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年前,崔狰八岁。
父亲和母亲为了给他庆祝八岁生日,带上全家人一起前往崔家名下的一座海岛——里里弗斯岛度假。
同行的除了最疼爱他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最喜欢捉弄他的三个舅舅,还有关系亲近一干表亲,以及崔家大部分家仆。
这是崔狰第一次离开赛德亚城,他像只野猴子一样游水爬树,追鱼捉鸟,把自己弄得脏兮兮臭烘烘,连最慈爱的外祖母都气得要找绳子绑他。舅舅们看热闹不闲事大,一个负责背着他逃跑,两个假装在后面追,把正在看书的母亲逗得笑弯了腰。父亲见状连忙上前揽住母亲,伸手轻柔抚摸她凸起的肚子,板起脸叫停了他们的追逐游戏。
崔狰从舅舅肩膀上跳下来,三两下跑回母亲身边,也伸出脏黑的爪子摸上母亲的肚子。
“妹妹没事吧?”他忙问。
“就是笑得大声了些,能有什么事。”母亲笑着摇了摇头,“你父亲总是这样,过分小心。”
“小心些也是应该的。”这次崔狰站在父亲这边。母亲肚子里可是他即将出生的妹妹,金贵着呢。
一家人全都围了过来,将母亲簇拥在中间。母亲笑容有些无奈,更多的却是幸福和甜蜜。
“小狰,你可要保护好妹妹,不能再调皮了。”外祖父点点他的额头。
舅舅们七嘴八舌,也跟着道:“就是,以后你就是老大了,肚子里的小不点你来罩着。”
父亲摸了摸他的头,母亲温柔地望着他。
“妈妈相信小狰,小狰会是个好哥哥。”
崔狰把小小胸脯拍得砰砰作响,“当然!我一定会保护好妹妹的!”
前一秒还骂他调皮的家人们,纷纷溺爱地夸奖起他的懂事,崔狰咧开嘴得意地笑,只觉得这真是他过的最快乐的一个生日。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父亲突然接到边境急召,还没等陪他过完生日就离开了。父亲是边境巡防军的一个小军官,负责巡视边境战场,像这样的急召时有发生,崔狰很懂事地表示理解。
只是父亲在来之前曾答应他,要一起潜到深海寻找珍贵的流星珊瑚,如今却失约了。流星珊瑚只在里里弗斯岛这片海域生存,错过这次机会,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崔狰软扑扑的脸蛋上露出坚定的表情,他决定独自去完成这个约定,找到流星珊瑚,当成礼物送给父亲。
说干就干,崔狰穿好潜水装备,踏着夜色潜入海里。他胆子很大,丝毫不畏惧幽邃的深海,只是流星珊瑚难寻,崔狰找了许久许久,依然寻不到踪迹。他钻进一处海底火山喷发后冷凝形成的干燥气穴,打算短暂休息片刻。身上的潜水装备是联盟最新款,安全性和氧气储备都很有保障,崔狰并不担心耗费时间。
只是这一休息,便睡了过去 ,等到再次睁开眼,崔狰只觉面前一片刺目的光亮。他用力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是流星珊瑚。五光十色的流星珊瑚群像无数坠落的星子,在深海中呼啸而过。崔狰呆呆看着这瑰丽又梦幻的一幕,情不自禁伸出了手。
一枚小小的流星珊瑚摇摇晃晃跌进他的手心。
崔狰深紫色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他完成了约定。父亲收到他的礼物,一定会很高兴的。
崔狰重新出发,往海面游去。他似乎在海底呆了很久,暗沉的海面逐渐透出光亮,外头应该是日出了。
他一直游,一直游,游到海水从沉黑,变为深蓝,变为碧蓝,最后变成浓郁的深紫。
深紫?崔狰有些疑惑,海水怎么会是紫色的。
他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崔狰湿漉漉地站在沙滩上,身上披着初升旭日的灿灿金光,脚底踩着浸饱了鲜血的白沙。鲜血将海岸线描成红色,海浪温柔冲刷,将红色一下又一下涂抹到碧蓝的海水中。
崔狰循着血迹,看到了外祖母的尸体。她的半边身子都被弹孔打烂了,眼睛圆睁着望向高处。崔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外祖父的尸体被串在一株高大的树梢上,像一颗被鸟啄空的软烂果子。
母亲的尸体在更远一些的位置。三个舅舅呈保护的姿态倒在她身边,浑身都是细小的裂口,那是Alpha信息素暴走的后果,他们是战至力竭而死的。
崔狰跨过几名表亲和家仆的尸体,来到母亲身边。
母亲的尸体很完整,只在眉心处有一个血洞。她闭着眼睛,表情十分平静,似乎坦然接受了突如其来的死亡。
崔狰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推了推她。入手一片冰凉,母亲不会再回应他了。
崔狰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他粗暴地扯掉潜水面罩,剥掉潜水服,只赤条条穿着一条卡通短裤。
可他还是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仿佛他还身处幽深的海底,四面八方的水压将他紧紧束缚,不留一丝余地。
他漫无目的地绕着母亲的尸体走了一圈又一圈,似乎想找点事做,可实在无事可做。岛上安静到吓人,除了他沙沙的脚步声什么都听不见。
他越走越快,一不小心被自己绊倒,摔在母亲身上。他懵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睛,放松了身子枕在母亲鼓起的肚子上。
周围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只剩下他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
崔狰猛然睁开眼睛。
心跳声,不仅来自他的胸腔,还来自……母亲的肚子。
是他的妹妹。他的妹妹还活着。
他的妹妹还活着!
