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大王三思啊!”
头发花白的长老跑得气喘吁吁, 终于在马厩前拦住了正要牵马的森布尔。
“小少主需要的草药,我们已经让人伪装成商队加急送往东靖了。如今部落百废待兴,正是最忙碌的时候, 您不能再擅自离开这么久啊!”
森布尔牵住缰绳, 不管不顾地绕开他继续走。
“我去看一眼就回来, 不会耽误太久。部落里的事情暂时交给苏格其来打理,有急事就用海东青给我传信。”
“大王……”
长老又追了几步, 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森布尔骑马离去。
京城郊外的庄子里。
青格勒拎着大包小包, 又敲开了庄子后院的门。
这次开门的是辛夷,对他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冷淡道:“你怎么又来了?昨日不是刚送过东西吗?”
青格勒掂了掂手上的包裹, 低声道:“这里面都是我们那边专治幼儿急疹的草药和药膏,费了好大功夫才送进来的, 对小少主的病肯定有用。”
辛夷白了他一眼, 然后才侧身让路, 没好气道:“进来吧, 动作快点。”
青格勒取下背篓, 把东西在橱柜里一一安置好。整个后背都已经被汗水浸湿, 粗布衣衫紧紧贴在身上, 勾勒出恰到好处的脊背线条。
辛夷抱着手臂站在门口,毫不客气道:“放下东西就赶紧走吧,别在这儿碍眼。”
青格勒也不恼,抬起袖子擦了把汗, 问:“这都半个月了, 小少主的病怎么样了?还没好利索吗?”
“快了,太医说再敷几日药就能痊愈。”
辛夷懒得跟他废话,摆摆手就要赶人, “别磨叽了,赶紧走,以后没事少来庄子里晃悠,免得引人注意。”
“哎……”
青格勒被半推半请地轰出了门,看着在眼前关上的门板,悻悻地挠了挠头,只好转身下山去了。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拐角的阴影处就露出一双窥探的眼睛。
那人紧紧盯着青格勒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片刻后,也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辛夷捧着一小碟深绿色的药膏,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
江熹禾正斜倚在床头,一只手搭在床沿,轻轻拍着床上的江望野。
小家伙这几日被疹子折腾得难受,吃奶都少一些,原本圆嘟嘟的小脸蛋都瘦了一圈,叫人心疼不已。
“公主,”辛夷轻轻叫了一声,把手里的药膏递了过去,“试试这个吧,刚送来的。”
江熹禾接过瓷瓶,打开闻了一下。
一股清冽的草药香混合着淡淡的松针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与中原药膏的温润香气截然不同,明显是从漠北来的。
她挑了挑眉,问:“青格勒送来的?”
辛夷点了点头,“一并送了好多东西来呢,我想着……小主子也算是半个漠北人,或许这些漠北来的药,对他的疹子能有奇效。”
一想到这些东西是怎么千里迢迢跨越边境,又躲过京城的层层盘查,才辗转送到这里,江熹禾就不由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
床上的小阿野睡得并不安稳,小脸红扑扑的,呼吸比平日里急促些。
江熹禾轻轻掀开他的衣领,便能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疹,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胸口,颜色依旧鲜红,看得人触目惊心。
这些日子,内服的汤药和外敷的药膏用了无数,也只是勉强延缓了红疹的蔓延趋势。
脸上的疹子倒是淡了些,可身上的却依旧顽固,夜里常常痒得小家伙哭闹不止,江熹禾也跟着熬了好几夜。
如今也没有别的好办法了,只能试试看这漠北来的药有没有奇效了。
江熹禾起身净了手,回到床边,用指尖剜出一点药膏,轻轻打圈涂抹在阿野的身上。
深绿色的药膏揉搓后变得透明,带着微凉的触感,很快就渗透进了皮肤里。
那股清凉的草药气息似乎安抚了小家伙的不适,他在睡梦中轻轻哼唧了两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见是娘亲在身边,便又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江熹禾不敢大意,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阿野身边,生怕他又哪里不舒服。
一直守到夜里,小家伙睡了大半天,总算是睡醒了,他缓缓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还对着娘亲咧开嘴巴笑了。
江熹禾连日来悬着的心骤然一松,精神也跟着一振,连忙俯身将他抱起,“阿野醒啦?饿不饿呀?”
小家伙笑着往她怀里蹭,手掌贴着她的脸颊,温温凉凉的,很是舒服。
一旁的桃枝连忙凑过来,轻轻拨开阿野的衣襟,惊喜道:“呀,疹子淡了好多呢!”
中午还鲜红的疹子现在已经褪成了浅粉色,阿野的精神也好了许多,靠在江熹禾怀里咿咿呀呀地哼唧着,没有再像前几日那般哭闹不止。
桃枝欣喜道:“看来这漠北来的药是真管用!咱们小公子毕竟是半个漠北少主,还是得用漠北的方子才对症!”
“嘘!”江熹禾连忙抬手示意她噤声,警惕地扫了一眼屋外,“小心说话,当心隔墙有耳。”
这几日因为小阿野病了,江钰轩又派了不少下人来庄子里帮忙。
人多眼杂,阿野的身份本就敏感,稍有不慎便可能惹来大祸,凡事都得格外当心。
桃枝抿住唇,点了点头,“公主,小公子睡了大半天肯定饿了,我带他去找乳娘。您也跟着熬了好些天了,吃些东西补充一下吧。”
江熹禾点点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只要阿野没事就好,我不要紧的。”
小阿野被乳娘接去喝饱了奶,辛夷又给他涂了一遍药膏。
听着隔壁房间时不时传来小家伙“咯咯”的笑声,江熹禾悬了多日的心才算是彻底落了地。
这段时间为了照看生病的阿野,她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夜里几乎不敢合眼,整夜守在孩子床边,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瞬间惊醒。
如今孩子的情况总算好转,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终于也久违地睡了个安稳好觉。
又过了两日,青格勒照旧借着送货的由头,凑到了庄子后院的木门前。
这次他没有带背篓,手里只拎着个小巧的食盒。
辛夷打开门看见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瞥着那食盒忍不住道:“就这点东西,也值得你专门跑一趟?”
“怎么不值得?”青格勒把食盒举到她面前,“为了买这碟最火的玫瑰甜糕,我天不亮就去排队,排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抢到的!”
辛夷轻嗤一声,翻了大大的个白眼,“可惜我们公主生完孩子后就不爱吃甜的了,你这份心意,怕是要白白糟蹋咯。”
“我知道啊,”青格勒低头嘿嘿一笑,把手里的食盒塞到她手里,“所以这是给你买的,小姑娘们都爱吃,你拿去尝尝。”
“谁稀罕你的破东西!”辛夷柳眉倒竖,手一扬就把食盒往外丢。
青格勒反应极快,立刻飞扑出去接住了食盒。他打开看了一眼,庆幸道:“还好还好,没洒出来。你冲我发脾气可以,但是甜糕是无辜的,别浪费东西啊。”
辛夷哼了一声,抬手就要去关门,“带着你的甜糕赶紧滚!没事别老在我眼前晃悠,看着就心烦!”
青格勒用肩头抵着门板,笑嘻嘻地把食盒往她怀里塞,“你把东西收下,我立马就走,绝不纠缠。”
两人正隔着门板推来搡去,青格勒忽然从身后的林子里感受到了一丝不平常的动静。
他立刻收敛了神情,拧着眉毛回头看去。
辛夷见他忽然不动了,也好奇地探出头:“怎么了你?鬼上身了?”
青格勒凝神扫视了一圈四周,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揉了揉后颈,喃喃自语:“奇怪,最近总感觉有人在暗中盯着我,难道是我的错觉?”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辛夷趁机揶揄他,“谁知道你是不是心里有鬼,自己吓自己。”
青格勒耸了耸肩膀,没跟她争辩,转头的瞬间,正好撞上辛夷探出来的脑袋。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感知到对方的呼吸,还能清晰地看见彼此眼中的自己。
青格勒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目光落在她额角那道浅浅的疤痕上,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你额头上的疤好像淡了不少,看来之前我给你的药膏还挺有用的。要是用完了跟我说,我再去给你买。”
辛夷的脸颊肉眼可见地开始涨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张了张嘴,似乎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
“滚!”
“砰”的一声,木门被重重关上,震得门框都微微发颤。
青格勒一脸茫然,搞不懂哪里又惹到她了。
他迟疑了一下,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对着门缝低声叮嘱:“总之,最近你们都多当心点,要是发现什么不对劲的情况,记得及时给我传信。”
木门狠狠一晃,似乎是有人在里面重重踹了一脚,紧接着又是辛夷不耐烦的怒吼:“滚远点!”
青格勒挠了挠头,把食盒放在门槛边,转身快步离开了。
第62章
江钰轩今日又抽空来了庄子, 探望江熹禾和刚刚痊愈的江望野。
其实最初,对于这个流着漠北血脉的孩子,他心里是存着不小抵触的。
毕竟一看见这张脸, 就难免想起森布尔。
可这小家伙实在长得讨喜, 乌溜溜的圆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 皮肤白嫩嫩的,一点都不怕生, 稍稍一逗就咯咯直笑, 这谁能拒绝得了?
“阿野,阿野乖,来, 再跟舅舅笑一个!”
江钰轩抱着小家伙,手里摇着拨浪鼓, 慢悠悠地摇着。
鼓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逗得江望野小手乱挥, 小脑袋还跟着拨浪鼓的方向转, 嘴里咿咿呀呀地应和着, 笑个不停。
江熹禾坐在一旁喝茶, 忍不住笑着打趣:“兄长, 前几日嫂嫂过来,还说你最近事务繁杂,连缓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怎么今日倒有空来我这儿了?”
“阿野病了这么些日子, 我一直都忙着朝堂上的事, 没能好好来看他,心里总惦记着。”
江钰轩低头逗着怀里的阿野,伸手轻轻捏了捏小家伙的脸颊, 心疼道:“病了一场,瞧着都瘦了,能不能吃点什么补一补?”
江熹禾闻言失笑,摇了摇头:“他还这么小,牙都没有,除了奶什么都吃不了。”
“兄长放心吧,小孩子长得快,过不了两日就长回来了。”
看着江钰轩抱着孩子爱不释手的模样,江熹禾忽然问道:“兄长这么喜欢孩子,怎么没跟嫂嫂再要一个?济宁都快七岁了,也该有个弟弟妹妹作伴了。”
提到这个,江钰轩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我自然是想再要个孩子的,可这事要看缘分,急不来。”
济宁是他唯一的子嗣,如今都快七岁了,他膝下却一直再无其他孩子。
这事不光他自己急,朝中那些老臣更是比他还上心,日日递折子进言,劝他充盈后宫,巴不得他多生几个皇子,以固国本。
江钰轩哼了一声,一脸不爽:“那些老东西,盯着我的后宫不放,天天写折子催我选妃,恨不得让我一口气生几十个才甘心!”
