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青格勒驾着马车, 前方开路的是当初森布尔留下来保护江熹禾的精锐骑兵。


    马车车轮碾过枯黄的草原与零星骸骨,一路疾驰,朝着战火未熄的前线匆匆赶去。


    车帘被狂风卷动, 隐约能望见远方天际弥漫的硝烟, 空气中也飘着淡淡的血腥气。


    营地里人声嘈杂, 伤病士兵随处可见,军医们往来穿梭。


    看见这支迅速靠近的骑兵队伍, 立马有人上前迎接。


    “参见王妃!”


    江熹禾不等马车停稳, 便攥紧裙摆快步下了马车,立刻上前问道:“大王现在怎么样了?”


    那人抬头飞速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飞快道:“大王前几日跟左狄国交战时,被那敖登所伤, 虽然伤口不严重, 但是那暗器上淬了毒, 大王被救回来后就变得狂躁不安, 神志不清。军医们束手无策, 只能暂且用锁链将大王锁住, 免得他伤了自己和旁人。”


    江熹禾一路上心都高高悬着, 这会儿听完,更是心口发紧。


    “大王现在在哪儿?快带我去!”


    这是一间临时搭建的十分简陋的帐子,四周挂着几层粗糙的麻布避光,门外还有一支精锐士兵持刀守卫, 严阵以待。


    江熹禾撩开帐帘, 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呛得她微微蹙眉。


    “……大王?”


    她轻轻呼唤了一声,帐子里太黑, 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情景。


    这里面没有任何桌椅床褥,只有中间矗立着一座黑铁刑架,上面拴着小臂粗细的锁链。


    一团高大的黑影蜷缩在角落,不断发出粗重的喘息,像一头濒临失控的猛兽。


    锁链一端牢牢锁在刑架立柱上,另一端则缠在那黑影的脚踝和手腕上,被挣得紧绷,不时发出“哗啦”的轻响。


    江熹禾刚想靠近,却被身后的青格勒轻轻拽住了。


    他缓缓摇头,一脸凝重:“大王现在神志不清,而且会对任何靠近的人无差别攻击,你这样贸然接近,太危险了。”


    江熹禾垂眸思索片刻,还是轻轻挣开了他的手。


    “如果连我也放弃他的话,那他就真的彻底被吞噬心智,再也回不来了。”


    青格勒并不赞同她的做法,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她却已经决然地转身关门,把他隔绝在外。


    “森布尔……”


    江熹禾站在原地,又轻轻呼唤了一声。


    角落的黑影似乎动了动,牵动锁链,发出一阵轻响。


    “你还好吗?”


    她缓缓挪动脚步,试着朝森布尔靠近。


    森布尔依然蜷缩在角落,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来人,喉咙里发出警告般的低吼声。


    他浑身肌肉紧绷,身上的伤口因挣扎不断渗出血迹,把衣料都浸得暗红。


    锁链被他拽得“哗啦”作响,刑架都跟着微微震颤。


    “王……”


    等到看清他的样子,江熹禾哽咽着开口,“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你的王妃啊……”


    不知道是哪个词刺痛了他混沌的心智,森布尔忽然嘶吼一声,像被激怒的野兽一般猛地朝她扑了过去。


    江熹禾猝不及防被扑倒,后背重重撞在地上,肩膀被他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森布尔把她牢牢禁锢在身下,像是锁定猎物一样眯着眼睛打量她。


    江熹禾忍着后背的剧痛,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摸一摸他沾满血污的脸。


    森布尔忽然发出一声嘶吼,俯身对准她的脖颈就咬了下去。


    尖锐的犬齿几乎是立刻就穿透了江熹禾的皮肤,温热的血腥味弥漫在唇齿间,激得他双眼愈发赤红。


    江熹禾痛得呜咽一声,但却没有反抗,只是用尽全力温柔地抱住了森布尔的脑袋。


    “别害怕,森布尔,我来了……我陪着你。”


    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发间,森布尔竟然缓缓松了口,笨拙地舔了舔她的脸颊。


    咸咸的,是她的眼泪。


    看着这双含泪的眼睛,为什么心里像是狠狠揪了一下一样,那疼痛不像外伤般尖锐,反倒带着说不清的酸涩和愧疚,让森布尔不由皱紧了眉头,迟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王?”


    看见他缓缓放开自己,脸上褪去了暴戾和狂躁,只剩一片茫然,像是陷入了混乱的思绪里。


    江熹禾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却牵动了脖颈上的伤口,痛得她轻嘶一声。


    就是这一声熟悉的痛呼,森布尔混沌的脑袋还没有清醒,但却下意识唤了一声:“怜儿……”


    江熹禾眼睛亮了起来,连忙握住他的手:“王,您想起我了?”


    森布尔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轰鸣,像是灌满了黄沙,好像有什么熟悉的片段一闪而过,却又抓不住,看不清,让他头痛不已。


    “不着急,慢慢来。”江熹禾像从前一样,温柔地抚摸他的脑袋。


    森布尔蹙着眉缓了缓神,抬头看见她被鲜血浸湿的衣领,错愕道:“这……是我弄伤了你?”


    “没关系,不要紧。”


    江熹禾摇了摇头,指着他胸前渗血的伤口,“你受伤了,需要上药,我来帮你好吗?”


    森布尔脑子还是不甚清明,还有点搞不清楚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对于眼前的人,他却本能地想要占有,想要索取,想要把她困在身边,全心全意地占有她,也被她占有。


    江熹禾见他像是有些听不懂的样子,于是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你受伤了,需要上药包扎,让我帮你好吗?”


    森布尔满脸迷茫,歪了歪脑袋,还是应了一声:“好。”


    江熹禾摸着他的下颌,像是鼓励阿野那样鼓励他:“很好,你做的很棒。”


    她站起身,刚想出去让人拿药,森布尔却忽然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别……别走。”


    他控制不住力气,双臂绷得紧紧的,像两道铁箍,勒得江熹禾有些喘不过气。


    “我不走,”她偏过头,尽量柔声道,“我去给你拿药,马上就回来。”


    森布尔脸埋在她的肩窝,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手。


    江熹禾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青格勒在帐子外焦急踱步。


    刚刚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巨响,他差点就忍不住要冲进去帮忙,但想起军医的叮嘱,还是硬生生停下了。


    万一他一出现,反而更加激怒了失去理智的大王,那后果可能更加不堪设想。


    可她真的能行吗?


    大王本来力气就大,何况还是现在这种失智狂躁的状态,万一只是手上失了准头,以王妃那身板……怎么都扛不住吧?


    他越想越着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好这时,江熹禾打开门走了出来。


    “去拿一些解毒镇痛的止血药来,还有温水和纱布。”


    青格勒连忙上前,一眼就看见了她脖颈上汩汩流血的咬痕。


    “你这是……大王干的?”


    江熹禾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青格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视线有些冒犯,连忙移开了眼睛,尴尬道:“我这就去拿药。”


    “等等,”江熹禾叫住他,蹙眉想了想,又补充道,“另外让军医熬一碗安神镇定的药来,加大剂量,一会儿放在门口就行。”


    “好。”


    青格勒点点头,迅速跑去医帐。


    江熹禾再次掀帘进来,森布尔先是炸毛一样对着门口呲牙低吼,等看清是她之后,才收敛了一身敌意。


    江熹禾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蹲下,还没开口,就被森布尔一把抱进怀里,捂得她喘不上气。


    “王……”她艰难地用手撑着森布尔的胸口,“您轻点,我快喘不上气了……”


    森布尔慢半拍地松开手,低头看见她颈边的咬痕还在渗血,于是低头凑了过去。


    只是这次他没有露出牙齿,只是用温热的唇舌,像动物一样舔舐她的伤口。


    颈边伤口被他弄得又痛又痒,江熹禾忍不住缩着脖子躲了躲。


    “王,您知道是谁伤了你吗?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森布尔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被冻住了。


    他很想顺着她的话去试图思考,但僵硬的脑袋只要一开始转动,就会疼痛无比,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一样,痛得他伸手死死抱住脑袋,呼吸变得急促,眼球又开始充血发红。


    见他满脸痛苦,江熹禾连忙直起身抱住他的脑袋,轻声安慰:“好,别想了,我们不想那么多了,没事了,我会陪着你的……”


    太阳穴传来的胀痛还在持续着,森布尔再次收紧手臂抱住怀里的人,拼命汲取她的味道,好像这样才能勉强镇痛。


    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轻声道:“王妃,药来了。”


    听见陌生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森布尔立刻警觉,浑身紧绷,拽得身上的锁链哐啷作响。


    “没事,没事,别紧张,”江熹禾像安抚狗狗一样摸着他的头发,试图抚平他的戾气,“是送药的人过来了,我去拿来给你上药。”


    森布尔一脸警觉地缩回角落,看着江熹禾开门取了药,又端着托盘回到他面前。


    江熹禾端起药汁,试了一下温度才递到他嘴边:“大王,先喝药好吗?”


    森布尔凑到碗边嗅了嗅,那苦涩腥臭的味道钻进鼻子,让他心生烦躁,一挥手就想打翻这碗药汁。


    还好江熹禾早有防备,及时撤回手,才没有让药碗中招落地。


    但是摇晃的动作让药汁撒了一些在她的手上,烫得她微微皱了眉头。


    森布尔看见她皱眉,立刻就收敛了戾气,像做错事一样束手束脚地缩回角落。


    江熹禾被他的样子逗笑,像哄孩子似的对他说:“我帮你把鼻子捏住,这样就闻不到苦味了,然后一口气喝掉,好不好?”


    森布尔现在其实还听不太懂她话里的意思,但是他好像能明白她的意图。


    比如她现在端着那碗令人作呕的药汁,是想让他喝下。


    他不想喝,但是更不想看见她皱眉。


    江熹禾看着他脸上犹疑不定,像是内心在反复拉扯挣扎,她也不出声催促,就让他自己思考做决定。


    就这样僵持良久,久到碗里的要都快凉了。


    江熹禾叹了口气,准备让外面的人重新煎一碗来。


    可她才刚有动作,森布尔还以为她要走,瞬间暴起,直接劈手夺过碗,仰头倒进嘴里,然后甩手丢开空碗,拉住江熹禾的手臂把她拥入怀里。


    江熹禾怔了一下,笑着轻拍他的背:“这不是做得很好吗?是不是很苦?我去帮你拿些蜜饯……”


    森布尔忽然低头,用力吻上她的唇瓣,把她没说完的话堵回喉咙。


    第82章


    江熹禾被他吻得站不稳, 意识恍惚间还以为森布尔已经恢复了神智。


    可他的动作又凶又猛,完全没有往日的怜惜和爱护,他只是全凭本能地在掠夺她, 侵占她, 搜刮她。


    江熹禾完全招架不住, 森布尔锋利的犬牙忽然咬破了她的唇。


    “唔……”


    江熹禾奋力推开他,无奈地捂住鲜血直流的嘴唇。


    森布尔从未这么粗暴地对待过她, 往日就算他再怎么急迫, 再怎么克制不住,也不会这样鲁莽地弄伤她。


    看见她指缝溢出鲜血,面上的表情也有些不悦, 像是在生他的气,森布尔舔了舔嘴唇, 虽然有些意犹未尽, 但还是不敢再上前了。


    江熹禾拿起干净的纱布捂住嘴巴, 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算了……


    他现在就和不通人性的狼崽子差不多, 跟他置气也没用。


    她低头准备一会儿要用的伤药, 准备等森布尔刚喝下去的药开始见效, 等他状态稳定一些, 就开始给他上药。


    因为害怕疼痛会进一步激化他的状态,让他变得更加狂躁,到时候就更不好控制了。


    “对……对不……起……”


    江熹禾顿住动作,惊讶地抬头看他。


    森布尔蹲在地上, 手臂乖巧地搁在膝盖上, 正有些委屈地看着她。


    “没关系,”江熹禾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


    森布尔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 还主动把脑袋往她手里蹭了蹭。


    不知道是刚刚的药起了作用,还是森布尔渐渐对她熟悉了,总之他没有再对她龇牙咧嘴,也不再跟刚刚一样草木皆兵,动不动就炸毛。


    江熹禾抓准时机,动作麻利地给他的伤口清创,上药,包扎。


    森布尔很配合,全程都很乖巧地待着,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之前因为没有人能近得了他的身,所以导致他身上的好几处伤口都已经恶化流脓。


    其实如果不是他处于这种神志不清的亢奋状态,就光是身上这些伤,也足够让他倒下了。


    江熹禾拿着纱布,轻轻点了点他的胳膊:“这只手臂抬起来一下。”


    森布尔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才试探性地缓缓抬起手臂。


    江熹禾毫不吝惜她的夸赞:“你做得很好,我马上要给你腰间的伤口上药,可能会有一点疼,但是尽量坚持一下,好吗?”