崔狰浑身都颤抖起来,跌跌撞撞爬起来,将耳朵极其小心地贴上母亲的肚子。
扑通。
很微弱,但确凿无疑!
“来人啊!有人吗!!”崔狰终于扯开嗓子喊叫,凄厉似哀嚎,“还有人活着吗!救救我妹妹!!!”
只有海风回应他。
崔狰来回踱步,拼命拍打自己的脑袋。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母亲死了,妹妹很快也会死,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
他冲进旁边门窗破碎的海滨餐吧,从厨房拿出一把切肉的尖刀。
尖刀抵住母亲的肚子,崔狰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
「小狰,你可要保护好妹妹,不能再调皮了。」-
「就是,以后你就是老大了,肚子里的小不点你来罩着。」-
「妈妈相信小狰,小狰会是个好哥哥。」
“……保护她。”崔狰嘴唇嗫嚅,“我会保护她……我一定会保护她!!!”
银白的刀刃落下,像最轻盈的泪滴。
*
陆谊言对崔狰的第一印象,源自那场轰动星网的直播。
军部接收到了来自里里弗斯岛的求救信号,很快派出增援。只是里里弗斯岛位置偏僻,等援军抵达的时候,整座岛已经被屠杀殆尽,行凶的王族军队也已经尽数撤离。军部派出一部分人去追踪,另一部分人则留下救援。
其实没什么值得救援的,这岛上只剩下一个活人。
“哦不,好像是两个!”随军记者惊讶地张大嘴巴,直播镜头迅速切了一个近景。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孩正安静坐在地上。他表情木然,眼眸低垂,从头到脚都溅满殷红的血迹,手中紧紧抱着一个血淋淋的布包。
记者镜头推近,才看清那并不是布包,竟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那婴儿双眼紧闭,没有哭闹,也没有动作,无声无息,不知是死是活。
镜头偏了偏,男孩的身后是一个被剖开了肚子的女人。肚子上的伤口十分狰狞骇人,并不是一道整齐的切口,像是下手的人因力气小或是手法生疏,反复磋割而成。肚子上的皮肉像卷刃似的往外翻着,失去婴儿的支撑,那层皮像泄气的皮球,皱皱巴巴浸泡在大量涌出的血水里。
“这是……崔瑶教授!”记者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望向男孩的眼神带了一丝畏惧,“看上去,她的儿子崔狰似乎亲手剖开了自己母亲的肚子。”
八岁的崔狰浑身是血地坐在被开膛破肚的母亲尸体前,这张截图迅速传遍了整个星网。而他手中抱着的孩子,也在不久后宣布死亡。
“要是崔狰没有动手剖开他母亲的肚子,而是等待专业的救援,那个孩子或许就不会死了。”
这是当时星网上最主流的声音。虽然也有少部分人为崔狰说话,称婴儿的抢救时间非常宝贵,崔狰只是做了当下最正确的判断。但这样的声音在血淋淋的剖母画面冲击之下,很快被淹没。
陆谊言倒是觉得这个八岁的小孩挺勇敢的,他在星网上自认理智地发表了一些替崔狰说话的言论,很快遭到网友围攻,于是陆谊言便失去了继续打口水仗的兴趣。总归事情都发生了,与其追究对错,不如去为廉先生提供一些实质性的帮助。
