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青格勒话音刚落, 场边就响起一阵哄然叫好。


    图门见状,脸上兴致更浓,活动着手腕走到场中, 摆出摔跤的起势:“好小子, 有种!待会儿输了可别喊疼!”


    青格勒不慌不忙地拉开架势,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 沉声道:“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话音未落, 他率先发难,脚步一错就冲到图门身前,伸手就去锁图门的胳膊。


    图门早有防备, 腰身一拧,顺势避开, 同时抬手格挡, 两人的手臂重重撞在一起, 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围观的将士们立刻沸腾起来, 加油声此起彼伏。就连辛夷也忍不住往前凑近了几步。


    图门力气惊人, 抓住青格勒的手腕就想往旁侧甩, 可青格勒身形灵活, 脚下如同生了根一样,任凭图门如何发力,愣是纹丝不动。


    不仅如此,他还借着图门发力的力道, 猛地往前一凑, 肩膀狠狠撞向图门的胸口。图门猝不及防,身形晃了晃,连忙后退两步稳住重心。


    “好小子, 这两年还真是长进不少!”图门盯着青格勒,神色认真了起来。


    两人短暂对峙片刻,很快又再次缠斗在一起。


    图门主打力量压制,每一次出手,要么锁喉要么抱腰,招招狠辣,直逼要害。


    青格勒则避其锋芒,凭借灵活的身法辗转腾挪,专挑图门的破绽下手。


    身影交错间,图门把青格勒逼到边缘,眼看就要把他掀翻,青格勒却总能凭借巧妙的借力打力化险为夷。


    森布尔站在一旁,看着场中两人来回过招,眼里流露出几分赞许,就连怀里的小阿野都看得格外认真,手里拿的拨浪鼓都忘了摇。


    “喝!”


    图门大喝一声,突然抱住青格勒的腰,想要把他举起来摔出去,但青格勒死死扣住图门的后颈,双腿缠住他的膝盖,不让他发力。


    两人僵持在原地,肌肉紧绷,脸憋得通红,脚下的草地被蹭得凌乱不堪。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场中两人的动静。


    辛夷有些紧张地绞紧了手指,目光紧紧盯着场中的青格勒。


    就这样僵持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两人的力气都消耗了大半。


    突然,图门猛地发力,青格勒身形一歪,眼看就要被摔倒,他却急中生智,顺势往旁边一滚,同时拉了图门一把。


    图门重心不稳,也跟着摔了出去,两人同时重重砸在草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场边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两人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图门率先起身,伸手拉起青格勒,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道:“好小子,畅快!要不是我认真起来,今天还真差点要栽在你手里!”


    森布尔抱着阿野站在一旁,笑道:“图门,别忘了青格勒今年才十七,等再过两年,恐怕你就不是他的对手了。”


    图门尴尬地挠了挠脑袋,连忙转移话题,对着围观的人群扬声喊道:“还有没有人要上来比划比划的?没人的话,这场比试就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热闹看得差不多了,众人正准备散去,一直静静伫立在场边的辛夷却突然上前一步,扬声道:“让我试试!”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看了过来,有惊讶,有不解,但更多的还是对她自不量力的嘲笑。


    图门愣了一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捧着肚子哈哈大笑:“你个小丫头片子凑什么热闹?我图门在漠北军营混了这么多年,从来不打女人!你还是赶紧回去看孩子吧!”


    青格勒也彻底懵了,反应过来后连忙冲上前挡在辛夷面前,焦急地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劝道:“干嘛啊?别闹了!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会受伤的!”


    辛夷抬头瞥了他一眼,抬脚绕开他,重新看向场中的图门:“你说不打女人,难不成是你怕了?连跟我一个小姑娘比试的胆量都没有?”


    图门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消失,嗤笑道:“好啊,既然你这么想试试,那就尽管来吧!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拳脚无眼,待会儿输了哭鼻子,可不要说我欺负一个小姑娘!”


    “这……”


    森布尔皱起眉头,担心辛夷吃亏,正想开口制止,江熹禾却拦住了他的手。


    她抬眸看向场中,温声道:“比武场上,向来只论胜败,不分男女。是你先广发邀约,辛夷主动应战,名正言顺。你不必因她是女子便有所轻视,更无需旁人多言干涉。”


    说罢,她对这辛夷微微颔首,“去吧,注意安全。”


    辛夷点了点头,反手抽出腰间的软带,利落地束起宽大的袖子和裙摆,露出纤细却结实的小臂。


    她助跑几步,也和青格勒先前一样,纵身一跃,利落地翻进了场内,稳稳落在图门对面。


    “好!”


    围观的众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声。


    在军营里待了这么多年,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到主动向男人挑衅的女人,这股子韧劲和勇气,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一个个兴奋地搓着手,等着看好戏。


    森布尔还有不放心地叮嘱道:“图门,今日只是切磋比试,点到为止,切不可失手伤人。”


    图门对他拱了拱手,傲慢道:“大王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罢,他活动了两下手腕,压根没把辛夷放在眼里。


    他双脚随意分开站定,连起势都懒得摆,对着辛夷扬了扬下巴:“来吧,小丫头,让你先动手。”


    辛夷眼神一凛,脚步一错就冲了上去,抬手直取图门的肩颈。


    可图门身形魁梧如铁塔,肩背一沉就轻松卸了她的力道,还顺势伸出大手,轻飘飘地挡开她的胳膊。


    他全程抱着玩一玩的心态,动作慢悠悠的,完全没发力,只偶尔抬手格挡,像在逗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两人转瞬过了五六招,辛夷的攻击落在图门身上,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压根撼动不了他分毫。


    她心里一沉,立刻明白硬拼力气绝对讨不到好,当即转换思路,学着刚刚青格勒用过的招式,脚步陡然加快,不再硬攻,而是围着图门快速辗转腾挪。


    她身形纤细,动作轻盈得像只蝴蝶,专挑图门防守的间隙穿梭。


    图门冷笑一声,只当她是打不过就只能在这儿耍些没用的花招。


    就在他侧身格挡的刹那,辛夷抓住他肩头微沉的破绽,脚步猛地一蹬,身形骤然贴近。


    图门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他的脸上!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图门整个人都懵了,满眼难以置信,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小丫头居然敢动手打他!


    不等他缓过神,辛夷眼神一厉,反手又是一记耳光,“啪”的一声更响更脆,在军营上空格外清晰。


    寂静过后,全场哄堂大笑。


    将士们笑得前仰后合,就连江熹禾都没忍住,嘴角勾起笑意。


    森布尔也挑着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没有半点要阻止的意思。


    图门彻底被激怒了,脸颊火辣辣的疼,更让他羞耻的是当众被一个小姑娘扇耳光,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你找死!”


    他怒吼一声,猛地探出手,死死拧住了辛夷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顺势就往地上摔去。


    青格勒在一旁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惊呼一声:“小心!”


    可辛夷却没慌,被甩出去的瞬间,她顺势收回身体,双脚落地时借势一滚,稳稳站定,不仅卸了下坠的力道,还避开了图门的二次攻击。


    图门暴怒之下,招式彻底没了章法,只顾着猛冲猛打。


    辛夷牢牢盯着他的破绽,就在图门俯身扑来的刹那,她倏地矮身,脚下一滑绕到他身后,借着冲势纵身一跃,双手攀上他的脖子,双腿如同剪刀般,精准地缠住他的腰腹,猛地发力一绞!


    这一招又快又狠,图门一时不防,重心瞬间失衡,被硬生生撂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辛夷稳稳落地,呼吸虽然有些急促,却依旧身姿挺拔。


    她出手又稳又狠,一招一式看似是在试探,实则一直在等图门的破绽。


    先是让对方放松警惕,然而又迅速变招,将方才从青格勒那里学来的灵活身法运用得炉火纯青。


    虽说这其中有图门大意轻敌的成分在,但辛夷临阵应变的机敏和触类旁通的悟性,还是令人心服口服。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所有将士都看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连笑声都戛然而止。


    过了足足两秒,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才轰然爆发,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好!打得好!”


    “这姑娘太厉害了!”


    青格勒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忍不住振臂欢呼:“辛夷!好样的!”


    图门从地上狼狈爬起,盯着辛夷的背影,怒道:“我不服!再来一场!”


    森布尔沉声道:“图门,今日本就是切磋比试,输了便是输了,不必这般纠缠不休,倒显得我漠北将士输不起,失了气度!”


    图门一张臭脸黑里透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刚刚被扇肿了。


    辛夷偏头看着他,淡淡道:“下次吧,等我什么时候有空再说。”


    这句话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让图门脖子都涨粗了几圈,青筋突突直跳,憋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辛夷没再看他,转身利落地翻出围栏,快步回到江熹禾身边。


    江熹禾轻轻握住她的肩膀,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关切地问:“没事吧?”


    辛夷耸了耸肩膀,脸上看不出半分疲惫,反倒一派轻松:“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阿哒……阿哒……”森布尔怀里的小阿野嚷嚷着,把手里的拨浪鼓摇得砰砰响,像是也在为她欢呼。


    江熹禾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辛夷的胳膊,柔声道:“走吧,我们先回去。”


    一行人走出喧闹的营地,待走到僻静处,江熹禾才停下脚步,撩开辛夷的袖子,看着她手腕上的乌青,心疼道:“疼不疼?快去找你桃枝姐姐处理一下,擦点药,别大意了。”


    “没事,不疼。”


    辛夷笑了笑,脸上反而还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话虽如此,她还是听话地转身朝着桃枝的住处走去。


    江熹禾看着她的背影,对身边的森布尔叹道:“这孩子,一直把心事都自己藏着,这次能借机发泄一下也好。”


    森布尔揽住她的肩膀,安慰道:“时间久了,她会想通的,你也别太担心了。”


    第72章


    军帐中, 森布尔正在与苏格其讨论军务。


    苏格其指着地图说:“最近派去西侧边境巡查的兵士回报,频繁在那一带发现左狄人的踪迹。”


    森布尔思索片刻,沉声道:“左狄虽是小国, 却也不容轻视。他们族人擅于用毒, 行踪又极为神秘, 向来隐居在草原深处,极少露面与外界往来。可这段时日, 他们却频频在咱们的边境线游走, 这动静太不寻常,绝非偶然。”


    小阿野坐在父亲的腿上,好奇地看着桌上的地图和纸笔, 小巴掌把桌子拍的砰砰响。


    思路被打断,森布尔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支毛笔递给小阿野, 想让他能稍微消停一会儿。


    小家伙抓住笔杆, 先是好奇地晃了晃, 然后就把笔杆塞进嘴巴里啃了起来, 晶莹的口水成串滴在森布尔的衣服上。


    苏格其一边认真听着森布尔说话, 一边控制不住地用余光去瞄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家伙, 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克制不住。


    可想到左狄人的异常动向, 他又很快收敛了神色,沉声道:“大王所言极是。左狄人性格孤僻,从不愿与周边部落产生交集,如今这般频繁现身边境, 恐怕是有所图谋。他们的毒术防不胜防, 若是贸然出手,咱们的人怕是要吃亏。”


    小阿野啃了一会儿笔杆,觉得没什么滋味, 便吐了出来,又把视线移向了桌上的佩刀。


    那佩刀是森布尔常用的,刀鞘乌黑锃亮,刀柄末端挂着一串鲜红的穗子,随着帐外吹进来的微风晃啊晃的,红得扎眼,让小阿野觉得十分有趣。


    森布尔正凝神思索着左狄人的意图,手指摸着下巴陷入沉思,完全没注意到,怀里伸出了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正在努力探向桌沿的刀穗。


