忙往这里赶,身上还穿着明黄色的朝服,只是在外面披了一件玄色大氅。


    此刻他焦急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望向紧闭的房门,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向守在门口的下人追问:“怎么样了?生了没有?”


    终于,那扇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桃枝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走出来,对着门外的江钰轩福了福身,笑道:“回禀皇上,公主生了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江钰轩闭上眼睛仰起头,长长舒了口气,“快,让朕看看!”


    桃枝上前,轻手轻脚地把襁褓递给他。


    看着襁褓里那张娇嫩到不忍触碰的脸颊,江钰轩心里软成一片,傻乎乎地笑了好一会儿。


    他抱在怀里看了半晌,又递给桃枝,“快抱回屋里去吧,外头风凉,别冻着孩子。”


    “是,皇上。” 桃枝应声接过,转身快步回了暖阁。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江钰轩抬手掐了掐眉心。


    起初的欣喜渐渐褪去,心底那份压抑已久的担忧,如同沉在水底的石头,退潮后再次冒出了头。


    若是个女儿也就罢了,可偏偏生的是个儿子……


    这可是森布尔的儿子,身体里一半都流淌着漠北人的血,甚至有可能还是漠北未来的狼王。


    若是被朝中那些人知道这孩子的存在,怕是又要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江钰轩站在原地,眉头紧锁,苦思冥想了许久,却始终想不出万全之策。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眼下想再多也无用,当务之急是把消息死死瞒住,不能让任何人知晓这孩子的身世。


    只要守得住这个秘密,就不会有事。


    他抬眼望向房门,心道,现如今,只要怜儿平安无事,其他的,一切好说——


    作者有话说:恭喜恭喜,母子平安,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第58章


    这场生产让江熹禾精疲力尽, 足足昏睡了三日才彻底清醒过来。


    桃枝守在床边,正用温热的帕子帮她擦拭手指。


    江熹禾缓缓睁开眼睛,转过头, 哑声问:“咳……我睡了多久?孩子呢?”


    桃枝闻言, 面色一喜, “公主您醒了?您已经睡了三日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外间的赵霖听见声音, 也连忙冲了进来。


    看见江熹禾终于醒了, 她长舒口气拍着胸口,“谢天谢地,终于醒了。你再这么睡下去, 我真要去附近的庙里烧高香拜菩萨了!”


    江熹禾对她们虚弱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又问了一遍:“孩子呢?孩子还好吗?”


    生产那日, 她早已经痛得几近昏厥, 襁褓中的孩子, 她只来得及迷迷糊糊看了一眼。


    当时只觉得这么磨人的小家伙, 怎么只有这么小?眼睛没睁开, 小脸红彤彤的, 又很皱巴,根本看不出像谁。


    桃枝扶着她,垫高上身让她躺得舒服些,笑道:“公主放心, 小公子在乳娘那儿呢, 这几天能吃能睡,乖得很!又白又嫩,长得跟年画娃娃似的!”


    没等江熹禾开口, 赵霖已经叫来乳娘,把孩子抱了过来。


    江熹禾连忙伸出手,小心翼翼接过襁褓。


    怀里的小家伙果然如桃枝所说,白白嫩嫩的。


    不过短短三日,眉眼已经长开了不少,不像刚出生那样皱巴巴的,脸颊柔软饱满,像颗糯米团子似的,可爱得紧。


    赵霖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指,轻轻蹭了蹭孩子细腻的脸颊,笑着打趣:“这家伙倒是会享福,吃了睡睡了吃,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安逸得很。”


    江熹禾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孩子的额头,感受着怀里小小的,温热的生命,鼻尖一酸,忍不住哽咽道:“太好了……”


    “是啊,还好他长得像你,真是太好了。”


    赵霖后仰着身体,歪着脑袋笑,“先前还担心他早产了半个多月,会体弱一些,结果这家伙跟他爹一样天赋异禀,体格好得很,长得比别人足月的孩子还要结实一些。”


    江熹禾抱着孩子,目光寸寸描摹着他的眉眼,怎么看都看不够。


    听见赵霖提起森布尔,她动作顿了顿,压低声音问道:“森布尔的行踪……没被人发现吧?”