廉崇英,崔狰的父亲,就是陆谊言的资助人。
15岁的陆谊言第一次见到8岁的崔狰,是在里里弗斯岛的实验室。
里里弗斯岛除了度假之外,最主要的作用其实是崔家的一处秘密研究基地,里面除了科研之外,一应医疗设施也配备齐全。
崔狰的情况非常糟糕,廉崇英不敢冒然让他长途跋涉回赛德亚,便将人放进实验室的医疗舱里。
陆谊言会定期去给医疗舱补充药剂,每次进去,都忍不住多看几眼这个被贴上“残暴”“嗜血”等标签的八岁男孩。
男孩生得漂亮可爱,尤其是一双深紫色的眼睛格外吸引人。只是他一直安静地躺在医疗舱里,那片紫色总像是蒙了层雾,空洞无神地注视着虚空。
只有每次换药剂的时候会有一些反应。那些药剂是廉先生提供的,陆谊言听说是能刺激精神恢复的药剂,只是几日下来,刺激倒是刺激了,崔狰的反应的确变多了,但恢复……陆谊言总觉得崔狰似乎变得暴躁易怒了。
这一日,他家里一岁多的弟弟哭闹个不停,他哄了好久才匆匆出门,连早饭都来不及吃,随手抓了一瓶番茄汁和一块面包就赶往实验室。
进入实验室,照例换上从头包裹到脚的隔离服,这才往崔狰所在的房间走去。医疗舱内的药剂需要半小时左右才能补充完,陆谊言按下操作开关,便坐在一旁,偷偷掀开口罩开始吃早餐。
或许是心里还牵挂着哭闹的弟弟,心神不宁之下,番茄汁撒了出来,在他洁白的隔离服上留下一大片鲜红的印渍。
陆谊言有些懊恼,正好这时药剂补充完毕的提示音响了起来,他草草擦了两下,戴好口罩,便上前去完成最后一步工作:检查医疗舱的舱门。
医疗舱中,男孩依旧睁着眼睛,木然盯着虚空。陆谊言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崔狰,你已经很勇敢了,你的母亲不会怪你的。”
男孩的睫毛颤了一下,紫玻璃似的眼珠微微转动,望向他。
入目是一片鲜红。
男孩瞳孔骤缩,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刀子割肉的触感仿佛仍在手中,母亲的肚子被他一点一点划烂,刺目的鲜红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猛地抓住自己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想要生生拧断。两粒紫玻璃好似跌入混沌的泥潭,瞬间被黑暗吞噬。
“崔狰,你怎么了?!”陆谊言大惊,伸手就要去开医疗舱门,可男孩却快他一步。
新换的药剂在血管中沸腾,男孩用力踢开医疗舱门,凶狠扑向陆谊言。
“唔!”后背撞在地上,陆谊言闷哼一声,心下大骇。同样是Alpha,他的力气居然抵不过一个8岁的孩子!
廉先生说过,崔狰的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可能会做出失控的事情,是他一直把对方当作小孩子,大意了!
崔狰状似癫狂,用力撕扯掉他的隔离服,稚嫩的手掌在他肚子上用力按压,似乎想要替不存在的伤口止血。
陆谊言艰难抵抗着,摸到手边一排实验试剂,抓起就往崔狰头上砸去。
“砰!”
试管很脆,没什么杀伤力,只有里面的试剂流了一地。不知是不是巧合,那试剂竟也是红色的!
