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本以为双方将士会在日复一日的磨合中, 渐渐放下戒备和睦相处。


    可没想到,不仅往日的仇怨难以轻易消解,再加上实际操练中的观念不合, 反而让双方的隔阂和矛盾愈演愈烈。


    这天, 用过午膳, 森布尔刚把阿野哄睡,轻手轻脚放进摇篮, 青格勒就神色慌张地闯进帐来。


    “大王不好了, 我们的人跟东靖人打起来了!”


    森布尔眉头一拧,跟江熹禾对视了一眼。


    两人同时站起身,一前一后快步出了军帐, 跟着青格勒,朝着冲突爆发的方向赶去。


    营地操场上尘土飞扬, 人声嘈杂。


    一名东靖士兵捂着汩汩流血的手臂, 脸色惨白, 疼得浑身发抖。


    周围的东靖将士个个怒目圆睁, 指着对面的图门破口大骂:“说好只是比武切磋, 点到为止, 你却下手这么狠毒, 分明就是故意伤人!”


    反观图门这边的漠北将士,神色傲慢,满脸不屑,毫无半分愧疚。


    “他自己武艺不精, 还敢来挑衅, 技不如人,输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明明是你们下手没有分寸,一招一式都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拳脚无眼, 是他自己不知进退,伤了也是活该。”


    “我们是讲规矩,你们是没底线!说好点到为止,你们却下死手,分明是怕比不过,才耍这种龌龊手段!”


    图门抖了抖肩膀,不屑道:“那我就站在这里,你们有谁想来给他报仇的,尽管上啊!”


    此人身形高大魁梧,又久经沙场,身手极为利落,方才切磋时出手又快又狠,半分余地不留。


    东靖这边一时竟无人敢轻易上前,个个面露难色。


    “何人喧闹?”


    薛戎祁闻讯赶来,眉头紧拧,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瞬间压下了场中的嘈杂……


    “将军!”


    东靖将士看见了救星,连忙上前道,“这些漠北人欺人太甚!说好只是比武切磋,但他却下手狠毒,还把我们的人都打伤了!”


    薛戎祁看一眼旁边受伤的将士,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对面那人,冷冷道:“你叫什么名字?”


    “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图门!怎么?你想为他出头?”


    图门一脸不屑,还拉开架势冲薛戎祁勾了勾手指,“那就尽管放马过来!”


    “图门是吧?”


    薛戎祁解开佩剑丢给一旁的副将,活动了一下手臂关节。


    “既然森布尔纵容手下放肆,不讲规矩,那就让我来替他管教管教你们,让你们知道,什么是分寸。”


    话音未落,薛戎祁已然动了。


    他脚尖一旋,攥着拳头就朝着图门的面门砸了过来。


    图门早有防备,他知晓东靖人在力量上跟他们相差甚远,只不过是仗着身法灵活才勉强抗衡,于是对于薛戎祁的正面突袭毫不在意,只是慢悠悠地抬起手臂,随意摆了个姿势准备格挡。


    薛戎祁见他竟然如此轻视自己,眼底寒意骤起,直接凝聚全身力气,一拳轰出。


    拳风交汇时,图门立刻察觉不对。


    这人的力量远非之前那些东靖士兵可比,刚猛霸道,带着一股破山裂石之势,震得他手臂发麻,连连退了数十步才稳住身形。


    薛戎祁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欺身上前,手腕翻转,精准扣住图门的手腕,把他那只准备挥拳的手臂拧到了身后。


    “卑鄙!”


    图门又疼又怒,强行拧身,另一只拳头顺势挥向薛戎祁的后背。


    薛戎祁侧身避开,同时抬脚踹在图门的膝盖后弯。


    图门吃痛,“噗通”一声单膝跪地,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黄沙地上。


    周围的漠北将士见状,刚想要上前相助,却被东靖将士拦住。


    双方人马再度对峙,只能眼睁睁看着场中对决。


    图门咬牙撑着地面,拼命发力想要起身,薛戎祁却不容他动弹,一只手按在他的后颈,狠狠往下一压,图门的脸直接砸进黄沙里,吃了满嘴的砂砾。


    “放开老子!”


    图门彻底被激怒,疯狂挣扎,手脚并用地想要挣脱束缚。


    可薛戎祁的力道极大,按压着他的手臂纹丝不动,反而越扣越紧,疼得图门浑身抽搐。


    薛戎祁见他还敢反抗,于是抬脚踩住他的后背,力道逐渐加重。


    “盟军相处,讲的是规矩,不是蛮力。你下手伤人,狂妄放肆,今日这顿教训,是你应得的。”


    图门被踩得喘不过气,胸口闷得发疼,却依旧不肯服软,含糊不清地嘶吼着咒骂。


    薛戎祁眼神一冷,松开按在他后颈的手,反手揪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他从黄沙里拽了起来,紧接着抬手一拳,狠狠砸在图门的脸颊上。


    这一拳力道极大,图门被打得踉跄两步,嘴角瞬间溢出血丝,脸颊也快速红肿起来。


    不等他反应,薛戎祁的拳头接踵而至。


    一拳砸在他的胸口,一拳落在他的小腹,每一拳都精准狠辣,没有丝毫留情。


    图门连连后退,再也没了先前的狂妄,只能狼狈地抬手格挡,试图反击。


    可他的招式杂乱无章,根本不是薛戎祁的对手。


    最后,薛戎祁侧身避开图门的一记乱拳,顺势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胸口。


    图门直接倒飞出去,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偏头喷出一口鲜血。疼得龇牙咧嘴,看样子伤得不轻。


    薛戎祁随意地掸了掸衣袍上的灰,环视一周,扫过对面神色各异的漠北将士。


    “有谁想来给他报仇的,我就站在这里,尽管上!”


    这话掷地有声,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气,竟是把刚刚图门说过的话又还给了他们!


    众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还没等东靖这边欢呼起来,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大王来了!”


    原本垂头丧气的漠北将士,像是等来了靠山,瞬间挺直了腰板,重新振作了起来。


    森布尔在来的路上已经听青格勒详细禀报了前因后果,此刻来到场间,看了一眼地上鼻青脸肿的图门,又瞥了一眼神色淡然的薛戎祁,心里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瘫在地上的图门看见森布尔来了,还以为终于有人给他撑腰了,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告状,却听见森布尔说:


    “图门,你无视军规,挑衅盟军,蓄意伤人。按照军法,罚杖责二十,禁足三日,日后再敢放肆,逐出军营,永不复用。”


    图门脸色铁青,满眼难以置信。


    森布尔又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来人,把他带下去。”


    图门虽然一万个不服气,却也不敢再在森布尔面前造次,只能任由两个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扶着他,狼狈地退了下去。


    薛戎祁听完森布尔的处置,脸色缓和一些,正准备转身离开,森布尔却忽然叫住了他。


    “薛将军,今日之事,的确是我管教下属无方,多谢将军手下留情,未伤他性命。”


    猜到他还有后话,薛戎祁偏过头,等着他的下文。


    森布尔勾起唇角,话锋一转:“但是薛将军身为东靖统帅,并无管教我漠北将士的权利,此番越俎代庖,是否不太合规矩?”


    一旁的江熹禾心头一紧,连忙拉住他的衣摆,低声劝阻:“王……”


    森布尔按住她的手,眼睛紧紧盯着对面的薛戎祁,继续道:“既然是比武切磋,那不如由我来跟薛将军比试比试。你我身为两军统帅,地位相当,唯有亲自分出高下,才能让大家心服口服,如何?”


    搞了半天还是想为下属出头。


    薛戎祁冷笑一声,坦然应下:“好啊,既然狼王有此雅兴,又想讨个公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眼看着事态的发展已经不可掌控,两人剑拔弩张,一场对决在所难免,江熹禾内心焦灼,却不知该如何劝阻。


    “别担心,”森布尔侧过头,对她笑了笑,“我自有分寸。”


    薛戎祁眉头微沉,回到场地中央,对着森布尔抬手:“请。”


    森布尔轻轻拍了拍江熹禾的肩膀,示意她安心退到一旁,随后走到薛戎祁对面,跟他隔出数步距离,稳稳站定。


    对薛戎祁而言,此战虽然说是切磋比试,但关乎东靖的颜面和盟军的主导权。一旦落败,不仅会让东靖在漠北面前抬不起头,更会动摇盟军军心,后患无穷。


    所以,他决不能输!