    森布尔看见她脸上露出笑容,心里也不由跟着开心。


    在他的配合下,江熹禾很快就给他身上的伤口都换好了药。


    但是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满是血污,还被他自己撕扯得破烂不堪。


    江熹禾正在犹豫,要不要让人送件新衣服过来给他换上,但是一口气做这么多,又怕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状态又再次恶化。


    她正低头思索,森布尔忽然用手捧起她的脸,伸出手指了指她脖子上的伤口。


    “上药……我,我帮你……”


    江熹禾意识到他是想学着自己的样子帮她上药,于是笑着递过药瓶和纱布:“好啊。”


    森布尔笨拙地捏着小药瓶,想学着她刚刚的样子往伤口上倒,但却总是不得其法,手一抖,还把药粉撒了她一身。


    他有些懊恼,又有些烦躁,把动作上的失误全都赖在拴住手脚的铁链上。


    他一把丢开药瓶,转动手腕拽紧锁链,臂膀肌肉紧绷,青筋暴起,狠狠朝着刑架立柱撞去,像是想要生生挣脱这枷锁。


    江熹禾生怕他好不容易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连忙按住他的手臂:“别气,不怪你,也不怪这链子,是药瓶太小了,不好拿。”


    森布尔垂眼盯着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眼神迷茫了一瞬。


    江熹禾看出是药效上来了,于是柔声道:“王,是不是有些困了?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森布尔甩了甩脑袋,想要驱散涌来的困意,但眼皮却越来越沉,脑子里也一片昏沉。


    江熹禾在他身边坐下,揽着他的脑袋搁在自己腿上,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


    “我在家也是这样哄阿野睡觉的,拍着他的背,陪他说会儿话,他就可以睡得很安稳。”


    森布尔顺从地闭着眼睛,在她腿上蹭了蹭,无意识地呢喃:“阿野……”


    “阿野很想你。”


    江熹禾看着腿上熟睡着的人,鼻腔里的酸涩再也控制不住。


    “我也很想你,一定要好起来,然后我们一起回家……好吗?”


    趁着森布尔好不容易暂时睡着,江熹禾来到隔壁的帐子跟军医们一起商量对策。


    帐子里围坐了几个军医,桌上铺着摊开的草药图谱和行医笔记,其中至少一半的人都还带着伤,手臂或肩头缠着渗血的纱布,个个看起来心力交瘁。


    江熹禾扫了一圈,疑惑地问:“军中总共就这几位军医吗?”


    一位年纪偏大的军医站起身,对她施礼:“启禀王妃,其余五位军医在为大王诊治时被打伤,目前都还在营帐内养伤,无法起身。”


    江熹禾心中一沉,叹道:“辛苦诸位了。”


    “王妃言重了,”军医连忙摆手,“依属下多年行医经验,大王应该是中了左狄的‘狂骨散’,此毒会侵人心脉,搅乱神智,使人陷入狂躁失控状态。如若拖得时间长了,恐怕会毒入骨髓,神智尽失,到时候就彻底沦为失智的野兽了。”


    又是左狄国的毒……


    江熹禾眉心紧蹙:“此前在部落里作祟的合毒刚刚被压制住,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左狄常用毒物的特性和解法,这次也带了一些紫绒蒿过来。此草能解部分烈性毒物,辛苦诸位即刻着手调配,试试看有没有用。”


    军医们听了她的话,纷纷精神一振,感觉终于看到了希望。


    “另外……”


    江熹禾顿了顿,略作思索又补充道,“大王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似乎无法理解和思考,但是好在对我还算信任。辛苦诸位多备一些安神镇定的汤药,既能稳住他的心神,也能避免他挣扎时伤及自身与旁人。”


    要想找到解毒的方法,首先就是得让森布尔能配合。


    其实此前军医们也试图给森布尔喂服安神药剂,让他镇定下来,但是他状态极其不稳定,一旦察觉到陌生气息靠近,便会变得愈发狂躁。


    不仅根本喂不进药,甚至还会对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大打出手。


    但现在江熹禾来了。


    她能让狂躁的大王卸下防备,乖乖顺从,这是任何军医都做不到的,也是解毒的关键转机。


    年长的军医激动得几欲落泪,颤声道:“此前我们束手无策,如今有王妃相助,定能尽快找到解毒之法。”


    江熹禾却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左狄国擅用奇毒,且配方诡秘多变,对于这种凶险万分的毒药,她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只能尽全力一试了。


    她叫来青格勒,吩咐道:“把我这次带来的古籍和手抄笔记都拿过来,让大家一起翻阅研讨一下,看能不能找到解毒之法。”


    此刻,左狄的营帐里,也是哀嚎声不断。


    几个军医跪在敖登身侧,正在为他身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上药。


    敖登疼得双目赤红,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首领,息怒,”哈斯上前劝道,“军医们正在尽力处理,忍过这阵就好了。”


    伤口被牵扯得剧痛难忍,敖登紧紧攥着座位扶手,咬牙切齿地问:“漠北那边怎么样了?退兵了没有?”


    哈斯垂首回话:“暂时还没有,这几日森布尔虽然没有领兵出战,但其余漠北士兵依旧死守阵地,一时半会儿……怕是很难攻破。”


    “呵!中了我的狂骨散,任他森布尔再怎么厉害,也只能沦为疯癫的野兽。没了森布尔,剩下的都是群散兵游勇,看他们还能撑多久……”


    “嘶——”


    军医上药时的力道稍重,敖登的话被打断,气得他抬手就想打人,却被伤口的剧痛牵制,手臂僵在半空。


    “他奶奶的,你们就不能轻点?想疼死老子?”


    军医连忙磕头求饶:“首领,您的伤深及筋骨,必须要彻底清创消毒,才能避免感染溃烂……”


    敖登喘着粗气,疼出了满头大汗。


    “森布尔害我受此重伤,那我必须要给他回一份大礼。”


    他眼神一沉,忽然抬眼看向哈斯:“那群药奴都带来了吗?”


    哈斯连忙应声:“回首领,都带来了,都关在西侧营帐,有专人看管着。”


    “很好……”敖登勾起嘴角,“去挑个最漂亮的,好好打扮一下,拉去送给森布尔。”


    他嗤笑一声,似乎已经看见了森布尔的悲惨下场。


    “我倒要看看,这送上门的解药,他们是要还是不要。”


    哈斯瞬间明白了敖登的用意,立刻躬身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西侧营帐里,一群瘦弱憔悴,面色蜡黄的女孩紧紧依偎在一起。


    她们穿着统一的灰布粗衣,手脚上都戴着冰冷的铁镣。


    左狄国擅长用毒,敖登便到处搜罗这些无家可归的孤女拿来试药,残忍至极,为了研制毒物不择手段,连自己的子民都不放过。


    她们大多自幼便落入敖登手中,从小就被关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不见天日。


    绝大多数都因为毒性发作,脏器衰竭而死,尸骨无存。


    最后能活下来的,皆是九死一生,据说与其阴阳相合能解百毒,故称药奴。


    第83章


    牢门忽然被人拉开, 刺眼的阳光洒进营帐,让常年不见天日的女孩们纷纷眯起眼睛,下意识缩起身子。


    哈斯扶着刀柄站在门口, 拿起火把照亮这群女孩的脸。


    女孩们吓得瑟瑟发抖, 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 生怕被他选中带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哈斯眯着眼睛打量了一圈, 视线忽然落在角落里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女孩脸上。


    他大步上前, 直接拽住外侧那个女孩的胳膊,强行把人拖了出来。


    “素素!”


    另一个女孩急切呼唤了一声,竟然大着胆子扑过来拦住哈斯, “你要干什么?你要把她带到哪儿去?”


    那名被叫做素素的女孩已经吓得面无血色,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被哈斯拖拽着, 发出压抑的啜泣。


    哈斯饶有兴致地打量拦在他面前的女孩:“你倒是有几分胆色, 居然敢质问我?”


    那女孩明明也怕得不行, 身体都在发抖, 却还是咬着牙抬起头。


    “你放开……”


    “啪!”


    哈斯眼神一厉, 直接一巴掌扇在女孩脸上, 狠狠把她扇倒在地。


    女孩半边脸颊很快就红肿起来,鼻子里也流下鲜血。


    素素被哈斯随手甩到一边,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不敢哭出声,


    哈斯在女孩面前蹲下, 伸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呵……你还挺有骨气的,脸蛋这么标致, 放着浪费了,那就换你去当这份‘大礼’吧。”


    他说罢,直接拎着女孩的手臂把她提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阿蘅……”


    素素哭着伸出手,却被守卫冰冷的目光逼退,不敢上前。


    阿蘅转过头,微微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牢门很快又被关上,营帐内又沉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剩下无数道压抑的哭声,在寂静中愈发令人心碎。


    江熹禾正在营帐忙着跟军医讨论药方,忽然听见隔壁帐子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一声野兽般暴怒的嘶吼。


    她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刚走出门就看见守卫急匆匆地冲了过来。


    “王妃不好了!大王刚刚又发狂了,这次把营帐里的刑架都拽倒了!”


    江熹禾来不及多想,提起裙摆就跑了过去,青格勒也紧随其后。


    森布尔在药效下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后脑子依旧有些昏沉,神智半清半浊。


    看见自己身上层层缠绕的感觉纱布,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人来过。


    什么人呢?


    好像是很重要的人,模糊地刻在混沌的思绪里。


    那她现在又去哪儿了?


    阴冷简陋的营帐里只有昏暗的光线,弥漫的药味,还有拴住他的冰凉锁链。


    心口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空得发疼。


    这种感觉十分熟悉,像是很久以前曾有过的害怕和惶恐,让森布尔非常不安,眼底渐渐翻涌起焦躁。


    他开始挣扎,开始反抗,脖颈上青筋暴起,手掌狠狠拽着锁链往身侧扯。


    他拼命想要挣断枷锁,想要去找回那个可以填满他的人。


    深埋土里的刑架被他凭着一身蛮力生生拔起,带着泥土和铁锈的碎屑轰然倒地,沉重的撞击声震得耳膜发麻,整个营帐都变得摇摇欲坠。


    “森布尔!”


    一道亮光照进帐子,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


    森布尔停住动作,直勾勾地看着门口那人。


    虽然忘了她的声音,她的名字,甚至连两人的过往都想不起来了。


    但是看见她的第一眼,森布尔就知道,他要找的,就是她!


    江熹禾眉头紧蹙,刚刚离开营帐之前,森布尔的状态明显已经好多了,甚至还可以跟她简单对话。


    但是这才过了短短几个时辰,森布尔的情况却像是更加恶化了。


    看来必须要尽快为他解毒,否则这毒会迅速侵蚀他的神智与心脉,把他变成彻头彻尾的野兽。


    她偏过头,对着一旁吓得呆住的青格勒说:“去把新配制的解毒药拿来。”


    青格勒还没来得及应声,帐子里的森布尔见江熹禾对着旁人说话,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忽然像是被激怒了,怒吼一声就朝着青格勒扑了过来。


    还好倒下的型架压住了锁链,森布尔扑到一半便被狠狠拽住,力道反噬得他一个趔趄,堪堪停在两人面前。


    青格勒吓得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一把扶住门框才勉强没有跌坐在地。


    江熹禾上前一步挡在他们两个中间,偏头催促道:“快去!”


    青格勒咽了口口水,不敢再多耽搁,立马转身快步冲出营帐。


    “森布尔……”


    江熹禾缓步靠近,试着朝他伸出手,“你怎么了?”