江熹禾闻言,心里顿时了然。
难怪上次钟雁芙来看她时,眉宇间总带着几分郁结与愁绪,想来也是为了这桩事烦心。
她放下茶杯,轻声劝慰:“兄长莫急,这事本就强求不得。放宽心,缘分到了,自然会有好消息的。”
江钰轩又抱着小阿野玩了一会儿,才把他交给乳娘带下去。
“要不我再给你这庄子里多派些人手过来吧。省得跟这次一样,孩子一生病就手忙脚乱的,免得你太过劳累。”
江熹禾摇摇头:“兄长不必费心。孩子生病了,本来就最黏娘亲,旁人也帮不上太多。何况我这里下人已经够多了,再多一个人就多一分走漏消息的风险,还是不要了。”
江钰轩听了觉得也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不再提了。
兄妹俩没有闲聊太久,朝中事务繁多,江钰轩连晚膳都没吃就匆匆离开了。
送走兄长后,江熹禾来到隔壁房间。
刚推开门,就看见辛夷和桃枝正凑在摇篮边,一人拿着拨浪鼓,一人捏着小绒球,兴致勃勃地逗弄着里面的小阿野。
小家伙穿着一身软乎乎的浅色连体衣,正撅着小屁股,奋力扑腾着肉乎乎的小短胳膊短腿,稳稳当当地翻了个身,趴在了摇篮里。
“哇!阿野真棒!太厉害了!” 辛夷立刻兴奋地拍起手掌,凑得更近了些,笑着鼓励,“再来一个!再翻一个给我们看看!”
小阿野胳膊垫在身下,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见朝他走来的江熹禾,咧开嘴巴对着她笑了。
江熹禾俯身抱起他,鼻尖萦绕着小家伙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儿。
她低头蹭了蹭他的小脸蛋,柔声问道:“刚吃过奶吗?肚子圆滚滚的。”
辛夷点头道:“是啊公主,乳娘刚把他喂饱,下去歇着了。”
吃饱喝足的小阿野精神头十足,在江熹禾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使劲蹬着肉乎乎的小短腿,小手胡乱挥舞,抓住江熹禾的手指,就迫不及待地往嘴巴里塞。
“不可以哦,手指不干净,”江熹禾晃了晃他的小手,温柔道,“阿野再玩儿一会儿就该睡觉咯。”
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不仅没松开手,反而抓得更紧了,还咧开嘴巴笑得更欢,一条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滴在了江熹禾的衣襟上。
这模样逗得众人忍不住捧腹大笑。江熹禾无奈又好笑地拿出帕子,轻轻替他擦干净口水,又在他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深夜,万籁俱寂,庄子四周只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辛夷拎着一壶温好的茶水,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江熹禾的房门。
外间的桃枝正趴在桌上守夜,见她进来,连忙抬起头,压低声音问道:“这么晚了你还没睡?怎么突然过来了?”
辛夷把水壶放在桌上,看了眼内间紧闭的房门,轻声道:“我睡不着,桃枝姐姐,要不我替你守着公主,你回去睡会儿吧。”
桃枝摇摇头,“公主已经睡熟了,这会儿没什么事儿,我趴在这儿也能眯一会儿,你赶紧回房睡觉去,明日还要照看小公子呢。”
辛夷抿了抿唇,不再坚持,小声道:“好吧,那我走啦。”
她踮着脚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生怕惊扰了里面熟睡的江熹禾。
路过隔壁小阿野的房间时,她停下脚步,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
屋内静悄悄的,一丝动静也没有。
“今晚这么乖?”辛夷心里有些疑惑,往常这个时辰,小阿野总要醒一次起来喝奶,今晚怎么这么安静?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轻轻推开房门,决定进去看看。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勉强能看清屋内的轮廓。
辛夷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借着那点月光,朝着墙角的摇篮走去。
可走近一看,她瞬间愣住了,全身上下的血液仿佛全都凝固了。
摇篮里空空荡荡,只有那条绣着小老虎的薄被子随意地堆在里面,哪里还有小阿野的影子?
辛夷睁大了眼睛,下意识伸手进去摸了摸,被褥里已经没有余温,显然小阿野不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她的心脏开始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连忙扭头扫视了一眼屋内,轻声唤道:“冯妈妈?你在吗?阿野?”
空荡荡,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辛夷的心跳越来越快,她咽了口口水,提高音量又喊了一遍:“冯妈妈?!阿野?!”
颤抖的声音穿透门板,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开来,可仍旧没有听到熟悉的回音。
辛夷再也忍不住,跌跌撞撞地就往门外跑,慌乱中一脚踢翻了门边的灯笼。
灯笼里的烛火滚落出来,引燃了灯笼的油纸,烧起一簇跃动的火光,照亮了她惨白的脸,也照亮了那空无一人的房间。
“冯妈妈?!”
“阿野?!”
带着哭腔的呼喊声撕裂寂静的夜。
江熹禾骤然从睡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她立刻掀开被子下了床,快步走到外间,“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桃枝也已经被惊动,连忙拿起外衣披在她肩头,“公主,我也不清楚,方才好像听见辛夷在喊什么,我这就出去看看。”
桃枝快步打开房门,院子里已经乱作一团。下人们被惊醒,提着灯笼四处张望,脸上满是茫然无措。
她刚想喊个人问问,辛夷就满脸泪痕地朝她跑了过来。
“桃枝姐姐不好了!阿野不见了!”
桃枝眼里满是震惊,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江熹禾。
江熹禾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连忙上前握住辛夷的肩膀,追问道:“怎么回事?睡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桃枝也急切道:“是啊,庄子里都找过了吗?后院,厨房,还有冯妈妈的房间,都去看过了吗?”
辛夷痛苦地摇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坠,“都找过了……冯妈妈也不见了……”
庄子里的下人都是江钰轩精挑细选派来的,庄子外还守着层层暗卫,防卫森严。
好好的孩子,怎么会凭空消失?
江熹禾深吸口气,强自镇定下来,她连忙抓住辛夷的手臂,飞速吩咐道:“立刻叫守卫封锁整个庄子,看好所有出口,不许任何人擅自离开!所有人都集中起来,仔细盘查一遍!另外,赶紧派人快马加鞭去通知兄长,就说阿野不见了,让他立刻派人去找!”
她的声音冷静得不可思议,可握着辛夷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这里的人都照顾他们这么久了,从来都没有走漏过任何消息,按理来说应当都是可靠之人,怎么会突然带走阿野?
江熹禾脑中飞转,无数个念头闪过,迅速排查着一切可能性。
难道是森布尔?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江熹禾迅速否定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如果是森布尔回来了,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来见自己,不可能不声不响带走阿野。
可除了森布尔,还会有谁知道阿野的存在?又有谁能在防卫森严的庄子里,悄无声息地带走一个孩子?
到底是什么人带走了他?
东靖人?
还是漠北人?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会不会伤害阿野?
江熹禾垂着头站在原地,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无尽的慌乱和惊恐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桃枝注意到她的异常,连忙扶住她的手臂,“公主,您先别着急,他们肯定还没走远,只要还在京城范围内,皇上一定会派人找到他们的!”
第63章
天还没亮, 山间依旧笼罩在一片浓墨般的黑暗里。
辛夷在崎岖的山路上奔跑,头发散乱,腰带散开了也毫无察觉。
林间窜出一道黑影, 几个闪转腾挪间就拦在了她的面前。
“辛夷!”青格勒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拧着眉头问,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辛夷看见是他,一把上前攥住他的衣领, 眼泪汹涌而出:“你看见我们小主子了吗?是不是你们偷偷带走了他?”
“你先别哭……”青格勒被她问得一愣, 听清后瞬间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少主不见了?”
辛夷看着他这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她狠狠甩开他的衣领, 焦急地抹了把脸上的眼泪,“我今晚去房间里看阿野, 结果就发现他和乳娘一起都不见了!庄子里到处都找遍了, 连个人影都没有!”
“你、你先别急, ”青格勒的手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 还是帮她把散落的外袍往上提了一点, “你先冷静点, 这里是你们东靖的皇城脚下, 庄子外还有暗卫把守,不会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少主的。”
“那阿野到底去哪儿了?!”
辛夷扭头瞥了他一眼,跺了跺脚,“不跟你说了, 我要去找人了!”
她说完转身就跑, 青格勒刚想跟上去帮忙,刚追了两步却又停下了脚步。
他眉头紧锁,脑中飞速转念, 若是真有人带走了少主,此刻最紧要的不是盲目寻找,而是立刻通知森布尔!
他咬了咬牙,转身朝着城门口的方向飞速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
漠北通往京城的山道上,一人一马正飞速疾驰着。
森布尔在山脚下勒住缰绳,停在一个被树丛掩盖的隐蔽路口。
这是青格勒专门为他留下的小路,能绕开城门守卫的盘查,悄无声息地潜入城中。
天色渐明,林间的雾气渐渐消散。
森布尔刚踏上山道,就立刻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勒住马缰,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城门方向。
那里聚集着大批准备出城的百姓,黑压压挤了一片,而守城的将士却比平时多了数倍,个个手持兵刃,神色警惕。
按惯例早该放行,可守备军却迟迟没有动作,百姓们渐渐按捺不住,抱怨声此起彼伏。
但守备军全然不顾,个个面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副画像,还在对聚集在门口的人一一盘查,像是在搜寻什么要紧人物。
森布尔隐在树丛中观察了会儿,心中疑惑,难道是城里出什么事儿了?
心里升起一股隐隐的不安,他不再耽误时间,直接骑上马准备沿着小路进城。
忽然,背后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口哨声,森布尔立刻绷紧手臂,手掌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迎战。
树丛微微晃动,青格勒从里面探出脑袋,压低声音唤道:“大王!是我!”
“青格勒?”森布尔翻身下马,疑惑道,“不是让你在城里守着王妃吗?你怎么出来了?”
青格勒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对他招了招手,低声急促道:“城里现在到处都是东靖的士兵,这条路不能走了。”
森布尔眉头拧得更紧,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到底发生什么……”
“是小少主!”青格勒没等他说完,就急切地打断道,“小少主不见了!东靖皇帝已经派人全城搜捕,到处都在找小少主的下落!”
“什么?!”
森布尔神色一凛,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怎么回事?谁干的?”
青格勒摇头:“目前还不清楚。”
他顿了顿,想起这段时间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窥探感,咬牙道:“但我总觉得,这事恐怕是他们东靖人干的!说不定是那些仇恨我们漠北的势力,发现了小少主的存在,想趁机斩草除根……”
“该死……”
森布尔被最后这四个字狠狠刺了一下,拳头攥得咔吧作响,“走!立刻进城!必须赶在那些人动手之前,找到阿野!”
城郊的庄子里,气氛凝滞,往日里清净雅致的庭院,此刻被宫里派来的侍卫围得水泄不通。
江熹禾扶着额头坐在桌前,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极致的疲惫和憔悴。
钟雁芙坐在她身侧,握着她冰凉的手,柔声安慰道:“怜儿,你别着急,你兄长已经加派人手去找阿野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他才四个月大……”江熹禾痛苦地闭上眼睛,颤声道,“他还那么小……到底是谁,要这样对我的孩子……”
距离发现阿野失踪,已经过去了七八个时辰,江熹禾滴水未进,只要一想到还那么小的孩子,如今可能遭遇了什么,她的心就像是被生生揉碎,让她痛不欲生。
桃枝站在她身边,眼眶通红,除了一遍又一遍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其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陪着她默默掉泪。
钟雁芙见她这幅样子,也不由叹了口气,正准备再让人去打探一下消息,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快步跑了进来,对着她们单膝跪地,沉声道:“皇后娘娘!公主殿下!有消息了!方才有人来报,说在城西郊外,亲眼看见兵部尚书闻大人的幕僚,带走了冯乳娘和小公子!”