    而对于森布尔来说,除开两国旧怨,他对薛戎祁,还有些另一层的芥蒂。


    当初在边关,正是薛戎祁带着怜儿离开了自己。


    城门下,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至今还深深刻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


    更别说,这薛戎祁每次看向怜儿的眼神都不对劲,分明是对她有着不一样的心思,这更让森布尔心中醋意翻涌,必须在这场比试中压过他,彻底断了他所有不该有的心思。


    两人曾在战场上数次交手,但是像这样以统帅之名,公平对决,一分高下,还是头一回。


    两人将要比武的消息飞速传遍了营地,无论是东靖士兵还是漠北将士都兴奋不已,纷纷跑来围观。


    操场很快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辛夷听说了消息,连忙拉着阿蘅挤进人群,踮着脚尖望向场中央的两人,兴奋地挥舞着拳头。


    “薛将军加油!打倒森布尔!”——


    作者有话说:终于放假啦,明天开始双更,最后三天,大火收汁完结啦![撒花][撒花][撒花]


    第92章


    森布尔与薛戎祁遥遥对立, 蓄势待发。身后站着各自的将士,都在振臂高呼,为自家主帅呐喊助威。


    在震天的欢呼声中, 薛戎祁率先动了。


    他身形轻捷如箭, 脚步踏得黄沙微动。


    拳头掀起凌厉劲风, 直逼森布尔心口。


    森布尔眼神一凛,不闪不避, 抬手硬接这一拳。


    两道拳风相撞, 黄沙被气劲震得四散飞溅。


    薛戎祁只觉手臂一阵发麻,心里暗暗惊叹。


    先前那图门已经算是漠北人中的佼佼者,但其力量在森布尔面前, 也是不值一提。


    薛戎祁连忙顺势收力,手腕翻转, 想要扣住森布尔的小臂借力牵制。


    可森布尔早已看穿他的招式, 手臂猛地发力, 挣脱牵制的同时, 另一只拳头狠狠砸向薛戎祁面门。


    薛戎祁凭借灵动的身法, 不断周旋, 避开森布尔的蛮力冲击, 趁机寻找反击破绽。


    数次出手都险些击中森布尔的要害,却都被森布尔凭着惊人的爆发力堪堪避开。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舍难分,旗鼓相当。


    场中拳风呼啸, 黄沙漫天, 招式快到根本分不清谁占上风。


    围观的将士们也渐渐停下了呐喊,个个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场中, 大气都不敢喘。


    江熹禾站在人群前排,紧紧绞着手里的帕子,心里一阵阵地揪着,生怕两人下手没收住分寸,有人受伤。


    缠斗半个时辰有余,两人都已有些体力不支,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薛戎祁借着一次侧身闪避,脚下微微一滑,身形顿了半分。


    这一瞬的疏忽,便是致命的破绽。


    森布尔立刻抓住机会,欺身而上,一把扣住薛戎祁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按住他的肩膀,力道陡然加重,想要将他狠狠按倒在地。


    薛戎祁反应极快,收回心神,拧身发力想要挣脱,同时抬脚踹向森布尔的膝盖,试图逼他松手。


    虽然他的回防很及时,可森布尔的力气实在太过惊人。


    那股霸道的蛮力如同铁锁一般,死死困住他,任他如何挣扎,都难以撼动分毫。


    森布尔的力道越来越重,薛戎祁身形渐渐不稳,膝盖微微弯曲,眼看就要被按倒在地。


    江熹禾见状,一颗心高高悬了起来。


    两人如今是盟军统帅,若是森布尔当众将薛戎祁击败,难免伤了东靖的颜面,也会动摇盟军军心。


    正在她揪心之际,森布尔却忽然收回了大半力气,同时松开了扣着薛戎祁手腕的手。


    薛戎祁趁机稳住身形,迅速拉开距离,抬手揉了揉发麻的手腕,看向森布尔的眼神里,有不甘,也有几分诧异。


    森布尔拧了拧手腕,淡然道:“今日切磋,不分胜负,平局。”


    场中瞬间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欢呼。


    能看到这么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对两边的将士来说,都是一次难得的体验。


    薛戎祁稳住气息,对着森布尔拱了拱手。


    虽然他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其实已经放下几分成见。


    森布尔笑了笑,转身回到江熹禾身边,挑眉问:“怎么样?你夫君没给你丢人吧?”


    江熹禾拿起帕子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无奈道:“还好你最后留手了,吓死我了。”


    “都说了我自有分寸,”森布尔捏住她的手晃了晃,跟个讨要奖赏的孩童一样,“快说,你夫君厉不厉害?”


    两人举止亲昵,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浓情蜜意,引得周围人纷纷哄笑打趣。


    森布尔哈哈大笑,扬声道:“今日切磋尽兴!晚上军营大帐加餐,酒肉管够!大家全都一起!”


    话音刚落,场中又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两边将士一同高声应和,欢呼声震彻整个军营,先前的隔阂在这一刻,被欢声笑语彻底冲淡。


    东靖城外的官道上。


    一支乔装打扮成商队的队伍,护送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在疾驰前行。


    马车上坐着一身素色锦袍的江钰轩,他心系战事,正准备赶赴边关,亲自督战。


    原想着如今漠北和左狄正在交战,边关局势混乱,各方注意力皆集中在战场之上,无人会留意一支不起眼的商队。


    所以江钰轩此行没有大张旗鼓,惊动沿途守军,只带了一支心腹精锐,乔装随行。


    然而就在马车即将驶入边关地界之时,异变陡生。


    道路两侧的树林中,忽然射出密集的箭矢,生生逼停了这支队伍。


    江钰轩身体狠狠一晃,连忙撑住马车内壁坐稳,推开车门:“何人拦路?”


    混乱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拨开人群,许久未见的哈斯从队伍中缓步走出。


    “别来无恙啊,陛下。”


    “哈斯?!”


    江钰轩满脸震惊。


    当初哈斯代表左狄前来求和结盟,被他拒绝之后,此人就离开了京城,还以为他早已经回了左狄,没想到竟然一直潜伏在东靖!


    哈斯双手抱胸,讥讽道:“当初我主诚意满满,派我前来与东靖结盟,共抗漠北,但陛下却拒绝了,反而还投靠了你们的仇人森布尔,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啊。”


    “你想如何?”


    江钰轩强自镇定下来,忽然注意到哈斯右侧还站着一个人。


    左狄有权有势的人都会在面部刺青,刺青越多,纹路越繁复,代表他们地位越高,战功越显赫。


    此人站在哈斯身侧,明显地位不低,但脸上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明显不是左狄人。


    江钰轩心头疑窦丛生,却猜不透此人的来历。


    “既然陛下不肯与我们结盟,那我只好请您亲自去左狄面见我主了。”


    哈斯抬手挥了挥,发出了进攻的信号,身后众人一拥而上,朝着江钰轩的随行精锐扑去。


    箭矢再次密集射来,穿透了部分盾牌,直逼马车,江钰轩连忙躲回车内,拔出佩剑横在身前。


    混乱中马儿中了箭,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忽然挣脱车夫的控制,驮着马车疯了一般朝着前方的密林狂奔而去。


    哈斯见状,脸色一变,厉声道:“给我追!不能让江钰轩跑了,必须抓活的!”


    东靖皇帝遇刺失踪的消息传到漠北的时候,江熹禾正在和森布尔商议盟军后续的调配事宜。


    江熹禾听完斥候的禀报,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落在案上。


    “兄长怎会突然遇袭?那朝中如今谁在主持大局?”


    斥候抬头看了她一眼,回答道:“是皇后带着太子暂且监国。”


    可是宁儿才七岁,嫂嫂又是个温婉随和的性子,素来不插手朝堂之事,如何能帮兄长稳住动荡的朝局?