    森布尔死死盯着她的脸,赤红的双眸里翻涌着混沌的焦躁。


    江熹禾没有听到回应,正准备收回手,森布尔却突然前倾,一把将她拽进了怀里。


    他的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呜咽声,紧紧把她箍在怀里蹭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几个含糊又沙哑的音节:


    “怜儿……回来……”


    江熹禾意识到他是想起了两人曾经诀别时的场景,心尖狠狠一颤,连忙伸手轻抚他的背。


    “森布尔,我不走,我不会再离开你了,别害怕。”


    森布尔把鼻尖凑到她颈边,紧紧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青格勒很快就把药端了过来,但他这次学乖了,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轻轻敲了敲门框。


    森布尔立刻警觉地抬起头,对着门口龇牙低吼。


    “别紧张,是送药的来了。”


    江熹禾伸手揉了揉他凌乱的发顶,柔声道,“森布尔,我喂你喝药,喝了药就不会再头痛了,好吗?”


    一想到又要喝那种苦苦的药汁,森布尔本能地摇了摇头,还把手臂更加收紧了些。


    上次一喝完,他就失去意识睡着了,醒来怀里的人就不见了。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这样的失去,于是任由江熹禾再怎么哄劝,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喝。


    江熹禾口水都快说干了也劝不动他。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忽然灵机一动,捧住森布尔的脸,踮起脚主动吻上他的唇。


    令人心悸的感觉一闪而过,唇瓣上的温热一触即分,森布尔下意识想要去追寻,却被江熹禾伸手挡住。


    她红着脸说:“还想让我亲你的话,就乖乖喝药。”


    森布尔不得其法,低头在她手心里拱了几下。


    但是江熹禾却十分坚持,还是那句话:“先喝药!”


    森布尔心急如焚,感觉身上都被她勾得热了起来,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趁他急得抓耳挠腮的工夫,江熹禾趁机去门口端来了药。


    跟森布尔僵持的时间里,这药都已经凉透了。


    但是现在再让军医去重新煎药,又要耗费不少时间,反正凉了只是口感更差,也不影响药效,还是想办法直接给他灌下去好了……


    江熹禾端着药碗正在犹豫,要不干脆自己先喝下,含在口中然后再渡给他好了,这样应该会容易一点……


    森布尔搞不清楚自己身体里燃起的燥热是从何而来,只觉得从里到外都说不出的难受。


    他看见江熹禾端着药碗愣在原地,干脆直接夺过药碗,一口闷下,然后拽住她的手臂,直接低头吻下。


    他这一套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


    直到唇舌尝到了药汁的苦涩味道,江熹禾才回过神,既心疼又无奈,只好尽力仰头配合,任由他掠夺。


    深夜。


    喝下药的森布尔终于再次沉沉睡去。


    江熹禾轻手轻脚地离开帐子,揉了揉被他压麻的肩膀。


    青格勒不知道在外面守了多久,一看见她出来,立刻上前,压低声音道:“刚刚前线押回来一辆囚车,说是左狄送来的药奴。”


    “药奴?”江熹禾眉头紧蹙,疑惑道,“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青格勒摇摇头:“不清楚,人暂时被带下去关押了,你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对于左狄国的药奴,江熹禾也只是略有耳闻。


    据说是以活人为鼎,常年灌喂奇毒草药,九死一生活下来的,便被被左狄视作活的解毒容器。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先是对森布尔下毒,然后又莫名其妙送来药奴。


    实在搞不懂敖登那家伙又在搞什么名堂。


    反正他是不会那么好心就对了。


    江熹禾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去探探虚实。


    “走吧,带我去看看。”


    昏暗的囚帐里,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孩躲在角落里。


    她身上穿着色泽艳丽的华服,但此刻已经被她自己撕扯得破烂不堪,梳好的发髻也被抓得散乱,脸上还带着鲜红的指印。


    江熹禾看清她的脸,有些惊诧于她的稚嫩。


    “你多大了?”


    她尽量放柔语气问,但是那女孩只是一脸戒备地看着她,并不回答。


    江熹禾轻轻叹了口气,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依旧沉默不语,只是攥紧了拳头,眼底的戒备丝毫未减。


    这孩子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做成药奴需要常年反复试药,她估计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敖登掳走了。


    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深陷这般绝境,实在可怜。


    跟过来的军医见状,对着江熹禾小声解释道:“王妃,据说这药奴体质特殊,只要与她阴阳相合便能解百毒。但是每个药奴一生只能用一次,一旦被破了身,体内毒素会彻底爆发反噬,当场暴毙而亡。”


    江熹禾默默叹息,敖登这是摆明了在给他们设局。


    且不论这药奴是否真的有此等奇效,单是让她把这么小的孩子亲手送到森布尔的床上,已是万万不能。


    这般折辱利用,比直接杀了这孩子更残忍。


    更何况最好的下场也是一命换一命,她又如何下得了手。


    那女孩听见他们的只言片语,突然暴起,冲着他们大吼:“你们休想用我来救你们的大王,我就是死,也不会被任你们摆布!”


    她说罢,下颌紧紧崩住,竟是要咬舌自尽。


    江熹禾心头一紧,连忙出声喝止:“快拦住她!”


    青格勒大步上前,一把捏住她的齿关,拇指用力按压她的下颌,就让她松开了牙齿。


    他不顾女孩怨毒的眼神,直接从一旁拿来帕子塞进她的嘴里,避免她再次自寻短见。


    “小小年轻,性子竟然这么烈……”


    江熹禾看着女孩眼底的绝望和倔强,心头愈发不是滋味。


    她摇了摇头,对守卫吩咐道:“先好生照顾着,别苛待她,给她弄点温热的吃食和干净衣物。”


    守卫躬身应诺:“属下遵令。”


    阿蘅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中犹疑不定,眼神十分复杂。


    第84章


    左狄国擅长制毒炼毒, 和寻常医术根本不是一个路子,典籍中记载寥寥,全靠摸索试错。


    案几上堆满了研磨的药粉, 熬煮的药汁, 以及画满批注的毒物图谱。


    江熹禾这段时间为了寻找狂骨散的破解之法, 常常一坐便是彻夜。


    森布尔在她的医治之下,虽然并未痊愈, 但清醒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 已经不再需要锁链加身,平日里还可以安安静静待在江熹禾身边,帮忙研磨倒茶, 像只被驯服了的恶犬。


    只是体内的毒素仍会时不时反扑,一旦有些什么轻微的刺激, 便会让他再次陷入狂躁的状态。


    换句话说, 就是从完全不通人性, 变成现在这副略通人性的样子了。


    至少病情没有进一步恶化, 还能稳步好转, 在左狄这无迹可寻的狂骨散面前, 已然是很了不起的进步了。


    至于那药奴, 江熹禾从未动过心思。


    她知道,敖登此人阴险狡诈,一言一行都藏着最卑劣的算计,绝对不会有这么好心。


    若她真的把那女孩送上了森布尔的床, 到时候恐怕不仅救不了森布尔, 反而还会平白搭上一条无辜的性命。


    这几次用了新调配的药方,森布尔清醒的时间似乎变长了一些,连性情都温和了不少。


    江熹禾捏着笔杆, 正在思索如何让药效更持久地压制毒素。


    忽然,一个坚硬的胸膛忽然抵上她的背,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


    “怜儿……睡觉。”


    江熹禾偏头看着他。


    森布尔一向杀伐果断,是驰骋漠北,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狼王,像这般委屈撒娇的样子倒是从未见过。


    江熹禾忍不住失笑,她想起阿野每次受了委屈扁着嘴巴的样子,原来是跟他爹如出一辙。


    “我还要看会儿书,你先去睡,好吗?”


    她摸了摸森布尔的头,指尖温柔拂过他的眉眼。


    森布尔不管不顾地搂住她晃了晃:“不要……一起。”


    他现在已经可以理解江熹禾的大部分话语和情绪,只是毒素尚未完全清除,说话只能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童一样,带着点笨拙的撒娇。


    江熹禾拗不过他,只好顺从地被他拽到床上。


    森布尔双手双脚缠在她身上,压得她动弹不得,呼吸困难。


    “森布尔……松开点。”


    江熹禾推着他的胸口,强行跟他拉开距离。


    森布尔有些委屈地撅起嘴巴,虽然手上松了力气,但是又低头凑到她颈边,深深嗅了一口,又舔舐了半天才算勉强满足。


    江熹禾看着他心满意足的睡颜,满心无奈,轻轻拧了拧他的耳朵,算作出气。


    两人刚睡到半夜,帐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森布尔抱着怀里的人睡得很沉,一点没被惊动。


    江熹禾探头看了一眼,悄悄钻出他的臂弯,披着衣服起身出门查看。


    只见营地里灯火通明,士兵们手持兵器往来奔忙,个个神色凝重。


    青格勒也牵着一匹战马,腰间挎着长刀,正准备奔赴前线。


    江熹禾叫住他:“青格勒!外面发生什么事儿了?”


    青格勒连忙刹停脚步,飞速道:“左狄人突然发动夜袭,西侧防线已被突破,守将派人求援,情况危急!”


    他刚想劝江熹禾好好待在帐子里别出来,可忽然看见她身后缓缓走出的那个高大身影,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下意识躬身行礼。


    江熹禾感受到身后熟悉的压迫感,抬起头:“王……”


    营地里响起嘹亮的号角声,森布尔像是被激活了某种刻在骨血里的战斗本能,眼神忽然变得清明锐利起来。


    “把我的马牵来,我亲自带队迎敌!”


    他说着,便大步流星越过身前的江熹禾,朝着正在集结的队伍走去。


    “王!”


    江熹禾连忙拽住他的手,急切道,“您的病情还不稳定,不能上战场!”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厮杀声和血腥味皆是刺激,若是他当场失控,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可森布尔却反握住她的手,俯下身轻轻亲吻她的眉心:“放心,等我回来。”


    “王!”


    江熹禾急切地追了几步,但却无法撼动他的决心,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翻身上马,接过亲兵递来的长刃。


    森布尔勒住马缰,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扬鞭大喝,带着精锐骑兵朝着火光最盛的西侧疾驰而去。


    被森布尔重伤的敖登还不能从床上起身,此次带队夜袭的,是左狄的大祭司哈斯。


    双方交战数日,漠北这边森布尔一直都没有出现,哈斯断定,定是送去的药奴起了作用,森布尔此时说不定已经跟那个药奴双双暴毙在了床上。


    趁着漠北群龙无首,他果断带军出击,誓要一举拿下这片战场。


    双方人马混战在一起,冲天的火光吞噬着营帐,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夜空。


    哈斯骑在战马上意气风发,手持长刀,正准备朝着漠北营地的中军大帐继续进攻。


    忽然——


    一道挺拔魁梧的身影撕裂火光,银甲染尘却依旧耀眼,手持长刃一马当先,宛如战神降临。


    马蹄声如惊雷般逼近,等到那人已经冲至眼前,哈斯才看清这人的脸。


    他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难以置信,失声惊呼:“森布尔?!”


    森布尔不语,直接长刃横扫。


    哈斯匆忙举刀格挡,但却仍是被震得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你的毒已经解了?”


    哈斯死死盯着森布尔的脸,心头惊怒交加,又迅速摇头否定,“不,不可能,你们不可能有解药!”


    他此刻定是硬撑,强弩之末罢了!不足为惧!


    哈斯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的惊惧,挥刀大喝:“森布尔已是强弩之末,大家并肩一起上,杀了他,漠北就是我们的了!”


    左狄士兵虽然略有迟疑,但在哈斯的催促下还是蜂拥而上。


    厮杀声震耳欲聋,在森布尔的脑袋里反复轰鸣回荡,让他本就因毒素侵扰而混沌的神智愈发模糊,体内暴戾的血脉在疯狂鼓动叫嚣。


    反正江熹禾也不在这里,他索性不再压抑,直接释放本性,彻彻底底展现自己的杀戮本能,长刃起落之间,转眼就把身边的战场,变成血肉飞溅的修罗地狱。


    眼看着左狄士兵伤亡惨重,阵型已然散乱,哈斯知道今晚的夜袭已经宣告失败。


    他盯着人群中已经杀红了眼的森布尔,心生一计,忽然朝他大喝:“森布尔!送给你的药奴滋味如何?要是你的宝贝王妃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再也不要你了?”