“闻秉权?”钟雁芙吃惊道。
此人乃兵部尚书,手握军政大权,更是朝中的主战派之首,曾经屡次向江钰轩谏言,力主对漠北用兵,必欲将漠北部族斩草除根才肯罢休。
他的长子早年战死在对漠北的沙场之上,父子阴阳两隔,这份血海深仇让闻秉权对所有漠北人都恨之入骨,连带着与漠北有关的一切都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手段素来狠辣决绝。
如若阿野当真是落在了他的手上,那恐怕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钟雁芙心头一沉,不敢再想下去。
“闻秉权……”江熹禾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豁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也不顾上,提起裙摆就跑了出去。
“怜儿!回来!”
钟雁芙大惊失色,连忙起身去拦,却连她的裙角都没抓到。
京城西郊。
一间隐蔽的宅院里,兵部尚书闻秉权端坐于堂中太师椅上,左右两侧依次侍立着他的门生和谋士。
众人面色凝重,小心翼翼地瞟向主位,连大气都不敢出。
闻秉权手肘支在座椅扶手上,指尖敲击着太阳穴,沉声问道:“都确认过了?这孩子,确实是那森布尔的种没错?”
话音刚落,右手侧一名谋士立刻出列,抱拳躬身道:“回禀闻大人,属下已经彻查清楚。这孩子正是昭华公主与漠北狼王森布尔的子嗣无疑!公主在回京之前便已怀有身孕,后来随薛戎祁将军一同返京,一直被皇上秘密安置在城郊的庄子里,对外严密封锁消息。”
“秘密安置?”闻秉权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怪不得我屡次在朝堂上谏言,恳请皇上出兵漠北,根除边患,他总是含糊其辞不肯应允。原来,是藏着这么个流着漠北血脉的小杂种!”
他抬了抬手,吩咐道:“来人,把那小杂种带上来。”
很快,两名黑衣卫士押着一脸惊惧的冯妈妈走了进来。
冯妈妈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浑身抖如筛糠,被推搡着跪在堂下,脑袋深深垂着,不敢抬头看堂中众人一眼。
闻秉权起身,缓步上前,用腰间佩刀的刀鞘挑开她怀里的襁褓。
里面包裹着一个白白嫩嫩的孩子,此刻竟然不哭也不闹,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看着眼前的闻秉权。
冯妈妈吓得六神无主,却还是连忙抱紧了襁褓,佝偻着身子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奴婢只是个不起眼的下人,什么都不知道,求大人开恩……”
闻秉权用刀鞘抬起她的下巴,逼视着她,问:“你不知道?那我问你,这孩子,是不是昭华公主跟森布尔生的漠北杂种?”
冯妈妈浑身一颤,眼神躲闪,颤声道:“奴、奴婢不知……奴婢只是奉命照看小公子,其他的事,一概不清楚啊……”
闻秉权不疾不徐地继续追问:“那你是奉谁的命?听谁的差遣做事?”
“奴、奴婢……”冯妈妈额头上的冷汗一滴滴砸在地上,吓得牙齿打颤,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呵!”闻秉权嗤笑一声,忽然大手一捞,直接从冯妈妈怀里抢过了襁褓。
“大人饶命啊!”冯妈妈顿时急得魂飞魄散,连忙伸手想去抢,哭喊道,“孩子才四个月大,什么都不懂!他是无辜的啊!”
“无辜?”闻秉权眼神一沉,“那些死在漠北人刀下的中原百姓,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他们才是真的无辜!这小杂种流着漠北的血,就该为他的族人赎罪!我不过是要让森布尔血债血偿罢了!”
冯妈妈绝望之下,膝行着往前爬了几步,想要去抱闻秉权的腿求情。
闻秉权不耐烦地退了一步,反手抽出佩刀。
寒光一闪,血柱喷涌而出,溅得一旁的幕僚脸上,官袍上都是点点血渍。
冯妈妈捂着汩汩流血的喉咙,身体晃了晃,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拖下去!” 闻秉权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处置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立刻有人上前,拖走了冯妈妈的尸体,顺带擦拭干净了地上的血迹。
第64章
堂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襁褓里的小阿野像是察觉到了周遭的危险和浓郁的血腥气,突然开始不安地拧动身体,嚎啕大哭了起来。
闻秉权忽然在襁褓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用手指勾出来一看, 原来是一枚圆润的狼牙。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准备的, 闻秉权冷冷地盯着襁褓里的孩子,唾了一句:“漠北的小杂种。”
一旁的幕僚似乎有些不忍, 颤声开口道:“大、大人……三思啊!皇上如此看重昭华公主, 若是我们杀了这孩子,恐怕很难跟皇上交代啊!”
闻秉权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厉声道:“交代?本就无需交代!皇上不是一直下不了决心对漠北开战吗?那就让老夫, 就来当这个开战的由头!”
“杀了这小杂种,既能报我儿的血海深仇, 又能逼皇上出兵漠北, 根除边患, 一举两得!”
那幕僚擦了把汗, 嘴上不再多言, 但心里却明白, 闻秉权嘴上说得冠冕堂皇, 实则不过是仗着自己手握四方兵权,料定皇上不敢为了一个流着漠北血脉的孩子动他罢了。
闻秉权缓缓举起手中的襁褓,手臂一点点抬高,看那架势, 竟然是想要直接把这四个月大的孩子摔死在地上。
堂内众人的目光跟着襁褓上移, 都不由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襁褓被举过头顶,里面的小阿野哭得更凶了, 小脸涨得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闻秉权眼神一厉,手腕已经蓄好了力,正欲狠狠甩出去。
忽然,院外传来一声嘹亮至极的鹰啸!
“唳——”
那声音如同利刃划破长空,仿佛就在耳边炸响,吓得屋里众人皆是一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怎么回事?”闻秉权拧着眉毛,对身边的人抬了抬下巴,“你出去看看。”
那人应了一声,抓起佩刀就快步冲了出去。可他刚跨过院门槛,还没来得及看清院外的情况,一扭头的功夫,一柄漠北样式的短匕,就直直没入了他的胸口!
“有……敌袭……”那人嘴角溢出血沫,话还未说完,就捂着胸口重重倒了下去。
一道灰色的影子快速踩着院墙奔过,闻秉权怒喝一声:“什么人?!”
宅子里的侍卫们闻声而动,立刻倾巢而出,手持兵刃朝着院门外涌去。
闻秉权暂时收回了要摔孩子的手,把襁褓夹在臂弯,正准备亲自出去查看情况。
就在此时,一个高大的黑影从天而降,手中长刀带着凌厉的寒风,直直朝着他的后颈砍来!
闻秉权汗毛倒竖,强烈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住了他。
但他毕竟也是从沙场拼杀出来的,还有几分真本事,几乎是本能地强行扭身,堪堪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嗤啦”一声,刀锋擦着他的官袍划过,带起一片布料碎屑。虽然没伤到皮肉,可他怀里的襁褓,却被那黑影趁势劈手抢了过去。
“保护闻大人!”
冲出去的侍卫们见状,连忙掉头回防,纷纷手持兵刃挡在闻秉权面前,形成一道人墙,神色警惕地盯着对面的闯入者。
闻秉权眯着眼睛看向对面的人,来人一身黑色劲装,身形高大挺拔,眼神锐利如鹰,透着股漠北草原独有的野性与狠厉。
片刻后,闻秉权突然咧开嘴笑了:“森布尔……竟然是你?没想到我今日设局,竟然钓上来你这条大鱼!”
森布尔此刻根本没心思跟他废话,连忙低头查看着小阿野的情况。
他上次见阿野还是满月之时,如今一晃三个月过去,小家伙又长开了些,小脸圆嘟嘟的,皮肤白嫩嫩的。变得更加可爱,更加圆润,也更加像他的娘亲。
只是此刻的小阿野显然被吓坏了,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噙满泪水,一对小拳头死死揪着森布尔的衣服,哭声嘶哑又委屈,温热的泪水把他胸前的衣襟都浸湿了一片。
“乖,阿野不怕,是爹爹来了,爹爹保护你。”
森布尔一只手轻拍着小家伙的背,另一只手迅速抖开襁褓,把小阿野绑在胸前,确保孩子安稳无恙后,这才掀开眼皮,看向面前如临大敌的众人。
“敢动我森布尔的儿子……”
森布尔手腕轻轻一甩,长刀上的血珠顺着刀刃滴落,他抬起刀尖,直直指向人群中的闻秉权,“今日,定叫你这老匹夫,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森布尔已然动了。
他左脚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侍卫群中,长刀横扫,力道和招式凌厉无比。
几名侍卫还没来得及挥刀,就被他砍中手腕,兵刃脱手,惨叫着倒地。
侍卫们见状,纷纷围了上来,刀枪剑戟从四面八方朝着森布尔招呼。
可森布尔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漠北狼王,常年在沙场拼杀的经验早已刻入骨髓。
他辗转腾挪间,总能精准避开致命攻击,同时找准空隙反击。
长刀时而横扫,时而直刺,每一招都直奔要害,转眼就撂倒了十几人。
一名侍卫躲在暗处,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准时机,趁着森布尔后背短暂暴露的瞬间,他提刀躬身,脚步放轻,朝着森布尔后心飞扑而去,妄图偷袭得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破风之声。
一枚寒光闪闪的铁蒺藜呼啸而至,不偏不倚正中那侍卫的眉心。侍卫身体一僵,瞪大了眼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青格勒迅捷的身影从门外一闪而过。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剩下的侍卫们一时僵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先防备身前的森布尔,还是该警惕门外随时可能袭来的暗器。
对面军心已乱,森布尔手上招式愈发迅猛。他把长刀舞得密不透风,像一道坚实的屏障,把胸前的小阿野护得严严实实。
混乱中森布尔身上也受了不少伤,大片血色在身上晕开。
但他却不知痛般,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反而越战越勇。
小阿野似乎被耳边的厮杀声吓得不轻,却出奇地没有哭闹,只是紧紧攥着森布尔的衣襟,小脑袋埋在他的胸口,不敢抬头。
“废物!都是废物!”
闻秉权看着自己的侍卫被森布尔如同砍瓜切菜般放倒,气得额角青筋暴起。
他抬手抽出腰间佩刀,怒道:“还是让老夫亲自来会会这漠北狼王!”
闻秉权身形一纵,借着身前侍卫的掩护,举起佩刀直劈森布尔面门。
森布尔瞳孔一缩,侧身避开,长刀顺势回挡。
“当”的一声巨响,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两人隔着寒光凌冽的兵器深深对视,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彻骨的杀意。
闻秉权深知森布尔投鼠忌器,专攻他胸前护着孩子的一侧,招招狠辣。
森布尔既要应对他的攻击,又要时刻留意怀里的阿野,动作难免受限。几个回合下来,竟然渐渐落入下风。
“森布尔,你这什么草原狼王,也不过如此!”
闻秉权狞笑一声,突然虚晃一招,佩刀突然变向,直刺森布尔的小腹。
森布尔急忙挥刀格挡,却不料闻秉权早有后手,手腕一翻,刀刃擦着长刀划过,狠狠捅向森布尔的左肩。
那里正是护着阿野的一侧,森布尔若是躲闪,孩子就可能暴露在刀下。
电光火石间,森布尔没有丝毫犹豫,硬生生用肩膀扛下了这一刀。
刀刃刺入皮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襟,也溅到了胸前的小阿野脸上。
小阿野被血腥味刺激,终于“哇”地大声哭了出来。
“阿野!”