    赵霖努努嘴,轻嗤一声:“有人给他打掩护呢,你就别操这个心了,顾好你自己吧。”


    江熹禾伸手在襁褓里摸了摸,顺着红绳拽出那颗打磨过的狼牙。


    狼牙泛着温润的光泽,触感细腻,这是森布尔亲手为孩子做的护身符,是草原上最珍贵的信物。


    赵霖撇了一眼,“孩子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江熹禾看着孩子的脸,点了点头:“想过,若是男孩,就叫他江望野。”


    “望野……”赵霖琢磨着这两个字,转头轻哼了一声,“你还是忘不了他。”


    辛夷就小跑着冲进屋来,气息微喘地说道:“公主,皇后娘娘来了!”


    赵霖闻言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我去准备这几日的草药了,你们慢慢聊吧。”说罢便转身离去。


    钟雁芙让随行的侍女守在门外,把身上沾着寒意的大氅脱下,这才缓步进了屋。


    “怜儿。”


    看着抱着襁褓靠坐在床头的江熹禾,她欣喜上前道,“昨日我来瞧你,你还昏昏沉沉地睡着,今日可算醒了?身子好些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桃枝连忙搬来椅子放在床边,恭敬地伺候钟雁芙坐下。


    江熹禾笑了笑,轻声道:“多谢嫂嫂挂心,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钟雁芙端详着她苍白的脸色,关切道:“我瞧着你气色还是不太好,所以特意给你带了好些补气血的补品,都是从宫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好东西。你好生用着,定能早些养好身子。”


    襁褓里的孩子忽然哼唧了一声,小嘴巴咂了咂。


    江熹禾连忙微微晃了晃手臂,掌心轻柔地拍着孩子的后背。


    钟雁芙见状,笑道:“昨日来我还抱了他的。那时候他醒着,见了生人也不哭闹,又乖又漂亮,真是个招人疼的小家伙。”


    她说着,不经意间瞥见襁褓中那颗狼牙,顿了顿,才试探着问道:“这护身符瞧着不像是咱们东靖常见的样式……是你从漠北带回来的?”


    江熹禾眉心一跳,不动声色地把狼牙往襁褓深处塞了塞,颔首“嗯”了一声。


    钟雁芙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话锋一转,轻轻叹了口气:“今日你兄长原本说要同我一道来的,谁知宫里宫外事务缠身,实在走不开,只好让我自己来了。”


    江熹禾听出她话里有话,于是顺着她的话问道:“可是近日朝中不太平?”


    钟雁芙脸上的笑意褪去,眉宇间染上一抹愁绪,“还不是那些主战派的老臣,每日在朝堂上争吵不休,说漠北狼子野心,不能养虎为患,非要逼着你兄长下旨出兵,搅得人心惶惶。”


    江熹禾抱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看着孩子恬静的睡颜,沉默着没有接话。


    钟雁芙幽幽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她,忽然问道:“怜儿,你说……那森布尔,他还会带着漠北铁骑打过来吗?”


    “嫂嫂,”江熹禾垂下眼帘,无奈道,“我与森布尔早已恩断义绝,他想如何,漠北以后会如何,都不是我能左右得了的。”


    钟雁芙拍了拍脑门,满脸懊恼:“瞧我,真是糊涂了,你刚生产完,正是需要静心休息的时候,是我不该与你说这些。”


    “嫂嫂是心疼兄长,怜儿明白。”江熹禾轻声道。


    “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钟雁芙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快起来,“你且安心休养,需要什么都尽管跟嫂嫂开口。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再带济宁一块儿来看你们。济宁听说他有了弟弟,这两天一直吵着想来看看呢。”


    江熹禾闻言,笑道:“济宁如今六岁半了吧?我也许久没见他了,想来我这个姑母,当得也是不称职。”


    钟雁芙温柔地笑道:“怜儿不必挂怀,如今我们一家人都在京城,往后相聚的日子还多着呢。”


    两人说了会儿体己话,钟雁芙见江熹禾眉宇间露出倦色,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离去。


    桃枝送完客,脚步匆匆地回到房间,凑到江熹禾身边低声问道:“公主,皇后娘娘该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在故意试探吧?”