    江熹禾心乱如麻,身形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一旁的森布尔立刻揽住她的肩膀,安慰道:“你兄长是在东靖的地界出事,皇后既然已经监国,他们的人应该很快就能查到皇帝的下落,你别太担心。”


    如今东靖和漠北的盟军才刚刚有了互相融合的苗头,可偏偏在这种关头皇帝遇刺失踪。


    若是东靖朝局动荡,恐怕会引起双方互相猜疑,导致盟军离心分裂。


    “不能让消息传出去!”江熹禾立刻反手抓住森布尔的手臂,“一旦消息泄露出去,不仅会动摇军心,还会让左狄有机可乘,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森布尔点点头,沉声道:“我知道,我这就安排封锁消息。”


    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江熹禾心中清楚,若是迟迟搜寻不到兄长的下落,消息迟早会传遍两军军营,到时候再想控制,就难如登天了。


    “我要回一趟东靖!”她突然下定决心,语气坚定。


    森布尔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绝了:“不行,现在正是朝局动荡混乱的时候,我没办法保证你的安全。”


    “可是东靖现在需要我,”江熹禾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要帮嫂嫂稳住朝堂,还要派人去搜寻兄长的下落,若是我不去,嫂嫂和宁儿孤立无援,朝中必定人心浮动,到时候东靖就真的乱了。”


    她说得字字恳切,森布尔张了张口,却想不出拒绝的话。


    况且每次只要是她认定要做的事,既然已经说出口,那就证明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谁劝也没用。


    森布尔拗不过她,叹了口气,俯身紧紧抱住她。


    “那我让苏格其陪你去。”


    苏格其武艺高强,仅次于森布尔,也是森布尔现在唯一能委以重任的人,有他在,森布尔才能稍稍放心。


    但江熹禾却摇了摇头:“兄长遇刺,八成是左狄人动的手脚,他们既然敢伏击兄长,必然还会留有后招。苏格其需要留在这里帮你,不能跟着我走。”


    森布尔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更不放心了:“没有苏格其护着,若是再遇到左狄的埋伏,或是东靖朝中有人跟你作对,对你下手,那可怎么办?”


    江熹禾思索片刻,道:“只要你们在这里牵制住左狄的主力,那我就不会有什么危险,只要派一支随行护卫给我就好。另外我再带上青格勒和辛夷帮忙,应该就够了。”


    她条理清晰,思虑周全,不消片刻就已经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得滴水不漏,如此森布尔再无反驳的余地,只得点头答应。


    “一路当心,我和阿野在这里等你回来。”


    森布尔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放心,”江熹禾轻轻抱住他的腰,侧脸贴近他的胸口,“你也要保重,不要受伤。”


    第93章


    朝堂之上,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吵吵嚷嚷,声音几乎要掀翻房顶。


    皇帝江钰轩失踪多日, 搜寻无果, 人心惶惶之下, 朝堂之上早已没了章法。


    “依我看,陛下遇袭, 定然是漠北人所为!”


    一位武将往前一步, 沉声道,“陛下此行是赴边督战,与漠北盟军汇合, 他们表面与我东靖结盟,暗地里说不定早有反心, 趁陛下途经官道, 暗中设伏, 图谋不轨!”


    他的话音刚落, 立刻有人出声反驳:“荒谬!漠北与我东靖如今是盟军, 共同对抗左狄, 他们怎会在此时谋害陛下?先前哈斯请求结盟被拒, 此次必然是左狄人怀恨在心,伏击陛下,就是想趁我朝局动荡,趁机来犯!”


    一位老臣捋着胡须, 摇头道:“左狄与漠北纵然有嫌疑, 可陛下出行路线隐秘,除了朝中大臣,无人知晓。若非有内鬼通风报信, 外人怎会精准设伏?依我之见,此事定有内鬼勾结外敌,谋害陛下!”


    “没错!定然有内鬼!不然陛下行踪怎会泄露?”


    “还是漠北人嫌疑最大!他们与我东靖仇深似海,此次结盟本就心思不纯!”


    “左狄人也不能排除!定是因为结盟被拒,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众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七岁的太子江济宁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迷茫地看着堂下吵作一团的官员。


    他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敢说,只能下意识地往皇后身边靠。


    钟雁芙端坐于侧位,一身素色宫装,面容憔悴,连日来的焦虑和担忧早已压垮了她。


    她看着吵吵嚷嚷的百官,只觉得头疼欲裂,几次想开口制止,却都被更响亮的争执声淹没。


    眼看着场面一度失控,站在太子身侧的太傅上前一步,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太傅须发皆白,原本已是颐养天年的岁数,但却不得不为了东靖江山,挑起稳住朝局的重担。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陛下失踪,我等心中皆急,但此时争执不休,毫无益处,只会扰乱人心,让奸人有机可乘!”


    他的语速缓慢,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大殿渐渐安静下来。


    “眼下当务之急,一是继续暗中派人搜寻陛下下落,切勿声张。二是辅佐太子监国,稳住朝局,安抚百姓,严查内鬼,同时防范左狄、漠北异动。”


    太傅大人乃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此刻有他坐镇,纷乱的朝堂才算勉强稳住。


    终于退朝,钟雁芙牵着年幼的太子回到宫里,刚关上殿门,就再也撑不住了,捂着眼睛痛哭起来。


    “陛下,您到底在哪里……宁儿还小,这朝堂……我该怎么办啊……”


    宁儿看着痛哭的母后,眼睛里也聚起泪花:“母后……宁儿害怕……”


    “别怕,”钟雁芙俯身抱住儿子,压抑着哭声,肩膀轻轻颤抖着,“母后在,母后会保护宁儿的,一定会。”


    母子俩相拥而泣,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哭声。


    就在这时,宫女匆匆来报:“娘娘!昭华公主回来了!”


    江熹禾跟着内侍,快步穿过冷清的宫道。


    如今江钰轩失踪,宫中人心惶惶,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每个人的头顶上都压着沉重的乌云,似是风雨欲来。


    一路来到坤宁宫,宫女刚掀开门帘,钟雁芙几乎是哭着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江熹禾。


    “怜儿,你兄长失踪了,杳无音信……如今这朝堂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真的撑不住了……”


    “嫂嫂,你先别急,”江熹禾轻轻拍着她的背,牵着她回屋坐下,“兄长失踪已经有段时日了,可有安排人四处搜寻?有没有什么线索?”


    钟雁芙捏着帕子按着眼角,泪水依旧不停滑落,“从官道到周边的山林,村落都找遍了,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找不到踪迹,兴许还是件好事,至少说明江钰轩应该还活着。


    江熹禾压下心中的焦灼,放缓语气安慰道:“嫂嫂,你别太难过,兄长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朝中事务繁杂,若是嫂嫂不介意,我可以帮你辅佐宁儿,处理朝中琐事。”


    钟雁芙闻言,眼泪更凶了:“你回来就好了,这些日子要不是太傅帮忙坐镇,稳住朝局,我早就撑不下去了。”


    江熹禾看出她的憔悴,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我这次回来也带了不少心腹精锐,已经让他们沿着兄长失踪的官道,扩大搜寻范围,前往周边城镇去搜寻兄长的踪迹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的。”


    钟雁芙听着她条理清晰的安排,好一会儿才止住眼泪。


    她缓了口气,手掌轻轻搭在自己的小腹上,“怜儿,其实……我如今还怀着身孕,已经快两个月了。”


    江熹禾惊讶道:“兄长他知道吗?”


    钟雁芙摇摇头:“这两日我总觉得浑身乏力,食欲不振,昨日议事时还差点晕倒,太医院前来诊治,才查出我怀了身孕。”


    这可是兄长盼了多年的孩子,可如今他忽然消失,连这个好消息都没能听到,实在令人惋惜。


    江熹禾心中酸楚,握住她的手道:“嫂嫂,你如今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劳累不得,朝堂事务就交给我和太傅大人来处理吧。你只要安心养胎,照顾好自己还有腹中的孩子就好。”


    钟雁芙紧紧回握住江熹禾的手,哽咽道:“太好了……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有你在,我就放心多了……”


    “姑母……”


    一颗小小的脑袋扒在门边,冲着江熹禾软软地叫了一声。


    江熹禾转头,笑着冲他招了招手:“宁儿,过来,让姑母好好看看你。”


    江济宁迈着小碎步走到她面前,有些委屈地低着脑袋。


    孩子眼圈还是红红的,睫毛还湿哒哒的,沾着未干的泪珠,看着让人分外怜惜。


    江熹禾抚了抚他的脑袋,柔声道:“别哭,姑母知道宁儿已经做得很好了。宁儿马上要当哥哥了,接下来你要保护好你的母后,还有你的弟弟或妹妹。姑母会帮你的,好吗?”


    江济宁懵懂地点点头,抽噎着问:“姑母,我父皇还会回来吗?”


    “会的,”江熹禾抱住他,坚定道,“会回来的,姑母向你保证,一定会找到他。”


    荒无人烟的山林里,参天古木遮天蔽日。


    黑鸦正蹲在山泉边,清洗着刚采来的草药。


    不远处忽然传来“噗通”一声巨响,震得周围的草木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山崖上滚落下来,重重砸在了地上。


    还以为是袍子,野鹿之类的猎物,抓回去晚上又可以加餐了。


    黑鸦抽出匕首,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靠了过去。


    山崖下方的空地上,明显有一处灌木丛被压倒,枝叶凌乱,猎物应该就是掉在了这里。


    黑鸦拨开杂乱的灌木丛枝叶,却忽然发现,地上竟然躺着一个人!