森布尔心中的怒火瞬间暴涨到极致,他不顾肩上的剧痛,左手死死按住闻秉权的刀身,右手长刀猛地发力,挣脱开对方的纠缠,随即反手一劈,刀势如雷霆万钧,直直砍向闻秉权的胸口。
闻秉权没想到他受了重伤还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躲闪不及,被长刀结结实实地砍中,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挣扎着半天爬不起来。
森布尔捂着流血的肩膀,低头看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阿野,声音低沉却温柔:“阿野不怕,爹爹会保护你的……”
屋内早已血流成河,横七竖八的尸体堆得满地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刺鼻的血腥气。
闻秉权还没咽气,胸口的伤口汩汩流着血,他像条濒死的野狗,在地上狼狈地蠕动爬行,试图爬出门外。
他挣扎了半天,终于把血淋淋的手攀上了高高的门槛,青格勒正好从外面进来,一脚踩在他的手指上。
“呃啊……”
闻秉权哀嚎一声,手指被踩得几乎变形,疼得浑身抽搐。
青格勒面无表情地收回脚,随即又是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胸口,直接把他踹得向后滚了几圈,重重摔在森布尔脚下。
“大王,外面的人都收拾干净了。”
森布尔淡淡地“嗯”了一声,全然没把脚下的人放在眼里。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胸前的布带,腾出一只手,用手指卷起干净的袖摆,轻轻擦拭着阿野脸上的血污。
小阿野还在抽噎,但是被父亲温柔的动作安抚着,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闻秉权仰面躺在地上,胸口的剧痛让他快要喘不过气,却还在用恶狠狠的眼神,不甘心地瞪着森布尔。
“森布尔……我乃……皇上钦点的……太子少保,你、你敢杀我……”
“噗嗤——”
森布尔手上的长刀随意一挥,刀锋精准地划破了闻秉权的喉咙,把他的后半句话彻底掐断。
“死到临头,废话忒多。”
第65章
终于清理完这群杂碎, 森布尔丢下长刀,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肩头的剧痛让他忍不住蹙紧了眉。
青格勒见他身上伤势不轻, 尤其是左肩那道刀伤, 动作间还在汩汩流血, 刀口深可见骨。
“大王,”他急忙伸手搀扶住森布尔的手臂, “您怎么样, 还走得动吗?”
森布尔摇了摇头,右手紧紧护着胸前的阿野,在青格勒的搀扶下, 踉踉跄跄地走出了这间血腥味冲天的宅子。
两人刚到门口,一辆马车就疾驰而至, 还未完全停稳, 一道焦急的倩影便不顾一切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森布尔定了定神, 看清朝自己飞奔而来的是江熹禾, 连忙挣开了青格勒的搀扶, 强撑着站直了些。
“阿野!”
江熹禾几乎是眨眼间就冲到了森布尔面前, 眼睛紧紧盯着他怀里的襁褓。
“别怕, 阿野没事。”
森布尔想帮她擦擦眼泪,可受伤的左手却麻木得完全抬不起来,只能作罢。
江熹禾从他怀里接过襁褓,看见里面的孩子安然无恙, 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地, 这才放声哭了出来。
森布尔垂着眼睛,深深看着她,哑声道:“别哭, 怜儿……我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江熹禾已经一头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泣不成声。
“好了,别哭了,”森布尔抬起完好的右手,轻轻抚摸她的发顶,“这么久没见了,让我好好看看你,嗯?”
江熹禾在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终于看清了他肩头的重伤。
又是左肩,又是同样的位置,又是同样狰狞的刀伤。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明明也是血肉之躯,怎么就能一次次扛下这样的剧痛……
江熹禾的眼泪更凶了,抱着森布尔呜咽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
森布尔终于撑不住,身形晃了晃,带着她一起跌坐在地上,但还是在落地之前护住了怀里的她和孩子。
“王……”江熹禾终于勉强止住哭声,颤抖着抚上他苍白的脸,“您还好吗?”
森布尔看着她的眼睛,笑着摇了摇头:“不太好……”
“没有你的每一天,我都很不好。”
江熹禾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将他抱得更紧,仿佛是要把这份分离已久的思念,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不远处,桃枝和钟雁芙从马车上下来,看到这对久别重逢的爱侣深情相拥,都很知趣地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打扰。
青格勒摸了摸鼻子,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给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可就在这时,林间突然传来大批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应该是江钰轩的人赶来了。
青格勒脸色一变,回头望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催促道:“大王,我们该走了!”
森布尔深深吸了口气,用下颌蹭了蹭江熹禾的发顶,对她说:“怜儿,等我,我一定会带你们回家。”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青格勒上前扶他起身,江熹禾抱着阿野,身上脸上都沾染着森布尔的血。
“王…… 您一定要保重……”她哽咽着,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森布尔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便在青格勒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转身,很快消失在树影晃动的林间。
大批侍卫簇拥着一辆明黄色顶盖的马车,在宅子门前停下。
江钰轩掀开车帘,一跃而下,看见满身是血的江熹禾,脸色骤变,着实吓了一大跳。
“怜儿?!”
他快步冲上前,满脸惊惶,“你怎么了?阿野呢?”
江熹禾缓缓转过身,怀里的阿野还在小声抽噎。
“兄长……”
“阿野没事吧?你受伤了?”
江钰轩大惊失色,伸手就要去检查她的伤势,但很快却发现她身上的血并不是来自于她。
他心头一沉,这才后知后觉地扭过头,看向江熹禾身后那扇大开的院门。
横七竖八的尸体还躺在地上,浓稠的鲜血混着尘土,正沿着门前的台阶缓缓往外蔓延,在地面汇成蜿蜒的血洼。
“……”江钰轩嘴唇抖了抖,“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秉权的宅邸防卫森严,手下侍卫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什么人竟然有这样的本事,能将满院子的人尽数屠尽?
电光石火间,江钰轩想通了一切。
他看着地面上那道蜿蜒伸向林间的血迹,面色几番挣扎,最终还是咬牙抬起手,对着身后的侍卫吩咐道:“沿着血迹,给我追!”
江熹禾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流下,桃枝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江钰轩回头看了妹妹一眼,又有些不忍地别过了头。
“送公主回去好生休息,加派人手看守,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今日之事,严禁外传,谁敢走漏消息,以谋逆论处!”
江熹禾被扶着往回走,脚步轻飘飘的。
她的眼睛始终望着林间的方向,直到那片郁郁葱葱的绿意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沉默地收回视线。
江钰轩留在原地,望着满院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蔓延的鲜血,只觉得一阵头大。
山间清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胃里阵阵翻涌。
兵部尚书闻秉权府邸遭人血洗,满门尽灭……
这个消息根本瞒不住,不过短短半日,就如平地惊雷,让本就波谲云诡的朝堂局势瞬间沸腾。
闻秉权的门生故吏和那些朝中主战派官员群情激愤,纷纷涌入皇宫叩请,要求皇上彻查此事,严惩凶手。
甚至有人借机煽风点火,暗指此事与漠北有关,力主即刻对漠北开战。
更棘手的是,经此一事,江熹禾与阿野的存在彻底暴露在朝堂视野中。
那些本就忌惮漠北势力的官员,此刻更是找到了由头,暗中谋划着要对他们母子下手的人不在少数。
前几个月那般岁月静好的日子,如同易碎的梦幻泡沫,已经彻底碎裂,再也找不回来了。
金銮殿内。
江钰轩高坐龙椅之上,沉着脸扫过阶下黑压压跪了一片的官员,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烦躁。
“陛下!闻尚书忠心为国,镇守疆土,如今竟遭此横祸,满门尽灭,此等血海深仇,岂能不报!”
开口的是闻秉权的门生,御史大夫石华荣,他额头磕得通红,声音嘶哑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此事明摆了与漠北脱不了干系!那森布尔擅闯我东靖腹地,残杀朝廷命官,已然是对我东靖的公然挑衅!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出兵漠北,踏平狼王帐,为闻尚书报仇,为朝廷立威!”
“恳请陛下出兵!”
石华荣话音刚落,阶下数十名官员齐齐叩首,声如洪钟,震得殿内梁柱都在嗡嗡作响。
他们之中,有闻秉权的故交,有靠军功晋升的武将,更有一直主张强硬对待漠北的老臣,此刻尽数站在了同一战线,目光灼灼地盯着龙椅上的江钰轩,非要逼他给出一个答复。
江钰轩眉头紧锁,沉声道:“此事尚未查清,贸然出兵,恐引发两国战火,让边境百姓流离失所。朕已命人追查森布尔的去向,待查明真相,自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陛下此言差矣!”
兵部侍郎,亦是闻秉权心腹的李嵩立刻反驳。
“真相早已昭然若揭!那森布尔救走的,就是他与昭华公主的私生子!闻尚书忧心国事,欲除后患,才会遭此毒手!那孽种若不及时处置,日后必成我东靖心腹大患!”
“李侍郎此言过激,”少数主和派官员忍不住开口,“昭华公主乃是陛下亲妹,那孩子亦是皇室血脉,岂能轻言‘处置’二字?况且此事根源在闻尚书先掳走孩童,森布尔救人之举虽过激,却也是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就能残杀朝廷命官?”
石华荣立刻转头怒斥,“主和派向来姑息养奸,才让漠北人如此嚣张!今日不除森布尔,明日漠北铁骑就会踏破我东靖国门!”
两派官员很快又吵作一团,金銮殿内乱成了一锅粥。
江钰轩死死掐着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何尝不知道此事棘手,出兵则战火纷飞,民不聊生。
不出兵则无法平息主战派怒火,更难以安抚闻秉权的门生故吏,甚至可能动摇朝堂根基。
“够了!”
江钰轩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止了殿内的争吵。
吵嚷声戛然而止,殿内落针可闻。所有官员都齐刷刷地低下头,等候他的旨意。
江钰轩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出兵之事,关乎国计民生,非同小可,容朕三思后再议。”
“即日起,着令五城兵马司加强京城防务,边境诸军即刻提升戒备等级,严密巡查,严防漠北异动。至于闻尚书一案,交由大理寺全权彻查,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
“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官员,又补充道,“昭华公主与那孩子,暂时由朕亲自安排人手看管,任何人不得擅自惊扰,违者,以抗旨论处!”
这番旨意,看似面面俱到,实则人人都明白,这不过是稳住局面的缓兵之计罢了。
石华荣等人对视一眼,满脸不甘,还想再争:“皇上……”
但江钰轩没有再给他们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直接起身离席。
“退朝!”