    苏格其整理着手中的巡查记录,继续汇报道:“我已经让巡查队加倍小心,尽量远距离观测,暂未与左狄人正面接触。只是他们行踪飘忽,根本无法摸清具体的人数和落脚点,想要进一步探查难度极大。”


    森布尔沉吟了片刻,吩咐道:“左狄人突然异动,必然有其缘由,绝不能掉以轻心。你即刻传令下去,让西侧边境的守军全面加强戒备,扩大巡查范围,务必盯紧左狄人的动向,一旦发现异常即刻回报。”


    “另外,让人去搜集左狄人常用的毒物及解毒之法,提前做好防备,免得被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小阿野伸出去的小手,白白嫩嫩的,就像开了花的白面馒头,笨拙的手指够了好一会儿,终于勾住了那串鲜红的穗子。


    听见怀里的小阿野开心地咯咯笑了两声,森布尔也只当他是自己玩儿高兴了,随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继续对苏格其道:


    “还有,切记叮嘱将士们,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与左狄人发生冲突。他们擅用毒,正面硬碰得不偿失,先摸清他们的目的才是关键。”


    苏格其点点头:“明白,军营那边我也会吩咐下去,左狄人现身边境的消息,必须严令封锁,免得扰乱军心,影响士气。”


    阿野见没人注意他,胆子更大了些,拽着穗子轻轻晃了晃,还把穗子往嘴边凑,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光拽着也不够,他还努力地探着身子,伸长脖子去够,小短腿在森布尔腿上蹬来蹬去,借力够向佩刀。


    东靖那边还在虎视眈眈,背后的左狄又开始蠢蠢欲动,真是前有狼后有虎,一刻也不让人安心。


    森布尔正在思考对策,忽然听见“哐当”一声巨响。


    桌上的佩刀坠落在地,小家伙一只手捂着脑袋,爆发出嘹亮的哭嚎声:“呜哇——”


    森布尔心头一紧,连忙抱起儿子,移开他的小手一看,才发现脑门上被刀鞘敲了一个红彤彤的大包。


    “不哭不哭,是爹爹不好,爹爹给你揉揉……”


    森布尔心疼得不行,对着小家伙的脑门轻轻吹气,另一只手温柔地轻轻揉搓着红肿处。


    可揉了没一会儿,那包不仅没消,反而越来越大,渐渐肿成了鸡蛋大小,红得发亮。


    这可把森布尔彻底吓坏了,也顾不上继续议事,连忙对苏格其急声道:“快!去把大夫请来看看!”


    苏格其也不敢耽搁,转身就大步冲出了军帐。


    森布尔连忙把小家伙紧紧搂在怀里,又是轻声哄劝,又是轻轻拍背,还对着他红肿的脑门不住吹气。


    可小阿野是真受了委屈,大张着嘴巴哭得撕心裂肺,豆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地落下,小脑袋还在父亲怀里蹭来蹭去,委屈得不行。


    大夫很快赶来,小阿野才刚刚有了收声的趋势,又被大夫检查摆弄了一会儿,顿时又爆发了新一轮嚎哭。


    大夫耐着性子仔细检查完,收回手对森布尔道:“大王放心,小少主暂无大碍。这大包看着骇人,实则只是皮外伤,并未伤及内里。我开些活血化瘀的药膏,每日涂两次,养上三五日便会消退。”


    又是一番手忙脚乱的上药,森布尔按住扭动挣扎的小家伙,大夫小心翼翼地把带着凉意的绿色药膏涂在红肿处。


    小阿野哭得嗓子都哑了,最后哭累了,才抽抽搭搭地停下,靠在森布尔怀里打着哭嗝。


    帐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森布尔蹲在榻前,看着坐在上面的小家伙。


    阿野白嫩的脑门上顶着一个又红又绿的大包,睫毛上还带着未干的眼泪,可手里正捧着一块米饼,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因为吃得开心,咯咯笑出声。


    森布尔无奈又好笑,手指点了点他鼓囊囊的脸颊,歪着头说:“阿野,看看爹爹,还认得我吗?”


    阿野看了他一眼,小嘴吧嗒了两下,没应声,注意力又落回手里的米饼上,抱着啃得更起劲了。


    森布尔悄声嘀咕:“敲了一下,该不会把脑袋敲笨了吧?连爹爹都不认了?”


    苏格其上前安慰道:“大王放心,不会有事的,我家孩子两岁的时候从床上掉下来,摔得鼻血直流,后来不也没什么事儿嘛。小孩子都皮实,磕磕碰碰是常事,长长就好了。”


    森布尔瞥了他一眼,心道:我的阿野才不一样,他跟他娘一样,这么细皮嫩肉的,娇贵得很,哪儿经得起一点磕磕碰碰。


    想起江熹禾,森布尔心头突然咯噔一下,后知后觉地慌了神。


    一会儿带着阿野回去,要是被她看见这脑门上的大包,肯定要心疼得掉眼泪,搞不好还会生他的气,怪他没看好孩子,到时候又要不理他,把他晾在一边好几天。


    这么一想,森布尔顿时愁眉苦脸起来,看着这个只要有一口吃的就无忧无虑的小家伙,只觉得头都大了。


    江熹禾在帐子里看了一下午的医书古籍,这些古籍大多纸页泛黄发脆,边缘磨损严重,不少字迹模糊不清,甚至有些地方还缺了页角,辨认起来格外费力。


    她花了整整一下午,把破损的纸页修复平整,再逐字逐句誊写下来,还特意备了厚厚的笔记,将书中的医理要点、偏方验方一一记录在册。


    每一页笔记上的字迹都俊秀清丽,笔锋细腻,没有丝毫潦草敷衍。


    桃枝端来一杯温热的茶水,劝道:“王妃,您都看了两三个时辰了,喝口茶歇会儿吧。”


    “都这么久了?”江熹禾回过神,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看了一眼窗外,夕阳早已沉落,帐外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只余下些许微光。


    她搁下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阿野呢?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大王下午在军营议事,带着小少主一块儿呢。”


    江熹禾无奈地摇了摇头,“怎么去哪儿都带着他,也不怕他捣乱。”


    桃枝笑着打趣道:“大王这是把小少主当宝贝挂件呢,走到哪儿都得揣在怀里。”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声轻咳,森布尔抬手撩开帐帘,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我回来了。”


    江熹禾见他怀里小小一团乖乖窝着不动,笑着问:“阿野睡着了?”


    “呃……嗯,刚睡熟。”森布尔挠挠头,抱着怀里的孩子小心翼翼搁在了摇篮里。


    江熹禾站起身,刚想过去看看,森布尔忽然转身,挡在她的面前,握着她的肩膀把人转了个方向,推着她往外间的桌边走。


    “别去看了,孩子睡熟了,免得吵醒他。对了,你肯定还没吃晚饭吧?我在军营忙了一天,这会儿都快饿死了,咱们先吃饭吧!”


    江熹禾没多想,顺从地跟着他走到桌边坐下。


    “晚膳早就准备好了,那我让桃枝端过来吧。”


    森布尔顺势挨着她坐下,手掌不老实地在她腰间游移。


    “不急不急,让桃枝再等等。怜儿,咱们大半天都没见了,让我先好好抱抱你。”


    江熹禾拍开他作乱的手,嗔了他一眼:“别腻歪了,方才不是还说饿死了吗?先吃饭要紧。”


    江熹禾吃饭秀气又安静,一口食物要在嘴里咀嚼好一会儿才会咽下,森布尔支着下巴,手里的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肉,盯着她看得移不开眼,只觉得赏心悦目。


    江熹禾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不是说饿了吗?怎么还不吃饭,一直盯着我干嘛?”


    森布尔嘿嘿笑了两声,乐道:“怜儿,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个词叫‘秀色可餐’了。只要看着你吃饭,我就觉得心满意足,比吃再多山珍海味都香。”


    江熹禾抬眸瞥了他一眼,奇怪道:“你今晚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怪怪的。”


    “咳……”森布尔心虚地移开视线,“有吗?”


    第73章


    害怕她继续追问, 森布尔连忙转移话题,略显做作地叹了口气,声音拖得老长。


    江熹禾果然一脸疑惑:“好端端的, 怎么突然又叹起气来了?”


    “还不是军营里的那些破事, ”森布尔摇了摇头, 愁眉不展,“前有狼后有虎, 一天都不让我消停。”


    江熹禾立刻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问:“左狄人又出现了?”


    森布尔骂道:“那群人就跟苍蝇似的,烦人得很,时不时就来边境线上骚扰一下, 也不真的做什么,就是惹你心烦。”


    “等他们真的做什么就晚了, ”江熹禾语气凝重下来, “我们跟左狄人打交道比较少, 对他们的底细和手段都不甚了解。这种不痛不痒的骚扰, 说不定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大王还需早做防范才是。”


    “那是自然。”


    森布尔点了点头, 见她搁下了筷子, 又连忙催促道:“继续吃啊, 早知道不跟你说这些糟心的事儿了,免得影响胃口。”


    “凡事循序渐进,总会有应对之法的,您也别太担心了。”江熹禾重新拿起筷子, 劝道。


    晚膳很快吃完, 桃枝进来把碗筷收拾干净,又端上了消食的清茶,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帐内刚安静下来, 森布尔的手臂就又缠了上来,从身后轻轻环住江熹禾的腰,脸颊贴在她的颈侧。


    灼热的呼吸撒在江熹禾耳后,烫得她忍不住想躲。


    “怜儿,今晚……要不让阿野暂时去偏帐跟奶娘住一晚吧?”


    江熹禾听懂他的话外音,耳根染上一抹薄红,微微点头:“好。”


    森布尔心中一喜,等过了今晚,小家伙头上的包应该也消退不少了,至少没有现在看起来这么骇人,到时候就算被怜儿看见了,应该也好解释一点,不至于让她太过心疼。


    “那我现在就抱他过去。”


    森布尔松开手,喜滋滋地轻手轻脚走向摇篮。


    里面的小家伙睡得正香,呼吸均匀,脸颊红扑扑的,唯独脑门上那个又红又肿的大包,在烛光下格外扎眼。


    森布尔一边俯身,一边在心里疯狂祈祷:“我的小祖宗,可千万别醒,千万别醒……求求你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轻轻托住阿野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搂住小家伙的屁股,慢慢把他从摇篮里抱起来。


    刚出摇篮,小家伙突然轻轻抖了一下,吓得森布尔立刻停止动作,大气都不敢出。


    江熹禾坐在椅子上,用手背贴了贴滚烫的脸颊,见森布尔僵在摇篮边,半天都没挪动,疑惑地问了一句:“怎么了?阿野醒了?”


    森布尔心头一紧,怀里的小家伙像是听见了娘亲的声音,眼睫轻轻颤动了两下,随即缓缓睁开了圆溜溜的大眼睛。


    “呜哇——”


    “哎哟我的小祖宗……”


    森布尔魂都快吓飞了,连忙把阿野紧紧抱在怀里,搁在肩头轻轻拍着,“别哭了别哭了……肯定是饿了吧?爹爹这就带你去找奶娘……”


    江熹禾下意识捂住嘴巴,还以为是自己吵醒了他,满心内疚地站起身:“让我抱抱吧。”


    “不用不用!”


    森布尔抱着阿野连连后退了两步,刻意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阿野的脸,不让江熹禾看见。


    “我这就把他哄好,送去给奶娘,你就在这儿等我回来!”


    江熹禾疑惑地皱了皱眉,就在森布尔转身要走的刹那,烛光恰好照在阿野露出来的小半张脸上,她一眼就瞥见了那个显眼的肿包。


    “等等——”


    森布尔停下脚步,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咬了咬牙,认命般地慢慢转过身,脸上挤出一抹僵硬的笑。


    江熹禾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踮起脚尖往他怀里看。


    当看清阿野额头上那个硕大的肿包时,她的心瞬间揪紧了:“阿野!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头怎么肿成这样了?”