    一个满脸鲜血,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人!


    半山腰,一间破旧的草庐里。


    赵霖打发走前来求药的村民,刚插好门栓,转身还没走进屋,本就不太结实的院门就又被一脚撞开。


    “没完了你们!”


    她气得柳眉倒竖,刚想发作,一转头却看见黑鸦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了进来。


    “你……”


    她瞪着眼睛,脸上满是诧异,“你在哪儿捡的尸体?”


    黑鸦把背上的人轻轻放下屋里的木板床上,抬手抹了把汗,指了指来时的山林。


    “你可真行,出去采个药还能给我接这么大个活儿。”


    赵霖翻了个白眼,还是上前查看这人的状况。


    浑身上下布满数道外伤,伤口血肉外翻,有的已经结痂发黑,有的还在不停渗着鲜血。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最关键的是,他的左眼似乎是被什么利器划伤了,半边脸颊都被血迹覆盖,看起来格外渗人。


    “这明显是兵器所伤,刀伤剑伤都有,绝非意外。”


    赵霖皱紧眉头,扭头看着黑鸦。


    “你该不会是捡了个逃犯回来吧?”


    黑鸦耸了耸肩膀,出去打了盆温水回来。


    “真麻烦……”


    赵霖转身去配药,嘴里还在不耐烦地嘟囔着,“这人伤得这么重,你知道我得用多少草药才能治好他吗?家里都快叫那群村民搬空了,让你出去采个药,药没采多少,反倒是又给我捡个重病号回来……”


    黑鸦默默听着她的抱怨,拧了帕子给床上那人擦拭血迹。


    随着那人脸上的血污被一点点擦去,眉骨、鼻梁、下颌的轮廓渐渐清晰,黑鸦忽然意识到什么,心头一震,连忙拽了拽赵霖的袖子。


    “干什么!没看见我正配药呢?”赵霖没好气地转过头。


    黑鸦睁大了眼睛,指了指床上那人的脸。


    赵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疑惑地凑近去看。


    江钰轩?!


    从前跟江熹禾住在京城的那段时间,也没少遇见江钰轩。


    那人一身帝王气度,面容俊朗,哪怕穿着便服,也难掩骨子里的矜贵,与眼前这副狼狈不堪,满身是伤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这和江熹禾有几分相似的眉眼轮廓,赵霖确信自己绝对不会认错。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赵霖惊讶道。


    而且还伤成了这样……


    皇帝都不见了,那外面不得都乱了套了?


    赵霖挠了挠头,看向黑鸦:“是不是咱俩不问世事太久了?连外面变天了都不知道?”


    黑鸦也是一脸茫然,缓缓摇了摇头。


    “罢了,”赵霖叹了口气,“他毕竟是熹禾的兄长,就算看在熹禾的面子上,我也必须得想办法把他给救活了。”


    “熹禾现在肯定急坏了,到处找他呢。”


    赵霖摸着下巴沉吟,“看来我们要找机会出山一趟了……”——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除夕快乐!都吃饺子了吗?[撒花][撒花][撒花]


    第94章


    山林间枝叶交错, 遮天蔽日,连脚步声都被厚厚的落叶吸去了大半。


    青格勒神色警惕地走在最前方,辛夷紧随其后, 身后跟着数十名心腹精锐。


    一行人循着江钰轩失踪前的踪迹, 在山林中仔细排查, 连犄角旮旯都不放过。


    青格勒爬上附近的巨石观察了一会儿,忽然走到一个平平无奇的土堆前, 蹲下身用腰间的刀鞘开始刨着脚下的泥土。


    辛夷好奇地凑过去, 问:“你挖什么呢?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


    青格勒在土堆里刨了一会儿,露出下面的一堆黑灰色余烬,像是有人生火做饭留下的灰烬。


    “这里的土比较新, 我猜这下面埋了东西。”


    他侧身让开,让辛夷上前查看。


    “这是……”辛夷指尖轻轻捻起一点余烬, 放在鼻尖轻嗅, “烧过的草木灰和食物残渣?”


    青格勒点点头, 再次环顾四周:“这里地势隐蔽, 又靠近山泉, 适合扎营修整, 应该是有人在这里停留过一段时间, 生火取暖、处理食物。”


    辛夷从余烬里翻找了一会儿,发现半块焦黑的肉干。


    “这是左狄人喜欢吃的风干兽肉!错不了!”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从余烬的温度来看,这群人应该还没走远, 很有可能就在附近潜伏或活动。


    青格勒立刻对着身后的人吩咐道:“大家听着!重点搜查附近的灌木丛、山洞和隐蔽的林地, 注意收敛气息,放轻脚步,不要打草惊蛇!”


    众人打起精神, 点头领命,迅速分散开来,开始有条不紊地排查。


    一处隐蔽的山坳里,一行左狄的小队正在此处扎营修整。


    篝火尚未熄灭,余烬冒着袅袅青烟。


    几名士兵正靠着石壁休息,还有人在擦拭兵刃,神色间满是沮丧和疲惫,士气相当低落。


    前几日他们跟丢了东靖皇帝,因为前线战事吃紧,哈斯又被敖登紧急召回,留下这群人在山林中继续搜寻江钰轩的下落。


    群龙无首之下,他们只能把指望都放在了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身上。


    男人正在用布巾擦拭腰间的弯刀,动作间露出了布满伤痕的手腕,那上面除了蜿蜒的伤疤,居然还爬着一层怪异的纹路,透着几分诡异。


    就在青格勒悄悄摸到山坳边缘,正要示意士兵包围之时,男人忽然回头,精准锁定了青格勒藏身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抽出暗器朝那处丢了过去。


    “什么人在那儿?!”


    青格勒没想到那人竟然如此敏锐,来不及躲闪,只能侧身避开要害。


    短匕擦着他的肩头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两边人马瞬间警觉,迅速展开厮杀。


    青格勒从树上一跃而下,在地上滚了一圈,刚准备起身,就看见一双兽皮靴子停在自己面前。


    他抬起头,居然正对上一张从未预料到的脸。


    “塔林大哥?!”


    塔林沉着眉头看着他:“青格勒,你怎么会在这里?”


    青格勒心头一凛,脚下疾退几步,跟他拉开距离。


    塔林曾经因为在部落策划谋逆,被森布尔挑断了手脚筋,废去一身武艺,流放边关。


    按说他早该死了,怎么还会好好站在这里?


    而且还跟这群左狄人混在一起,看起来,似乎还是这群人的首领?


    青格勒扫了一眼身后那群正在跟自己手下激烈厮杀的左狄人,转头看向塔林的眼神愈发复杂。


    塔林也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在辛夷的身上停顿了一瞬。


    “那女孩……是东靖人吧?”


    塔林收回目光,讥讽道,“青格勒,你忘了你哥哥是怎么死的了?”


    青格勒浑身一震,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刀柄:“那是过去的事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如今东靖是我们漠北的盟友,左狄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呵!”塔林扯开嘴角,嗤笑一声,“多年血海深仇这么容易就放下了,你倒是变得大度了,这也是森布尔教你的?教你忘了仇恨,去跟仇人称兄道弟?”


    青格勒不为所动,厉声道:“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我问你,你为什么跟左狄人在一起?”


    “如你所见,”塔林摊了摊手,“森布尔选择了他的盟友,而我……也选择了我的盟友。谁能帮我对付森布尔,谁就是我的盟友。”


    电光石火之间,青格勒忽然想通了什么,瞳孔骤缩,质问道:“当初部落被左狄投毒,也是你给他们出的主意?”


    左狄常年隐居草原深处,跟漠北交集甚少,按理说应该没那么容易悄无声息地给漠北投毒。


    现在想来,其中必然有塔林的手笔,是他里应外合,才让部落遭此大难!


    “没错。”


    塔林回答得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愧疚之心,“是我做的又如何?”


    “自从森布尔把我流放之后,漠北就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了,我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死活,我在乎的,从来都只有报仇,只有让森布尔付出代价。”


    “那阿木呢?!”


    青格勒简直快要出离愤怒,“你的儿子你也不在乎了?万一他也中毒身亡了呢?”


    塔林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却很快被狠戾取代,“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既然森布尔要我死,那我就要他血债血偿!”


    说罢他不再犹豫,直接扬起弯刀,对着青格勒劈砍而去。


    青格勒抬手格挡,稳住身形后立刻反击。


    两人你来我往,快速过了数十招。


    青格勒越打越心惊,塔林当初被挑断了手脚筋,可如今看来,一身武艺非但没有荒废衰退,反而还更加凌厉狠辣!