第66章
庄子还是那座熟悉的庄子。
青砖黛瓦, 回廊花架,甚至墙角那株开得正盛的月季,都和前几个月时没什么两样。
可这里的气氛却再也不复往日的轻松惬意, 像被一层厚重的阴霾笼罩, 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院门外站满了身着甲胄的侍卫, 筑起一道铜墙铁壁,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
院子里的时光变得格外漫长且沉闷。
江熹禾每日抱着阿野, 大多时候就坐在窗前, 望着院门外那片被侍卫挡住的天空,时常陷入沉思。
桃枝和辛夷也不再闲话打趣,大部分时候只是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小阿野经过那场惊吓, 回来后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 哭闹不止。
江熹禾衣不解带地守了半个多月, 日夜不眠地悉心照料, 直到阿野的烧彻底退了, 精神渐渐恢复, 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这次, 江钰轩和钟雁芙自始至终都没能来看望他们一眼。
江熹禾心里清楚, 如今朝堂之上的局势,恐怕比她预想的还要凶险复杂得多。
这方小小的院落,既是禁锢她的牢笼,可也是兄长拼尽全力, 在这乱世之中为她筑起的避风港。
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东靖与漠北的矛盾已然激化,她和阿野的存在,早已成了悬在江钰轩头顶的一把利刃。随时可能被利用, 成为引爆战火,颠覆朝局的导火索。
思绪辗转间,森布尔的身影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也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
那日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就算侥幸逃脱了追捕,一路奔波之下,伤口能不能得到妥善医治?会不会感染恶化?有没有足够的人手保护他?
无数个担忧的念头缠在心头,让江熹禾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咿呀……噗噗……”
小阿野仰面躺在软榻上,笑着吐泡泡,抱着自己的小脚丫啃得起劲。
思绪被打断,江熹禾俯身抱起儿子,把脸颊贴在他温热柔软的胸口,喃喃自语:“阿野,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阿野自然听不懂娘亲话语里的愁苦,只当她是在跟自己玩耍。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抱住江熹禾的脸颊,小脑袋还亲昵地蹭了蹭,咯咯地笑了起来。
听着阿野的笑声,江熹禾心里的烦闷也稍微消散了一些。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阿野柔软的发丝,嘴角也跟着牵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夜里,江熹禾和桃枝正在浴室给阿野洗澡。
小家伙坐在浴盆里,小巴掌拍打着水面,水花四溅,玩儿得不亦乐乎。
“好了好了,再洗下去就要把屋子淹啦!”
桃枝笑着擦了擦溅到脸上的水珠,伸手把玩得忘乎所以的小阿野从浴盆里捞出来,用柔软的浴巾一裹,“小汤圆出锅咯!”
阿野被放进一旁的摇篮里,江熹禾取来干净的小衣服,刚要给他换上,这调皮的小家伙却一把抓住了衣服的系带,拳头攥得紧紧的,还仰着小脸,冲着娘亲咯咯直笑。
江熹禾无奈地笑了,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阿野乖,把衣服穿好再玩儿,不然会着凉的。”
她轻轻去掰阿野的小手,系带被牵动,小家伙反而更兴奋了,两条小短腿用力地扑腾着,把摇篮都踹得咚咚响。
桃枝忍不住打趣道:“小主子这般有劲儿,长大了肯定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呢!”
两人好不容易收拾好了小阿野,刚哄得他安分下来,辛夷就面色凝重地推门走了进来。
“公主,王统领求见。”
江熹禾怔了一瞬,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王统领是奉江钰轩的命令,负责守护这处庄子安全的将领,向来沉稳谨慎,从不多事。
今日这么晚了,他怎么会突然求见?难道是外面出了什么事?
江熹禾理了理被阿野扯乱的衣襟,对辛夷道:“去请他进来吧。”
王统领来到外间,对着江熹禾单膝跪地,恭敬道:“公主殿下,末将奉陛下旨意,即刻带您和小公子离开此地。”
江熹禾眉峰一跳,“可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儿?这么晚了,为何突然要带我们离开?”
王统领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皇上只吩咐末将,务必护您和小公子周全,其余事宜,并未交代。”
江熹禾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心下飞速计较。
兄长从不做无谓之举,这般深夜秘密转移,必定是朝堂之上出了大变故,甚至是发生了连他都难以控制的危机,所以才要趁着夜色将他们转移,避开风口浪尖。
江熹禾没有犹豫太久,立刻转头对桃枝道:“快叫辛夷收拾东西,只带些必备的衣物和阿野的用品,我们这就走!”
她知道,这方小小的避风港,终究是守不住了,此刻她除了尽力配合,不拖后腿,别无选择。
夜色如墨,沉沉笼罩着空旷的官道。
一支肃杀的小队掩护着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而行。
辛夷坐在车辕上,手里紧紧攥着缰绳,警惕地看着前方,随时留意着周遭的异动。
车厢内,江熹禾和桃枝相对而坐,马车在颠簸的官道上晃晃悠悠,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江熹禾怀里的阿野早已沉沉睡去,小脑袋靠在她的肩头,呼吸均匀,睡得很香。
稚子懵懂,全然不知此刻正身处险境,更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他只知道,娘亲的怀抱温暖而安稳,是这世上最舒适,最安心的港湾。
江熹禾抬手护着小阿野的脑袋,眉头深深拧成一个结。
方才听王统领说,皇上的意思,是要把他们送去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临原县。
据说那里气候宜人,是个僻静安稳的好地方,仿佛只要到了那里,他们就能彻底远离京城的血雨腥风,从此安稳度日。
但一味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她和阿野的存在,早已是朝堂之上无法回避的焦点,如今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江钰轩又要如何向满朝文武交代?
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又怎会轻易放过这个攻讦他的机会?
江熹禾正想得出神,马车忽然剧烈摇晃了一下,队伍似乎停了下来。
她连忙护着怀里的阿野,低声问道:“辛夷,怎么了?”
门外的辛夷紧紧拽着缰绳,紧张地看着拦在车队面前的这支队伍。
这群人大约有几十个,如同鬼魅般拦在官道中央,个个身形高大,黑布遮面,只露出一双双凶戾的眼睛,来势汹汹地盯着车队。
王统领立刻拔刀上前,沉声喝问:“何人拦路?不想死的就给我滚开!”
对面却无人应声,只是沉默地拦在路中间。
辛夷咽了口口水,悄悄摸向腰间短匕。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一沉,一道黑影轻盈地落在她身侧。
紧接着,一道熟悉又十分欠揍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动,打劫!”
夜色已深,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桌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江钰轩搁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唤道:“来人。”
殿外的内侍官连忙躬身进来:“陛下。”
“去把李总管叫来。”
不多时,身着青色总管服饰的李总管快步走入御书房,单膝跪地行礼:“奴才叩见陛下。”
“免礼。”
江钰轩转过身,沉声问道:“公主他们的转移情况如何?是否已经安全出城?”
李总管连忙回话:“回陛下,公主殿下与小公子一行已于三个时辰前出发,由王统领带队护送,按预定路线出城。”
“以车队的行进速度,此刻应当已经行至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远离京城腹地了。”
江钰轩微微颔首,低声呢喃:“那就好……”
只要过了今夜,等怜儿他们彻底远离京城,他再想办法找借口搪塞,就说昭华公主和那孩子已经意外身死,这才能堵住那些人的口。
可这份短暂的安心还未持续片刻,御书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陛下!大事不好了!”
江钰轩心头猛地一沉:“慌什么?慢慢说!”
“是、是御使大夫石大人!”
侍卫咽了口口水,语速飞快地禀报,“暗卫来报,石华荣暗中调动了精锐府兵,约莫两百余人,已于半个时辰前出了城,目标直指……直指护送公主殿下的车队!”
“什么?!”
江钰轩脸色骤变,震惊道,“这石华荣是吃了狼心豹子胆了吗?!他竟敢私调兵马,违抗朕的旨意?就不怕朕治他个谋逆重罪吗?”
石华荣本就是主战派里,仅次于闻秉权的核心人物,向来对怜儿和阿野的存在深恶痛绝,此前就已经在朝堂上多次发难,要求处置二人。
可江钰轩万万没想到,他竟敢绕过自己,私调府兵追击。
这不仅是公然违抗圣意,更是要置江熹禾母子于死地!
“陛下,石大人此举怕是孤注一掷!他若真伤了公主和小公子,森布尔那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必然会挑起我东靖与漠北的战火啊!”李总管在一旁脸色发白,急声说道。
“传朕旨意!”
江钰轩厉声道,“即刻调遣禁军铁骑,随朕亲自出城驰援!”
第67章
辛夷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怔了一瞬之后迅速拔出短匕刺了过去。
青格勒后仰身体躲过这一击,连忙拉下脸上的面罩,急声道:“是我啊!”
辛夷手腕一拧, 短匕顺势回转半圈, 再次朝着青格勒的心口刺来, 咬牙道:“打的就是你!”
青格勒无奈,只得脚尖一点车辕, 身形轻飘飘地向后掠出半尺, 避开刀刃的同时,右手成爪,直取辛夷握刀的手腕。
辛夷早有防备, 左脚脚尖勾住车辕边缘稳住身形,左手成拳, 狠狠砸向青格勒的面门, 逼得他不得不收回攻势格挡。
两人在狭窄的车辕上缠斗起来, 短匕的寒光与拳脚的劲风交织, 车辕被两人的动作震得发颤, 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这突如其来的打斗, 让马车前对峙的两方人马都愣住了。
拦路的大汉们举着兵刃, 王统领带领的侍卫也握紧了佩刀,双方都转头望着车辕上打得难分难解的两人,一时竟不知该动手帮忙还是该静观其变。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反倒因为这一出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好了, 别闹了!”
青格勒瞅准一个破绽, 侧身避开辛夷的匕首,顺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赶紧随我走!”
辛夷瞪着他:“我们凭什么要跟你走?”
还没等青格勒回话,身后的官道尽头,突然传来大批沉重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但是比马蹄声更先抵达的,是铺天盖地的箭矢。
密集的破空之声划破夜色,成百上千支箭矢如同暴雨般袭来,“笃笃笃” 地钉在马车的车壁上,木屑飞溅,车壁瞬间被射得如同筛子一般。
剧烈的声响惊醒了车厢里熟睡的阿野,小家伙吓得浑身一抖,扁起嘴巴,委屈地哭了起来。
“哇——”
江熹禾立刻俯身紧紧搂住他,手掌轻轻捂住他的耳朵。桃枝也连忙张开手臂,用自己的身体护在两人。
“没时间解释了!要杀你们的人来了,快跟我走!”
青格勒不再与辛夷纠缠,直接一把抢过缰绳,扬手一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马儿吃痛,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就朝着斜前方的密林奔去。
青格勒在车辕上回头,对着拦路的大汉们喊道:“图门,你带人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追上来了!”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立刻点了点头,抽出腰间佩刀,对着身后的兄弟喊道:“兄弟们,给我杀!”
“杀!”
其余大汉齐声应和,纷纷举起兵刃,对准了后方飞速接近的队伍。
王统领站在原地挣扎片刻,也带着剩下的人加入了拦截的队伍。
“上!给我拦住他们!”
震天的喊杀声响彻山林,惊起一群飞雀。
马车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飞速疾驰,车轮碾过碎石与坑洼,里面的人被晃得东倒西歪,根本坐不住。
江熹禾和桃枝紧紧凑在一起,相互搀扶着稳住身形,努力不让怀里的孩子被磕碰到。
青格勒抽空转身推开车门,对着车厢里高声喊道:“王妃,再坚持一下,穿过这片山道,前面就是东靖边境,等出了东靖的地界,大王就在那里接应我们!”