    森布尔在一片轰鸣中敏锐捕捉到了“王妃”两个字,他动作一顿,眼里的暴虐更甚。


    想起江熹禾那张深深烙印在他心头的脸,森布尔眼底的清明彻底消失,一双眼睛赤红如血,就像被戳中逆鳞的凶兽,忽然变得更加狂躁起来。


    哈斯一看他的状态,就知道他身体里的毒素还没有被清除,于是趁机继续刺激他:“听闻你的王妃是个东靖人?人家说不定早就嫌弃死了你这副疯癫的样子,恐怕暗地里一直在盼着你赶紧去死,好为她们东靖报仇吧?”


    森布尔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视线穿越攒动的人头,牢牢锁定躲在暗处的哈斯。


    他不顾周身涌来的士兵,一把挥开阻拦的长剑,硬生生在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径直朝着哈斯的方向猛冲,恨不得直接徒手把这人给撕碎!


    一旁帮忙掩护的苏格其看出森布尔状态不对,连忙跟上前劝道:“大王!他们已经溃不成军了,我们鸣金收兵,回营再做打算吧!”


    森布尔置若罔闻,眼中只剩哈斯的身影,他直接突破残余敌阵,一头冲进了左狄军队的内部。


    哈斯见状,立刻调转马头往后退,对着身边的士兵嘶吼:“快!给我拦住他!只要耗到毒素攻心,他今日必死无疑!”


    一群人立刻结成长枪阵,密密麻麻的枪尖朝着森布尔直指而来。


    森布尔宛如一头挣脱桎梏的猛兽,在人群中疯狂撕杀冲撞。


    长枪折断,甲胄碎裂,他每一步都踏着滚烫的血痕,目光如炬,死死锁定后方的哈斯,步步紧逼。


    苏格其暗自心急,却也深知此刻不能退缩,只得迅速集结身边精锐,跟上去掩护森布尔。


    此刻的战场,早已沦为一片人间炼狱。


    冲天的火光把夜空烧得通红,浓烟裹着血腥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哈斯没料到,发狂状态下的森布尔竟然比平时更难缠!这么多士兵前赴后继,居然都奈何不了他!


    森布尔浑身浴血,发丝凌乱地贴在染血的脸颊,眼底只剩赤红的杀意。


    他掀开挡路的尸体,不知疲惫一般继续朝着哈斯的方向杀了过去。


    哈斯不敢再恋战,连忙挥鞭抽向战马:“撤退!快撤退!”


    看见哈斯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森布尔还想再追,但是被身后的苏格其等人死死拦住。


    “大王!别再追了,您的身体撑不住了!快回去吧!”


    森布尔不甘心地挣扎了几下,力道却随着体力的透支和毒素的蔓延愈发微弱。


    他张了张口,刚想开口说句什么,忽然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第85章


    江熹禾心神不宁地端坐在军帐里, 焦灼地等待着前线传回的消息。


    营地外的嘈杂声持续了多久,她就枯坐了多久。


    一直到天色渐明,外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 江熹禾才猛然站起身, 快步朝着帐门走去。


    浑身浴血的森布尔被七手八脚地抬进帐子, 银甲上的血渍还在往下滴落。


    军医们刚想上前查看伤势,就被发狂的森布尔一把推开, 吓得不敢再动。


    “森布尔!”


    江熹禾拨开人群快步上前, 看见森布尔的样子,心头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怎么回事?大王怎么会变成这样?”她转头看向跟进来的苏格其,急切问道。


    苏格其单膝跪地, 连忙道:“回禀王妃!大王被哈斯激怒,深入敌营太深, 属下看他状态不对, 就赶紧强行把人带回来了!”


    森布尔现在意识混沌, 只凭着本能挣扎嘶吼, 谁靠近就要打谁, 一副神智尽失的样子。


    江熹禾当机立断, 对众人沉声道:“无关人等都退下, 不要挤在这里!快去准备浴桶和药浴的草药,越快越好,务必用沸水冲泡,温度要够足!”


    其实关于药浴的准备, 她和军医们已经钻研试验了好多天, 精选了数十种解毒草药,试图通过药浴渗透肌理,压制毒素。


    只是森布尔身上的毒素很特殊, 还不能保证完全起效,甚至可能引发反噬。


    可是眼下已是生死关头,没有办法,只能冒险一试了。


    众人面面相觑,却还是依言迅速退下忙碌,帐内只留江熹禾一人守着森布尔。


    帐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森布尔粗重的喘息声。


    江熹禾缓缓靠近他,放柔了语气轻声唤他:“森布尔,是我,别怕……”


    森布尔猛地抬眼,赤红的眸子死死盯住她,用喉咙里低沉的嘶吼发出警告。


    江熹禾脚步顿住,眼底漫出水光。


    “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怜儿啊……”


    森布尔大脑空白了一瞬,染血的脸上露出疑惑迷茫的神情。


    江熹禾缓步上前,捧住他的手,把自己的脸放进他的掌心。


    “怜……怜儿……”


    森布尔声音破碎,痛苦地抱住脑袋,“你……离我,远点……我,控制……不住……”


    “别怕,我会帮你的。”


    江熹禾贴近他,微凉的手指缓缓在他的太阳穴上按揉。


    熟悉的触感似乎让森布尔好受了些,他紧绷的肩背渐渐松弛下来,疲惫又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药浴很快就准备好了,为森布尔特制的浴桶足有正常浴桶的两三倍大,里面盛满了深褐色的药汤,热气氤氲蒸腾,水面上还漂浮着草药的根茎。


    为了避免外人的气息刺激得森布尔再次发狂,江熹禾屏退了所有人。


    她轻柔地帮森布尔脱衣,擦拭,耐心地引导他一步一步走进浴桶。


    里面的水温有些偏烫,森布尔本就浑身燥热,再被滚烫的药汤一浸,浑身肌肉瞬间紧绷,下意识就想逃离。


    江熹禾探着身子,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很难受,但是坚持一下,熬过去就好了。”


    药汤渐渐浸润全身,森布尔脸上的汗越渗越多,脸色时而赤红,时而惨白,咬牙忍受着毒素与药效交锋的剧痛。


    江熹禾用帕子蘸了些药汤,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汗渍和血痕。


    森布尔身体不断抽搐,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万千钢针穿刺,又似有烈火灼烧。


    现实与幻象在眼前交织重叠,让他无法分辨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觉。


    江熹禾的声音明明就在耳畔,却遥远得如同隔了层浓雾。


    而哈斯的挑拨、战场的厮杀声反倒愈发清晰,反复在脑海中反复轰鸣。


    药效逐渐渗透,两种力量在身体里肆意冲撞撕扯,让森布尔浑身经脉胀痛欲裂,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江熹禾看得心疼,却又无法替他分担,只能一遍遍擦拭他脸上的冷汗,在他耳边温柔安抚。


    就在药力与毒素交锋至最烈之时,理智的弦忽然崩断。


    森布尔一把攥住江熹禾的手臂,一把将人拖进了水里。


    “!”


    后背重重撞上桶沿,身体被拉扯着沉入水中。江熹禾猝不及防呛了口水,连忙抓住他的肩膀才稳住身体。


    滚烫的药汤顺着发梢滴落,她浑身衣衫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森布尔……”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抬头望着眼前双目赤红,神智尽失的男人,指尖试探着抚上他的脸颊,试图唤醒他残存的意识。


    “是我,怜儿,你冷静一点……”


    可森布尔此刻只剩本能的掌控欲和躁动,攥着她手臂的手丝毫没有松动,反而伸手探向她的裙摆,在水中生生撕开了她的衣衫。


    “森布尔!”


    江熹禾惊呼一声,连忙想要去按住他的手臂。


    可失控状态下的森布尔,就连一群身强力壮的士兵都控制不住,更别提她了。


    江熹禾的挣扎在他眼里像是猎物的徒劳扑腾,反而更加激起了身体里那种的原始躁动。


    他不管不顾地把人剥了个精光,强行按在怀里,然后狠狠砸了下去。


    “啊!”


    江熹禾瞳孔失焦,剧烈的疼痛从脊背一路攀至头顶,让她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即使是在她刚到漠北,两人关系最恶劣的那几年,森布尔也从未这般粗暴地对待过她。


    森布尔总是嘴硬心软,每次对她说着凶巴巴的话,但动作却是温柔且耐心的,从来不会强迫她。


    然而此刻,江熹禾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要被撕裂,难以言喻的疼痛让她止不住地颤抖着。


    药汤在浴桶中剧烈晃荡,溅湿了帐内的地毯。


    森布尔只觉得经脉里流淌着的不是血液,而是喷涌的岩浆。


    那股奇异的燥热让他无法停下,全凭本能地疯狂掠夺。


    江熹禾咬破自己的唇,疼得指尖发颤,却不敢再剧烈挣扎,生怕进一步刺激到他。


    她十指紧紧抓着森布尔紧绷的肩膀,委屈地小声呜咽:


    “森布尔……别这样,我疼……”


    森布尔早已失去辨别能力,哪里听得到她的求饶,只将怀中人当作唯一的依附,尽情宣泄体内翻涌的痛苦和暴戾。


    浴桶里的水从滚烫变到温热,又从温热逐渐冷却。


    两人交叠的身形一直没停过,江熹禾闭着眼睛瘫软在森布尔怀里,早已经昏死过去。


    眼看早就到了定好的药浴时间,帐子里却还是没人出来。


    军医们乱成一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贸然上前查看,只急得原地打转。


    最后还是青格勒坐不住了,提刀上前,靠近帐帘,轻轻唤了一声:“大王?”


    里面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伴随着一阵晃荡的水声。


    青格勒心头一沉,又试探着问了一句:“王妃?您和大王还好吗?”


    里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一阵翻箱倒柜的杂乱声,但依然无人回话。


    里面情况不明,容不得再迟疑,青格勒当机立断,直接一脚踹开房门,拔出腰间长刀横握在身前,一头冲了进去。


    他刚踏进帐子,就一脚踩进了混着药渣的水里。


    冰凉的液体瞬间浸透靴底,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草药苦涩味。


    半人高的浴桶侧翻在地,几乎完全散架,里面的药汤泼洒得满地都是。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柜子全都被撞得东倒西歪,杂物散落一地,烛台都倒在水泊里,四周一片昏暗。


    “大王?”


    青格勒反手撩开帐帘,让外面的光线透进来,又轻轻叫了一声。


    “王妃?”


    他试探着往里走了两步,还没等仔细查看,忽然感觉后颈一凉。


    他骤然回头,发现在右侧的角落里,森布尔身上胡乱披着件宽大外袍,衣摆湿漉漉地滴着水,怀里还用锦被紧紧裹着一个人。


    正是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的江熹禾!


    “大王……”


    青格勒看得目瞪口呆,刚想上前询问王妃状况,就被森布尔的怒吼声给吓得愣在原地。


    森布尔眼底赤红未褪,周身戾气翻涌,显然把他当成了要伤害江熹禾的敌人。


    看来这场药浴并没有控制住森布尔的病情,而唯一能安抚住他的人,此时却双目紧闭,人事不省地靠在他怀里。


    青格勒不敢再靠近,也不敢再开口,生怕让森布尔本就不稳定的状态火上加油。


    场面诡异地僵持了一会儿,青格勒缓缓把刀收回腰间,然后小心翼翼地倒退着回到门外。


    外面的人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问:“里面情况如何?大王怎么样了?”


    青格勒抬头擦了把头上的冷汗,凝重道:“不行,大王还是没有恢复神智,而且王妃好像还被他打伤了,现在昏迷不醒。”


    “关键是他现在死死护着王妃,不让任何人靠近,我们没办法进去诊治,再耽误下去,王妃的伤势和大王的毒素恐怕都会加重。”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议论纷纷却无计可施:“那该如何是好?”


    青格勒眉头紧锁,脑子里疯狂寻找着破解之法。


    森布尔此生最在乎的人,除了王妃,那就只有小少主了。


    他一拍大腿,迅速做出决断:“快给部落传信,让桃枝赶紧带着小少主过来一趟,试试看能不能让大王恢复神智了!”