    江熹禾蹙着眉,细细思忖了片刻,还是缓缓摇了摇头,“不会,她只是想替兄长分忧,心里烦闷,才同我念叨几句,没什么坏心思。”


    “不过……”


    她话音顿住,轻轻叹了口气,“朝中主战的大臣不在少数,眼下这和平的日子,也不知还能维持多久。只希望森布尔能早日回漠北去,他一日不离开这里,便多一分风险,万一被人发现踪迹,届时,可就麻烦了。”


    桃枝看了眼襁褓里睡得安稳的孩子,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叹气。


    此生最珍爱的夫人和刚出生的孩子都在这里,森布尔又怎么可能甘心离去?


    山下不远处,一间隐蔽的茅草屋里。


    森布尔靠坐在窗台上,手里攥着一把匕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木框上刻刻画画。


    窗沿上那一块儿木头,早已被戳得坑坑洼洼,摇摇欲坠。


    青格勒拎着打包好的饭菜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低声道:“大王,吃饭了。”


    森布尔忽然握紧匕首,手腕猛地一拧,匕首铮的一声插在窗棂上。


    他从窗台上一跃而下,径直走向门口。


    “我要去找她!”


    “大王!”


    青格勒吓了一跳,连忙拦住他,“最近东靖皇帝经常去庄子里探望王妃,您这时候去,万一撞上可就麻烦了!咱们还是小心行事为好,莫要冲动啊!”


    这些日子,辛夷也不怎么下山传递消息,庄子里的情况,他们几乎一无所知。


    也不知道怜儿身体恢复得如何了,孩子一切都还好吗……


    森布尔狠狠磨了磨后槽牙,满腔的焦灼无处宣泄。


    他转身一屁股重重坐在椅子上,抬手按着突突直跳的眉心,脸色阴沉得吓人。


    青格勒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劝道:“大王,部落已经传过好几次信,催着我们尽快回去。既然您已经见过王妃和少主了,不如……不如就先动身返程吧?”


    “咚!”


    森布尔忽然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碗筷哐啷作响,汤水都溅了出来。


    只看一眼怎么算够?


    生产那日,怜儿痛得浑身发颤,眼泪混着冷汗滚落的样子,像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他脑海里,每当想起,都会牵扯起一阵锥心的疼。


    他恨不得立刻冲进庄子,把怜儿和孩子都揣进怀里,连夜策马赶回漠北,从此再也不分开才好!


    还没能好好抱抱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家伙,还不知道怜儿给他们的孩子取了什么名字呢……


    “不行!”


    森布尔抬起头,决绝道,“必须要想办法,再去见他们一次!”——


    作者有话说:小阿野:爸爸妈妈我出生啦![熊猫头]


    第59章


    转眼便到了江望野的满月之日。


    庄子里张灯结彩, 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虽然没有大宴宾客,但屋内却始终欢笑声不断, 倒也热闹得很。


    江熹禾的身子恢复了大半, 脸色红润许多, 精神也好了不少,已经可以随意下床走动。


    此刻她正坐在软榻上, 腿上盖着一层轻薄的锦毯, 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江望野。


    桃枝忙前忙后,张罗出了一大桌丰盛的好菜, 汤羹甜品样样精致,势必要热热闹闹地给小公子庆满月。


    赵霖抱着裹着绣金锦被的襁褓, 坐在屋中央的椅子上, 指尖轻轻蹭着小家伙粉嫩的脸颊, 笑着逗弄:“小阿野, 来!给姨母们笑一个!”