饶是江熹禾现在有一肚子话想问,可眼下风声呼啸,马车颠簸,显然不是追问的好时机。
她只能用力点了点头,努力抱稳怀里吓得呜呜直哭的阿野,在颠簸中咬牙支撑。
背后的喊杀声时远时近,兵刃碰撞的脆响顺着风断断续续传来,像催命的鼓点,时刻揪着每个人的心。
不知在颠簸中奔逃了多久,眼看天光即将破晓,前方不远处,东靖的边境关口已然在望。
青格勒精神一振,甩开马鞭,“驾!再加把劲,马上就到了!”
边境线外的密林边缘。
森布尔骑着一匹乌骓马,一身劲装勾勒出挺拔凌厉的身形,领口处露出白色的纱布边缘,但却丝毫不影响他极具压迫感的气势。
在他身后,数百名漠北骑兵列队肃立,胯下战马时不时喷着响鼻,蹄子轻轻刨着地面,蓄势待发。
森布尔紧紧握着缰绳,满目焦急地盯着东靖的城门口。
忽然,视线里,一辆飞速疾驰的马车卷起烟尘,突破城门朝着边境线冲了出来。
森布尔瞳孔一紧,很快就辨认出了驾车之人正是青格勒。
“是他们!”他立刻夹紧马腹,催马上前,扬声道,“骑兵营听令,随我前去接应!”
“驾!”
数百名漠北骑兵齐声应和,声势震天,紧随其后,朝着那辆马车疾驰而去。
隔着疯狂颤抖的车帘,江熹禾看见了不远处正朝他们飞奔而来的漠北骑兵。
而那为首之人,威风凛凛,气势如虹,正是她日夜牵挂的森布尔!
他真的来接她了!
积压了长达半年多的委屈,担忧和思念瞬间决堤,泪水漫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很快,漠北骑兵顺利迎住了马车。
青格勒一把勒住缰绳,马儿嘶鸣着停下脚步。
他长舒口气,拍了拍头上肩上沾染的尘土,跳下车,大步走到森布尔面前,单膝跪地:“启禀大王!属下幸不辱命,已将王妃和少主平安带回!”
“喔——”
身后的漠北骑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响冲破晨雾,久久回荡在边境线上。
森布尔翻身下马,一只脚踏上车辕,小心翼翼推开车门。
目光落在江熹禾脸上,所有的焦急和担忧都化为宠溺的温柔,森布尔对着她伸出手。
“怜儿,我来接你回家了。”
江熹禾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庞,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她缓缓抬起手,把手掌放进他温热的掌心。
森布尔得到她的允许,长臂一捞,就把夫人和孩子一块儿抱进了怀里。
“恭迎王妃,少主回家!”
漠北骑兵齐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齐声呼喊。
就在众人欢呼庆祝之际,又一辆马车冲出城门,还未停稳,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就急匆匆地跳了下来,朝着这边快步奔来,口中急切地呼喊:“怜儿!”
江熹禾回头望去,愕然发现竟然是一路追出来的兄长。
江钰轩的龙袍沾了尘土,玉冠也歪斜了几分。
他看着边境线外肃立的漠北骑兵,又望向被森布尔护在怀里的妹妹,眼中满是不甘,下意识向前追了几步。
“皇上不可!前方是漠北地界,危险!”
身后的侍卫连忙追上来,死死拉住他的手臂。
江钰轩被拉住,却仍不甘心地朝着江熹禾大喊:“怜儿!回来!”
眼看他还在挣扎着要靠近,森布尔眼神一冷,反手从马背上抽出长弓,动作行云流水地搭弓射箭。
“铮”的一声,箭矢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钉在了江钰轩脚边的地面上,箭羽兀自震颤。
他明明有能力一箭取命,却刻意留了手。只是用这种方式警告江钰轩,不要再靠近了。
江钰轩停住脚步,看着脚边的箭矢,又抬头望向江熹禾,眼中的不甘渐渐化为哀切。
“怜儿,我说过……兄长会护你们周全,为何就不能相信我呢?”
江熹禾把怀里的阿野递给森布尔,转身对着江钰轩盈盈一拜。
“兄长,怜儿知你用心良苦,只是我和阿野的存在,终究是悬在你头顶的利刃,也是东靖与漠北的隐患。若我继续留在东靖,只会成为你的负担,拖累你,也拖累东靖百姓。”
“如今这样,对兄长、对东靖、对我们母子,都是最好的结局。”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却依旧坚定:“此去经年,山高水远,兄长多多保重。若有来生,愿我们不再生于帝王家,只做寻常兄妹,平安度日就好。”
见她隔着边境线,对着自己深深作揖,江钰轩不忍地别过了头,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红了一片。
森布尔抱着阿野,上前扶起江熹禾,柔声道:“走吧,我们回家去。”
江熹禾点点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江钰轩,而后才转身,准备随森布尔离去。
“等等!”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江钰轩突然开口喊住了他们。不过这次,他叫住的却是森布尔。
“森布尔!你听着——”
江钰轩挺直脊背,哪怕身处边境线,哪怕面对着一群传闻能以一当十的漠北骑兵,哪怕身后仅有几名侍卫,无一兵一卒可用,他周身依旧透着九五之尊的威严气场,半分不怯。
森布尔顿住脚步,扭头看向他。
江钰轩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今日我放你们离去,并非畏惧漠北铁骑,只为怜儿与阿野安好。往后,你若敢对她们母子有半分不好,朕必会亲自率军,踏平你的狼王帐,让你漠北寸草不生!”
森布尔闻言,挑了挑眉梢,唇角微勾,似是不屑,又似是认同地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回话,也无需多余的承诺。只是收紧手臂,把江熹禾更紧地搂在身侧,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漠北的方向走去。
江钰轩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才缓缓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怅然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流量这个凉啊……比外面的下雪天还要冷……
要不是有几个一直追读评论的小天使,我真撑不住了[托腮]
焦虑ing……
第68章
回程路上虽然速度不慢, 但气氛也还算是轻松愉快。
森布尔这次为了接应他们,带着心腹骑兵绕了近千里的远路,一路翻山越岭, 昼伏夜行, 硬生生从漠北腹地绕到了东靖京城背后的荒原地界。
此行着实冒险, 但是为了能接回自己的王妃和孩子,森布尔也只能拼了。
但好在一切顺利, 结束分别半年多的煎熬, 江熹禾终于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怀抱。
逼仄的车厢里,森布尔和江熹禾紧紧相拥。
森布尔身形过于高大,这小小的车厢于他而言格外局促, 但他偏又一刻都不想跟江熹禾分离,只好委屈巴巴地蜷缩在座椅上, 把她和孩子一起牢牢圈在怀里。
小阿野在娘亲怀里抬起头, 好奇地望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江熹禾抱起儿子, 笑着对他说道:“阿野, 这是爹爹, 还记得吗?”
“让爹爹抱抱。”
森布尔刚接过孩子, 小阿野就嘴巴一扁, 挤出两颗豆大的泪珠,张开手伸向娘亲。
“哇——”
森布尔手忙脚乱地把孩子还了回去,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一段时间没见, 又不认得我了。”
江熹禾抱着阿野轻轻拍着后背, 低声哄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对森布尔安慰道:“可能是刚刚路上吓着了,缓一缓就好了。”
一想到阿野不过才半岁, 已经经历过这么多次惊心动魄,森布尔就满心愧疚。
他抬手抚着江熹禾的脸,轻叹道:“终于可以接你们回家了,以后有我在,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江熹禾浅笑颔首,侧着头靠进他的怀里。
鼻尖闻到了熟悉的草药味儿,江熹禾忽然想想起他身上的伤,连忙拨开他的衣领,“王,您身上的伤怎么样了?严重吗?还要紧吗?”
森布尔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放心,都是些皮外伤,已经不碍事了。只要你和阿野平平安安回来,我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
小阿野已经停止了抽泣,缩在娘亲的怀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又怕又好奇地打量着森布尔。
想起兄长,江熹禾不由叹气:“也不知道我们就这样走了,兄长如何跟朝野上下交代。”
森布尔哼了一声,不屑道:“那些人都敢违抗你兄长的皇命,擅自调兵追杀你们母子,可见你兄长这朝堂早已暗流涌动。依我看,也是该好好肃清一番,免得日后再出祸患。”
“身在其位,身不由己,”江熹禾轻轻摇头,无奈道,“兄长想要保全我和阿野,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我森布尔的夫人孩子,不必劳烦他人照顾,”森布尔揽住她的腰,往怀里带了带,“既然他如此为难,那我们就安安稳稳回漠北去。有我在,再也没人能让你们受半分委屈,更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别想那么多,相信你兄长,也相信我。”
森布尔用指关节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在她唇上碰了碰。
江熹禾脸颊一热,连忙别开脸,难为情道:“阿野还在这儿呢……”
森布尔哈哈大笑,毫不在意道:“怕什么?他迟早得习惯,提前适应适应也好。”
江熹禾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却在看到他眼底的笑意时,自己也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这边马车上气氛温馨缱绻,你侬我侬,后方的另一辆马车上,气氛却凝滞得如同寒冬腊月。
辛夷靠坐在车厢角落,双手抱膝,隔着晃动的车帘,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树木与山石,沉着脸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桃枝坐在她对面,观察了她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腿,安慰道:“别怕,这次去了漠北,姐姐罩着你,绝不会让你再被欺负!”
辛夷回过神,脸上有些纠结:“桃枝姐姐……”
可还没等她说完,车身忽然一沉,车门被打开,青格勒拎着一个食盒弯腰凑了进来。
“姑娘们,都累了吧,吃点东西,然后好好歇一歇,后面的路就交给我们了。”
辛夷看到他,脸色又沉了下来,她冷哼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别过头,干脆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桃枝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对青格勒说道:“下回进来记得先敲门,懂点礼数,别这么冒冒失失的,吓我们一跳。”
青格勒挠挠头,有些局促。
好心过来送吃的,结果一个两个都不待见他,他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地僵在原地。
“青格勒!”
一道粗狂洪亮的声音突然从马车后方传来,紧随而来的还有大批的马蹄声。
是先前负责断后的队伍回来了。
青格勒心头一松,暗道总算有个台阶下了,连忙钻出车厢,朝着来人的方向招了招手,高声喊道:“图门!你们回来了?”
然而,车厢里的辛夷,几乎是在听见那道声音的瞬间就变了脸色。
被青格勒唤作图门的这人,她至死都不会忘!
当初在漠北军营,就是他带着人把他们那群战俘称作“东靖猪”,言语极尽羞辱,打伤爷爷,对他们肆意折辱,甚至还扬言要把她抓去做马奴。
青格勒还没来得及和图门寒暄,就听见车门在背后“砰”的一声被重重摔上。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图门在马车旁勒紧缰绳,放慢速度,对青格勒道:“怎么样?王妃和少主都没事吧?”
青格勒收回视线,扭头道:“没事,你们这次做得很好,大王会好好奖赏你们的。”
图门身上带着几处深浅不一的伤口,甲胄上还沾着血迹,却丝毫不见疲惫,反倒两眼放光,精神十分亢奋。
“哈哈哈,能让我多杀几个东靖人,就是最好的奖赏了!”