崔狰呆愣一瞬,出神地望着满地的红色。陆谊言趁机挣脱桎梏,冲向门边打算求助廉先生。
他的手摸上门把,刚要按下,肩膀却陡然一沉。崔狰跳上他的后背,双手勒住他的脖子,张口就对着后颈狠狠咬了下去。
男孩的动作下了死劲,牙齿深深嵌入陆谊言的皮肉,像咬住猎物的野兽,不将他撕下一块肉来绝不松口。
陆谊言整个人都懵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颤抖着唇疯狂甩动身体。崔狰被甩得重重撞在墙上,一时泄了力气,从陆谊言背上滑落。
他挣扎着爬起,晃了晃刺痛的脑袋,跌跌撞撞破门而出。
陆谊言瘫坐在地上,后知后觉的疼痛如浪潮将他吞没。他抖着手摸上后颈,摸到一片湿热,深深的血洞中,鲜血如柱喷涌。
那里是他的腺体。
比疼痛更甚的恐惧蔓了上来,他的声带终于在震惊之后恢复了原有的作用,发出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
*
“是你。”崔狰眸色沉沉,“你是当年那个穿隔离服的人。”
崔狰没见过那个人的容貌,记不清那个人的声音,却仍记得那句话-
「崔狰,你已经很勇敢了,你的母亲不会怪你的。」
原来,那个人是陆谊言。
陆谊言没有回答他,他已经说不出话。
信息素毒彻底侵吞了他的意识,主宰了他的身体。他一动都不能动,无声忍受着沸水灼烧血管的痛苦。
应该不会再痛很久。模糊中,他甚至感到一丝轻松,他快要死了。
颈间突然一紧,哗哗的锁链拖地声响起。陆谊言勉强睁开眼,看到自己被崔狰像拖一条死狗那般,牵着星锁拖到了一块平整宽敞的地方。
主审判台。
“开始吧。”男人的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陆谊言却瞬间从沉沦的意识中清醒过来。
他成功了。
崔狰妥协了。
陆霆雨的请求没能让他改变心意,但得知自己身体的残缺是他造成的之后,崔狰妥协了。
陆谊言想笑,想放声大笑,想指着崔狰的鼻子,嘲笑他还是这样心软。他曾无休无止地注视着这个带给他痛苦的罪魁祸首,看他被陌生人唾骂,被同级生排挤,甚至被家中的仆人苛待,崔狰的报复总是点到为止,遏制住那些伤害之后,就不再继续了。
换作是我,他们都要死一千遍。陆谊言恶毒地想着,嘴里却只能发出艰难的音节:“我动……不了……”
崔狰拎起他的脖子,拆掉上面的星锁,薄唇凑过去覆上他的腺体,张口重重咬了下去。
锋利的犬齿深深扎入枯损的腺体,就像18年前那样。只不过这次,是为了救人。
他的唇很烫,是催晴剂的效果。本该没有温度的信息素像一股热泉注入陆谊言的腺体。纯净,浓郁,磅礴如海。
陆谊言被烫得一哆嗦,喉咙中发出窒息般的嘶叫,火辣辣的疼痛钻心噬骨,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都转移到了腺体上,那块早已没有知觉的死肉发了疯般突突狂跳。
崔狰抬起头,重新道:“开始治疗吧。”
怪不得那些Alpha都离不开抑制剂,原来竟是这种滋味。陆谊言混沌的脑子里念头一闪而过,恢复了些力气的手指颤抖着去解制服扣子。
“不用。”崔狰按住他,让他趴在审判台上。
“拉下来一点。”他说。
陆谊言心中冷笑,他最受不了崔狰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虽然这的确是一场治疗,可谁又能真的只把它当成一场治疗。
他故意将衣物悉数撕扯干净,丢到地上。
“脏了。”他声音嘶哑,语气挑衅。
崔狰没理他,扯过旁边一面巨幅联盟军旗,兜头盖脸将那具意外健硕的身躯罩住。
他单手按在军旗上,找准位置,直接将蓄满药液的注射器推了进去。
“呃!!不、不行……”陆谊言闷哼,浑身疼得发抖,“卡,卡住了……崔狰,你到底会不会?!”