    怀里骤然一空,阿野被她接了过去,紧张地检查着。


    森布尔挠了挠头,解释道:“下午在军帐议事,他非要拽我佩刀上的穗子放嘴里,结果把刀扯掉了,刀鞘不小心敲在他脑袋上,就变成这样了……”


    “没事吧?”江熹禾心疼地看着怀里哭唧唧的小家伙,“阿野,痛不痛?”


    森布尔连忙凑上前,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你别担心,那会儿已经找大夫来看过了,说是没事,涂几天消肿的药就好了。”


    许是感受到了娘亲的安抚,阿野渐渐不哭了,窝在江熹禾的怀里,津津有味地啃着自己的手指。


    江熹禾心疼地捂住儿子的小脑袋,忍不住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是,都怪我,”森布尔老实承认错误,“我忙着跟苏格其议事,一时不察才会让他受伤,都是我不好。”


    江熹禾抱着阿野,对着烛光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只是皮外伤,这才松了口气。


    “罢了,去军帐议事本就是正经事,您下次别带着他一起去了。”


    “是,我知道了。”


    看着森布尔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蹲在身前,江熹禾暗自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发顶,安慰道:“没事,别自责了。阿野应该是快出牙了,牙床痒,这才看见什么都想往嘴巴里放,性子又皮,难免会出点小意外。”


    “真的?”


    森布尔一脸惊奇,轻轻扒开阿野的下唇,借着烛光仔细看了看,果然发现粉嫩嫩的牙床上,冒出了两个小小的白点,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长牙了是不是就可以吃肉了?”


    江熹禾失笑:“哪有那么快?刚冒牙的小家伙,牙床还嫩着呢。得慢慢来,先做点软乎易消化的米糕、肉泥之类的,给他适应一下。”


    森布尔立刻来了劲头,捶了捶手心,“好!我明日就去厨房,亲自给他做!”


    江熹禾笑道:“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厨房的师傅们都有经验,让他们做就好。”


    森布尔逗了会儿小阿野,忽然又想起正经事,于是清了清喉咙,试探道:“怜儿,那……你先去沐浴吧,我把阿野带下去交给奶娘,让他跟奶娘睡一晚?”


    不料江熹禾却说:“阿野受了伤,晚上睡不安稳,肯定要找我,还是让他跟我一起睡吧。”


    森布尔泄了气,耷拉着肩膀,也只能答应:“……那好吧。”


    “大王。”


    江熹禾突然叫了他一声,森布尔以为还有戏,喉结滚了滚,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怎么?”


    江熹禾对他笑了笑,抱起怀里的阿野,语气轻快却无情:“三个人挤在一起睡太不方便了,在阿野痊愈之前,委屈您去偏帐对付一下了。”


    森布尔:“……”.


    痛失主卧居住权的森布尔,已经在外间的小榻上凑活睡了好几天。


    眼看见阿野脑袋上的大包由最初的红肿,慢慢转成青紫,又渐渐褪成了淡淡的绿色。虽然已经基本消肿了,但那显眼的痕迹却总也不见彻底消退。


    不过还好小家伙的精神一直都不错,没有因为受伤就变得烦躁易怒,也没耽误吃睡玩闹,这倒让江熹禾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


    森布尔每次看到床上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被阿野占据,就觉得一身蛮力无处使,只能拿厨房里的肉沫出气。


    负责帮衬的厨子拘谨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看着自家向来威严的大王,系着与身形极不相称的围裙,双手各握一把菜刀,“咚咚咚”地在案板上疯狂剁着肉沫。


    那力道大得仿佛要把案板凿穿,刀刃与木板碰撞的声又急又密,震得人耳膜发颤。


    厨子实在看不下去,低声劝道:“可以了大王,这肉沫已经剁得够细了,小少主吃着肯定没问题。”


    闻言,森布尔一甩手,两把菜刀“笃”地一声钉在案板两端,刀刃还在微微颤动。


    他直起身,甩了甩发酸的胳膊,挑眉问道:“下一步呢?”


    “呜哇……呜哇!”


    小阿野抓着摇篮边缘的雕花栏杆,小短腿撑着劲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江熹禾就守在旁边,双手虚虚护在他身侧,生怕他站不稳摔倒。


    小家伙站稳当了,还得意地抓着栏杆蹦跶了两下,嘴里发出欢快的咿呀声。


    “我们阿野真厉害,已经会站了呢!”江熹禾摸了摸他的脸蛋,笑着夸赞道。


    小阿野咯咯笑着,忽然弯腰捡起摇篮里的那只四不像的兔子,“啊哒!啊哒!”


    江熹禾歪着脑袋,凑到他面前柔声问:“乖乖,你说什么呀?”


    小阿野嘴里嘟囔着没人能听懂的婴语,见娘亲还是不明白,他又伸出小胖手,指了指床头雕刻着的狼头图腾。


    “啊哒!”


    江熹禾终于会意,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想说爹爹?对不对?”


    “啊哒!”


    “你想爹爹了?”


    “啊哒哒!”


    江熹禾被逗笑,转头喊了一声:“桃枝。”


    桃枝很快掀帘进来,躬身问道:“王妃,您叫我?”


    江熹禾把阿野从摇篮里抱出来,“大王呢?这半天没见着他,去军营了吗?”


    “回王妃,大王一早就进了厨房,说是要亲手给小少主做吃的呢!”


    江熹禾偏头对怀里的小家伙说:“听到了吗?爹爹在给你做好吃的呢,我们去看看他好吗?”


    小阿野像是听懂了,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布兔子:“啊呜……啊哒!”


    第74章


    灶膛里的火苗突然“噌”地一下窜了起来, 舔舐着锅底,连带着灶台上方都泛起一团火星。


    厨子吓得眼皮一跳,刚要上前帮忙, 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 差点燎到他的眉毛。


    “咳咳……大王, 火候太大了!”


    厨子捂着口鼻连连后退,被浓烟呛得直咳嗽, “不用烧这么旺, 小火慢炖就行,咳咳……粥才会软糯!”


    森布尔挥着袖子驱散眼前的黑烟,自己也被呛得直咳:“咳咳咳……我会做饭, 不用你教我!”


    他嘴上硬气,手上的烧火棍往灶膛里捅了捅, 想把火苗压小些, 结果反而弄出更多火星。


    桃枝刚推开厨房的门, 就被里面滚滚的黑烟吓得退了一步, “怎么了这是, 着火了吗?”


    “啊呜……啊哒哒哒……”


    森布尔听见熟悉的咿呀声, 连忙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炉灰,脸上还沾着点黑灰,看着格外狼狈。


    他从烟熏火燎的厨房探出头,见着外面站着的江熹禾, 连忙反手关上了厨房的门。


    “怜儿, 你们怎么过来了?”他抬手蹭了蹭脸,试图掩饰身后的混乱,反而把脸上的黑灰抹得更匀了。


    “啊呀……哒哒哒!”


    小阿野见着爹爹, 兴奋地探着身子,对着森布尔伸出手。


    江熹禾忍着笑,伸手稳住怀里躁动的小家伙:“阿野想爹爹了,闹着要来找你呢。”


    森布尔伸手接住阿野,把他在空中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反复几次,逗得阿野咯咯直笑,口水从嘴角拉出长长的银丝。


    江熹禾掏出帕子,上前给他擦了擦,笑道:“孩子快出牙了,一笑就爱流口水。”


    森布尔亲了口儿子软嫩的小脸蛋,这才想起自己锅里炖的肉粥,连忙回头冲着厨房喊道:“我们先回去,粥好了就端过来。”


    厨子还在浓烟里咳得撕心裂肺:“咳咳咳……遵、遵命!大王!”


    回到帐子里,江熹禾拧了帕子,忍着笑帮他擦了擦沾满黑灰的下颌。


    森布尔这才知道自己满脸都是黑灰,连忙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擦了一通。


    江熹禾笑道:“都说了这些人交给厨子做就好,您军务缠身,已经很忙了,怎么还要亲自抽空去做这些?”


    “军营里今日正好得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森布尔擦干净了脸,低头用下巴上刚冒尖的胡茬,故意去蹭阿野细嫩的脸颊。


    “啊呜……”


    小家伙被扎得连连摇头,伸手胡乱挡住爹爹的脸,逗得森布尔哈哈大笑。


    他拨开小家伙额前的碎发,仔细看了看他脑门上的乌青,“好像淡很多了,再过两天应该就要彻底消了。”


    “早就没事了,”江熹禾随手把帕子洗干净搭在架子上,“小孩子皮肉嫩,只是看着严重,其实没什么大碍。”


    森布尔动作一顿,有些不确定地扭头看着她:“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回屋睡觉了?”


    江熹禾抿着唇,忍着笑:“早就可以了啊,您一直也没问我,我还以为您喜欢一个人睡外间,落得清净呢。”


    “我……”


    森布尔语塞,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回头看向怀里的小阿野,对着他的耳朵轻声道:“今晚爹娘有正事要办,你去跟奶娘睡一晚上,好不好?”


    小阿野自然听不懂,只是咯咯笑着去拍他的脸。


    江熹禾脸颊微红,嗔道:“你跟孩子瞎说什么呢!”


    没了森布尔在厨房“帮忙”,下人很快就端来一碗炖得软烂的肉粥。


    白瓷碗里的粥熬得浓稠绵密,肉末混在其中,香气顺着热气袅袅散开。


    森布尔抱着阿野在桌前坐下,用勺子舀起一勺粥,吹了一会儿,又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了,才小心翼翼递到阿野嘴边。


    小阿野被这新奇的香味吸引,尝了一口之后就两眼放光,伸手就要去夺桌上的碗。


    森布尔眼疾手快,连忙按住他,这家伙动作看似笨拙,真要抢东西的时候倒是迅捷得很,稍不留意就能被他得手。


    江熹禾也过来帮忙,抱住阿野放在自己腿上。


    小家伙抬头看了一眼,见身后是娘亲,对着江熹禾咯咯笑了起来,口水又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森布尔趁机又舀了一勺粥,吹凉后递到他嘴边。


    小家伙狼吞虎咽地刚刚咽下,就急不可耐地抬起手指着桌上的碗,小嘴巴嚷嚷着:“啊哒……啊哒哒……”


    “知道了知道了,别急,还烫着呢。”森布尔一边哄着,一边用勺子搅和着碗里的粥。


    江熹禾拿着帕子擦拭阿野的下巴,笑道:“大王,您亲手做的粥,阿野很喜欢呢。”


    森布尔正专注地吹着粥,脑子一抽,下意识接了一句:“阿野的娘亲,我也很喜欢。”


    江熹禾怔了一瞬,脸更红了。


    森布尔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耳根也微微发烫。


    “咳……”


    他清了清喉咙,故作镇定地避开江熹禾的目光,把刚吹凉的一勺粥递到阿野嘴边,催促道:“赶紧吃吧,吃完了好睡觉去,别耽误我们干正事。”


    “王……”江熹禾耳垂都红透了,拧着眉毛瞪了他一眼。


    一想到一会儿要干什么,森布尔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小阿野懵懵懂懂地看着爹爹,又回头看了一眼娘亲。


    爹爹笑得一脸古怪,跟平日里不太一样。娘亲脸颊红红的,低着头轻轻抿着唇,也不说话。


    小家伙眨了眨眼,没明白这两人在闹什么,只觉得碗里的粥香极了,于是又抬起小胖手,对着森布尔手里的粥碗“啊哒”叫了一声,催促着要再吃一勺.