    小家伙听不懂, 只是咧着嘴巴去追寻蹭着他脸颊的手指, 那副懵懂又贪吃的样子, 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你个小贪吃鬼!”


    赵霖戳戳他的左脸,等他转头去寻,又去戳他的右脸,乐此不疲, “笑一个, 姨母就给你吃好吃的!”


    桃枝端着一碟刚做好的糕点走进来,见状忍不住道:“我们就这一个金贵的小主子,你可别给我们玩儿坏了。”


    赵霖仰头大笑:“放心吧!他结实着呢, 又不是豆腐做的,哪儿这么容易被玩坏。”


    辛夷在一旁踮着脚,从左边窜到右边,急得不行:“给我抱抱!快给我抱抱!”


    赵霖终于玩够了,把襁褓递给她。


    辛夷小心翼翼接过襁褓,看着里面的小家伙,不由露出一抹姨母笑。


    “嘿嘿……他真的好可爱。”


    赵霖等她抱稳了,孩子也没表现出不适,这才回到江熹禾身边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这几日身体怎么样?夜里肚子还疼过吗?”


    前些时候江熹禾产后体虚,夜里总时不时犯腹痛。


    虽不算剧烈,却也绵长磨人,害得她连着好几夜没能睡个安稳觉。


    赵霖连夜给她调配出了药方,好在药效对症,不过两日便彻底好了。


    江熹禾眉眼弯起,笑着打趣:“阿霖姐姐的医术举世无双,这世上哪还有你治不好的病症?”


    “少拍我马屁了。”赵霖轻哼一声,嘴角却止不住翘起。


    她支着下巴,看着屋里热闹景象,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如今你身子痊愈,孩子也平安康健,又有这么多人守着你们,我想着……我也是时候离开了。”


    江熹禾端着茶杯的动作一顿,震惊地看向她:“阿霖姐姐要走?”


    赵霖耸耸肩膀:“我本来就是为你而来的,如今你万事顺遂,我也没什么可牵挂的,自然没必要再留在这里。”


    “可是……”


    江熹禾下意识想要挽留她,却又很快回过神,怅然道:“也是,阿霖姐姐本事自由自在的飞鸟,没必要跟我一样,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做这囚笼之雀。”


    赵霖“啧”了一声,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别这么说自己,我只是在外头野惯了,闲不住罢了。”


    江熹禾垂着眼帘,轻声细语,像是在劝她,又更像是在劝自己。


    “阿霖姐姐医术精湛,本就该踏遍四方,多救治些受苦的百姓,若是把一身本事都耗在我身上,才是真的屈才了。”


    “嘿!你这话说的……”


    赵霖眉头一拧,正要反驳,辛夷怀里的江望野忽然轻轻哼唧了两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辛夷顿时慌了神,抱着襁褓快步走到江熹禾面前,一脸惶恐道:“我我我……没动他,他突然就哭了。”


    江熹禾接过襁褓抱在怀里,掌心轻轻拍着小家伙的后背,慢慢晃了晃。


    不过片刻,小家伙就打了个哈欠,小脑袋往她怀里蹭了蹭,闭着眼睛睡着了。


    看着辛夷满脸紧张的样子,江熹禾笑着安慰道:“别担心,他只是困了,闹着要睡而已。”


    辛夷踮着脚看了看,见小家伙睡得安稳,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吓死我了……”


    “我抱他去屋里睡吧。”江熹禾说着,便从软榻上缓缓起身,转身走向内室。


    “我陪你!”赵霖立刻站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见两人像是有话没说完的样子,辛夷也知趣地没有跟进去。


    江熹禾就把孩子抱在怀里哄了一会儿,等他彻底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把他往回摇篮里。


    赵霖扒在摇篮边看了一会儿,笑着轻声道:“果然还是娘亲的怀抱最安心。我看之前乳母带着哄睡的时候,他每次都得哭上好一会儿才肯睡呢。”


    江熹禾弯着眉眼,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胎发:“许是在我肚子里待了这么久,认得我的气息了吧。”


    赵霖又盯着小家伙看了一会儿,刚想抬头继续刚刚被打断的话题,忽一抬头却瞥见了床幔后面站着的森布尔。


    “……我去!”