    如今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众人虽然忧心忡忡,却也只能点头应允,连忙分头行动。


    第86章


    不知过了多久。


    江熹禾是被身上的灼烧感热醒的, 她睫毛颤了颤,只觉得四肢绵软无力,睁开眼也是一片模糊昏黑, 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遭的景象。


    帐内依旧弥漫着未散的药味, 满地狼藉尚未收拾。


    森布尔披散着头发, 衣衫不整,隔着潮湿厚重的被子, 死死把她圈在怀里。


    江熹禾张了张口, 喉头滚动了一会儿,却没能发出声音,反倒是干裂的嘴唇又绽开伤口, 渗出鲜红的血珠。


    森布尔低头看她,眼睛被那血珠刺激得更红, 扣着她腰的手骤然收紧, 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 似痛苦又似偏执的占有。


    江熹禾身上的伤口被他牵动, 痛苦得蹙紧了眉。


    森布尔察觉到她的虚弱, 但他不知所措, 不懂该怎么做。


    害怕失去她的恐慌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 让他满心痛苦却又无能为力。


    这样下去两人都会耗死在这儿。


    江熹禾想要安抚他,让他冷静下来。


    但她现在发起高热,浑身滚烫,意识都在阵阵抽离, 身上一丝力气都没有, 只能任由他这样抱着,虚弱地喘息。


    “大王。”


    青格勒再次走进帐子里,在森布尔吃人的目光里, 把手上的托盘轻轻放在他面前。


    “王妃现在状态很差,您能不能先松开手,让她喝口水?”


    回应他的是森布尔警告般的低吼声。


    他抱着江熹禾往里侧退了退,跟眼前的人拉开距离,好像生怕怀里的宝贝被抢走。


    江熹禾迷迷糊糊中听见青格勒的声音,想要开口说话却先呛出一串咳嗽。


    “咳咳……咳……”


    森布尔紧张地低头查看她的情况,手忙脚乱地晃了晃她的肩膀,又摸摸她的滚烫的额头,急得原地打转。


    青格勒趁机靠近,尽量放轻声音劝道:“军医就在外面,要不您先放手,让我们……”


    “吼——”


    森布尔忽然发出一声怒吼,带着劲风的拳头朝着青格勒挥去。


    还好青格勒反应够快,即使后撤一步,才堪堪避开。


    他头皮发麻,心知是没办法强行抢人了,于是缓缓后退,准备先出去再想想办法。


    “青格勒!”


    苏格其急匆匆跑来,“小少主来了!桃枝已经把人带到营外了!”


    青格勒眼前一亮,立刻道:“快带他过来!”


    “王……”


    江熹禾攒了一会儿力气,终于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搭在森布尔的手背上。


    森布尔茫然的脸上带着不知所措的急切,他低下头,用发顶拱了拱她的颈窝,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失控伤人的人反倒在这儿委屈上了。


    知道他也是无心的,江熹禾满心无奈。


    身子被森布尔箍得紧紧的,高热还在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连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阿哒!”


    一声稚嫩的童声忽然在帐内响起,森布尔浑身一僵,茫然地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去。


    桃枝抱着小阿野,惊愕地看着帐子里,满身狼狈的两人。


    青格勒挡在她身前,以防森布尔突然失控伤人。


    “大王,您看谁来了。”


    青格勒微微侧身,让桃枝怀里的阿野完全暴露在森布尔的视线里。


    阿野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吓着了一样,小手紧紧抓着桃枝的衣襟。


    森布尔愣在原地,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来,让他脑海中的迷雾又开始翻腾起来。


    他抱着江熹禾缓缓站起身,刚想朝阿野靠近,小家伙看着爹爹陌生的表情和泛红的眼睛,忽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呜哇——”


    刺耳的哭声在昏暗的帐内回荡,让江熹禾本就胀痛的脑袋更疼了。


    她努力偏过头,看见正在哇哇大哭的阿野,急得勉强生出了几分力气。


    “阿野不哭……娘亲在呢……”


    可阿野被模样凶悍的森布尔吓坏了,钻进桃枝的怀里,闭着眼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头都不敢抬。


    森布尔的脚步顿在原地,伸在半空的手僵住。


    他不懂,为什么自己只是想靠近这个小小的人儿,只是想看看他,摸摸他,他却要哭得这么伤心。


    “王……”江熹禾艰难地攥住他的衣襟,沙哑道,“……放开我,你吓到孩子了。”


    孩子?


    阿野?


    森布尔浑身一震,脑海中似有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他后知后觉地看向怀里的人。


    她气息微弱,浑身滚烫,目之所及的肩颈上,满是被蹂躏出来的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他干的?


    “怜儿……”


    森布尔如遭雷击,残存的暴戾褪去后,铺天盖地的愧疚和自责瞬间就淹没了他。


    青格勒一直紧紧盯着森布尔的表情,见他脸上满是慌乱,似乎是恢复了一些神智,于是试着靠近了两步。


    “大王?”


    森布尔回过神,再次抬头时,已是满脸泪水,声音哽咽破碎。


    “叫人……救她……”


    军医们快步入帐,烛火重新点燃,帐内的狼藉被迅速清理。


    森布尔眼睁睁看着怀里的人被接走,却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桃枝抱着小阿野,瞥了他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看见森布尔独自立在原地,孤寂又落寞的样子,青格勒上前站在他身侧,无奈地叹了口气。


    江熹禾睡了很久,再次醒来,只觉得身上松快了不少,那股子煎熬的灼痛基本消散,头脑也清明了许多。


    她轻轻挪了挪腿,感觉四肢虽然还有些酸软乏力,却已经并无大碍。


    伤处应该也都被上过药,没有先前撕裂般的刺痛感。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看见一个黑漆漆的脑袋趴在床边,一双粗糙的大手正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手。


    江熹禾勾了勾手指,沙哑地唤了声:“森布尔……”


    森布尔猛地抬起头,眼底还是赤红一片,但却不是那种暴戾的红,而是被泪水浸得通红。


    “怜儿……”


    他下意识凑上前,却又迅速反应过来,慌忙拉开距离。


    “对不……起……”


    江熹禾听他这样说话,就知道他体内的毒素还未消退。


    她微微偏头,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擦去他眼角的泪水。


    “别哭,我没有怪你。”


    森布尔按住她的手掌,低头蹭着她的手心。


    “阿野……害怕……不要……我了……”


    “没关系,他只是被你先前的样子吓到了,”江熹禾轻轻揉着他的发丝,轻声安慰道,“阿野最喜欢跟爹爹玩了。等你病好了,再好好抱抱他,他就不害怕了。”


    森布尔喉头滚了滚,哽咽道:“我……该死……弄伤……你……”


    “别这么说。”


    江熹禾连忙打断他,忍着伤处的酸胀,探身搂住他的脖子。


    “你只是病了,不是故意的,我从未责怪过你。”


    森布尔眨落两行滚烫的泪水,抬手轻轻环住她的腰。


    江熹禾凑近他,这才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


    她伸手拉开森布尔的衣襟,惊愕地发现,他的胸前竟然一片血肉模糊。


    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纵横交错,伤口边缘处血肉外翻,干涸的血迹粘在衣衫上,稍一牵动便有新鲜血丝渗出。


    “这……”


    江熹禾指尖颤抖着不敢触碰,颤声问,“是你自己弄的?”


    森布尔对身上的伤痕视而不见,只一味地往她怀里缩,低头蹭着她的颈窝,嘴里一直重复着:“我……该死……是我……该死……”


    “别这样,”江熹禾鼻尖一酸,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不是你的错,森布尔,别害怕,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江熹禾苏醒后,森布尔的状态终于也趋于稳定。


    只是依旧黏人得紧,心神全系在她身上,像只护主心切的狼犬,偶尔还是会对靠近她的人亮出獠牙。


    桃枝试着带小阿野远远看过他几次,但是小家伙上次吓坏了,像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人,是曾经会把他举过头顶嬉戏的爹爹。


    说什么也不肯靠近,只要森布尔稍微动一下,就会吓得大哭起来。


    担心孩子被吓出毛病来,桃枝也只好作罢。


    因为这段时日森布尔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江熹禾,连帐门都不让她轻易出。


    所以她也一直没机会好好抱抱孩子,只能隔着老远的距离远远望着阿野。


    江熹禾虽然心疼阿野,但也没有办法,只能迁就着森布尔,先想办法解决他身上的残毒。


    上次的药浴似乎效果不佳,也不知是哪一步出了问题,江熹禾这几日一直在翻阅古籍,试图寻找新的解法。


    低矮狭小的帐篷里,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霉味。


    这里已经好多天没人来过,连带着里面的人一起,像是都被遗忘了。


    阿蘅孤零零地窝在角落,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已经习惯了这样暗无天日的囚禁。


    帐子外,两个守卫斜靠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拿里面的人调笑取乐。


    “听说没,里面这人体质特殊,是左狄国专门培育的药奴,据说要是能跟她睡上一觉,能延年益寿,百病全消呢!”


    另一人嗤笑道:“就算是真的哪有如何,这可是给大王留着的。敢动歪心思,你有几颗脑袋够砍?”


    “咱们自然不敢觊觎大王的东西,但是……”


    那人贼眉鼠眼地朝里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吃不着肉,让咱尝尝味儿总行吧?反正她就是个任人摆布的药奴,悄无声息的,谁能知道?”


    外面的窃窃私语尽数落进耳朵,阿蘅浑身一僵,紧紧握住了拳头。


    第87章


    江熹禾哄着森布尔喝了药, 又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哼着他熟悉的歌谣,哄他睡着。


    帐内烛火昏沉, 只剩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桃枝忽然撩开帐帘一角, 探头进来, 小声叫她:“王妃。”


    江熹禾缓缓把手从森布尔的怀里抽出来,又顺手给他掖了掖被角。


    “怎么了?”


    桃枝拉着她往外走了几步, 附在耳边说:“刚刚守卫来报, 说牢里那个药奴好像快死了。”


    江熹禾想起那个眼神倔强的女孩,眉心瞬间蹙起:“怎么回事?”


    “据说是看守囚帐的两个守卫想要对她动手动脚,结果那药奴拼死反抗, 打伤了守卫,但是自己也被殴打成重伤, 好像伤及了内腑, 气息都快断了。”


    江熹禾心头一沉, 当即沉声道:“走, 去看看。”


    破败的囚帐内, 满身是血的女孩平躺在地上。


    她身体微微抽搐, 唇角还在往外渗血, 一双眼睛无神地看着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闻讯而来的军医们就站在不远处,却没人上前为她诊治。


    江熹禾带着桃枝匆匆赶来,人群立刻往两侧分开, 露出帐内的景象。


    地上躺着的女孩身形单薄, 浑身布满青紫的瘀伤和深浅不一的伤口,连发丝都被血污黏在脸颊,看得她心头一紧, 怒意瞬间翻涌上来。


    “怎么回事?谁干的?”


    苏格其拨开人群,上前道:“回禀王妃,是负责看守的两个守卫,属下已经把他们关押起来了,等候您的发落。”


    “此等目无军纪,作恶多端之徒,必须严惩!”


    江熹禾看着女孩身上的血迹,罕见地动了真火。


    她上前蹲下身,查看女孩的伤势,扭头问一旁的军医:“为何不把人转移到医帐?就把她放在这里,是想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军医连忙躬身回话,为难道:“王妃,这孩子伤及内腑,肋骨也断了几根,伤势过重,已经没救了。若是轻易挪动她,恐怕会加重出血,当场殒命。”


    江熹禾面色凝重,伸手轻轻拨开女孩脸上的发丝,见她瞳孔涣散,呼吸微弱,的确是一副无力回天的样子。


    但她不愿就这样放弃。


    这孩子什么也没做错,从小就被当作药奴囚禁,受尽折磨。她的一生已经够可怜了,不该落得这样凄惨的下场。


    “把人带到我的帐子里去,小心一点,别碰到她的伤口!”