    青格勒拿着一块儿上好的木料,推开了木工房的门。


    桌上散落着刻刀、凿子一堆工具,地上还扔着几块刻坏了的木坯,整个木工房一派狼藉。


    森布尔站在一堆木屑中间,盯着手中一块初具雏形的木头,愁眉不展。


    “大王,”青格勒放下怀里的木料,喊了一声,“您要的木料取来了,这是要做什么啊?”


    森布尔抬起头:“哦,来得正好。”


    他放下手中的木坯,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解释道:“阿野最近长牙了,牙床痒得厉害,见着什么都想抓来啃,昨日还差点咬伤他娘亲。我想着选块好料子,给他磨一把小木剑,既能让他磨牙,也能当个小玩意儿玩。”


    青格勒也不懂这些,挠了挠头“哦”了一声。


    “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森布尔拿起那块木料看了看,摆摆手:“没你的事儿了,忙去吧。”


    青格勒应了声,却没立刻走,在木工房门口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挪出了房门。


    走在营地的小路上,他脚步艰难地向辛夷的帐子挪动着。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奶奶的叮嘱,他忍不住暗自嘀咕:“怎么开口啊……就算说了她肯定也不会答应,要不还是算了吧……”


    纠结间,终于走到辛夷的帐子门口,青格勒几次抬起手又放下,心里打退堂鼓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算了……奶奶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没找到人吧……”


    刚下定决心,一转过身,却迎面撞见了刚回来的辛夷。


    她身上还背着背篓,里面装着几捧绿色的草药,应该是刚从山上下来。


    “青格勒?”辛夷疑惑地看着他,“你站在我房门口干嘛?找我有事?”


    “呃……没事,”青格勒憋得脸都红了,“我就是随便逛逛……一不小心就走到这儿来了。”


    辛夷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没事就让开,好狗不挡道!”


    青格勒侧过身,看着她从自己面前经过,就在她准备关门的刹那,他忽然伸手拦住,“哎!等等——”


    辛夷拧着眉:“你到底想干嘛?磨磨蹭蹭的,有话快说!”


    “我……”青格勒顿了一下,硬着头皮开口,“是我奶奶!我奶奶说,想请你去家里吃顿饭!”


    辛夷更疑惑了:“你奶奶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呃,因为……”


    青格勒心虚之下眼神飘忽,忽然瞥见她背篓里的草药,灵机一动,“你前天带回来的草药很好用!我奶奶为了感谢你,专门让我来请你去家里吃顿饭!”


    辛夷狐疑地打量着他的脸。


    前几天她的确从山上摘回来了一批治疗风湿的草药回来,在公主的授意下,分发给了部落里的老人们。


    只是分发的时候人多手杂,她压根没仔细记谁是谁,更不知道哪个是青格勒的奶奶。


    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辛夷忽然想起之前那天晚上,自己没道理地扇了青格勒一巴掌。


    心里那点莫名的愧疚涌了上来,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吧,那你等我一会儿,我换身衣裳。”


    “……啊?”


    没想到会这么顺利,青格勒反而愣住了。


    辛夷见他这呆愣的模样,没好气道:“没看见我刚从山上下来,身上脏兮兮的吗?!我说等我一会儿,你聋了还是怎么?”


    青格勒被吼了一顿,还乐呵呵地傻笑:“好!你换吧,我在外头等你,不着急。”


    “傻子一个……”


    辛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第75章


    青格勒带着辛夷往家里走去, 一路上嘴角就没下来过,嘿嘿傻笑着,眼睛还时不时偷偷往辛夷那边瞟。


    辛夷边走边整理着鬓边的碎发, 小声嘀咕着:“我头发乱不乱?早知道该好好梳一梳的……第一次去别人家里吃饭就空着手, 这样会不会太失礼了?”


    “不会不会!”青格勒连忙道, “就是一顿家常便饭而已,你不用太紧张。”


    “谁紧张了?”辛夷瞪了他一眼, 脚下加快了些, 催促道,“别废话了,赶紧带路!磨磨蹭蹭的, 再晚天都黑了。”


    两人没走多久,就来到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毡房门口。


    毡房外整整齐齐晾晒着几匹色彩鲜亮的被单, 门口还摆着一排长势喜人的小花, 看得出来主人是个很细致的人。


    青格勒小跑几步过去开门, 冲里面喊道:“奶奶!我们回来啦!”


    “哎!来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系着围裙走了出来, 她头发虽已花白, 却被仔仔细细编成辫子盘在脑后, 用一根木簪固定得稳稳当当。看起来面色红润, 说话中气十足,瞧着精神矍铄,格外亲和。


    辛夷有些局促地低了低头,规规矩矩地喊道:“奶奶好。”


    “哎!辛夷来啦, ”奶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笑盈盈地看着她,“快别站在外头吹风了,进来坐进来坐!”


    青格勒掀开帐帘, 侧身让辛夷进去。


    奶奶笑着目送辛夷走进毡房,转头就对着还傻站着的青格勒踹了一脚,“臭小子,还愣着干嘛?赶紧去给辛夷倒碗热奶茶,把家里的奶豆腐,炒米那些点心都端出来”


    “噢!”青格勒被踹得一个趔趄,连忙拍拍衣服上的灰,转身跑去忙活去了。


    辛夷刚在毡房内的矮凳上坐定,奶奶就端出了满满一托盘吃食放在她面前。


    “辛夷啊,这些都是咱们自家做的,快尝尝,看看合不合胃口?”


    辛夷盛情难却,轻声说了句“谢谢奶奶”,然后拿起一块儿奶糕,小小咬了一口。


    奶奶坐在她对面,眼神慈爱地看着她,一边帮她往碟子里夹果干,一边拉着家常:“孩子,看你这模样,年纪应该跟我家青格勒差不多,今年多大了?”


    “奶奶,我今年十六了。”辛夷放下手里的杯子,轻声回道。


    “十六?正好正好!”


    奶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又追问起来,“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啊?有兄弟姐妹吗?”


    听到这话,辛夷神色黯淡,声音低了些:“家里没人了,就剩下我自己。”


    “哎……”


    奶奶闻言,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孤身一人,真是遭罪了。”


    她顿了顿,眼眶渐渐红了,哽咽道:“其实啊,我们家青格勒也是苦命的孩子。他爹娘走得早,我一手把他拉扯大,好不容易盼着他大哥长大了,能帮衬着点了,没成想……没成想他大哥又死在了战场上。”


    奶奶说着,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这一大家子人,到最后……就剩下我们祖孙俩相依为命了。”


    辛夷看着奶奶伤心的样子,心里也跟着发堵。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奶奶的手背,轻声安慰道:“奶奶,您别难过。有青格勒照顾您,以后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青格勒拎着刚添满的茶壶进来,疑惑地看着眼圈红红的两人。


    “奶奶……您又怎么了?”


    奶奶抹着眼角,瞪了他一眼,扭头对辛夷叹道:“这臭小子长大了,翅膀硬了,天天钻到军营里不回来,哪有功夫管我这老婆子哟。”


    青格勒听得头皮发麻,把茶壶搁在炉子上,小声嘀咕道:“您瞎说什么呢,我哪天不回家……”


    奶奶没理他,只是握着辛夷的手,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孩子,你看我这把年纪了,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年纪大了毛病也多,在家生病了,摔倒了也没人管,哪天死在家里怕是都没人发现。”


    青格勒:“……”


    老太太昨天还一脚把他踹出去老远,嗓门比谁都洪亮,今早上还在扛着斧头劈柴,哪有半点虚弱可怜的样子?


    辛夷看着奶奶期盼又可怜的眼神,连忙轻声安慰:“奶奶别多想,您身体好着呢,不会有事的。”


    奶奶立刻顺坡下驴:“那你以后常来家里玩好不好?就当是陪我说说话,解解闷也好,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咱们就当是一家人,好不好?”


    辛夷垂着头,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不忍拒绝,轻轻点了点头:“好的奶奶,以后我会常来看您的。”


    “对咯,真是好孩子!”


    老太太立马喜笑颜开,拍着辛夷的手夸赞道,“咱们王妃人美心善跟在她身边的姑娘也是个顶个的懂事贴心!以后没事就常来奶奶这儿,别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就行!”


    辛夷被夸得有些难为情,脸颊微微泛红,低着头没说话。


    青格勒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


    这也行?


    老太太这演技,只是在家放牧,可真是屈才了。


    奶奶笑着拿起碟子里的肉干,往辛夷面前的小碟里添了一大块,抬头对着青格勒白了一眼。


    “杵在这儿干嘛?还不快去看看我炖的羊肉好了没有!”


    眼看这里也没有自己插话的余地,青格勒挠了挠头,悻悻地钻进厨房去了.


    帐外的风卷着青草香漫进来,撩动着帘角轻轻晃。


    江熹禾坐在软榻边,手里捏着个绣了半只虎头的小肚兜,目光却落在地毯上爬得正欢的小阿野身上。


    小家伙攥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爬两步就跌坐一下,也不哭,反倒咯咯笑个不停。


    桃枝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他磕着碰着。


    “这孩子,真是越发调皮了。”


    江熹禾失笑摇头,指尖轻轻挑开肚兜上的线头,“这两天倒没瞧见辛夷人影,她在忙些什么?”


    桃枝闻言,笑着答道:“她前几日去了青格勒家,陪着青格勒的奶奶说了半晌的话,昨天还帮着拾掇了院里的柴火。方才我去后厨取东西,听她说今儿一早要去青格勒家的草场,帮着奶奶修补羊圈呢。”


    “修补羊圈?” 江熹禾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地弯了弯唇角,“她什么时候跟青格勒关系这么好了?”


    “跟青格勒没什么关系吧?他天天都不在家呢,”桃枝疑惑地歪了歪脑袋,“说是辛夷跟奶奶比较投缘,所以才去得这么勤。”


    江熹禾俯身抱起跌坐在脚边的小阿野,指尖轻轻刮了刮他圆鼓鼓的脸颊。


    小家伙立刻伸出小手,搂住她的脖颈,把带着奶香的脑袋埋进她颈窝。


    “辛夷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若是能在漠北寻个安稳的去处,也是好的。”江熹禾低声呢喃,有些感慨。


    桃枝也跟着笑:“青格勒那小子这两年沉稳了不少,他奶奶又实在,待辛夷也是真心实意的好。我琢磨着,若是辛夷能放下心里的成见,这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亲事。”


    “好事多磨,还是看她自己吧。”


    江熹禾轻轻晃着怀里的孩子,没再多说什么。


    窗外,远处的草场绿得浓郁,隐约能瞧见几个移动的人影,是往来放牧的牧民。


    辛夷从巴依奶奶手里接过粗麻绳,指尖拽紧绳头,用牙狠狠咬着,借力将松动的木桩牢牢捆紧。


    绳结打得紧实规整,她又用力拽了拽,确认不会松开,才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好了,这下应该结实了。”


    奶奶倒了杯奶茶给她,笑道:“辛苦了孩子,快歇会儿。要不是青格勒那小子在军营抽不开身,我这身体又不争气,真不想麻烦你跑这一趟,还让你干这么重的活。”


    辛夷接过奶茶,仰头喝了一大口,笑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没事奶奶,这都是小事,一点都不麻烦。以后您家里有什么要忙活的,只管叫我就行!”


    奶奶用干净的帕子细细帮她擦着脸颊和脖颈的汗,脸上乐开了花,“真是好孩子,比青格勒那臭小子强多了。”


    远处一个骑着矮脚马的牧民朝她们挥手,粗着嗓门喊道:“哟!巴依奶奶,又带着孙媳妇过来放牧呢!您这孙媳妇可真能干啊!”