    刀法诡谲,招招致命!


    塔林从前一直都是漠北的骑兵营统领,武艺仅次于森布尔,青格勒这两年虽说长进不少,但毕竟还是太年轻,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青格勒勉强避开塔林劈来的一刀,可肩头还是被刀刃的劲风扫中,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温热的鲜血很快浸透了衣袍,顺着手臂滴落。


    塔林拧了拧脖子,得意道:“青格勒,你打不过我的,今日你注定要葬身于此,要怪……也只能怪森布尔了!”


    说罢,他高高扬起弯刀,对着青格勒的头顶狠狠劈下。


    青格勒手臂酸痛难忍,闪避不及,眼看就要血溅当场,忽然从侧后方飞来一道身影,替他格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铛——”


    辛夷借着力道后撤几步,扶着青格勒站稳身形:“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青格勒点点头,咬着牙按住流血的肩头。


    塔林眯着眼睛打量他们,忽然冷笑道:“青格勒,你爱上了一个东靖女人?这也是跟森布尔学的?”


    “废话少说!”


    辛夷直接上前一步,挡在青格勒身前,质问道,“江钰轩是不是被你们劫走的?”


    “想知道?”塔林扯了扯嘴角,摆开架势,“打赢我再说!”


    话音未落,他已经身形如电,朝着两人挥刀而出,丝毫没有留手。


    辛夷举剑迎上,青格勒也紧随其后。


    两人一攻一防,配合默契,一时跟塔林打得难舍难分。


    刀光剑影在林间交织,劲风扫得枝叶簌簌飘落。


    塔林一边应付面前两人的夹击,一边分心看了一眼后方混战的两队人马,眉头微微蹙起。


    这群左狄士兵虽然人数占优,但连日来的消耗已经让他们士气低落,战力大减,这会工夫已经快被青格勒带来的精锐稳稳压制,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全军覆没了。


    不能再拖了……


    拖下去,不仅杀不了青格勒和辛夷,自己也会被这群精锐围困,到时候再想脱身,难如登天。


    塔林暗中咬了咬牙,忽然虚晃一招,突破辛夷的防守,然后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身法绕到青格勒身侧,一脚踹向青格勒的伤处。


    青格勒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摔倒在地,肩头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大片衣袍。


    “青格勒!”


    辛夷惊呼一声,下意识便要冲过去扶他,却被塔林抓住破绽,脚步疾踏,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辛夷身后,弯刀高高扬起。


    青格勒看见即将落在辛夷身上的刀刃,硬是凭着一股子韧劲,拼尽全身力气爬起身,猛地推开了辛夷,同时伸出自己的左臂,强行挡下了这一刀。


    “噗嗤——”


    弯刀狠狠没入青格勒的左臂,深深钉在他的骨头上。


    “你……”


    塔林没想到他竟然会不顾性命,以身挡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刀刃卡在了青格勒的骨头上,一时竟然拔不出来。


    塔林怒不可遏,抬手便要一拳砸向青格勒的脑袋。


    可还没等他拳头落下,只觉得胸口一凉。


    一柄锋利的刀刃,径直贯穿了他的心口。


    刀尖从胸口刺入,从后背透出,带出一串滚烫的鲜血。


    塔林缓缓低下头,嘴唇哆嗦着:“你……你为了一个……居然……”


    青格勒咬着牙,喘着粗气:“谋逆叛乱,祸害部落者,杀,无,赦!”


    塔林浑身一震,口中忽然吐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晃了晃,仰面重重倒了下去。


    他躺在地上,双眼圆睁,身体抽搐几下,忽然嘴巴大张,从里面口鼻里面涌出了无数米粒大小的黑色蛊虫,密密麻麻爬满了他的脸颊,脖颈,甚至顺着伤口钻进钻出,看着令人毛骨悚然。


    而在这群蛊虫爬出之后,塔林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变得黝黑发皱,变成了一具枯瘦如柴的干尸。


    辛夷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什么东西?”


    “应该是左狄人养的蛊虫……想来他的武功恢复,应该也跟这东西脱不了干系。”


    青格勒说完,忽然腿弯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青格勒!”


    辛夷大步冲过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连忙掏出止血的药粉,一股脑倒在他的伤口上,双手紧紧按住,试图止住流血。


    但是伤口太深,药粉根本起不到太大作用,温热的鲜血不断从指缝中溢出,止也止不住。


    辛夷的眼睛被刺痛,豆大的泪珠掉了下来。


    “青格勒……你别死……”


    青格勒转头看着她,忽然笑了:“辛夷,别哭……”


    他想抬手替她擦擦眼泪,但麻木的双手早已失去知觉,迅速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连辛夷的脸都快看不清楚了。


    “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青格勒刚咧开嘴角,鲜血却又从唇角溢出,“所以你能……原谅我吗?”


    “你要是死了,那我就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辛夷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继续把怀里的药粉不管不顾地往他身上撒。


    “你坚持住……我马上就去给你找大夫……”


    第95章


    “谁在找大夫呀?”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


    辛夷惊愕地抬起头, 眼泪朦胧地看着朝她走来的两人。


    “师傅……师兄……”


    她想要说什么,但是张开嘴巴却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地哭嚎声。


    “师傅……求你了……快救救他……”.


    东靖皇帝遇刺的消息终究还是在军营里传开了。


    即使薛戎祁已经下令,禁止所有人私下议论此事, 但是流言蜚语还是像瘟疫一般迅速散播开来。


    若是皇帝已死, 那眼下的盟军, 还有继续结盟的必要吗?


    东靖群龙无首,漠北孤军奋战, 又能撑多久呢?


    这样的疑虑在每个人心头盘旋不散, 直接导致了人心涣散,训练懈怠。


    在战场上好几次出现阵型散乱,应对迟缓的情况, 差点被左狄抓住破绽,击溃阵型, 险些造成惨重伤亡。


    森布尔刚从战场上下来, 一把脱掉身上的沉重铠甲, 怒气冲冲地回到中军帐, 抓起桌上的酒坛, 仰头猛灌了几口。


    薛戎祁慢他一步来到中军帐, 同样也是一身狼狈, 身上战甲破损,脸上还带着轻微的划伤,神色凝重而疲惫。


    森布尔撂下酒坛,抬手抹了把嘴角的酒渍, 扭头瞪着他。


    “你怎么治理军队的?一个个垂头丧气的, 好几次差点被左狄钻了空子。到底是听不懂军令,还是故意想拖垮我漠北?”


    薛戎祁眉头拧成一个结,也不甘示弱地反驳道:“若不是你的人率先散播流言, 人心惶惶之下乱了阵脚,我的士兵怎会被影响?”


    眼看着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联盟,即将再次面临分崩离析,两人同时停下了争执,满脸焦灼。


    就在两人相对而立,一筹莫展之时,一名亲兵忽然匆匆来报。


    “启禀大王!王妃回来了!”


    森布尔闻言,立刻起身,连外袍也顾不得穿,迈开大步就往外跑。


    当初护送江熹禾回东靖的那支队伍,又完好无损地护送着这辆马车回到了漠北。


    森布尔激动过头,连马也忘了骑,直接迈开双腿,朝着远远驶来的马车跑了过去。


    “怜儿!”


    马车缓缓停下,江熹禾掀开车帘,看着满身尘土,却眼神炽热的森布尔,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怜儿!”


    森布尔脚步未停,一路奔到马车前,不顾身边士兵的目光,深深地,用力地,无比珍重地抱住了她。


    “怜儿……你终于回来了!”


    “森布尔……”


    江熹禾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见挣扎不开,便就算了,索性由他去了。


    “咳咳……”


    马车里忽然传来几声轻咳。


    江钰轩缓缓撩开车帘,扶着门框走下马车。


    赶来的薛戎祁见状,愣了一瞬,连忙屈膝跪地:“臣薛戎祁,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跟过来的东靖将士,也跟着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森布尔这才松开手,沉着脸看向江熹禾身后的江钰轩。


    许久未见,他身形消瘦了许多,周身褪去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沧桑疲惫,脸上还戴着一只眼罩,只露出一只深邃的右眼。


    “都起来吧。”江钰轩微微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森布尔,好久不见。”江钰轩转过头,平静地看着森布尔。


    烈风卷起军营的旗帜,发出猎猎声响,两人静静对立着。


    漠北与东靖,森布尔与江钰轩,曾是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生死仇敌。


    可如今岁月流转,世事变幻,他们已经放下过往,成了共同抗敌的盟友。


    森布尔沉默片刻,轻笑道:“是啊,好久不见。我没死,你也还活着。”


    江钰轩听到这话,低头失笑。


    多少恩怨情仇和刀光剑影,都在这一笑之中烟消云散。


    那些边境的烽火和心头的执念,此刻都化作了释然,消散在猎猎烈风里。


    江熹禾牵住森布尔的手,解释道:“是塔林伙同左狄人伏击了兄长的马车,兄长身受重伤,坠下山崖,所幸被阿霖姐姐所救,这才得以幸免于难。”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森布尔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说……塔林?”