    她吓得后退一步,倒抽一口凉气,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惊魂未定道:


    “我的老天……我真是迟早被你吓死!”


    森布尔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才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江熹禾也是一脸惊讶:“王,您怎么又来了?”


    森布尔还未开口,却先抚上她的脸颊,低头亲了一口,“我放心不下你们。”


    赵霖缓过劲来,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懒得再看眼前这对腻歪在一起的人,转身便大步出了内室。


    外间依旧热热闹闹,桃枝带着下人正忙着布置晚宴,摆盘的摆盘,温酒的温酒,忙得脚不沾地。


    赵霖凑过去看了会儿,感觉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又转身走到了屋外。


    后院的墙头上,黑鸦正枕着手臂,优哉游哉地翻看手里的画本,两条长腿垂在墙外,脚尖还一颠一颠地晃悠着,好不悠闲的样子。


    赵霖看见他这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捡起地上的小石头就朝他丢了过去。


    “!”


    黑鸦反应很快,抬脚一勾,就又把石头给踢了回去。


    赵霖侧身躲开,叉着腰站在院子里,气愤道:“贼人都偷家了!你倒好,还在这里优哉游哉!你到底是来给熹禾看门的,还是来替那外人盯梢的?!”


    黑鸦一个翻身轻巧地跳下墙头,把手里的画本藏在背后,悻悻地耷拉着脑袋。


    赵霖瞥了眼他藏在身后的东西,一眼就认出那不是他平日里翻来覆去看的那些旧话本。


    她顿时气笑了:“几个破话本就把你收买了,能不能有点出息?!”


    黑鸦连忙把新得的话本子宝贝似的塞进怀里,快步凑上前,狗腿地伸出手,殷勤地替赵霖揉捏着肩膀。


    “行了行了!”赵霖侧身拨开他的手,头也不回道,“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吧,这两天就准备重新上路了。”


    黑鸦愣了愣,连忙小跑着跟上她。


    内室里。


    森布尔揽着江熹禾蹲在摇篮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的小家伙。


    “他长开了好多,眉眼瞧着跟你一模一样。”


    森布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碰却又在半空停下,转头问江熹禾,“我能摸摸他吗?”


    江熹禾抿着唇笑了:“当然可以。”


    即便得到了应允,森布尔还是有些胆怯,“会不会吵醒他?他这么软,这么小,我……会不会弄疼他?”


    “不会的,”江熹禾往他身边靠了靠,伸手抱住他的胳膊,“他很乖的,你可以抱抱看。”


    森布尔这才伸出手,先是轻轻碰了碰小家伙的脸颊,那触感细腻得像云朵,让他心头一颤。


    确认没惊醒孩子,他才缓缓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托住孩子的脑袋,另一只手护住他的身子,轻轻把人从摇篮里抱了出来。


    乍一离开温暖的摇篮,小家伙浑身一抖,小嘴巴委屈地撇了撇,眼看就要哭出声。


    江熹禾连忙凑近,掌心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在他耳边轻声道:“阿野不怕,娘亲在呢,睡吧,乖……”


    森布尔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直到小家伙重新睡熟了,他才敢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把孩子稳稳地托在臂弯里。


    “怜儿……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他低头看着,脸上满是初为人父的喜悦。


    “是啊,”江熹禾挽住他的手臂,轻声道,“我们的孩子。”


    森布尔傻乐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扭头道:“你刚刚唤他……阿野?”