    辛夷脸上的笑意瞬间沉了下去,扭过头懒得搭理那人。


    奶奶见辛夷不高兴了,当即板起脸,叉着腰朝着那牧民高声骂道:“你个老东西嘴巴放干净点!咸吃萝卜淡操心,多管什么闲事!好好放你的羊去吧,再胡咧咧小心我抽你!”


    那人悻悻地笑了笑,知道巴依奶奶性子烈,被骂了也不敢回嘴,连忙调转马头朝着另一边去了。


    巴依奶奶还不解气,气冲冲地冲着他的背影又骂了两句:“嘴碎的东西,真是讨骂!”


    她骂够了这才回头,对辛夷温柔道:“好孩子,咱不理他!这人就是出了名的嘴臭,一天不编排人就浑身难受,别往心里去。”


    辛夷勉强扯了扯唇角,“我知道的奶奶,没关系,我没往心里去。”


    她放下手里的奶茶碗,伸手把束起的裙摆放下来,推脱道:“公主那边说不定还需要我伺候,我就不歇了,这就先回去了。”


    “哎!回家吃了饭再走啊!”


    辛夷却没回头,脚步匆匆地朝着营地的方向跑去,远远丢下一句:“不用了奶奶,我下次再来看您!”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奶奶无奈地摇了摇头,暗自叹了口气。


    第76章


    “天气凉了, 这些驱寒的草药都要多备上一些,尤其是治疗风寒风湿的,冬天部落里老人孩子用得上的地方多。”


    江熹禾检查着仓库里的药柜, 低头在手里的本子上做着笔记。


    “还有活血化瘀的三七、当归也不多了, 得让大王派人去市集上再买点回来, 顺便看看有没有上好的干姜,留着冬日煮姜茶暖身也好用。”


    桃枝正蹲在角落里, 忙着把刚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装进布袋。


    闻言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浮灰,“大王今日一早就去了军营议事,这会儿估计还在忙呢。”


    江熹禾点点头:“快入冬了, 本就是多事之秋。部落里粮草筹备,牲畜过冬, 居所修缮都要抓紧安排, 边境又不太平, 他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她心里盘算着, 要把部落里秋冬所需的药材, 粮草, 御寒衣物这些物资都一一统计清楚, 整理成清单。


    这样到时候森布尔就可以直接照着清单安排人手去筹备,也算是替他分忧了。


    “王妃!不好了!出事了!”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急促的呼喊。


    一名部落里的大夫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急切地冲江熹禾喊道,“部落里从昨夜到现在, 突然病倒了上百人!个个都发热呕吐, 腹痛不止,情况很严重!我们查了半天没找到病因,怀疑是有人蓄意投毒!”


    “什么?”


    江熹禾脸色一变, 连忙丢下本子,“快带我去看看!”


    部落里临时搭建了好几个医帐,每一个里面都安置了十几张简易的木板床,上面躺满了哀嚎不止的病患。


    即便如此,还是不停有新的病人被送过来,没有地方躺下的人们干脆就席地而坐,东倒西歪地捂着肚子呻吟着。


    江熹禾过来之后,一看见这样的景象,心里更是揪紧了。


    蹲在门口的大夫见到她来了,连忙起身道:“王妃,您可算来了!这些病患症状都一样,发热、呕吐还腹痛不止,我们几个研究半天,实在查不出根源,您快帮忙瞧瞧吧!”


    江熹禾束起裙摆袖口,让桃枝递来清水净了手,径直走到躺在地上的一个妇人身边。


    她先探了探妇人的脉象,又翻看其眼睑,凑近闻了闻她的气息,最后轻轻按压妇人的腹部询问痛感。


    “脉象紊乱,气息浑浊,腹部按压有明显痛感,呕吐物中带着淡淡的腥气。”


    江熹禾起身,眉头紧锁地对身旁的大夫说:“症状的确符合中毒迹象,但这毒的发作速度和痛感,又和我们常见的毒草类不太一样,更像是一种混合性的毒药。”


    大夫连连点头:“王妃说得没错!我们已经用了催吐泻下的解毒之法,还试了常用的解毒草药,可效果微乎其微。再这样耗下去,病患的体力撑不住,情况恐怕还会进一步恶化!”


    江熹禾飞速思索着在医书上看过的各类毒物与解毒之方,忽然,帐子外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门口的守卫高声喊道:“大王到!”


    森布尔俯身钻进帐子,待到看清里面的情况,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他走到江熹禾身边,把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离远点,还不知道这病症会不会传染。”


    江熹禾摇摇头,一脸凝重:“应该不会,这些病患基本是同一时间发病,更像是饮食或水源出了问题,而非传染。”


    “奶奶!奶奶!您撑住,别吓我啊!”


    隔壁医帐突然传来青格勒带着哭腔的呼喊声。


    森布尔和江熹禾对视一眼,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帐内,青格勒半跪在里侧的木板床前,双手紧紧攥着床上老人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地不停呼唤。


    “奶奶,您醒醒啊,坚持住,一定会没事的……”


    床榻上的巴依奶奶面色青黑,嘴唇干裂,气若游丝,只有喉咙里能发出微弱的呻吟,看起来情况不太妙。


    江熹禾连忙上前查看,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脉象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她心头一沉,奶奶年纪大了,身体本就虚弱,这毒药连军营里的壮汉都能放倒,更别提这些年迈体衰的老人。


    看着满地哀嚎不止的病患,森布尔叫来负责调查的将士,压着怒气问道:“怎么病倒了这么多人?中毒的来源查清楚了没有?”


    那将士单膝跪地,抱拳沉声回答:“启禀大王,我们已经排查了部落里的粮草、牲畜和日常食用的果蔬,初步锁定中毒来源是部落后山的溪流河水。”


    森布尔立刻下令:“派人封锁后山溪流,严禁任何人再饮用或者靠近!另外,加派人手彻查溪流上游,务必调查清楚这毒是怎么来的!”


    “是!属下这就去办!”将士领命,立刻起身匆匆离去。


    一旁的大夫搓着手,满脸困惑地暗自嘀咕:“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投毒,真是奇怪……”


    “对啊,咱们部落先前一直好好的,从没出过这种事,就是最近来了外人,才出了这档子祸事!”


    江熹禾循声扭头望去,才发现说话的竟然是图门。


    他病歪歪地靠在帐角的柱子上,脸色苍白,嘴唇发青,但兴许是仗着身强体壮,比起其他病患,状态还算好上不少。


    他这话意有所指,在场的人都能听出弦外之音。


    森布尔沉下脸:“图门,没有证据,休要胡乱猜测!”


    图门捂着肚子哼哼两声,低声反驳:“王妃心地善良,这么多年为部落做了这么多,我自然不会怀疑。但除了王妃,这次来到咱们部落的还有其他人啊……”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所有人都瞬间明白他说的是谁。


    桃枝跟着王妃在部落生活了这么多年,忠心耿耿,部落也从未出过这种事。


    那排除了桃枝,这次新来的外人,就只剩下辛夷了。


    图门继续添油加醋:“那丫头一早就看我们漠北人不顺眼,我看她心底里,巴不得我们整个部落的人都死光了才好呢!”


    “不会。”


    江熹禾立刻出声反驳,坚定道,“辛夷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大家不要互相猜测,自乱阵脚。”


    可帐子里的其他病患,早已被毒药折磨得身心俱疲,此刻正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


    图门的猜测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众人的情绪,有人立刻跟着应和:“肯定就是那丫头干的!除了她,没人有理由害我们!”


    “对啊对啊,赶紧把她抓来审问审问就知道了。说不定逼问一下,她还能说出解毒的法子!”


    “不能放过她!要是我家夫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她没完!”


    “奶奶……”青格勒紧紧抓着奶奶冰凉的手,深深垂着脑袋。


    帐子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指责谩骂声此起彼伏,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森布尔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呵斥,帐门口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辛夷手里端着的铜盆掉落在地,滚烫的热水溅了一地,白色的水汽瞬间蒸腾起来。


    她本是来帮忙照顾巴依奶奶的,可刚刚里面的议论声,她都清清楚楚地听进了耳朵里。


    此刻,她僵在门前,浑身微微颤抖,张了张嘴,却发现竟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江熹禾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关切道:“辛夷,没事吧?有没有烫到?”


    辛夷的下巴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下唇,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好不容易才在这漠北感受到一丝丝家的温暖,结果一出事,所有人的矛头都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她。


    这一瞬间,她清晰地意识到,在这里,她永远都是那个外人,是那个不会被真正接纳的异族人。


    图门见到辛夷出现,抱怨声收敛了一些,却还是不服气地小声嘀咕道:“事实就摆在眼前,最可疑的人就是她,我们的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


    辛夷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另一侧的青格勒。


    那个她以为或许会相信她的人。


    可青格勒依旧像个雕像一样蹲在床边,背对着她,既没有出声为她辩解,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辛夷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闭了闭眼,忽然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帐外跑了出去。


    “辛夷!”


    江熹禾唤了一声,也没能停下她的脚步。


    倒是青格勒被这一声呼喊惊得猛然回过神,后知后觉地转头望去,却只看到辛夷消失在帐外的背影。


    他愣了一瞬,随即咬牙站起身,挣脱开周围人的阻拦,快步追了出去。


    江熹禾看着辛夷跑远的方向,有些不放心,对森布尔道:“要不要派人去跟着他们?我怕辛夷情绪激动,会出什么事。”


    森布尔沉默了片刻,看了看帐内亟待救治的病患,又看了看青格勒追出去的方向,还是摇了摇头。


    “这些事情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眼下最紧要的是找到解毒之法,救治这里的病患。”


    江熹禾深吸一口气,只能压下心头的担忧,转身对帐内的大夫们沉声道:“诸位,当务之急是延缓病患的毒发速度。你们立刻组织人手,用甘草、绿豆熬制解毒清汤,给所有病患灌服,虽然无法根治,但能暂时护住他们的脏腑。”


    “另外,把老弱妇孺和青壮年病患分开安置,体质弱的,需重点照料,每半个时辰记录一次脉象与体温。”


    “是!王妃!”


    众大夫齐声应下,立刻各司其职忙碌起来。


    第77章


    辛夷头也不回地冲出部落, 鞋底踩过枯黄的草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寒风卷着草原的砂砾,刮得她脸颊生疼, 眼眶里的泪水被风一吹, 冻得眼角发僵。


    一想到那些毫无缘由, 只针对她的猜忌,她就再也不想停留片刻, 只想往草原深处走, 离开这里,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后部落的轮廓渐渐模糊, 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草原和呼啸的风声。


    就在辛夷脚步渐缓,想停下喘口气的时候, 几道黑影突然从一旁的矮树丛后窜了出来, 手持弯刀, 拦住了她的去路。


    “站住!”


    为首的那人面色凶悍, 侧脸上刺着青色的纹路, 他眼神阴鸷地上下打量着辛夷, 开口问道:“你是漠北部落的人?”


    辛夷握紧了腰间的短剑, 瞬间警惕起来。


    她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盯着眼前的几人。


    从他们的服饰打扮和兵器样式来看,绝非周边的牧民,倒像是……左狄国的人。


    “问你话呢!哑巴了?”另一名男子不耐烦地呵斥, 上前一步就要抓辛夷的胳膊。


    辛夷身形一闪, 避开对方的手,同时拔出短剑,横在身前:“你们是什么人?拦住我想干什么?”


    “嘿嘿, 没想到还是个带刺的小丫头。”


    为首的那人笑了起来,眼神越发不善,“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知道森布尔部落里的情况。听说你们部落里有人中毒了?死了多少人?现在乱成什么样了?”


    辛夷瞬间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些左狄人下的毒!


    这件事必须马上回去告诉公主!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不是漠北人,你们找错人了!”