    江熹禾点点头:“塔林当初被你流放之后,心怀怨恨,暗中勾结了左狄人,用蛊虫恢复了武功,之前部落被投毒,也是他的手笔。”


    森布尔心里翻涌着滔天怒火,攥紧了拳头:“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一剑杀了他!”


    “不过他现在已经死了,被青格勒和辛夷杀死了。”


    江熹禾轻叹口气,“只是青格勒伤得很重,现在还留在阿霖姐姐那里养伤,辛夷陪着他在那里照料。我知道前线人心涣散,局势不稳,所以就先带着兄长赶过来了。”


    “知道了,”森布尔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丝,“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江熹禾摇摇头:“不辛苦,只要事情能解决就好。”


    江钰轩看不下去,径直绕过他们朝前走去:“行了,别腻歪了,先去军营看看吧。安抚好将士们的情绪,商议后续的抗敌之事才是首要的。”


    左狄军营。


    敖登正在和哈斯商议接下来的作战计划,传令兵忽然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首领!大事不好了!我们留在东靖的小队……已经全军覆没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什么?!”


    敖登拍案而起,“塔林呢?不是让他留下带队的吗?他是干什么吃的!”


    传令兵头埋得低低的:“回禀首领,塔林大人没能幸免,也已经战死了……”


    “没用的东西……”


    敖登气得浑身发抖,忽然抬起一脚踹翻了身边的矮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早知就不该在他身上浪费我的回天蛊!”


    哈斯眉头紧紧皱起:“首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要不要暂且收缩兵力,先退回左狄再做打算?”


    他话还未说完,又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首领不好了!森布尔他们又打过来了!已经快冲到营门口了!”


    “他奶奶的……”敖登(),一把提起自己的佩刀,“所有人都给我拿起兵器,随我出战!老子今天就要亲手宰了森布尔,了解这一切!”


    江钰轩回归后,东靖()士气大涨,一扫之前的萎靡颓势,个个精神抖擞,斗志昂扬。


    森布尔直接一马当先,带着漠北铁骑长驱直入,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锐气,直接杀进了左狄的大营。


    敖登连作战阵型都还没准备好,营内已经是喊杀声一片。


    左狄士兵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四处逃窜。


    “保持阵型!都别慌!”


    敖登随手抓住一个无头苍蝇一样的小兵,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胸前,“跑什么跑?!看见那些漠北人了没有?给我上去杀了他们!”


    小兵吓得瑟瑟发抖,连站都站不起来。


    “一群废物!”


    敖登啐了一口,干脆擒贼先擒王,提着刀径直朝着森布尔而去。


    森布尔一刀砍翻面前的左狄士兵,看见气势汹汹冲过来的敖登,冷笑道:“来得好,我正愁去哪儿找你呢!”


    “森布尔,休要张狂!今日我必取你狗命!”


    敖登怒喝一声,高高扬起弯刀,朝着森布尔劈砍而来。


    森布尔不慌不忙,侧身避开,反手握刀,直接跟敖登缠斗在一起。


    眼看自家首领在森布尔手下节节败退,随时都有性命之忧,哈斯再也按捺不住,寻了个空挡就准备上前相助。


    不远处的苏格其注意到他的动向,迅速拦在他的面前,两人刀刃相击,碰撞出刺耳的铮鸣。


    哈斯知道这样下去,非但救不了敖登,自己也会被苏格其缠住,最终落得惨败的下场。


    于是他虚晃一招,趁着苏格其回身闪避之际,迅速扭头朝着营外的密林方向跑去。


    可他刚跑出去几步,一道纤细的身影便轻盈落地,再次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你?”哈斯脚步猛地顿住,满脸震惊,“你竟然还没死?”


    阿蘅手持长剑,冷冷地看着他:“哈斯,我来取你狗命!”


    说罢,她果断出手,虽然招式稚嫩,但却逼得哈斯必须腾出手来应付。


    后方的苏格其也迅速跟上,哈斯腹背受敌,心神大乱,身上接连被划伤,鲜血淋漓。


    苏格其看准时机,飞起一脚踢飞了他手上的弯刀,紧接着——


    “啪!”


    一道响亮的耳光落在了哈斯的脸上。


    阿蘅趁他没反应过来,反手又是干脆利落的一巴掌。


    “这是当初你扇我的那一巴掌,今日,我加倍奉还!”


    哈斯气得满脸狰狞,正要发作,苏格其快步上前,从背后紧紧勒住他的脖子。


    阿蘅随便从地上捡起一把短匕,反手握紧匕首,毫不犹豫地捅进了哈斯的胸口。


    “你……”


    哈斯瞪大双眼,想要说什么,嘴里却只呛出一大口血沫。


    苏格其松开手后退,哈斯失去支撑,仰面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便彻底没了气息。


    阿蘅平复了一下狂乱的心跳,冲苏格其扬了扬下巴:“多谢。”


    苏格其抬手擦了把汗,转头继续去清理营内残余的左狄士兵——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祝大家新的一年心想事成,万事顺遂![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96章


    敖登这边, 已经被森布尔死死压制,身上旧伤崩裂,又添新伤, 整个人已经如同血池里刚捞上来的一般, 连挥刀的力度也越来越微弱。


    森布尔随意抬手, 挥开敖登的全力一击,然后侧身欺近敖登身前, 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狠狠一拧。


    只听“咔吧”一声,敖登的手腕已经扭曲成一个诡异的方向,手里的弯刀也应声而落。


    敖登张大嘴巴, 还没来得及哀嚎出声,森布尔已经顺势抬腿, 用膝盖狠狠撞向他的胸口。


    一大口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从敖登的口中喷涌而出, 溅在森布尔的衣袍上, 染红了一大片。


    至此, 敖登再也没了还手的力气, 软软地倒在地上, 整个胸膛都被刚刚那一记膝顶震碎了肋骨, 变得塌陷下去。


    虽然已是强弩之末,但他的眼睛还在死死盯着森布尔,似有滔天的恨意和不甘,不肯瞑目。


    森布尔跨步上前, 直接一脚踩上他的头颅。


    “不服吗?那就起来再战啊!”


    敖登眼珠爆凸, 喉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清晰地听见他的头骨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森布尔神色平静,缓缓加重脚下的力气, 直到听见“咔嚓”一声。


    敖登身体猛地一僵,头骨碎裂,双眼瞬间失去神采,瞳孔涣散,彻底没了气息。


    森布尔抬起脚,俯身拎起敖登的尸体,拖着他一步步走向营地里的高台。


    “左狄人都给我听着!你们的首领敖登已经伏诛!其余人,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他声如洪钟,响彻整片战场。


    左狄转头看见敖登的尸体,所有斗志瞬间崩塌,纷纷丢盔弃甲,双手抱头投降。


    漠北将士和东靖将士同时长舒口气,相视一笑。


    “赢了……”


    “我们赢了!”


    “终于赢了!!!”


    这场旷日持久,死伤无数的恶战,终于迎来了终结。


    这片饱受摧残,生灵涂炭的土地,也终于等到了久违的安宁和曙光。


    江熹禾和江钰轩带着营地内的众人,等候在营门口,看着天边渐渐褪去的硝烟。


    一缕金色的阳光突破厚重的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驱散了阴霾,带来了几分暖意。


    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将士们的欢呼声,越来越清晰。


    江熹禾一眼就看见了队伍最前方,一马当前的森布尔。


    他满身血污,却遮掩不住浑身耀眼的光芒,像是草原上不落的太阳。


    “怜儿!”


    森布尔远远看见她,笑着高高招手,然后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朝她跑了过来。


    “我们赢了!再也不用打仗了!”