    众人不敢迟疑,苏格其立刻叫来人,拿来担架,七手八脚地把地上的人抬了上去。


    暖融融的帐子里,森布尔还在里间睡着。


    江熹禾不敢离他太远,怕他醒了见不着自己,又会发狂,所以干脆让人把女孩安置在了外间的矮榻上,又让桃枝去打来温水,先简单清理一下女孩身上的血污。


    女孩原本已经气若游丝,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但却忽然像是感受到什么,回光返照似的眨了眨眼睛,看向正俯身为她擦拭脸颊的江熹禾。


    江熹禾见她还有意识,连忙在她耳边柔声道:“坚持住,我会救你的。”


    ……救我?


    为什么要救我?


    阿蘅满心茫然,忍不住想。


    明明是势同水火的敌人,为什么要对她一个卑微的药奴施以援手?


    她不明白这份善意的由来,却觉得这人指尖温柔,声音和煦,让人忍不住想要依靠。


    就好像是曾在破旧的寺庙里见过的,端坐莲台的观世音菩萨。


    所以是连上天都于心不忍,派菩萨来救她了吗?


    阿蘅抿了抿唇角,缓缓闭上眼睛,意识陷入黑暗。


    桃枝在一旁看着女孩的样子,忍不住悄声道:“王妃,我看她伤得太重了,八成是救不回来了。”


    江熹禾看着女孩消瘦的脸颊,心底挣扎了片刻,还是做出了决断。


    她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药瓶,拔开塞子,从里面取出了一枚通体莹润的丹药。


    桃枝脸色骤变,连忙拦住她:“王妃!万万不可!这可是赵霖神医留给您保命用的,您怎么能浪费在这种地方啊!”


    “只要能救人一命,怎么能叫浪费。”


    江熹禾摇摇头,坚定地拂开桃枝的手。


    她当然知晓这枚丹药的珍贵,但却更不忍见死不救。


    她伸手撬开女孩的齿关,把这枚丹药塞进她的口中,又抬起她的下巴,让她顺利咽下。


    虽然当初赵霖特意叮嘱过,这枚丹药只是她研制出来的第一颗,没有试验过,能不能真的起死回生还未可知。


    但江熹禾自认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剩下的就只能交给天意了。


    森布尔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怀里空了,瞬间睡意全无,掀开被子就从床上跳了下来,大步冲出门口。


    外间,江熹禾正在给榻上的女孩换药,看见森布尔冲了出来,连忙放下手上的东西,起身迎了上去。


    森布尔满脸戒备,瞪着那个不省人事的女孩,喉间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这孩子跟你一样,也病了,所以暂时在这里养病。她很乖,不会打扰我们,别紧张。”


    江熹禾按住森布尔的胸口,生怕他忽然失控伤人。


    好在森布尔只是死死盯着女孩看了一会儿,一把揽住江熹禾的腰,把人带进了内间。


    江熹禾无奈,只好把照顾女孩的重任交给了桃枝。


    森布尔只要是醒着,就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吃饭,睡觉,就连坐着发呆,都要牵着她的手,半步也不许她离开。


    江熹禾每次只能趁他喝完药,药效发作睡着了,才能抽空去外间看看仍在昏迷中的女孩。


    好在赵霖的医术的确了得,虽然嘴上说得谦虚,但看着原本气若游丝的女孩一天天好了起来,江熹禾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而且她还发现,这女孩的体质的确有些不同寻常,身上的伤口愈合很快,恢复力相当惊人,连军医看了,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短短数日,大半外伤就已经基本愈合,这般神奇的体质,可能也跟她这些年长期被药物淬炼有关。


    这天,江熹禾刚安顿好森布尔,便起身来到外间。


    女孩平静地躺在榻上,脸上也恢复了一些血色,不再像先前那样惨无人色。


    担心她在床上躺久了会气血不畅,江熹禾倒了盆温水,拧干毛巾,动作轻柔地托起她的手臂,细细帮她擦拭着。


    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温热触感,模糊的意识渐渐从无边的黑暗里慢慢挣脱出来。


    阿蘅指尖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迷茫地眨了眨。


    江熹禾看见她竟然睁开了眼睛,惊喜道:“你醒了?感觉如何?身上还痛吗?”


    阿蘅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关切真挚而温暖,不似作假。


    她点了点头,又缓缓摇头。


    江熹禾连忙帮她调整了一下软垫的角度,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又转身端来温水一点点喂她喝下。


    “你这次能醒过来不容易,伤得太重,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断掉的肋骨还需要好生休养,暂时不能起身活动。”


    阿蘅小口喝着温水,润了润喉咙,终于把昏迷之前的疑惑问出了口。


    “你……为什么要救我?”


    江熹禾顿了顿,而后失笑,反问道:“你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为什么要对你见死不救?”


    “更何况……”她有些愧疚道,“是我没有看管好营里的士兵,让他们伤害了你,我理应代他们向你赔罪。”


    阿蘅眼睛微微睁大,心中十分诧异。


    她知道眼前这人是漠北的王妃,地位尊贵,是令人敬而远之的存在。


    但她却对自己这个敌国的药奴毫无轻视,甚至还在自己奄奄一息之际施以援手,亲自照顾。


    这份善意重得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阿蘅,杜蘅的蘅。”


    她忽然开口,说出自己的名字。


    江熹禾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之前没有回答的问题,于是笑着帮她拢了拢身上的薄被。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蘅,是个好名字。”


    阿蘅自幼便被当作药奴囚禁,没读过什么书,自然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但她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好像不管什么话,从她口中说出来,都特别悦耳动听。


    江熹禾轻轻握住她的手,又问:“你多大了?”


    阿蘅垂眸看着自己布满伤痕的手腕,平静道:“今年该满二十了。”


    “二十?”


    江熹禾大吃一惊,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没想到竟然已经二十岁了。


    阿蘅看出她的诧异,解释道:“我五岁便被左狄的药奴贩子掳走,关进了敖登的药圃,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已经待了快十五年了。”


    十五年……


    她就在反复的试药和虐待中,熬到了现在,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江熹禾鼻尖一酸,心疼地握紧了她的手,“在左狄,还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孩子吗?”


    阿蘅点点头:“他们每年都会掳来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挑选体质特殊的培养成药奴。不过这些孩子大部分都活不了太久。我已经算是运气很好的了。”


    想起还留在那个炼狱的素素,她颤声道,“我的妹妹还在那里,她身子已经被药坏了,如果不快点救她出来的话,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妹妹?”


    江熹禾意识到,她口中的妹妹,应该也是和她一同受苦的孩子,而非真正血脉相连的亲姐妹。


    在那样暗无天日的炼狱,同病相怜的羁绊,早已胜过了血缘,成了彼此支撑到现在的唯一支柱。


    “可是如今左狄和漠北正在打仗,我恐怕帮不了你太多。”


    江熹禾不愿空许诺言,只能如实告知眼下的困境。


    阿蘅抬头看着她,眼神复杂,忽然说:“还好你没有把我交给你们的狼王,否则你们漠北现在估计已经被左狄踏平了。”


    江熹禾眉心一拧:“什么意思?”


    “他们在我身体里放了剧毒,一旦被破身,毒素便会瞬间爆发,带着森布尔一起暴毙,玉石俱焚。”


    阿蘅眼里闪过彻骨的恨意,明明是同为左狄的族人,却将她当作淬毒的工具,肆意践踏她的性命。


    “我的体质的确特殊,但真正能解毒的……是我的血。”


    第88章


    森布尔养病的这段时日, 前线也并不太平。


    左狄的小股部队骚扰不断,边境大小冲突频发,但还好因为左狄的首领敖登也身受重伤, 一时半会儿组织不起大规模进攻。


    所以目前双方的交锋都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苏格其率军出战也能勉强应付。


    江熹禾不敢让前线战报钻进森布尔的耳朵, 怕他跟上次一样,非要强撑着领兵上场, 结果又被刺激得失控, 伤人伤己。


    经过这段日子的治疗,森布尔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神智清明的时候越来越多, 小阿野也不再跟之前那样抗拒他。


    只是江熹禾还是不放心,也不敢把阿野交给他来抱。


    漂浮着饭菜香味的屋里, 几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餐桌旁。


    江熹禾从桃枝怀里接过阿野, 对她说:“差不多了, 你也坐下一起吃点吧。”


    军营里条件有限, 一切从简, 大家也不讲究什么身份地位, 主仆尊卑, 全都围坐在一起用餐。


    阿蘅手腕上缠着纱布,是她这段时间放血给森布尔压制毒素留下的痕迹。


    森布尔有些不高兴江熹禾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


    看着江熹禾一勺一勺喂阿野吃饭,自己却无人搭理。他不服气地撅着嘴巴,孩子气地故意把碗筷敲得叮当响, 试图吸引江熹禾的注意。


    对面的阿蘅皱着眉头忍了一会儿, 还是烦不胜烦地对森布尔道:“吃个饭,你能不能安静点?”


    “你……关你……什么……”


    森布尔虽然神智清明了大半,但说话还是不甚利索, 磕磕巴巴的,他说得费劲,听的人也费劲。


    “你现在倒是硬气了,还敢冲我发火。”


    阿蘅语气不屑,完全没有一丝对漠北大王的敬畏。


    “早知道就不给血给你用了,我滋地上都好过救你这个白眼狼。”


    “你……你……我不……”


    森布尔本就余毒未清,心智也就跟五六岁的孩童差不多,说话本来就不利索,再被她这么一激,就更结巴了。


    “你什么?我什么?”


    阿蘅端起碗,对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看你连说话都费劲,也别当什么大王了,还是回去放羊吧。”


    “你……”


    森布尔被她怼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伸手扣住桌板,当场就要把桌子掀了。


    江熹禾一把按住桌子,沉着脸对他摇头:“森布尔,不可以这样。”


    见江熹禾也不站在自己这边,森布尔委屈极了,气鼓鼓地下了餐桌,一个人面对着墙角站着去了。


    看着那小山一般的身躯堵在墙角,江熹禾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了阿蘅,别再气他了。你也知道他现在心性跟孩子似的,别跟他计较。”


    阿蘅努了努嘴,用口型骂了一句“大傻子”,然后才继续低头吃饭。


    “啊哒!啊哒哒哒!”


    小阿野疑惑地看着爹爹的背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唤着。


    森布尔听见阿野在叫他,很想转头去看,但是忽然想起自己正在怄气,于是又梗住脖子,把后背挺得更直。


    江熹禾抱着阿野走到森布尔背后,举起孩子放在森布尔肩头。


    森布尔感受到肩头落下一个软乎乎奶团子,吓得连忙伸手扶住阿野,生怕他掉下去。


    阿野觉得好玩,一把揪住森布尔的头发,咧开嘴巴咯咯笑着。


    森布尔也被他感染,露出孩子般纯真的笑容,双手牢牢护着阿野,脚步轻快地在屋里溜达了好几圈。


    江熹禾等他俩玩够了,才笑着对森布尔伸出手:“好了,把阿野给我,你先去吃饭吧。”


    森布尔把阿野从肩头抱下,对她摇了摇头,又指了指餐桌:“你先……吃饭……我来……陪……阿野……”


    一旁的桃枝忍不住笑道:“咱们大王就算是心智倒退了,也还是心疼夫人呢!”


    江熹禾被说得脸颊微红,抿了抿唇对森布尔道:“好,待会儿吃完了饭,我们就一起去后山的水潭,给你做冰浴。”


    阿蘅闻言,抬头问道:“冰浴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这段时间江熹禾一直派人在后山搜寻适合给森布尔做冰浴除毒的地方,前几日终于寻到一处隐蔽的山洞。


    山洞背阴,常年不见日光,里面还有一处天然形成,寒气刺骨的水潭,刚好能借助寒气锁住药性,一举清除森布尔体内的残毒。


    “嗯,”江熹禾点点头,“这段时间解药都调配得差不多了,再以你的血做药引,这次应该可以彻底拔除余毒。”


    这些日子她反复推演药方,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只要治好了森布尔,漠北就可以重整旗鼓,挥师反击左狄。


    而阿蘅也可以借着漠北的力量,救出素素,回去找敖登和哈斯报仇,让那些肆意践踏她们性命的人付出代价。


    虽然她看不惯森布尔,但是秉持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信念,但是勉为其难地配合放血。


    吃完饭后,一行人来到山洞。


    如今已是秋末,草原上朔风卷着枯草漫天飞旋,寒意浸骨,山洞里的水潭都结了厚厚一层冰壳。


    森布尔用刀鞘敲碎冰壳,把浮在水面的碎冰都捞到了岸边。


    江熹禾蹲在水边,伸手试了试温度,潭水冰凉刺骨,应该可以配合解药,逼出森布尔体内的残毒。


    她开始着手调配解药,阿蘅抱着手臂在一旁看着,提醒道:“你小心点,别又被这大傻子拖下水了,这可是寒潭冰水,寻常人掉下去就完了。”


    森布尔放下手上的冰块儿,气鼓鼓地瞪着她:“你……才是……大……”


    “我是你大爷!”