    辛夷一边搪塞他们,一边找机会想要溜走。


    但那群左狄人看出她的意图,持刀上前,一左一右把她夹击在中间,堵住了所有退路。


    辛夷脚下一错,刚刚拉开架势,对方为首那人就抬手一挥:“给我抓住她!留活口!”


    话音未落,左侧的男人已经挥刀砍来,直逼辛夷肩头。


    辛夷腰身一拧,堪堪避开刀锋,同时手腕翻转,短剑顺势刺向对方小腹。


    那人反应不慢,慌忙后退半步,却还是被剑刃划破了衣襟,右侧的另一人趁机发难,弯刀横扫,攻向辛夷下盘。


    辛夷脚尖一点,纵身跃起,在空中旋身,短剑自上而下劈落,逼得对方不得不举刀格挡。


    辛夷虽说跟着黑鸦学了些功夫,身手不差,但毕竟寡不敌众,况且对方都是常年征战的士兵,招式狠辣,半点不留余地。


    她只能凭借着身形的灵活勉强躲避,寻找反击的机会。


    缠斗间,她瞅准一个破绽,借力欺身而上,短剑快如闪电,精准地划伤了一人的胳膊。


    “啊!”


    那人吃痛惨叫,胳膊上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可辛夷也因此露出了空当,被旁边另一人抓住机会,弯刀狠狠扫向她的小腿,速度快得让她根本来不及完全避开。


    “嘶——”


    尖锐的刀口划过皮肉,一阵剧痛猛地传来,辛夷倒抽一口冷气,衣衫瞬间被鲜血浸透,身形也跟着晃了晃。


    那左狄人抓住机会,一脚踹在她的膝盖后弯,辛夷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短剑也脱手掉在了地上。


    他们用绳子死死捆住了她的双手,把她摁在地上。


    为首的男人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眼神凶狠:“最后问你一次,部落里情况到底怎么样?森布尔在不在部落里?”


    辛夷用力挣扎着,下巴被捏得生疼。


    “我说了……”她死死咬住牙,“你们抓错人了!”


    “嘴还挺硬!”


    男人嗤笑一声,松开手,缓缓抽出腰间弯刀,“就算你不说,我们也清楚,边境巡防的人都调离了这么多,森布尔那里肯定早就乱成一锅粥了吧?”


    冰冷的刀刃缓缓贴上辛夷的脖颈,逼得她不得不仰起头。


    辛夷闭上眼,虽然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但是心里却隐隐升起一股解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带着破风之声,朝着那为首男人飞来!


    男人反应极快,察觉到危险的瞬间,立刻横刀格挡。


    “叮”的一声,一枚铁蒺藜重重砸在刀面上,溅起几点火花,震得男人手臂发麻,弯刀险些脱手。


    “什么人?!”


    男人惊怒交加,抬头大喝一声。


    可回应他的,是又两枚呼啸而来的铁蒺藜,精准地射向他身旁的两个手下。


    那两人来不及反应,就被铁蒺藜射中脖颈,闷哼一声,捂着脖子倒了下去,很快没了动静。


    男人脸色骤变,心知遇到了硬茬,也顾不得地上的辛夷,当即带着剩下的人,朝着暗器飞来的方向追了过去。


    辛夷见他们的人离开了,长长松了口气,她刚想挪蹭着站起身,但小腿上的刀口被牵动,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让她眼前一黑,又重重跌了回去。


    “没事吧?”


    青格勒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辛夷惊讶地回过头:“你怎么来了?”


    青格勒快步蹲下身,从腰间抽出匕首,迅速割断了她手上的绳子,又连忙查看她的伤势,看到她小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让他不由皱紧了眉头。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出来,就过来看看,还好赶来得及时。”


    他抓住辛夷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撑着她站起身,“怎么样?还走得动吗?”


    辛夷用完好的左腿稳住身体,点了点头:“可以,是左狄人下的毒,他们可能还有后手,要赶紧回去通知公主他们!”


    青格勒“嗯”了一声,半抱着她快速离开了这里。


    “不对!”那左狄人追出去半晌,忽然反应过来,“糟了!是调虎离山!快,给我追回去!不能让那丫头跑了!”


    急促的马蹄声很快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


    辛夷小腿的伤口还在不停渗血,滴落在草叶上的血迹,成了追兵最明显的指引,任凭两人如何躲,也始终甩不掉身后的追兵。


    青格勒咬了咬牙,直接俯身抄起她的腿弯把人抱了起来。


    辛夷吓了一跳,却还是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你干嘛?”


    青格勒抱着她快步跑向不远处的一处山坳,“你的伤要先处理一下,不然会给他们留下痕迹,失血过多你也会有危险!”


    辛夷趴在他怀里,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有力的心跳。


    少年的胸膛不算太宽阔,但却出人意料地让人觉得很安稳。


    她回头看了一眼树影中快速接近的黑影,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的地形,搜寻着可以藏身的地方。


    “那边!”


    忽然,辛夷瞥见右侧一处地势较低的山坳,有个被茂密灌木丛掩盖的山洞入口。


    她连忙抬手,指着那个方向对青格勒急声道,“往那边走!那里有个山洞可以躲!”


    青格勒趴在岩石边,先是小心翼翼地把辛夷放了下去,然后斩断杂草掩盖足迹,最后才纵身一跃,轻巧地跳进了洞口。


    落地站稳之后,他立刻回身扶住辛夷,低声道:“没事吧?”


    辛夷摇了摇头:“没事。”


    闷雷般的马蹄声简直就像从头顶碾过,两人缩在昏暗的山洞里,大气也不敢出。


    天色将暗的时候,忽然下起了大雨。


    大雨冲垮了几顶临时搭建的简易医帐,病患们被迫转移,原本就紧张的空间更显拥挤。


    湿冷的寒气钻进帐内,不少病患的症状加重,大夫们一边照料病患,一边要加固帐子,遮挡雨水,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却不敢有半分停歇。


    负责喂养小阿野的奶娘也不幸中了毒,卧床不起。


    江熹禾只好把小阿野带在身边,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专注地翻阅着医书,时不时还要回头哄一哄身边的孩子。


    好在小家伙似乎知道大人们正忙着,这会儿也十分乖巧,安安静静地坐在毯子上玩他的兔子布偶,偶尔咿咿呀呀两声,倒也不吵闹。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掀开。


    森布尔浑身湿透地站在门边,抬手抖落身上的雨水,又把沾着泥水的外袍脱下来搭在门边的架子上,这才快步走进里间。


    “啊哒!”


    小阿野一眼就看见了爹爹,立刻丢下手里的布偶,手脚并用地朝着森布尔爬了过来。


    森布尔俯身把儿子抱起,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心里的阴郁和烦躁也被治愈了几分。


    江熹禾放下手中的医书,抬头看向他:“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森布尔摇头,语气微沉:“雨势太大,场面更混乱了,不少帐子漏雨,已经安排了人手去加固和转移病患,同时加派了巡逻,防止有人趁乱滋事。但最关键的是,我们还是没找到解毒的法子,再这样拖下去,病患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王,我心里有几分猜测。”


    江熹禾合上医书,认真道,“这些病患中毒的症状,跟我之前在医书上看到的‘腐心散’中毒很像。这种毒药并非漠北所有,而是左狄国常用的毒剂,我怀疑……这次的事,可能是左狄人动的手脚。”


    森布尔闻言,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我也是这么想的。左狄国一直觊觎我们的草场和水源,多次在边境寻衅。这次用这种下作手段投毒,恐怕是想趁乱攻打过来,一举吞并我们部落。”


    江熹禾重新翻开医书,指尖在书页上快速滑动:“我再仔细找找,说不定书里会记载‘腐心散’的解毒之法。”


    森布尔看了一眼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伸手帮她揉了揉肩膀,“找不到也别着急,别熬坏了自己的身子。”


    帐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帐子上。


    江熹禾靠在椅背上,听着这沉闷的雨声,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辛夷他们怎么样了……”


    第78章


    “啊!”


    辛夷高高仰起头, 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又连忙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继续发出声音。


    “忍一下, 很快就好。”


    青格勒把干净的里衣撕成布条, 低头帮她处理伤口。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 逐渐掩盖了原本隐约可闻的马蹄声,也不知道那些左狄人离开了没有。


    更糟的是, 雨水顺着洞口的斜坡汇集成小溪, 渐渐倒灌进洞内,地面很快积了一层浅水。


    青格勒只好又把辛夷抱起来,转移到洞内位置更高的一块平整岩石上。


    “在这里坐好, 别乱动,免得沾到水让伤口发炎。”


    辛夷裹紧身上的衣服, 可失血过多让她浑身发冷, 即便是坐在干燥的岩石上, 还是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青格勒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看着她被冻到发白的脸, 心里像被揪了一下。


    他在洞内摸索了许久, 才勉强从一堆枯草下翻出一小捧受潮的干柴, 又掏出火折子吹了半天,才燃起一簇微弱的火堆。


    “也不知道奶奶现在怎么样了……”青格勒拨弄着火堆,轻叹一声。


    跳跃的火光映在两人的脸上,把彼此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听见洞外的雨声和火堆里柴草噼啪的轻响,沉默在昏暗的山洞里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雨还没有停歇的迹象。


    青格勒站起身, 看向洞口:“我出去看看那些人走了没有,顺便探查下周边的情况。你就在这里等我,千万别乱动。”


    辛夷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声道:“你……小心一点。”


    “知道。”


    青格勒冲她点了点头,转身利索地翻上岩石,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口。


    辛夷拢紧身上的衣服,外袍上还带着青格勒的余温,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又连忙把衣服拢得更紧。


    青格勒脚步轻盈,像只灵活的猎豹,他避开积水的洼地和裸露的石块,沿着之前左狄人留下的痕迹慢慢摸索。


    雨幕中,只能看见模糊的树影和晃动的草叶,听不到任何马蹄声和人声。


    青格勒不敢大意,又往远处探查了一段距离,确认安全后,才准备返回山洞。


    忽然,他抬头瞥见天空中掠过一道黑影,仔细一看,竟是一只海东青!


    青格勒心头一喜,森布尔发现他们失踪后,肯定会派海东青出来搜寻,这一定是森布尔放出来的!


    他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快步跑回山洞。


    辛夷见他回来,问:“这么快?左狄人走了吗?”


    青格勒又撕了一截干净的布条,在地上寻了一截木炭,头也不抬道:“应该是走了,我先给大王传个信,免得他们担心。”


    他借着洞内微弱的光线,快速在布条上写下:“左狄人投毒,疑似欲趁乱攻部落,我与辛夷在山洞避险,辛夷小腿受伤。”


    写完后,他再次翻上岩石,模仿着海东青熟悉的鸟叫声,短促地唤了几声。


    很快,那只海东青盘旋着落在了他面前的岩石上。


    青格勒把布条塞进海东青脚上的竹筒里,轻轻拍了拍它的翅膀,低声叮嘱:“辛苦了,快把消息带回去吧。”


    海东青鸣叫一声,振翅飞起,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做完这一切,青格勒才总算松了口气。


    “这下好了!接下来我们就安心等雨停,然后就能回家了。”


    辛夷轻轻“嗯”了一声,就又垂下头不说话了。


    青格勒挠了挠头,上前查看她的伤势,“我出来得急,身上没带止血消炎的药,也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能治伤的草药。”


    辛夷抬起头,借着微弱的火光,打量了一圈山洞四周的岩壁和缝隙。


    “这里背阴潮湿,不远处的石缝里,应该长着止血用的岩黄连。那草茎细细的,叶子是椭圆形,边缘带着小锯齿,根茎是黄白色的,你仔细找找。”


    “好。”青格勒立刻从腰间抽出短匕,转身钻出了洞口。


    没过多久,他就捧着一捧绿油油的草叶,兴冲冲地跑了回来,献宝似的递到辛夷面前。


    “是这个吗?你看,叶子边上有小锯齿!”