青格勒摸了摸鼻子,没接他的话,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车厢,对着图门沉声道:“赶紧追上大部队吧,别耽误进度。”
车厢里的辛夷紧紧攥着拳头,那些不堪回首的血色过往清晰浮现在眼前,她浑身颤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却忍不住眼眶里蒸腾的水雾。
桃枝见状,连忙过去抱住了她,轻拍着安慰:“没事了,妹妹,都过去了……”
夜里,车队在一处僻静的山谷扎营修整。
桃枝端来温热的米糊,江熹禾坐在铺着毡垫的石块上,把阿野抱在膝头,拿起小巧的木勺,舀起半勺米糊,轻轻吹凉后,一口一口喂进小家伙嘴里。
小家伙饿坏了,一勺刚咽下,就急不可耐地伸出小手去够江熹禾手里的碗。
森布尔见状,趁机把他接过来按在怀里,笑着哄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一碗米糊转眼就见了底,阿野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眼皮渐渐耷拉下来。
森布尔站起身,把他搁在肩头轻轻晃了晃,小家伙很快便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他看着臂弯里粉雕玉琢的孩子,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珍视与温柔,怎么也看不够。
江熹禾把碗筷递给桃枝,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问:“辛夷呢?还在马车上没下来?”
桃枝犹豫了一下,上前凑到她耳边耳语了几句。
江熹禾看了一眼守在不远处的骑兵队伍,心下了然,“知道了,我去看看她。”
黑暗的车厢里,辛夷抱着膝盖窝在角落。她双目放空,怔怔地出神,眼底还残留着未干的湿意。
忽然,车门被轻轻叩响,江熹禾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辛夷,我可以进来吗?”
“公主?”辛夷连忙用手背抹了抹脸,吸了吸鼻子上前打开车门,“您怎么过来了?”
江熹禾把手里的粥递给她,提着裙摆踏上车辕,“我看你一直没下车吃饭,怕你饿了,就盛了碗热粥给你端过来。”
辛夷垂着头,侧身让她进来,“不用了公主……我不饿。”
江熹禾拉着她坐下,又抬手掀开车帘一角,让外头篝火的光亮透进来。
火光映在辛夷脸上,清晰地照映出她泛红的眼眶。她迅速偏过头,默默咬住了下唇。
江熹禾拍了拍她的腿,轻声叹道:“辛夷,如果你不愿跟我们去漠北,我可以让人送你回东靖。你想去找阿霖姐姐,或者是寻个清净的地方度日,都可以,我都支持你。”
“可是……”辛夷突然哽咽,“我只有你们了……回东靖,我也无处可去。离开你们,我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江熹禾心头一软,伸手把她抱进怀里,手掌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对不住,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辛夷摇头,闷声道:“不……是我自己没用。”
江熹禾扶着她的肩膀,让她抬起头,掏出随身的手帕,细细拭去她脸颊的泪水。
“辛夷,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战俘了。现在的你,能骑马能握刀,可以保护好自己,还能护着我和阿野,你很勇敢,也很厉害。往后再有人敢欺负你,不用忍,直接打回去就好!”
“打、打回去?”
辛夷听得愣住,一双泛红的眼睛里满是错愕。
她从未想过,这般直白又带着锋芒的话,会从一向温婉的江熹禾口中说出来。
江熹禾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以前谁欺负过你,你就找机会让他还回来。不要怀疑自己,也不要憋在心里。”
“不要怕,只有直面恐惧,才能真正战胜恐惧。”
她伸手重新揽住辛夷的肩膀,“放心,我永远都在你身后。”
“公主……”辛夷抿紧嘴巴,眼泪不争气地滑下——
作者有话说:昨天忍不住吐了一下黑泥,看到了好多宝宝们的支持,实在很感动[摸头]
第一本书就能收获你们的喜欢,真的已经很幸运了
我会好好加油,不会放弃的[让我康康]
为了你们我也会好好写完哒[彩虹屁]
第69章
狼王带回了他的王妃和孩子, 这个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漠北部落。
牧民们兴奋不已,早早地聚集在部落外的道路两旁,想要第一时间迎接他们的归来。
江熹禾掀开车帘踏出马车, 看见前方乌泱乌泱的人群, 着实吃了一惊。
“王妃您终于回来啦!”
看着这群熟悉的面孔, 江熹禾也生出一股久违的亲切感,“我回来了, 这段日子让大家担心了。”
几个熟悉的妇人快步走上前来, 围着江熹禾嘘寒问暖,江熹禾也笑着一一回应。
森布尔抱着小阿野踏出马车,雪团子似的小家伙一露面, 瞬间又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哎哟这就是小少主吧?长得可真好看啊!”
“咱们漠北何时有过这么粉嫩的孩子,还得是王妃啊, 把小少主养得这般好!”
“快看这大眼睛, 黑葡萄似的, 可真漂亮!”
众人的夸赞声不绝于耳, 还有人忍不住想伸手摸摸小阿野的脸蛋。
这一路上相处了半个月, 小家伙已经完全接受了森布尔。可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这一大群热情过头的陌生人, 还是吓得直往森布尔怀里钻。
森布尔张开大手护着阿野的背, 偏头轻声细语:“别怕,爹爹在呢。”
在牧民们的簇拥下,一行人朝着部落深处走去。
森布尔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揽着江熹禾, 带着她参观营地, 还耐心地为她介绍着营地的变化。
这处营地是战后新建的,帐篷错落有致地排列着,远处还有牧民们放牧的身影, 处处透着崭新的生机。
小阿野躲在父亲怀里,只漏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江熹禾满眼都是新奇:“王,这么短的时间您就重建了这么大一片营地,还打理得井井有条,真是厉害。”
森布尔抿着唇角,摸了摸鼻子:“还好吧,都是大家的功劳。”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毡房前。
森布尔抬手掀开帘子,侧身让她先进。
“进去看看吧,我亲手为我们搭建的新家。”
江熹禾抬脚迈入,新的毡房远比她预想中还要宽敞得多,足有先前帐子的三四倍大。
毡房内壁挂着色泽艳丽的织锦挂毯,所有桌椅柜子的边角都打磨得圆润光滑。内间的床边摆放着一张木质摇篮,四周地上都铺满了厚厚的绒毯。
摇篮上悬挂着做工精致的银质风铃,被窗子吹进来的微风撩动,发出细碎好听的碰撞声,像极了春日里的溪流叮咚。
江熹禾走近仔细看了看,摇篮里铺着蓬松柔软的被褥,床头还雕刻着部落的狼头图腾。
她抚摸着那熟悉的纹样,忍不住问:“王,这些都是您亲手做的?”
森布尔从后面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叹道:“想你们的时候总是睡不着,所以就做些东西来打发时间。”
一想到在那些寂寞孤独的深夜,他是如何一刀一刀雕刻思念的,江熹禾就忍不住有些鼻酸。
小阿野对那串风铃很感兴趣,使劲扭动着身体,努力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够,嘴里还“啊呜啊呜”地嚷嚷着。
森布尔把孩子放进摇篮,小家伙还不会站,只能坐在柔软的被褥上,奋力仰起头,张开嘴巴盯着那串风铃看。
森布尔用手指拨动风铃的穗子,清脆悦耳的铃音再次响起。
“哇呜……阿哒……”
小阿野兴奋地拍着手,咧开嘴巴露出粉嫩的牙床,一串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江熹禾失笑,刚从怀里掏出锦帕,准备帮他擦一擦,小家伙却因为仰头太用力,重心一歪,“咚”地一下往后倒了下去。
“没事吧?”江熹禾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就要抱他起来。
谁知阿野只是愣了短短一瞬,不仅没哭,反而觉得新奇又好玩,小胳膊小腿胡乱扑腾着,咯咯的笑声更响亮了。
森布尔从床头的枕头下拿出一个缝得歪歪扭扭的玩偶递给他,小阿野抱住这“四不像”,张开嘴巴就啃了下去。
江熹禾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那米白色的布偶毛茸茸的,耳朵一长一短,五官和四肢缝得歪歪扭扭,实在看不出原貌。
她忍不住笑着问:“这是什么?是猫,还是羊?”
“咳……是兔子,”森布尔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之前还以为会是个女儿,就照着兔子的样子做的,手艺不太好……”
江熹禾眉眼弯弯,看着那只已经被阿野啃得一只耳朵都湿乎乎的布偶,笑道:“没关系,你看阿野多喜欢。”
“这是很久之前随便做的,太粗糙了。还是等我手艺熟练了,再给他重新做一个吧。”
森布尔说着,伸手就要把那布偶从阿野手里拿回来。
小家伙啃得正起劲,突然怀里一空,顿时愣住了。
他抬头看着父亲,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布偶,小嘴巴委屈地一扁。
“哇啊——”
“给你给你!”
森布尔吓了一跳,连忙把玩偶还给他。
可阿野受了委屈,哪里是那么容易哄好的?
森布尔只好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又从一旁的玩具堆里翻出好几样小玩具轮番逗他,这才勉强把人哄好了。
半岁大的孩子窝在森布尔宽阔的怀里,显得格外娇小。江熹禾在铺着绒毯的摇椅上坐下,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父子俩,长长地舒了口气。
为了庆祝王妃和少主的回归,部落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狂欢庆典。
族人们围着篝火跳起了部落传统的庆祝舞步,男人们穿着皮靴,挥舞着马鞭,女人们身着色彩艳丽的漠北服饰,裙摆随舞步飞扬。
森布尔把阿野交给身后的桃枝,转身牵起江熹禾的手,笑着问道:“要不要试试?”
江熹禾有些犹豫,她从未跳过这样奔放的舞蹈。
森布尔拉着她站起身,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给他们腾出位置。
江熹禾提起裙摆,在森布尔的引导下,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起来。
火光映照下,她眉目如画,笑容明媚,与平日里温婉娴静的样子相比,多了几分鲜活的灵动。
看台边,桃枝和辛夷守着阿野,坐在柔软的绒毯上,小家伙被眼前热闹的景象吸引,小脑袋转来转去,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有牧民特意送来手工缝制的小风车,轻轻一推就呼呼作响,逗得阿野咯咯直笑。
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众人端着酒碗拎着酒壶,穿梭在各个篝火堆,四处找人敬酒。
热闹都是旁人的,辛夷坐在角落,垂着脑袋,执拗地不肯直视这群载歌载舞的异族人。
青格勒就坐在不远处的篝火旁,余光不时瞟向她的方向,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前跟她搭话。
一声粗狂豪迈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青格勒,我找你半天,你怎么在这儿躲着?”
图门大步朝他走开,一身酒气,不由分说地把满满一碗马奶酒塞进他手里,“这次立了功,大王奖赏你那么多好东西,还给你升了职,怎么说也该跟兄弟们好好喝一杯庆祝庆祝吧!”
青格勒下意识用余光瞥了一眼辛夷,见她没抬头,才转头对图门笑道:“尽管喝就是了,今天我肯定陪兄弟们喝个尽兴!”
他说罢,直接仰起头把碗里的酒一口饮尽。
图门哈哈大笑,伸手勾住他的肩膀,“好小子,够爽快!你今年也有十七了吧?什么时候娶个夫人回家,再生个大胖小子,那才算是真的男人!”
青格勒推开他的胳膊,耳根微微发红:“还早呢,我不急。”
图门一巴掌拍在他的肩头,力道之大,把他推了个踉跄。
“嘿!你这小子,还嘴硬!你奶奶天天跟人念叨,盼着你早日成家,你还在这儿推三阻四的!”
他说着,拎起手边的酒壶,给青格勒手里的酒碗续得满满当当,“喝!今天陪兄弟们喝好了,明天我就给你物色个手脚勤快,模样周正的姑娘,保准让你满意!”