    江熹禾点点头,有些难为情地低声道:“我给他取的名字,江望野,大家都叫他小阿野。”


    “好听,”森布尔咧开嘴巴,用额头去蹭了蹭阿野柔软的小肚子,“阿野……我们的小阿野……”


    外间听起来很是热闹,已经响起了碗碟的轻微碰撞声,应该马上就要开饭了。


    纵使心中千般缱绻、万般不舍,江熹禾也只得硬起心肠,晃了晃森布尔的手臂,催促道:“这庄子里基本都是兄长的人,不能让他们看见你,快走吧。”


    森布尔轻轻把孩子放回摇篮里,细细替他掖好边角,指尖在襁褓上轻轻摩挲了几下,才依依不舍地收回。


    他站起身,一把揽住江熹禾,把她深深按在怀里,喉头艰难滚动着。


    “怜儿……族中长老催我回去,我不能离开部落太久……”


    江熹禾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背:“你在京城待了太久,早该回去了。”


    “我把青格勒留在这里,你有什么事儿就让他传信给我。”


    森布尔缓缓松开手臂,捧着江熹禾的脸,一字一句承诺道:“等我处理好族中事务,一定会再来看你。你和阿野,都要好好的,一定要等我。”


    “放心吧。”


    江熹禾望着他泛红的眼眶,主动踮起脚,吻上他的唇。


    森布尔反手按住她的后脑,俯身加深了这个吻,最后一次深情地放纵沉沦。


    内室的后窗开着,一缕微凉的清风灌了进来,吹散了满室的缱绻与沉闷,也带走了那道高大的身影。


    只剩下江熹禾孤零零地守在摇篮边,看着熟睡的孩子,眼眶渐渐泛红。


    第60章


    刚送走森布尔, 没过两日,又要送走赵霖。


    出门之前,赵霖从自己的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递给江熹禾。


    “这是我最近捣鼓出来的急救药, 关键时刻能吊住一口气, 稳住性命,我给它取名叫还魂丹!”


    江熹禾接过来, 一脸惊奇:“真有这么神奇?”


    “嘿嘿, 我也没试过,这还是我研制出来的第一颗,”赵霖挠挠脑袋, 笑道,“虽说算不上真能起死回生, 但危急关头能撑上一阵, 为后续救治争取时间是没问题的。”


    江熹禾收起瓷瓶, 笑着称赞:“阿霖姐姐医术高明, 这丹药想必也定是灵验可靠的。”


    赵霖重新背好药箱, 摆了摆手道:“留给你当个应急的手段, 能护住你和阿野最好。当然, 我更希望你这辈子都用不上它。”


    江熹禾一直送到路边,看着辛夷拉着赵霖的手,依依不舍地掉眼泪。


    赵霖帮她擦了擦眼泪,无奈道:“是你自己说要留下的, 这会儿又哭得这么伤心作甚?”


    “呜…… 师傅…… 我、我舍不得你……”


    辛夷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抱住赵霖的胳膊,肩膀一抽一抽地呜咽着,话都说不连贯。


    “好啦好啦, ”赵霖拍着她的脑袋,“你已经长大啦,有权利选自己想走的路。你以后和桃枝,熹禾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我也能放心一点。”


    一旁的黑鸦默默走上前,抬手拍了拍辛夷的肩膀,算是安慰。


    辛夷抬头看了他一眼,哭得更厉害了,抽噎着道:“师兄……你、你以后要照顾好师傅……”


    黑鸦叹了口气,刚想帮她擦擦眼泪,忽然又听见她说:“有些事……你不要总憋在心里,大、大胆表唔……”


    “!”


    黑鸦头皮一麻,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板着她的肩膀强行转了个身,推着她往江熹禾身边靠。


    江熹禾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转头看向赵霖:“阿霖姐姐,当真不需要帮你们备辆马车?”