    辛夷瞥了一眼,翻了个白眼:“这是狗尾巴草的嫩叶!都说了是茎细、叶椭圆、根茎黄白的岩黄连,你傻吗?”


    青格勒挠挠头,讪讪道:“这山里的草长得太像了……那我再去找找看!”


    这次没过多久,他又抱着一堆草叶回来,绿油油的叶子沾着雨水,看着倒是鲜嫩得很。


    “是不是这个?叶子是椭圆的!”


    “……不是。”辛夷扶额,感觉额角突突直跳。


    青格勒不死心,又从草堆里挑出一株递过去:“这个呢?这个根茎好像有点发白!”


    “……青格勒你小时候脑袋是不是被驴踢过?”


    辛夷气得不行,胸口微微起伏,此刻若不是伤了腿,真恨不得跳起来敲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我看着都差不多啊……”青格勒拨弄着地上的草叶,耷拉的脑袋有些委屈。


    辛夷无奈地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又把岩黄连的样子细细描述了一遍,连叶片上的纹路都在地上简单画了出来。


    青格勒这次学乖了,出去后,直接把四周的草叶全都砍了下来,扎了满满一大捆,背回了山洞。


    辛夷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山一样的草堆,嘴角抽了又抽,“青格勒,你要喂牛啊?”


    青格勒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慢慢挑,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你说的那种岩黄连!”


    辛夷只好忍着小腿的剧痛,一点点挪动身体,在湿漉漉的草堆里耐心扒拉寻找着。


    忽然,一抹与众不同的淡紫色映入眼帘。


    她心头一动,连忙拨开周围的草叶,挑出一株带着锯齿状长叶,顶端开着淡紫色花蕊的幼苗。


    这株草的根茎呈淡褐色,叶片上还带着细密的绒毛。


    辛夷突然想起,之前师傅曾经教过她,这叫做紫绒蒿,是极罕见的解毒草药,尤其是对合毒有奇效!


    她心头一震,连忙把这株紫绒蒿递给青格勒,“青格勒!你快看这个!快去外面再找找这种紫绒蒿,越多越好!这个可能能解部落里的毒,能救奶奶的命!”


    青格勒听到“能救奶奶”四个字,眼睛瞬间睁大了,他接过那株紫绒蒿,仔细看了看,然后就一头扎进了洞外的雨幕里。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豆大的雨点砸在医帐上,噼啪作响。


    帐内依旧一片混乱。


    哀嚎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腥臭的气息。


    不少病患的脸色越发青黑,气息微弱得犹如风中残烛。几个年纪最小的孩童更是烧得浑身滚烫,哭哑了嗓子,连喂进去的温水都吐了出来。


    江熹禾守在巴依奶奶的床边,眉头紧锁。


    她已经给老人喂下了甘草绿豆熬制的解毒汤,可老人的脉象依旧微弱,青紫的嘴唇半张着,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来。


    森布尔站在帐外的雨地里,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一队守住部落入口,严防任何人进出。二队加固医帐,疏通排水,绝不能让雨水淹了药草库。三队跟着长老,挨家挨户安抚族人,严禁散播谣言!”


    将士们领命,踩着泥泞匆匆离去。


    森布尔目光沉沉地望向边境的方向,雨幕模糊了视线,只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峦轮廓。


    隐隐之中,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左狄人这些年极少露面,如果真的是他们干的……此次这般大费周章,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让部落乱上一阵。


    森布尔刚要转身吩咐将士加强边境巡逻,一道尖锐的鹰啸划破雨幕,朝他俯冲了过来。


    “是我们的海东青!”


    守卫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接住那只振翅飞来的猛禽。


    森布尔快步上前,从竹筒中取出破破烂烂的布条。


    短短几行字,却像一道闪电,驱散了森布尔心头的迷雾。


    合毒!


    果然是左狄人的手笔!


    “传我命令!”


    森布尔攥紧拳头,扬声道:“立刻调遣部落精锐,随我奔赴边境!左狄人要趁乱突袭,我们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守住防线!”


    帐内帐外的人都愣住了。


    江熹禾掀开帐帘走了出来,雨丝打湿她的鬓发,她却浑然不觉,只是轻轻唤了一声:“王……”


    森布尔拉着她的手,带她就近钻进了一个空置的帐子。


    “怜儿,你听我说。”


    森布尔捧着她的脸,飞速叮嘱道,“我要带人去阻击左狄人,你留在部落里,稳住人心,安抚好病患。现在已经知道是合毒作祟,应该很快就能控制住灾情。你一定要照顾好阿野和自己,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江熹禾望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用力点了点头:“左狄人阴险狡诈,您一定要当心。”


    森布尔看着她的眼睛,心中涌起万般不舍,可战机稍纵即逝,此刻绝不是顾及儿女情长的时候。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俯下身,在一片兵荒马乱的嘈杂里,跟她接了个深沉而又眷恋的吻。


    集结的号角声响起,大部队踏着泥泞,迎着倾盆大雨,朝着边境的方向疾驰而去。


    剩下的人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看着帐外连绵不绝的雨,心头都是一片悲凉。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大半年以来的和平,即将被彻底撕碎。


    又要开始打仗了。


    第79章


    大雨滂沱, 冲刷着边境的草原,也模糊了天地间的界限。


    泥泞的草甸上,一支穿着兽皮的队伍正贴着边境线飞速移动。


    他们的马蹄裹着厚实的麻布, 声音压得极低, 正搜寻着漠北部落的突破口, 随时准备发起突袭。


    带队的男人名叫敖登,是左狄的首领, 满脸都文着狰狞的狼形刺青。


    他眯着眼, 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的防御哨卡,一双三角眼里满是贪婪。


    忽然,一名斥候快步跑到他身边, 压低声音急促道:“首领,我们的人在东侧三里外发现动静, 森布尔正带着漠北骑兵快速接近, 看方向, 应该是冲我们来的!”


    敖登两条弯弯曲曲的眉毛一拧, 惊讶道:“怎么这么快?”


    按计划, 这会儿合毒应该还在漠北部落里肆虐, 森布尔应该自顾不暇才对, 怎么这么快就带兵赶了过来?


    那斥候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不清楚……对方行军速度极快,看样子是早有准备。”


    敖登脸色阴沉, 沉思片刻, 对身边的亲卫吩咐道:“去叫哈斯过来!”


    很快,一个侧脸上文着刺青图腾的男人赶了过来,正是昨日在山林里追击辛夷和青格勒的左狄头目!


    哈斯垂着头:“首领, 您叫我?”


    敖登斜睨着他,问:“你昨日回报,在山坳附近遇见了两个漠北人,说是可能知晓我们的计划。现在人抓到了没有?”


    哈斯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了:“回禀首领,属下带人在山坳周边搜了大半日,又遇上这瓢泼大雨,踪迹全被冲散了……还是……还是让他们逃了。”


    “废物!”


    敖登勃然大怒,一脚狠狠踹在哈斯胸口。


    哈斯猝不及防,被踹得连连后退,摔在泥泞里,溅了满身泥水。


    敖登磨了磨后槽牙,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天际线,那里已出现一条黑色的线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是森布尔的大军,正在快速朝着他们接近。


    “算了,既然被发现了,大不了就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敖登拔出弯刀,眼神狠厉:“反正我也好久没跟森布尔交过手了!今日便让他见识见识,我左狄勇士的厉害!”


    几乎同时,森布尔也将弯刀高举过头顶,沉喝一声:


    “杀!”


    刹那间,两军如同两股奔腾的洪流,在边境草原上轰然相撞。


    泥泞的草甸上,马蹄翻飞,溅起漫天泥水与血花,原本翠绿的草叶很快被鲜血浸染,变得暗红黏稠。


    森布尔一马当先,暗红色的斗篷在风雨中猎猎作响。长刀斩断雨丝,寒芒之下,左狄将士纷纷应声倒地。


    他的坐骑通人性,四蹄踏得精准,避开脚下的泥泞和尸体,载着他在乱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径直朝着左狄阵中那面狼头大旗冲去。


    敖登早已注意到他,双腿一夹马腹,迎着森布尔疾驰而来。


    两匹战马相向奔袭,距离飞速拉近,就在即将相撞的瞬间,两人同时挥刀。


    “当——”


    刀锋相击,撞出一声巨响,火花在雨幕中怦然炸开,又瞬间被雨水浇灭。


    森布尔稳住身形,勒紧缰绳转身看着对面的敖登。


    “敖登,你不带着你的族人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地方,跑来我漠北边境撒野干什么?!”


    敖登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腕,脸上的狼形刺青在昏暗天光下愈发狰狞:“森布尔,你漠北占据这片草场也太久了,是时候让出位置了!”


    森布尔怒极反笑:“你想得倒美!有种就凭真本事自己来拿,而不是在背后耍些投毒害人的下三滥手段!”


    敖登眯着眼睛,一脸戏谑:“你部落里中毒的人可不少吧?把漠北的东草场分给我,我就把合毒的解药给你,如何啊?”


    “休想!”


    森布尔想也不想地果断拒绝了,他眼中杀意暴涨,懒得再跟这人废话,手腕一转,再次挥刀袭来。


    敖登早有防备,立刻举刀格挡。


    刀光剑影交织,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


    “咚,咚,咚……”


    小阿野爬到娘亲脚边,攥着手里的小木剑,咚咚敲击着椅子腿儿。


    “阿哒……阿么么么……”


    江熹禾搁下手里的笔,俯身把小家伙抱起,鼻尖蹭了蹭儿子的脸颊。


    “对不起阿野,是娘亲冷落你了。”


    小家伙一脸懵懂,挥舞着手里的小木剑,嘴里还嘟囔着:“阿哒、啊哒哒……”


    江熹禾抱着儿子,轻声道:“你爹他去守护部落了,会没事的,等打完胜仗就回来了,到时候就能陪阿野玩了。”


    桃枝端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走进来,从江熹禾怀里接过阿野,熟练地用勺子舀起一勺粥,吹凉后递到小家伙嘴边。


    “王妃,我来喂小主子吃点东西,您也歇会儿。”


    “雨停了吧?”江熹禾揉了揉酸胀的鼻梁,看向帐外,“医帐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桃枝道:“雨是停了。按照您写的药方,我们熬好了药汁喂下去了,一些轻症的暂时控制住了病情,不再呕吐发热了。但是另外那些重症的,情况还是不太好。”


    这些重症之中,就有青格勒的奶奶,老人年事已高,中了合毒后更是元气大伤,药效很难发挥作用。


    江熹禾叹了口气,又问:“派去后山找药的人回来了吗?找到紫绒蒿了吗?”


    桃枝摇摇头:“附近的山谷都找遍了,连紫绒蒿的影子都没见着。再往远处的深山去,就快接近边境战场了,太不安全,不敢再继续深入搜寻了。”


    找不到紫绒蒿,现有的药方只能暂时压制轻症,根本解不了合毒的根源,治标不治本。


    随着时间推移,轻症的族人可能会转重,重症的更是随时可能殒命,情况依旧危急。


    森布尔把整个部落和族人都托付给了她。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这些人痛苦死去。


    江熹禾思索片刻,对桃枝吩咐道:“你先照看好阿野和医帐里的病患,我亲自上一趟山看看。说不定附近还有遗漏的,我去碰碰运气。”


    桃枝吓了一跳,连忙抱着阿野起身阻拦。


    “王妃不可!现在外面刚停雨,山路又滑又陡,而且边境还在打仗,说不定还有左狄的散兵流窜,太危险了,您不能去啊!”