辛夷盯着手里的拨浪鼓,本来就心绪不宁,此刻听着耳边那些粗鲁的对话,终于忍不住了。
她一把丢下手里的东西,气呼呼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辛夷!”
桃枝喊了她一声,但是阿野还在这里,她也不能起身去追,只能焦急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辛夷离席的动静不大,却也惊动了周围几个族人,纷纷转头望了过去。
青格勒刚仰头喝下碗里的酒,眼角余光正好瞥见她离去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就想追上去,却被图门一把拉了回来。
“你小子去哪?”
图门拽着他的胳膊不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嗤笑,“那小丫头片子傲气着呢,天天都不拿正眼瞧我们,追她干嘛?老哥改日给你介绍个更好的,部落里不少姑娘都瞧着你呢!”
“放开我!”
青格勒脸色一沉,一把推开图门,拔腿就朝着辛夷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辛夷!”
青格勒朝着那道背影跑去,但辛夷却越走越快,一点要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青格勒只好加快脚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辛夷,你等等!我……”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青格勒脸上,他被打得偏过头,两人同时愣住了。
辛夷也懵了,她方才心乱如麻,突然被人从身后抓住手腕,才会反应这么激烈。
可是偏偏面对的又是青格勒,让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句“对不起”。
青格勒缓过神,揉了揉麻木的脸颊,对她道:“对不起,是我冒失了,我不是故意碰你的。”
辛夷蜷起手指,唇瓣被抿得发白,还是一言不发地扭头离开了。
青格勒看着她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第70章
夜里, 营地里的喧闹声停了,篝火也熄了。
万籁俱寂,只有森布尔的心跳声在耳边重重擂动。
“怜儿……”
肌肤相贴的地方仿佛着起了火, 烫得森布尔口干舌燥。
江熹禾今晚也喝了半碗马奶酒, 此刻那双微醺的眸子里像是含着一潭春水, 快要把森布尔溺死其中。
森布尔从上至下,把人牢牢困在怀里。
江熹禾仰起头, 承受得十分勉强, 好几次都快要喘不上气。
“王……”
她推了推森布尔的胸口,想要让他松一松力道,让她喘口气。
但那柔弱无骨的手指贴在肌肤上, 反而带起一阵微凉的战栗,让森布尔险些失控。
他绷紧小腹, 深深提了口气, 在她耳边轻笑道:“怜儿, 今晚我想……”
“呜……”
一阵细微的啼哭声从摇篮里传来, 暧昧的氛围戛然而止, 床上的两人瞬间顿住动作, 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森布尔用力闭了闭眼睛, 差点把后槽牙咬碎,但眼见着小家伙开始挥动手脚,哭声也越来越响,他只好翻身下床, 随便捡起一件外衣披在身上。
许是新换了环境不太适应, 小阿野闭着眼睛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混着口水蹭得满脸都是。
森布尔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从摇篮里抱起来,看着怀中小小的一团哭得这般伤心, 半分旖旎心思也没了,连忙把阿野搁在肩头,手掌轻拍着他的背。
“阿野乖,爹爹在呢,不哭了不哭了……”
小家伙像是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哭声稍稍收敛了些,却还是委屈地搂着森布尔的脖子,小脑袋在他肩头蹭来蹭去,抽噎声断断续续。
“怎么了?是不是吓着了?”江熹禾撑起身子刚想下床,却忽然想起自己此刻还□□。
方才混乱间,衣服都被森布尔扔得不知所踪,现在也不好赤着脚下去翻找。
“不用,交给我就行,”森布尔对她轻声道,“你把被子盖好,当心着凉。”
江熹禾只好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担忧的眼睛。
往常小阿野若是夜里惊醒,森布尔只需把他放进臂弯里轻轻晃上片刻,小家伙便能重新安然入睡。
可今夜不知是换了环境缺乏安全感,还是存心要闹人,哄了足足大半个时辰,依旧不见成效。
小阿野虽然没有大哭,却也不肯乖乖闭眼睡觉,只要森布尔一停下,他就立刻扁起小嘴巴,发出委屈的哼哼唧唧声。
森布尔也没办法,只得抱着孩子在屋里一圈又一圈地晃悠着。手臂都有些发酸了,也不敢停下。
方才还沸腾的心思,此刻也因为这磨人的小家伙冷却得一干二净。
江熹禾缩在被子里悄悄打了个哈欠,问他:“要不换我来抱会儿?你也歇一歇。”
森布尔“啧”了一声,扭头道:“你别管了,快睡吧。”
江熹禾本来就困得厉害,先前的酒意此刻又涌了上来,让她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听森布尔这么说,她也不再强撑,对着他点了点头,合上眼皮,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江熹禾刚睡着没多久,小阿野也终于停止了呜咽,趴在森布尔肩头呼呼大睡。
森布尔偏头看着他熟睡的脸,无奈道:“你这小家伙,故意的吧?”
他抬起手,很想给他屁股上来一巴掌,可又怕惊醒了好不容易哄睡的小祖宗,只得又抱了一会儿,等他彻底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放回摇篮。
给小祖宗盖好被子,又把那个歪歪扭扭的兔子布偶放在他身边,森布尔这才松了口气。
想到今晚被打断的好事,他有些懊恼,心里暗自嘀咕:早知道就该把这小子丢给乳娘带,何至于自己在这里折腾大半夜?
可转念一想,若是像今夜这般,阿野突然醒来,发现爹娘都不在身边,那不是更可怜了吗?
他这几个月都没能在孩子身边尽过做父亲的责任,如今好不容易团聚,哪里舍得再让他独自过夜?
森布尔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心软了。他伸出手指,隔空指了指阿野的鼻尖,“臭小子,以后爹娘在干正事,你别那么不懂事,知道吗?”
小阿野睡得香甜,嘴角还无意识地抿了抿,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森布尔看着儿子的睡颜,只觉得越看越欢喜,忍不住俯身凑近,在小家伙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然后又迅速挪开,生怕惊醒他。
总算安顿好这小祖宗,森布尔回到床边,发现江熹禾也已经睡熟了。
帐内烛火轻轻跳动,橘色的光晕温柔地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
她鼻尖秀挺,唇峰饱满,长长的睫羽温顺地垂下,在眼睑下方映出一片浅浅的阴影,美得静谧又惊心动魄。
森布尔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得有些出神。
这张脸,曾让他在无数个深夜思念到抓狂,辗转难眠。
这双眼睛,曾让他魂牵梦萦,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
如今,她就安安稳稳地躺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及,让他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又生出一股子胆怯来,只敢静静地看着,连伸手触碰都害怕亵渎。
虽说心底的燥热尚未完全褪去,小森也还精神着,但看着江熹禾熟睡的样子,森布尔终究还是不忍心打扰。
他轻手轻脚爬上床,侧身把人拢在怀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开始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
一只只雪白的绵羊在视野里晃来晃去,渐渐搅成一团模糊的白影,青格勒看得头晕眼花。
他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泪花,抬手用力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青格勒!”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青格勒还没来得及抬头,后脑勺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力道大得让他身子一歪,差点脸朝下栽进草地里。
“让你替我数羊,你倒在这儿偷懒!”
奶奶叉着腰站在他面前,嗓门洪亮,“昨晚没睡觉?瞧你这副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魂儿都飞哪儿去了!”
青格勒捂着后脑勺坐直身子,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奶奶,我一会儿还得去军营训练呢,哪有工夫替您在这儿放羊啊?”
头发花白的老人往前凑了两步,指尖快要戳进他眼睛里,“让你替我盯一会儿,你就在这儿敷衍了事,我的羊跑了几只你都不知道!”
青格勒索性往草地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毫不在意地晃了晃腿:“反正就在这一片,能跑到哪儿去?”
奶奶眼睛一瞪,正准备训斥他几句,忽然想起什么,神色缓和了些,在他身边的草地上蹲下,神秘兮兮地打听:“王妃这次回来,身边跟着的那个小姑娘,我记得是叫辛夷是吧?”
青格勒立刻转过头,满脸警惕地看着她:“您问这个干嘛?”
奶奶白了他一眼,用手肘撞了撞他的手臂,“那小姑娘生得俊,年龄跟你也般配。你找个机会,约人家来家里吃顿饭,好好熟悉熟悉。”
想起那天的一巴掌,青格勒头皮发麻,撇着嘴道:“您可别折腾了!她不待见我们漠北人,没把我当成仇人就不错了,还吃饭?我这去约她,指不定又要挨巴掌,您可饶了我吧!”
“小姑娘家的,又没什么深仇大恨,哄哄就好了,”奶奶琢磨着又说,“要不我回家做点油炸果子,你给她带去尝尝,顺便……”
“奶奶!”青格勒从地上弹起,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真要去训练了,再晚就要迟到了!晚上我就在军营吃饭,不回来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军营的方向跑,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狼在追。
“哎!”奶奶伸出手,看着他屁股着火一样的背影,无奈地骂了一句,“不中用的臭小子!”
青格勒一路跑进军营,老远就看见操场上围着一大群人,还时不时振臂高呼,热闹得很。
他挤进去一看,发现是将士们在自发搞摔跤比赛,难怪气氛这般热烈。
穿着短打劲装的图门正与一人缠斗,他身形魁梧,动作却不显笨拙。
被对手从身后勒住脖子的瞬间,图门猛地沉腰发力,胳膊肘狠狠往后一顶,顺势抓住对方的胳膊,借着转身的力道狠狠一甩,直接将人掀翻在地,重重砸在草地上。
周围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图门拧了拧脖子,得意得不行,对着围观的人群大喊:“还有谁想来试试的?尽管上来!”
先前几个上场挑战的将士,都被他干脆利落地撂倒在地,此刻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再应战。
图门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忽然看见了边缘站着的青格勒,笑着冲他招手道:“青格勒!过来跟我试两招!你小子刚升了职,正好让兄弟们看看你的本事!”
青格勒没料到看个热闹还能把自己牵扯进来,连忙摆手,刚要开口拒绝,忽然听见人群一阵骚动。
原本拥挤的人墙自动向两侧分开,森布尔抱着孩子,牵着江熹禾走了过来。
他这几日像是显摆不够一样,没事就带着夫人孩子在营地里闲逛,连平日里盯着将士操练,都要把阿野抱在怀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得了个宝贝儿子。
众人都忙着恭维森布尔,不过青格勒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向江熹禾身后的辛夷。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站在人群边缘,神色淡然地看着眼前的热闹,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图门自然没那个胆子和能耐向森布尔挑战,他收敛了张扬的姿态,笑着上前几步说道:“难得大王今日过来看我们比试!可惜这会儿没人敢应战,怕是要让大王扫兴了。”
“哦?”森布尔挑了挑眉,扫视一周,“我漠北将士个个勇猛善战,血气方刚,居然就没人敢上台与他较量一番?”
图门叉着腰仰头大笑,再次看向一旁的青格勒:“青格勒!快上来!别磨磨蹭蹭的!”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了青格勒。
青格勒在众多视线中,准确地和看向他的辛夷对视了一眼。
也不知怎的,就是这短暂的一眼,让青格勒原本退缩的心思瞬间消散。
他咬了咬牙,不再犹豫,双手撑着摔跤场的木栏杆一跃而过,扬声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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