    赵霖从包裹里翻出她那面破旧的招幌,拿出来抖了抖。


    “天大地大,我四海为家,走到哪儿算哪儿,又不是赶路,不需要马车那些。”


    江熹禾从桃枝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劝道:“马车不要也罢,那这些盘缠你务必带上。出门在外,难免遇到难处,有这些傍身,也好应急。”


    赵霖却笑着摆了摆手,把包裹推了回去:“我有医术傍身,还能饿死不成?这些东西带着反而是累赘,你就放心吧,别送了,都回去吧。”


    她潇洒不羁,一身轻松地来,又一身轻松地走。


    江熹禾伸出手,想说些什么,指尖却只停在半空。


    赵霖已经拉着黑鸦,转身走向了前方蜿蜒的山路。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倒着往后退,手掌拢在嘴边,冲着路口的几人扬声喊道:


    “无心浮云常聚散,有缘自会再相逢。”


    话音落,她用力挥了挥手,笑容依旧爽朗:“走了!”


    说完,便不再停留,和黑鸦的身影并肩,渐渐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呜……师傅……”辛夷用力挥着手,哭得眼皮都肿了。


    “不哭了,”江熹禾转身把她搂紧怀里,轻声哄道,“阿霖姐姐说得对,有缘自会再相逢,等她游历够了,总会回来看看我们的。”


    辛夷点点头,最后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山路尽头,这才跟着江熹禾转身回到庄子里.


    暖阳渐盛,风也温柔。


    庭院里的月季开得热烈,引得蜂蝶翩跹,墙角的石榴树也缀满了火红的花骨朵,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春水,悄无声息地流淌着。


    江熹禾每日看看书,写写字,闲来无事便去庭院里修剪花枝,或是陪着小阿野玩耍。


    她自己并未察觉时间过得有多快,只是眼看着小阿野越长越大,从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团子,长成了如今粉雕玉琢的模样。


    从懵懂无知只会哭闹,变得会盯着人看、会对着人笑,如今搁在床上,还能自己翻身,小短胳膊小腿扑腾着,笨拙又可爱。


    直到这时,她才惊觉,原来距离上一次见到森布尔,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


    也不知道他回去之后过得如何?部落的事务是否都处理妥当了?


    虽然当初他承诺过,一定会再回来。但江熹禾想着,若是他不来,或许也好。


    京城于他而言,本就是龙潭虎穴,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忍受思念之苦也总好过让他置身于危险之中,日夜担惊受怕。


    这些日子,朝中也不太平,从每次江钰轩来看望她时的脸色上,也能窥得一二。


    朝中大致分成两派,一派主张维持现状,休养生息,另一派主张乘胜追击,出兵北伐,彻底剿灭漠北,以绝后患。


    江钰轩为此头疼不已。先前那一战赢得并不轻松。将士们浴血奋战,才终于夺回了被侵占的城池,也顺利接回了妹妹。


    如果继续北伐,不仅劳民伤财,况且深入草原之后,便是漠北骑兵的主场,他们未必能占到便宜。


    可如果安于现状,那等到漠北人养精蓄锐,再次挥师南下,到时候必定又会陷入苦战。


    到底如何抉择,每日朝堂之上都吵得不可开交,江钰轩夹在中间,也是左右为难。


    江熹禾手持剪刀,盯着眼前的花枝,一时想得出了神。


    辛夷抱着哼哼唧唧的小阿野找了过来,“公主,这家伙睡醒了就找你呢,谁抱都不肯。”


    江熹禾连忙放下剪刀,从她怀里接过委屈巴巴的小阿野,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阿野乖,娘亲在呢,娘亲带你看漂亮的花花,好不好?”


    小家伙趴在娘亲的胸口,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可怜兮兮地抽噎着。


    江熹禾轻声细语地哄了半天也不见好,小家伙还是不安地在她怀里扭动着,闭着眼睛哭个不停。


    辛夷踮着脚,看着小阿野通红的小脸,疑惑道:“平日里都很乖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江熹禾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用嘴唇试了试温度,好像也没有发热。


    但是谨慎起见,她还是对辛夷道:“你快让人去请太医过来看看,别是哪里不舒服。”


    辛夷应了一声,连忙叫人去了。


    江熹禾抱着孩子,轻轻晃着臂弯,轻声呢喃:“怎么了阿野,哪里不舒服吗?”