    阿蘅毫不客气地回怼,翻了个白眼,走到江熹禾身边蹲下。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又蠢又傻,脑子不好使就算了,连说话都费劲。”


    总觉得这话听着耳熟,江熹禾忍不住失笑:“我认识一个神医,她也跟你说过差不多的话,你们应该会很有话聊。”


    阿蘅努努嘴,摊手道:“看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江熹禾没有跟她争辩,起身来到水潭边,把准备好的药水一一倒了进去。


    潭水由深蓝变成翠绿,最后又变得澄澈透亮。


    森布尔凑在潭边,看得一脸惊奇。


    直到草药彻底溶于水中,江熹禾才看向阿蘅:“辛苦你了。”


    阿蘅撇了撇嘴,从腰间拔出一柄锋利的短匕,干脆利落地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刀。


    连成串的血珠滚落进水潭里,瞬间与潭水相融,淡淡的血色很快消失不见。


    “可以了。”


    江熹禾拿着早就准备好的止血纱布,帮忙按住她的手腕,“接下来交给我吧,你出去歇着吧。”


    阿蘅撇了一眼还在好奇打量潭水的森布尔,点了点头:“你小心一点。”


    走出山洞,青格勒带着亲兵守在洞口,见阿蘅出来,目光在她包扎的手腕上顿了顿,又迅速移开。


    两人短暂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别开目光,一人一边,沉默地守着洞口。


    山洞里温度很低,但森布尔却不怕冷。


    他一件件脱了衣服,露出结实却带伤痕累累的身躯,缓缓泡进潭水里。


    江熹禾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感觉如何?”


    森布尔皱着脸,仔细感受了一会儿,磕磕巴巴道:“感觉……有点……热……”


    “热?”


    江熹禾蹙眉思索,解释道,“应该是药性正在与你的血脉相融,正在逼出体内深处的残毒,冷热交织是正常反应。坚持一下,要在里面泡够两个时辰才能彻底清除毒素。”


    森布尔点点头,双手紧紧攥住潭边的岩石,默默承受着体内越来越强烈的燥热感。


    江熹禾守在岸边,片刻不敢移开眼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潭水逐渐蒸腾起带着药味的白雾,水面气泡狂涌。


    森布尔浑身赤红,满头大汗,像是在被烈火灼烧一样。


    江熹禾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头揪紧,伸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感受到微凉的触感,森布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按住她的手,不肯放开。


    江熹禾只好就着这个姿势趴在岸边,任由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柔声安抚:“我在呢,森布尔,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两个时辰马上过去,青格勒有些坐不住了。


    他害怕出现上次那样的情况,当即就要进洞查看,却被阿蘅出声制止住了。


    “再等等吧,潭水白雾未散说明药性还在运转,此刻贸然进去只会添乱。”


    青格勒脚步一顿,眉头紧锁,终究还是忍住了。


    山洞里。


    潭水褪去颜色,恢复成最初的澄澈,温度也渐渐重新冷却下来。


    江熹禾在岸边趴了太久,已经冻得浑身冰冷,连嘴唇都变得青白。


    森布尔气沉丹田,感受到身体里的燥热一点点褪去,脑袋里的迷雾也逐渐散开。


    片刻后,他忽然睁开眼睛,哗啦一声从潭水中起身,一个拧身跃到岸上。


    江熹禾看着他深邃清明的眼神,欣喜道:“王,您没事了吗?”


    森布尔随手抓过一旁的衣服披在身上,点了点头:“嗯,没事了。”


    江熹禾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撑着潭边的岩石站起身,但久坐受寒加之心神透支,让她眼前一黑,身体歪向一侧,眼看就要跌入潭中。


    “当心!”


    森布尔反应极快,身形一闪,直接抄起她的腿弯,把人抱进了怀里。


    他敞开衣襟,让冻得瑟瑟发抖的江熹禾可以贴着自己的胸膛,汲取温度。


    “辛苦了,怜儿。”


    森布尔满眼心疼,在她眉心落下轻吻,而后抱着怀里的人,大步流星地走向洞口。


    青格勒背着手在洞口来回踱步,心里越来越焦躁,索性一拍手:“不等了,我进去看看!”


    “哎你……”


    阿蘅刚想劝他,一回头,却看见一身寒气,气势逼人的森布尔,抱着怀里的江熹禾,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


    青格勒抬起头,先是一愣,随后连忙屈膝跪地,恭敬道:“大王!”


    “嗯。”


    森布尔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一旁的阿蘅。


    阿蘅跟他的眼神一对上,后脊瞬间就出了一层冷汗。


    这眼神太冷太沉,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光是这样静静看着她,压迫感就足以让她说不出话。


    森布尔沉沉注视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道:“辛苦了。”


    说罢,他直接抱着怀里的人翻身上马,缰绳一扬,朝着营地疾驰而去。


    阿蘅久久愣在原地,好半晌才缓过神,心口仍在砰砰直跳。


    这才是……漠北的狼王吗?


    第89章


    东靖皇宫。


    江钰轩高坐龙椅, 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陛下,如今森布尔身受重伤, 漠北群龙无首, 后方又有左狄虎视眈眈, 正是天赐良机!”


    御史大夫石华荣率先出列,躬身请命, 语气激昂。


    “臣请旨, 即刻调兵遣将,从南线出兵,与左狄前后夹击, 一举灭了漠北,永绝后患!”


    话音刚落, 立刻有不少官员附和。


    “石大人所言极是!漠北常年盘踞草原, 多年来边境摩擦不断, 如今他们正是内忧万患之时, 万万不可错失!”


    “左狄与漠北仇深似海, 我们与左狄合作, 既能借左狄之手削弱漠北, 又能坐收渔利,何乐而不为?”


    江钰轩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众人。


    他何尝不知这是对漠北出兵的好机会?


    东靖与漠北,多年来积怨已久, 摩擦不断。眼下看似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可他不能不顾及江熹禾。


    森布尔若是出事,怜儿和阿野在漠北,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此事容后再议。”


    江钰轩揉了揉眉心, 疲惫道,“森布尔重伤的消息尚未证实,贸然出兵,恐生变数,且与左狄合作,未必是良策。左狄野心勃勃,若灭了漠北,他日左狄势力壮大,反噬我东靖,后果不堪设想。”


    堂下的石华荣显然并不这么认为,还想再继续谏言,但江钰轩已经摆了摆手,站起身:“今日先到这儿吧。结盟之事,朕自有考量,尔等无需多言,各归其位,待命即可。”


    内侍总管甩开拂尘,朗声道:“退朝——”


    石华荣盯着江钰轩离去的背影,满脸不甘,却也只能躬身行礼。


    江钰轩下了朝,径直去了皇后的长乐殿。


    钟雁芙正在软榻边陪着儿子练字,一看见他来了,连忙起身迎接。


    “陛下怎么来了,今日退朝这么早?快坐,臣妾这就给您奉茶。”


    江钰轩轻轻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早朝上那群人吵得我头疼,来你这儿躲躲清净。”


    七岁的江济宁放下手中的毛笔,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江钰轩揉了揉儿子的脸,看见桌上放着几张写满毛笔字的宣纸,笑着问:“宁儿在练字呢?拿来给父皇看看。”


    钟雁芙双手捧着宣纸递到江钰轩面前,笑道:“陛下您看,这是宁儿写的《千字文》,是不是比上次好多了?”


    江钰轩仔细看过纸上工整稚嫩的字迹,脸上的笑意愈发柔和,“何止是好多了,字迹工整,也有了笔锋,比朕这么大的时候,强多咯。”


    钟雁芙眉眼弯弯,“连太傅大人都夸宁儿性子沉稳,将来定是能承继大统的明君呢。”


    “那是自然。”


    江钰轩弯腰抱起儿子,放在自己膝头,“朕的儿子,聪慧好学,又如此勤勉,日后定能接好朕的班,守好东靖的江山。”


    一家人正沉浸在温情中,内侍太监忽然快步闯了进来,躬身禀报道:“陛下,左狄使臣哈斯,携国书求见,声称有要事与陛下商议,关乎两国安危,十万火急。”


    早朝还在商议此事,尚未有定论,这左狄人居然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江钰轩神色冷了下来,放下怀里的宁儿,沉声吩咐:“让他去御书房等着。”


    “奴才遵旨。”内侍太监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陛下……”钟雁芙看着江钰轩的脸色,有些欲言又止。


    江钰轩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别担心,朕去会会这左狄人,看看他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御书房。


    哈斯穿着一身兽皮袍子,正背着手打量着御书房内的陈设。


    转身见到江钰轩推门而入,他微微躬身,敷衍地行了个礼。


    “左狄使臣哈斯,见过东靖陛下。”


    “免礼。”


    江钰轩语气淡淡,目不斜视地走到桌前坐下,“贵使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哈斯直起身,肆无忌惮地打量了江钰轩一会儿,开门见山道:“陛下,想必您也已知晓,我左狄已出兵漠北,森布尔那匹草原恶狼,早已被我族首领敖登重伤,如今已是废人一个,漠北群龙无首,不堪一击。”


    他顿了顿,勾起唇角,字字句句都带着挑拨和诱惑。


    “东靖与漠北,有百年国仇家恨,边境百姓饱受战乱之苦,皆是拜漠北所赐!我左狄与漠北,更是不共戴天!今日,我奉首领之命而来,是想与陛下商议,两国结盟,前后夹击,共灭漠北!”


    江钰轩没有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反问道:“听说你们的首领敖登,也在交战中受了重伤,如何能保证你们左狄还有一战之力?”


    “我们首领不过是受了些皮外伤,不日便可痊愈。反观那森布尔,中了我左狄的狂骨散,早就心智尽失,沦为失控的野兽,根本不足为惧。”


    哈斯见江钰轩不为所动,又果断抛出诱饵。


    “灭了漠北之后,草原之地,我左狄愿与陛下平分,边境城池,尽归东靖所有。”


    “陛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既能报百年血仇,又能扩充疆土,何乐而不为?”


    此人油嘴滑舌,巧言善辩,看来此行为了拉拢东靖,的确是做足了准备。


    但江钰轩依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沉吟一会儿才说:“贵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结盟之事,朕需好好斟酌,三日后,再给贵使答复。”


    哈斯心中一喜,知道此事已有眉目,再次躬身行礼:“臣,静候陛下佳音。”说罢,便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江钰轩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屏退了所有内侍,独自坐在案前,翻看着各地呈上来的奏折。


    天下苦战乱久矣,这一叠叠厚重的奏折,说的都是百姓艰难,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多年的战火纷扰,让这片土地早已不堪重负,满目疮痍。


    也许……是时候结束这这一切了。


    江钰轩用力抵住眉心,正在心里暗自盘算。


    忽然,殿门被轻轻敲门。


    “进来。”


    他头也不抬,不耐烦地问,“又怎么了?”


    太监躬身垂首,小声道:“回禀陛下,是……昭华公主来了。”


    “怜儿?!”


    江钰轩骤然起身,满脸错愕,“快把人请进来!”


    江熹禾身上披着暗色大氅,站在殿外的廊下,望着眼前熟悉的雕梁画栋。


    等了片刻,前去通传的太监传话回来,这才跟着内侍太监来到了御书房。


    江钰轩见她进来,快步上前握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怜儿,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这段日子在漠北过得如何?阿野还好吗?”


    江熹禾取下兜帽,笑着回答道:“兄长不必担心,我和阿野一切都好。”


    “快进来坐!”江钰轩语气难掩欣喜,转头吩咐,“倒完茶你们都退下,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自打扰!”