    江熹禾绞着手指,有些纠结:“但是族中认得紫绒蒿的人并不多,之前派去的人找得不细致,兴许会有遗漏。没有紫绒蒿,重症的族人撑不了多久……”


    “那您也不能以身犯险啊!”桃枝急切地往前凑了两步,“大王不在,您就是部落的主心骨,要是您出了什么事,部落就彻底乱了!”


    江熹禾明白她说的也不无道理,她是阿野的娘亲,更是漠北的王妃,确实不能一时冲动置自身安危于不顾。


    于是只好打消上山的念头,苦恼地在帐内来回踱步,思考着别的解决方法。


    小阿野似乎感受到什么,忽然扁起嘴巴,委屈地哭了起来。


    江熹禾连忙走到桃枝身边,把小家伙紧紧抱进怀里,柔声哄着:“阿野不哭,娘亲不走,娘亲就在家里陪着你……”


    桃枝站在一旁,跟着干着急,但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有人来报:“王妃!青格勒和辛夷回来了!”


    江熹禾精神一震,抱着阿野就直接冲了出去。


    营地门口围了一圈闻讯赶来的将士,青格勒和辛夷瘫坐在泥泞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辛夷!青格勒!”


    江熹禾匆匆赶来,连忙把怀里的阿野递给身后的桃枝,上前查看两人的情况。


    “公主……”


    辛夷看到江熹禾,紧绷的情绪终于松弛下来,忍着腿上的剧痛,眼眶一红,差点哭出来。


    江熹禾看见她血肉模糊的腿,心都悬起来了:“发生什么事?怎么受伤了?”


    青格勒缓了口气,解释道:“我们在营地外遇见一支左狄的小队,他们想抓住我们打探部落里的情况,纠缠中辛夷被他们的刀划伤了腿。”


    话到这里,辛夷连忙抓住江熹禾的手,急切道:“公主,部落里的毒是左狄人下的!我和青格勒在山里找到了解毒用的草药!”


    江熹禾震惊地扭头看去,这才看清两人身旁的地上,还放着一大捆带着细密绒毛,顶端缀着淡紫色花蕊的植物。


    正是她苦苦寻找的紫绒蒿!


    “这……”她简直不敢自己的眼睛,“你们怎么会找到紫绒蒿的?”


    青格勒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我在山里给辛夷找止血的草药,结果意外发现了这个。辛夷说这个能解合毒,我就多采了些,雨一停就赶紧带着她往回赶了。”


    他的外衣披在辛夷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里衣,身上沾满了泥水和草屑,灰头土脸的,狼狈得不行。


    江熹禾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做得很好,有了这些紫绒蒿,族人们就有救了!”


    说罢,她扭头对着身边的将士吩咐道:“快带辛夷去处理一下伤口,我这就让人把紫绒蒿送到医帐,让大夫立刻调配解药!”


    青格勒和辛夷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卸下重担的欣慰和轻松,不约而同地笑了。


    第80章


    雨彻底停了, 连日来笼罩在部落上空的乌云也渐渐散去。


    这几日医帐门口的药炉一字排开,源源不断地盛出一碗接一碗的药汁。


    曾经挤满病患的医帐,如今已清净了大半, 只剩下少数身体虚弱的族人还在里面静养。


    男人们扛着工具, 开始修缮被雨水冲垮的帐子, 疏通淤积的排水渠。


    女人们则聚在空地上,晾晒着连日来潮湿的衣物被褥。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衣物晾晒后的暖意。


    除了空荡荡的军营, 部落各处, 也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秩序。


    巴依奶奶歪在床上,正“哎哟哎哟”地捶着自己的大腿。


    “我都一把年纪了,这次又遭了这么大的罪, 不知道还能活几天哟……”


    青格勒把药汁从炉子里盛出来,闻言默默翻了个白眼。


    “奶奶, 大夫说您身体好着呢, 比别人年轻力壮的人都恢复得快。”


    “瞎说!”


    巴依奶奶瞪了孙子一眼, “我这骨头疼得钻心, 胸口也闷, 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也不知道闭眼之前还能不能看见你成亲……”


    青格勒一个头两个大,端着药碗坐到床前:“奶奶,别瞎琢磨了,快喝药吧。”


    巴依奶奶跟听不见他说话一样, 还在假装抹眼泪, 一个劲地长吁短叹。


    青格勒正头疼,忽然听见有人在敲他们的房门。


    “来了。”


    他放下药碗,起身过去开门。


    推开门, 青格勒惊讶地看见外面竟然是辛夷。


    “辛夷?你的腿伤不是还没好吗?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来看看奶奶。”


    辛夷有些难为情地偏过头,“反正一个人在帐子里待着也是没事。”


    “是辛夷来了吗?”


    巴依奶奶伸长脖子朝门口看了一眼,掀开被子就从床上窜了下来。


    辛夷对她笑了笑,喊了声:“奶奶。”


    “快快,快进来!”


    巴依奶奶踢了青格勒一脚,“没看见人家腿受伤了走路不方便吗?还不赶紧搀着点!”


    “哦……”


    青格勒伸手接过辛夷的拐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带着她走到屋里坐下。


    奶奶连忙给她倒茶,关切道:“你这腿伤严重吗?大夫怎么说?你还这么年轻,可得好好休养,千万别留下病根。”


    辛夷接过茶盏,笑着说:“大夫说没伤到骨头,一点皮外伤而已,养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


    奶奶松了口气,又问,“那你平日里都一个人住着会不会不方便?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叫青格勒去!反正他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呃……”


    辛夷下意识跟青格勒对视了一眼,疑惑道,“可是他不是得在家照顾您吗?”


    “我身体好着呢!早就没事了!”


    巴依奶奶红光满面,拉着辛夷的手拍了拍,“说起来还得好好感谢你呢,这次我们部落被投毒,多亏你舍命从山里带回来救命的草药,救了咱们多少人的性命啊!”


    青格勒蹲在一旁翻弄着炉子里的炭火,看着翻脸如翻书的奶奶,嘴角抽了抽。


    辛夷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也是凑巧遇上,力所能及罢了,也没做什么……”


    “你跟咱们王妃一样,都是人美心善的活菩萨!”


    巴依奶奶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对了,前段时间王妃也为了大家忙前忙后,听说身子都累坏了,这几天好些了吗?”


    辛夷轻蹙着眉:“还是老样子,大王不在,王妃不仅要忙着部落里的大小事务,还得照顾小少主,自然是日夜操劳,难得有片刻清闲。”


    巴依奶奶长长叹了口气:“希望这场仗早日结束吧,这些年,大家都活得太累了。”


    漠北的狂风卷着黄沙,嘶吼着掠过血色浸染的草原。


    森布尔一身银色铠甲染满鲜血,一把映着寒光的长刃被他紧握在手中,刀柄上的兽首纹路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的额角被流矢擦伤,鲜血顺着下颌滑落,模样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对面的敖登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气喘如牛,战甲上从左肩一直到腰侧,都被劈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破碎的甲片嵌在血肉里。感觉这一刀但凡再用一点力,他就得命丧当场。


    “首领!”


    哈斯从混战的人潮里拼杀而出,身上也带着好几道伤口。


    他上前想要搀扶摇摇欲坠的敖登:“我们先撤退吧,兄弟们伤亡惨重,防线都快顶不住了……”


    敖登猛地挥开他的手,咬牙切齿地骂道:“……一群废物!”


    虽然嘴上硬气,但是经过这些天的交战,他也明白,正面跟森布尔硬碰硬,他毫无胜算。


    事到如今,只能用些手段了……


    敖登眼神一沉,假借弯腰撑刀蓄力的姿势,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尖细发黑的淬毒短锥。


    “森布尔,今日便分个生死吧!”


    “王妃。”


    桃枝推门进来,轻轻叫了一声。


    江熹禾刚把阿野哄睡,转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桃枝看了一眼摇篮里熟睡的阿野,才悄声道:“图门来了,在外面等着,说有事找您。”


    他怎么来了?


    江熹禾给阿野仔细掖好被子,起身道:“我去看看。”


    图门背对着帐子站着,手里拿着个牛皮做的平安符,有些局促地攥着上面的皮绳。


    “图门。”


    江熹禾在背后叫了他一声,问,“你找我有事儿?”


    “王妃……”


    图门低头盯着脚边的土地,早就准备好的几句话在嘴边打了好几个转,但是嘴皮子就像是被粘住了一样,就是开不了口。


    江熹禾见他半天也不开口,注意到他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于是主动问道:“这是什么?是要给我的吗?”


    “噢……对!”


    图门连忙把手里的平安符递给她,“这是请族里的长老亲手刻纹祈福过的平安符,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为了……”


    他把后槽牙咬了又咬,终于鼓足勇气说出口:“为了感谢您,为部落付出的一切。”


    江熹禾有些惊讶,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有心了。”


    有些话一旦开了口,后面的好像也就没那么难了。


    图门对她深鞠一躬,郑重道:“王妃,从前是我有眼无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的过失。”


    江熹禾摩挲着平安符上面的纹路,那是草原的祥纹和护佑的图腾,是草原部落最诚心的平安祈愿,非至亲至敬之人不赠。


    “图门,”她声音平静,不悲不喜,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因为两国交战结怨而怨恨我,我可以理解,也不曾埋怨过你们。如今你既然诚心跟我道歉,那我也可以一笑置之,但是……”


    她忽然顿了顿,图门微微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辛夷虽是东靖人,但从未享受过半分东靖的荣华富贵,反正还要作为战俘被你们欺辱磋磨。如今她肯放下心中芥蒂跟我回到漠北,但你却空口无凭,当众栽赃她下毒,毁她清白。这件事情,我没有资格替她原谅。”


    “这次如果不是她冒死带回紫绒蒿,恐怕你和部落里的族人早就性命不保。”


    江熹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她语气淡然甚至算得上柔和,但却莫名让人感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你最应该去道谢和道歉的,是她。”


    图门看着她的眼睛,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是,”他再次抱拳躬身,“我……这就去向辛夷姑娘赔礼道歉。”


    图门说完,僵硬地转过身,刚准备离开,却又被叫住了。


    “等等,”江熹禾在他背后道,“当初你是如何在众人面前冤枉她的,如今也该当着所有人的面,还她一个清白,而不是私下里随便糊弄一下应付了事。”


    图门涨红了脸,攥紧拳头,还是垂首应下:“属下记住了,王妃。”


    等到他离开之后,桃枝才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嘟囔道:“这会儿知道来道歉了,早干嘛去了?要我说,这种人就不该治好他,谁让他老是喜欢欺负人!”


    “之前和他一样仇视我们的漠北人不在少数,现在不也都慢慢转变了吗?我们身处漠北,共事一檐,求的是部落安稳,不必揪着过往的过错斤斤计较。”


    江熹禾摇摇头,无奈道,“走吧,回屋了。”


    温暖的摇篮里,小阿野还在香甜地睡着。


    趁着空闲,江熹禾又开始整理这段时间部落里的各项事宜文书,桌上的羊皮卷和木简堆积如山,每一卷都记录着族中粮秣、伤病、防务的琐碎细节。


    桃枝小声劝道:“王妃,这会儿好不容易得了空,您也去休息会儿吧,当心身子。”


    江熹禾一边整理散落的羊皮文书,一边摇头道:“森布尔还在前线厮杀,部落里的事情都打理妥当,不能让他在前方分心。”


    桃枝知道劝不动她,暗自叹了口气,准备去厨房给她备些爱吃的点心。


    可刚推开门,神色慌张的传令兵就踉跄着冲到了帐子前,跪地高呼:


    “王妃!不好了!大王那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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