    才三个月大的孩子,听不懂话,更不会表达,只能用嚎哭来宣泄一切。


    江熹禾听着那哭声,心都揪成了一团,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哄着他,盼着太医能快点来。


    好在江钰轩早就在庄子里安排了值守的太医,下人去请后没多久,太医就匆匆赶了过来。


    太医仔细检查了一番,捻着胡须道:“公主放心,小公子脉象平稳,身上也无异常,想来是白日里吃多了些,肚子胀气难受,才会哭闹不止。老臣开些理气的药,熬成水喂他喝些,再顺时针揉揉肚子,应当就没事了。”


    太医走后,江熹禾按照嘱咐,给孩子喂了药,又轻轻打圈揉着他的小肚子。


    小家伙总算是哭累了,趴在江熹禾怀里,小脑袋靠在她的肩头,睡着了还时不时地抽搭一下。


    江熹禾见他睡熟了,刚想把他放回摇篮,小家伙又立刻惊醒,重新嚎啕大哭起来。


    江熹禾只好抱着他,倚在软榻上,继续揉着他的小肚子。


    她看着孩子泛红的眼皮,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心疼不已,轻声哄道:“我的乖阿野,是娘亲没照顾好你,让你不舒服了。你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不难受了,娘亲一直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青格勒背着背篓,理了理衣襟,这才敲响了宅子后院的木门。


    这段时日他假扮小厮,时常过来送些食材和点心什么的,一来二去,也跟庄子里的下人们混了个脸熟。


    往常他敲完门,不消片刻就会有人来开门,可今日却等了许久,一直没有动静。


    青格勒抬头看了一眼院墙,正在犹豫要不要翻上去看看情况的时候,院门终于“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厨子探头看了一眼,见是他,便笑着打了声招呼:“阿瞒,又来送货啊。”


    “哎!陈哥,今日是你当值啊?”青格勒连忙取下背篓,热络地帮忙搬了进去。


    青格勒勤快又嘴甜,庄子里的下人们都对他印象不错。


    陈哥也不跟他客气,侧身让他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进来喝口水,歇会儿再走。”


    青格勒放下背篓,借着抬手擦汗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迅速打量了一圈后院,装作随意地问道:“陈哥,往日不都是辛夷姑娘过来接货吗?怎么今日没见着她?”


    陈哥一边把食材往外拿,一边压低声音道:“嗨,别提了!小主子生病啦!前院都忙着呢,连我都是被临时叫来帮忙的。”


    青格勒心头一紧,连忙追问:“生病了?严重吗?”


    陈哥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太医都来了好几波了,好像是说发疹子了,正闹得厉害呢。”


    森布尔离开京城前,曾对青格勒千叮咛万嘱咐过,庄子这边有任何动静都要立刻向他汇报。


    青格勒不再耽搁,对陈哥道了声谢,就匆匆下山传信去了。


    漠北草原深处,正是牧草丰茂的时节。


    连绵的碧草铺展到天际,远处的雪山融水汇成溪流。


    森布尔正带着族人在这片新选定的营地里忙碌,给新的毡房扎着地基。


    原本的部落营地因为防线的后撤,已经不能再住了。森布尔花了一两个月的时间,终于找到了这片水草丰美的草原,这段时间一直带着族人日夜赶工,重建家园。


    他光着上身,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疤。汗水沿着紧实的肌□□壑一路下滑,浸透了腰间的兽皮腰带。


    刚和族人一起扎完一顶毡房的地基,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嘹亮的海东青叫声。


    森布尔站起身,对着天空吹了个呼哨。


    海东青在他头顶盘旋一周,然后落在了面前的木桩上。


    森布尔从海东青脚上取下书信,打开一看,眉头倏地拧起——


    作者有话说:进度条已经过半啦,完结后可能会改一下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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