    江熹禾被他牵着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兄长应该已经猜到了,怜儿是为何事而来的吧?”


    江钰轩敛了笑意,拧眉问:“因为左狄的事儿?”


    江熹禾点点头:“左狄人野心勃勃,善用阴谋诡计,阴险狡诈,实在不是可信的盟友,兄长千万莫要被他们骗了。”


    江钰轩垂眸,指腹摩挲着杯沿,“听说森布尔中了左狄人的圈套,已经伤重不治了?”


    江熹禾惊讶地挑了挑眉,掩唇失笑:“兄长,我既然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还不能证明森布尔安然无恙吗?”


    江钰轩略作思索,也笑了:“也是。”


    只是这笑里,说不清是庆幸更多,还是失望更多。


    既然森布尔没事,那就证明漠北的根基未倒,战力依旧不容小觑。


    而哈斯此次前来,恐怕是已经预见到了独自对抗漠北的败局,如果不向东靖请求结盟的话,他们根本无力与森布尔抗衡,此举也是孤注一掷罢了。


    如此一来,东靖到底如何抉择,就成了影响草原乃至天下局势的关键因素。


    江钰轩指尖轻叩桌案,忽然问:“怜儿,依你之见,左狄面对漠北,有几分胜算。”


    江熹禾从容道:“若是兄长肯借兵给他们,那便勉强有五分胜算。若是兄长按兵不动,冷眼旁观,那他们就连三分胜算也无。”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江钰轩,“但是……倘若兄长愿意摒弃前嫌,与漠北结盟,那左狄便毫无胜算,必败无疑。”


    此话一出,江钰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怜儿,与漠北结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当然,怜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江熹禾站起身,郑重地对江钰轩屈膝行礼。


    “兄长,眼下是终结乱世最好的机会,只要你放下心中芥蒂,助漠北一臂之力,联手击溃左狄,天下便能重归安宁。”


    江钰轩没有回话,江熹禾也没有起身。


    她知道,两国多年的积怨没有那么容易化解,想要说服东靖与漠北联手,即便江钰轩点头,朝中的主战派也不会答应。


    此事需要破釜沉舟的决心,滴水不漏的谋划,二者缺一不可。


    “怜儿,事关重大,谁敢保证联手灭狄之后,漠北不会翻脸不认人?”


    江熹禾缓缓起身,从怀里取出一卷烫金盟书。


    “兄长,这是森布尔亲笔所写的盟誓契约,里面承诺了,灭狄之后,漠北永不犯东靖边境,并且会重新划分草原与中原的疆界,两国边境开放互市,互通有无,共护边境百姓安宁。”


    江钰轩逐字逐句凝神细看,生怕错漏了任何细节。


    盟书末尾,已经盖上了狼王的鲜红玉印。


    这是森布尔的诚意,也是为了江熹禾,甘愿放下身段,让步妥协的最大决心。


    江钰轩握着盟书的指尖逐渐滚烫起来,他仿佛看见一个崭新的天下格局,正在眼前缓缓展开。


    第90章


    战场上尸横遍野, 黄沙漫天,把头顶的烈阳遮得只剩一片昏黄。


    脚下的沙土被鲜血浸透,踩上去软黏黏的。


    森布尔身披重甲,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 和对面的敖登冷冷对峙。


    “森布尔, 你中了我的狂骨散,居然还能撑到现在, 倒是有点出乎本王的意料。”


    敖登扯着嘴角, 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看向森布尔的目光里,满是怨毒。


    “可惜……再过半个时辰, 漠北的狼王,就要变成草原的孤魂了!”


    森布尔手腕一拧, 甩落长刃上的血珠, 冷冷道:“你真以为哈斯能为你搬来救兵?”


    “不然呢?”


    敖登不怒反笑, “东靖不来助我, 还能去帮你不成?”


    他仰头大笑, 狂妄道, “就凭你森布尔这些年在东靖边境造的杀孽, 刀下的东靖亡魂数以万计,哪个东靖人不想将你碎尸万段,报仇雪恨?”


    森布尔眯了眯眼睛,嗤笑道:“那你就去阴曹地府里,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说罢, 他提起长刀,纵身跃起,朝着敖登猛冲而去。


    敖登也不甘示弱, 咬牙提刀,纵身迎上。


    两人麾下的士兵也再度厮杀在一起,黄沙被鲜血浸透,尸骸又被新的黄沙掩埋,整片战场惨烈至极。


    就在双方打得难分难解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蹄声,穿透漫天黄沙,响彻整个战场。


    森布尔和敖登的长刀正死死相抵,听闻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声,两人同时顿住动作,各自后退两步,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方天际线处,尘土滚滚,遮天蔽日,如同一团移动的灰雾,飞速向战场逼近。


    隐约能看到一支身着银甲的队伍疾驰而来。


    队伍前方,旗帜鲜明,一面绣着东靖专属的玄黑龙纹的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迎风招展。


    为首那人,一身银甲束身,手持长剑,气势逼人,正是东靖大将军薛戎祁。


    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奔雷踏雪,薛戎祁带领着东靖大军,如同天降神兵,瞬间逼近双方混战的核心地带。


    这只队伍气势磅礴,压得左狄士兵纷纷后退。


    薛戎祁勒住马缰,目光扫过战场,最终落在森布尔身上,深吸口气沉声道:“东靖大将薛戎祁,奉我东靖陛下之命,率大军驰援漠北,助狼王共灭左狄!”


    森布尔收刀起身,面上也有些惊讶。


    他知道江熹禾一定会说服江钰轩,却没想到东靖的援兵居然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及时!


    而一旁的敖登,听完薛戎祁的话,脸色瞬间就变了。


    原本还指望哈斯带回东靖的援军,跟他们一起夹击漠北。


    没想到东靖人竟然临时反水,选择了投靠漠北?!


    如此一来,继续跟他们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敖登狠下心来,果断下令撤退。


    看着战线上的左狄士兵潮水一般地退去,薛戎祁没有妄动,而是看向森布尔,问:“追还是不追?”


    森布尔抬手抹了把脸上飞溅的血迹,摇头道:“穷寇莫追,他们已经翻不起大浪了,我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清算。”


    森布尔与薛戎祁各自整顿军队,随后一同回到营地。


    身着银甲的东靖大军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踏进漠北的军营。


    薛戎祁带着人驻扎在东侧空地上,看着周遭这群昔日的死敌,心情很是复杂。


    “怜儿!”


    森布尔翻身下马,匆匆脱下战甲就往军帐里跑。


    江熹禾听见声音,刚刚掀帘出来,就跟森布尔撞了个满怀。


    森布尔微微屈膝,直接双臂环住她的腰,把人抱起来原地转了两圈。


    “怜儿,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


    听到四周传来窃窃笑声,江熹禾脸颊染上一层绯红,连忙推开森布尔的胸膛。


    “快放开我,这么多人看着呢。”


    森布尔松了手臂,却又俯身下去,在她侧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我亲我的王妃,谁敢有意见?”


    这话特意提高了音量,不远处的薛戎祁脊背一僵,总觉得这话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江熹禾揉了揉脸颊,连忙扯开话题:“这次兄长派薛将军率一万精锐前来相助,还一路护着我回来。”


    “哦。”


    森布尔搂着她的腰,回头冲薛戎祁扬了扬下巴:“多谢你护送怜儿回来,辛苦了。”


    “……”


    这是道谢还是挑衅?


    薛戎祁嘴角抽了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双方人马各自伫立,神色戒备,连战马的粮草也远远隔开,像是两条泾渭分明的洪流。


    往常都是在战场上厮杀得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现在忽然变成了需要协力合作的盟军,双方都有些说不上的怪异和尴尬。


    薛戎祁和森布尔之间,也隐隐有些不对付,但是这些天为了共同抗敌,又不得不在一起研究战术,操练阵法。


    江熹禾知道二人心里都憋着股劲,于是也常常从中调和,生怕他们两个作为两边的主将,带头干了起来,那就彻底乱套了。


    这天,她抱着阿野正准备去看看联军操练阵法的进度,可还没走到中军大帐,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一阵稀里哗啦的巨响过后,薛戎祁一把掀开帐帘,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薛将军,”江熹禾连忙叫住他,“发生何事了?”


    薛戎祁扭头的瞬间,脸上的怒意还没收敛,待看清是她之后,又连忙压下火气。


    “公主,”他唤了一声,低着头道,“没什么,只是一些关于战术布置的琐碎小事。”


    江熹禾上前,温声劝道:“东靖和漠北的骑兵习性各异,惯用的战术打法也不同,协同作战需要慢慢磨合,相互适应。森布尔性子桀骜,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薛戎祁眉头微舒,刚想说什么,忽然被她怀里的孩子打断。


    “啊哒哒哒哒……”小阿野指着他腰间的剑穗,笑得眉眼弯弯,小手还不住地挥舞。


    看着孩子纯真的笑脸,薛戎祁表情彻底柔和下来。


    “他叫阿野是吗?当初我离开京城走得急,没能等到他降生,如今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江熹禾微微颔首,笑道:“阿野当初能顺利降生,还得多谢将军的成全和一路护送,否则我们母子两个,恐怕早就没命了,”


    “不敢……”


    薛戎祁连忙拱手,冲着阿野笑了笑,“这孩子生得真漂亮,眉眼间自带灵气,日后定能有一番作为。”


    “我森布尔的儿子,自然是非比寻常。”


    不知何时,森布尔也从中军帐里走了出来,意味不明地扫了薛戎祁一眼。


    小阿野一看见他,就笑着冲他伸出手,露出刚长出的几颗乳牙。


    “啊哒!”


    “乖儿子,想父王了是不是?”


    森布尔从薛戎祁身边绕过,得意地伸手接住阿野,把他在怀里抛了抛,又逗得阿野笑个不停。


    薛戎祁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心情相当复杂,别扭地移开了视线。


    森布尔余光瞥着他的表情,心里愈发得意。


    几个女孩凑在不远处,正在对着森布尔的背影小声嘀咕。


    “看见没,这是又在宣誓主权呢,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他的夫人孩子。”阿蘅把玩着手里的匕首,哼笑道。


    “人家薛将军温文尔雅,又武艺高强,哪点比不上他森布尔。”


    腿伤痊愈的辛夷在家待不住,刚好利索就跑来了军营。


    两个女孩没事就在背后说森布尔的坏话,这些天也已经迅速成为了好姐妹。


    年纪比她俩大,又最了解内情的桃枝左右看了看,忍不住悄声道:“我跟你们说,当年公主还在宫里的时候,薛将军其实就对公主有情意,只不过被战事耽误了,要不然啊……”


    江熹禾见她们几个凑在一起眉飞色舞,越说越起劲,于是叫了她一声。


    “桃枝。”


    “王妃!”


    桃枝立刻站直身子,绷住嘴巴,对辛夷和阿蘅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快别笑了。


    森布尔也抱着阿野凑了过来,好奇地问:“什么事情这么有意思?说来让我也听听?”


    阿蘅和辛夷同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身跑开了。


    森布尔有些讪讪,挠了挠头,江熹禾上前,挽住他的手臂,“走吧,回去了。”


    回到帐子里,江熹禾脱下大氅搭在架子上,顺口还取笑他:“你好像不怎么招女孩们喜欢。”


    森布尔逗弄着怀里的小阿野,撇嘴道:“那是因为她们喜欢你,所以才会这么讨厌我。”


    江熹禾一怔,又笑道:“这叫什么话……”


    “无妨,我认了。”


    森布尔耸耸肩膀,忽然伸手按住她的腰,让她贴在自己身上。


    “谁人不爱江熹禾?可惜……你只能是我的。”


    他俯下身,刚准备吻上她的唇,脑袋边却忽然挤进来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阿么!啊呀!”


    小阿野抱住娘亲的脸,用脑门蹭了蹭,把爹爹都挤到了一边。


    江熹禾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失笑道:“看来阿野不同意呢。”


    “他不同意也没用。”


    森布尔大手拦住阿野的脸,把他的脑袋往怀里拨了拨,然后继续强势俯身吻下。


    “就算跟天下人为敌也无妨,你永远只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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