    他搂住江熹禾的腰,刚想凑近,又意识到自己此刻还是满身血污,于是又跟她拉开距离。


    “我知道,我一直都坚信你一定会赢。”


    江熹禾踮起脚,主动拽住森布尔的衣领,仰头吻了上去。


    森布尔怔了一瞬,而后迅速反应过来,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一只手圈住她的腰,更深,更重,更缠绵地吻了下去。


    身后的大部队看见这一幕,纷纷脱下战甲朝空中扔去,胜利的欢呼声响彻天地之间。


    看着那久久相拥的两人,江钰轩翻了个白眼,捂住怀里阿野的眼睛,“非礼勿视,小孩子别看。”


    大战落幕,漠北举行了空前盛大的庆功宴,足足热闹了好几天。


    虽然战事告一段落,左狄之乱得以平定。但是关于东靖和漠北的边境划界、战后安抚、后续协作之类的问题还有很多,朝中还在等着江钰轩回去主持大局。


    江熹禾来到门口送别,薛戎祁也整装完毕,带领着东靖的将士们,准备护送江钰轩回京。


    森布尔走上前,拍了拍薛戎祁的肩膀,“一路顺风,等过段时间事情都安顿好了,我去东靖找你喝酒。”


    薛戎祁朗声大笑,答应得干脆:“好啊,那我到时候肯定备上东靖最好的美酒,陪你喝个痛快!”


    江熹禾走到江钰轩面前,伸手轻轻拂了拂他衣袍上的褶皱,担忧道:“兄长,回去之后,记得再请太医好好诊治你的眼睛,不要落下病根了。”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经此一役,江钰轩整个人也通透许多,那些以前怎么也看不透,放不下的事情,现在也都彻底释怀了。


    江熹禾弯起眉眼:“嫂嫂还怀着身孕,你回去后多陪陪她,莫要再让她为你担心,我在这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江钰轩笑着点头:“到时候肯定第一个给你写信报喜。”


    身后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江钰轩瞥了一眼一旁的森布尔,拉着妹妹往旁边走了两步,低声叮嘱道:“虽说如今战事平息,但若是这森布尔敢对你有半分怠慢,惹你生气,你随时回家找我,兄长替你撑腰!”


    江熹禾失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森布尔,笑着答应:“知道了,兄长放心吧,他待我很好,不会委屈我的。”


    江钰轩点点头,这才转身冲森布尔扬了扬下巴。


    “走了,别送了。”


    薛戎祁对江熹禾抱拳行礼,翻身上马,抬手示意队伍出发。


    看着队伍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森布尔揽住江熹禾的肩膀,偏头问她:“刚刚你兄长跟你说什么了?神神秘秘的,是不是又说我坏话了?”


    江熹禾轻笑:“没有,他夸你英勇果敢,有担当,说把我交给你,他很放心呢。”


    森布尔挑眉,满脸不信:“他江钰轩会夸我?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说着他撸起袖子,作势要去挠她的痒痒。


    “快说!老实交代!不然我就挠你了!”


    江熹禾笑着躲开,提起裙摆往营地里跑。


    “别闹了!快回去吧,阿野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呢。”


    森布尔笑着追了上去:“慢点跑,别摔着,等等我……”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岁月静好,皆是期盼。


    左狄的收尾工作接近尾声,阿蘅也来跟江熹禾辞行。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衣,长发简单束起,眉眼平静,身后跟着一群从左狄营救出来的药奴,都是跟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子。


    江熹禾拉住她的手,关切道:“我们东靖有一位神医,她医术高明,说不定可以解开你体内的毒,需不需要我帮你传信给她?”


    阿蘅笑着摇头,洒脱道:“不必了,反正我此生也不打算成亲,若是有男人胆敢对我动色心,能拉着他一块儿赴死也挺好的。”


    江熹禾拗不过她,叹了口气,又问:“那你今后打算去哪里,做些什么?”


    阿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素素,素素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紧紧攥着她的衣袖。


    “姐妹们有的还记得家人的模样,念着想回家。我打算先带她们去找各自的家人,若是找不到,那就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陪着她们安稳度日。”


    “也好,”江熹禾轻轻点头,从桃枝的手里接过沉甸甸的包裹递给她,“以后若是遇到难处,尽管传信给我,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派人帮你的。”


    “知道了,”阿蘅轻轻抱了抱她,感激道,“王妃,保重。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拂。”


    “你们也保重。”


    江熹禾站在军营门口,挥了挥手,目送她们牵着彼此的手,渐渐远去,奔赴光明的未来。


    远处的天际澄澈如洗,营地里的旌旗随风轻扬。


    路边的小野花悄然绽放,点缀着这片刚从战火中复苏的土地。


    江熹禾收回视线,对着桃枝叹道:“不知道辛夷和青格勒他们怎么样了……”


    “你的伤不是都好得差不多了吗?再说了,你伤的又不是腿,怎么走路还要我扶?”


    辛夷叉着腰,怒气冲冲地瞪着青格勒。


    青格勒“哎哟”几声,捂住自己的肩膀,皱着脸道:“不行不行……你刚刚一甩手,好像把我的伤口又崩裂了。”


    “真的?”


    辛夷虽然将信将疑,还是连忙俯身去检查他的伤口。


    “哎哎哎……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青格勒按住衣领,往一旁躲了躲。


    辛夷气笑了:“这会儿知道非礼勿视了?之前是谁让我帮他擦身换药来着?”


    青格勒一脸娇羞地捂住胸口,扭捏道:“那……你都把我看光了,记得要对我负责啊。”


    “负你个头……”


    辛夷扬起拳头,想要给他一拳,但是想起他身上的伤,又硬生生忍住了。


    “当初塔林那一刀怎么没砍你嘴上?”


    青格勒“噗嗤”一笑:“那可不行,我的嘴巴留着还有大用处呢!”


    辛夷抱着手臂,斜着眼睛看他:“有什么用处?总不就是……”


    她话还没说完,青格勒忽然从地上窜了起来,对着她的侧脸亲了一口。


    “留着亲你啊!”


    辛夷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不过片刻,整个脑袋都像是熟透了。


    “青格勒!你是不是找死!”


    青格勒哈哈大笑,脚步轻快地向前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冲她喊:“快走吧!我跟奶奶传了信,她说等我们回家吃饭呢!”


    “站住!”辛夷跺了跺脚,快步追了上去,“我今日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


    两人打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地平线,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缠绕着天际的流云,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


    第97章


    短短一年, 曾经满目疮痍的边城,不仅重建了房屋街巷,修复了破损的城墙, 还因为涌入了大批的行商, 变得商贾云集, 烟火鼎盛。


    这里的集市街巷热闹非凡,随处可见身着不同服饰的漠北人和东靖人并肩而行, 或是在摊位前讨价还价, 或是闲谈说笑,再也没有往日的隔阂。


    街角的茶楼里,说书人端坐高台, 手持醒木,正眉飞色舞地讲着漠北狼王与昭华公主的传奇故事。


    台下座无虚席, 听得人人入迷。


    “话说那漠北狼王森布尔, 生得人高马大, 虎背熊腰, 凶神恶煞, 眉眼间还自带一股凛然杀气。能徒手搏猛虎, 单枪破敌营, 还能止小儿夜啼。但自古英雄爱美人,铁汉也有柔情时。咱们的昭华公主,那是冰肌玉骨,美若天仙, 森布尔见着公主的第一眼, 就被迷得神魂颠倒,丢盔弃甲,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茶楼外的遮阳棚下面, 坐着一身素雅衣裙的女子,正端着茶碗,听得很是认真。


    说道关键剧情处,说书先生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猛地一拍惊堂木。


    “那森布尔浑身浴血,冲破层层阻拦,对着城门口声嘶力竭地嘶吼,‘把我的王妃……还给我!’,那份孤注一掷的深情,让咱们的薛大将军都忍不住为之动容!”


    他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星子横飞,仿佛身临其境,连门口的孩子们都听得目不转睛,大气都不敢喘。


    “娘亲!”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娃娃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江熹禾的腿。


    江熹禾笑着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糖渣,温柔道:“买到糖葫芦了吗?你爹爹呢?怎么就你一个人跑来了?”


    小阿野舔了舔甜甜的嘴唇,回身小手一指。


    只见森布尔扛着一根长长的木杆,上面还插着满满一大排红彤彤,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


    江熹禾看得眼睛都睁大了:“你买这么多做什么?阿野的牙还要不要了?”


    森布尔挠挠头:“看那卖糖葫芦的老汉可怜,反正也便宜,干脆全都买下了。”


    他的身形本就惹眼,再加上还扛着这么多糖葫芦,一下就吸引了所有孩子的视线。


    “哇!是糖葫芦!我也想要!”


    “我也要我也要!”


    孩子们一拥而上,把森布尔团团围住,伸着小手叽叽喳喳地喊着,蹦跶个不停。


    “别急,每个人都有。”


    森布尔伸手一个个摘下糖葫芦,递到孩子们的小手中。


    眼看着自己的听众都被吸引走了,说书先生把惊堂木拍得砰砰响。


    “哎!我正讲到关键地方呢!你们还听不听了?”


    孩子们拿到了糖葫芦,欢笑声很快就压过了他的抗议。


    江熹禾无奈地摇摇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银锭,上前放在说书先生的茶桌上。


    “您辛苦。”


    说书先生先是被这么大的银锭给惊了一下,随后又抬眼看向江熹禾,瞬间又被她的容貌给惊得愣在原地。


    “尘世间难得一见的绝色,来人间渡劫的神女……”


    他下意识喃喃着戏文里的唱段,连忙回头看向屋内墙上悬挂着的昭华公主画像。


    那是当初边城百姓为感念公主促成两国结盟,带来安宁所画,那画中人的眉眼神态,五官气质,就跟眼前女子一模一样。


    “昭华公主?!”


    说书先生惊呼一声,立刻扭头看去。


    那一家三口已经牵着手远去,消失在热闹的街巷尽头。


    如果她是昭华公主,那她身边那位岂不是……


    说书先生浑身一僵,后知后觉地惊出了一身冷汗。


    传闻中凶神恶煞、能徒手搏猛虎的漠北狼王正抱着儿子,指尖夹着两串糖葫芦,还要腾出另一只手牵住江熹禾的手。


    小阿野转动着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路边熙熙攘攘的行人和热闹非凡的摊位。


    “娘亲,我们要去哪里呀?”


    江熹禾握紧森布尔的手,笑着回答道:“我们要去京城,去探望你刚出生的小妹妹,还有舅舅舅母和你的宁儿哥哥哦。”


    “京城?”阿野一脸懵懂,歪着脑袋问,“那京城有糖葫芦吗?”


    江熹禾失笑,抬手揉了揉儿子的脸:“京城不仅有糖葫芦,还有各种各样的糕点糖果,五颜六色的花灯皮影,还有热闹的庙会和好玩的杂耍呢!”


    “真的?”


    小阿野眼睛亮了起来,搂着爹爹的脖子使劲晃了晃,“那我们快去吧!我们现在就去!”


    森布尔拍了拍他的小屁股,笑骂道:“臭小子,你想累死你爹啊?”


    很快,江熹禾被街边一家成衣铺子吸引了目光。


    铺门口的木架上挂着一排粉粉嫩嫩的婴儿襁褓和小衣裳,针脚细密,绣着精致的莲花和玉兔,料子摸着柔软顺滑,一看就是给刚出生的小娃娃准备的。


    “这些看起来都很不错,要不要给外甥女买几件?”江熹禾扭头问森布尔。


    森布尔随意拨了拨架子上的小衣裳,对着店里的掌柜扬了扬下巴:“这些全都包起来。”


    “好嘞!”掌柜的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拿起包袱,一件件仔细叠好打包。


    江熹禾无奈道:“他们也不缺这些,我们不必买这么多,挑个两三件合身的,是个心意就好。”


    “反正也花不了几个钱,干脆都买了吧。”


    森布尔大手一挥,掌柜立刻就笑眯了眼。


    他们随后又在集市上逛了一会儿,给宁儿买了一些漠北特色的小玩意,还给小阿野也买了一些爱吃的甜糕,顺带又给江钰轩和嫂嫂挑了几样东靖少见的漠北特产。


    大大小小的包裹把马车都塞得满满的,连角落都没剩下空隙。


    每次跟森布尔出来逛街,总是这样满载而归,恨不得把集市都搬空才满意。


    江熹禾摇摇头,无奈地嗔了他一眼。


    森布尔把东西都一一归置好,然后把小阿野抱进车内安顿好,回身对江熹禾伸出手。


    “来吧,夫人。”


    江熹禾轻轻拢了拢裙摆,伸手放进他的掌心,被他一把拽进了怀里。


    小阿野第一次来到东靖皇宫,刚踏入宫门就被这富丽堂皇的宫殿楼宇,雕梁画栋给惊呆了,张着嘴巴瞪圆了眼睛,连手里的甜糕都忘了吃。


    朱红的宫墙、鎏金的瓦当,还有往来穿梭、衣着整齐的宫人,每一样都让他觉得无比新奇。


    江钰轩得了消息,快跑着从殿内迎了出来。


    他如今眼睛已然好了大半,不再需要戴着眼罩,只有眼角留下一条淡淡的伤痕,不仔细去瞧根本注意不到。


    “怜儿!阿野!”


    他笑盈盈地迎上来,一把抱起阿野,用下颌的胡茬去蹭他软乎乎的脸蛋。


    阿野一边咯咯地笑着躲闪,一边含糊地叫了一声:“舅舅……”


    “哎!”江钰轩响亮地应了一声,“乖阿野,长高了,也长大了,这么久没见,想舅舅了没?”


    阿野按照娘亲事先教过的,乖巧地点点头:“想了。”


    “真乖,”江钰轩刮了刮他的鼻头,“好不容易来一次,这次就在舅舅这里多住些时日,让你宁儿哥哥带你去御花园喂鱼,看孔雀,好不好?”


    见他一门心思都放在阿野身上,江熹禾笑着上前,轻轻唤了一声:“兄长。”


    “怜儿,”江钰轩笑着看向妹妹,细细打量着她,“最近在漠北还顺遂吗?身体还好吧?”


    江熹禾笑着回答:“一切都好。”


    等到两人寒暄完毕,江钰轩像是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人似的,不冷不热地瞟了森布尔一眼:“来了。”


    森布尔挠挠头,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嗯”了一声之后就没再开口。


    江熹禾惦记着刚出生的孩子,催促道:“嫂嫂身子恢复得如何了?孩子一切都好吗?”


    “都好,都好,”江钰轩笑着给他们引路,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昨日还在跟我念叨你呢,问你什么时候来,让我务必留你在家里多住几天。”


    来到寝宫,江熹禾从乳娘怀里接过襁褓,看着里面闭着眼睛酣睡的小家伙,忍不住感叹道:“这孩子粉粉嫩嫩,真漂亮。”


    小阿野抓着娘亲的裙摆,努力踮起脚:“给我看看,我也想看看!”


    江熹禾笑着蹲下身,露出襁褓里的小家伙:“你看,这就是你的小妹妹,我们阿野以后就是哥哥啦。”


    “哇……”阿野不敢碰她,只能轻轻捏着被角,“她好小啊,比我养的兔子还小。”


    “阿野也是从这么小长到现在这么大的。”


    江熹禾眼底满是温柔,起身把襁褓递给森布尔,“你先抱一会儿,我去里间看看嫂嫂。”


    森布尔好久没有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挺直脊背,双手僵硬地伸过去接住。


    他低头细细打量,里面的小家伙正安稳地睡着,小嘴巴时不时轻轻抿一下,小拳头紧紧攥着,像个小小的糯米团子,可爱极了。


    江钰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口问道:“据说边境还有一群流离失所的百姓,你都处理好了吗?”


    森布尔盯着怀里的孩子,头也不抬道:“已经沿途设了粥棚,也派人修建了临时的居所,还给每户都分了粮食。等定居的村落修建好了,就可以把他们安置过去了。”


    江钰轩这才点了点头,勉强道:“这还差不多。”


    晚上,宫中设了热闹的家宴。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闲谈说笑,气氛一派温馨和谐。


    在返回偏殿的路上,疯玩一天的小阿野已经坚持不住,趴在爹爹的肩头睡着了。


    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清辉融融地洒在宫道上,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熹禾今晚也吃了两杯酒,此刻有些微醺,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唇角始终带着笑。


    “小姑娘是不是很可爱?”她忽然歪头问森布尔。


    森布尔点点头,笑道:“是很可爱。”


    “那……”江熹禾捏紧了手里的帕子,轻声问,“你想不想再要个女儿?”


    森布尔挑了挑眉,惊讶地看着她。


    “怎么突然这么问?”


    “哎呀……”江熹禾羞赧地轻轻跺脚,“就是问你想不想要嘛!”


    森布尔手掌护着阿野的背,对着她笑道:“我有阿野已经很知足了,不想让你再受一次生育之苦了。”


    江熹禾没料到他会这么想,愣愣地抬头望着他的眼睛。


    森布尔俯身贴近她的唇,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狡黠的蛊惑。


    “孩子就不必了,但是,我们还是可以继续做一些……爱做的事儿。”


    江熹禾笑着闭上眼睛,任由皎洁的月光照进心底,见证这来之不易的缱绻温情。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一路走来,老己辛苦了![摸头]


    再次感谢能看到这里的朋友们!


    第一本书就能被你们看见,真的超级幸运!我会继续加油的![彩虹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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