崔狰不为所动,注射器往回抽了一些,又毫不留情地推入。
“你最好闭嘴。我治疗的时候,不喜欢听患者说话。”
他的声音分明还是那副该死的冷淡模样,可陆谊言与他太过紧密,很快察觉出他的紧绷,甚至……明显突起的青筋。
崔狰也不好受。
意识到这个事实,陆谊言诡异地感到一丝快意。
“这样不行……这样下去,崔医生连‘伤口’的位置都找不到……还,唔……还怎么治疗……”陆谊言从军旗中露出半张脸,语带诱哄,“疼痛是没法刺激‘伤口’的。”
要想清除他体内的信息素毒,就要找到唯一能在短时间内唤醒腺体活性的部位——生植腔。来自Alpha的标记能最高效地刺激生植腔,令它喷吐出极高浓度的信息素,彻底让坏死的腺体焕发生机。
可他不是omega,他没有发育完全的生植腔,他的生植腔是萎缩而畸形的,就像他的腺体一样。
它埋藏在深处,从没有经受过一点刺激,崔狰要找到它,暴力治疗是不行的。
崔狰眉心间微微蹙起,拔出注射器。
“不如崔医生给我点时间,让我自己准备一下……”陆谊言已经疼出一身冷汗,但他顾不上,温声试图与崔狰商量。
崔狰垂眸看他一眼,抽出联盟军旗上的旗杆。
“不必这么麻烦。”
凌厉的破空声划破空气,旗杆重重抽上患者服药的位置。
冰凉的旗杆打在滚湯揉嫰的服药处,陆谊言双眼猛地瞪大,瞳中冰蓝像水雾般散开,失去了焦距。
崔狰根本不给陆谊言反应的时间,下手又准又狠,一下接着一下,直把吃不进药的脆弱服药口抽得直漏水。
“啊……呃……”陆谊言口中发出古怪的叫声,痛不像痛,麻不像麻。
“变态。”崔狰丢掉旗杆,低低吐出两个字。
陆谊言面色巢红,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
他感到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掐住了他的腰,紧接着,注射器再度推了进来。
这一次他没有抗拒服药。
他虚软地伏在审判台上,乖顺地吞吃着药剂,接受医兵沉默的治疗。
崔狰上身还穿着制服,很快被汗水浸得难受,于是单手固定住那截腰继续工作,另一只手拽掉了身上外套,露出只穿一件黑色背心的精壮身体。
崔狰垂眸看了眼身上的背心,深紫的眼瞳中没有半分情绪。
抑制剂的味道溢满了空荡的审判庭,陆谊言变调的声音在审判庭内东游西荡,回响,放大,又落入他自己的耳朵,陆谊言只恨信息素毒为什么没有先毒哑他的嗓子。
与他相比,崔狰的声音就压抑很多,他的治疗逐渐顺畅,速度也提快,发出低沉的,干活干到心率飙升的粗瑞。
陆谊言感觉崔狰带着气音的热息喷到军旗上,像有一千只蚂蚁在爬,叫他浑身都像被挠到痒处那般卸了力道,腰酸得厉害。
“你、你别……”陆谊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命令,“别出声……别瑞气……求你。”
崔狰动作一顿,复又加快了治疗进度。
“督帅阁下,人不瑞气会死。”
“求你……啊……崔狰……我听不了……我、我会……”
银色小泉尖啸着炸开水花,患者浑身剧烈踌躇。突如其来的围缴让崔狰狠狠皱了下眉,他拽着陆谊言僵直的腿,把还在抖动的人用力拉向自己。
“疗程还没结束。”
治疗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度,崔狰准确找到亟待修复的那处伤口,将药剂挤了进去。
陆谊言双眼失神,神经质地笑了一下,舌头像是打了麻药,“够呃……崔……我是长官……我说够了……啊!”
不知道是哪句话惹到了崔狰,他的治疗变得毫不留情。狭小萎缩的伤口被药剂烫肿,注射器每一下都狠狠凿在伤口最民敢的位置。
陆谊言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瞪着虚焦的眼睛,像干渴到脱水的旅人,呼哧呼哧张大嘴巴,拼命吞吃灼热的空气。
空气中的信息素浓郁得像要滴水,陆谊言伸长脖子想等一场淋漓的信息素雨,可雨水没落下,崔狰额角一滴汗甩在他的唇角。
陆谊言伸舌舔了舔。
咸的,涩的。
他的脑子已经完全被浓郁到骇人的信息素所占据,话语没有思考的过程就脱口而出。
“……爽吗?”
陆谊言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问。这不该是属于他们之间的对话,不该是出现在这场治疗中的对话。
可是胸中的情绪鼓涨。可是覆水难收。
崔狰没有停,拉起军旗罩住他的头,俯身凑过来。
“爽啊。”他一字一句,低沉酥麻的声音戳进陆谊言的耳朵,“要是你弟弟,会更爽。”
冷水兜头而下,陆谊言僵直身子,等待许久的信息素雨泛滥冲刷。
治疗药剂持续不断地冲打在畸形肿烂的伤口中,结成一个环卡在入口,不让药剂浪费一滴。患者小腹微鼓,失神瘫在审判台上。
崔狰走了。药液淅淅沥沥滴落在审判台上,打湿了联盟军旗。
一股幽幽的,丝丝缕缕,几乎一碰就会逸散的浅淡味道萦绕鼻尖。像透蓝的冰川融化,峰顶的积雪消融。
是陆谊言的信息素。
33年的人生里,第一次知道自己的信息素味道。如果18岁的时候他像所有Alpha一样,顺利觉醒信息素,拥有这股味道……他会像陆霆雨那样成为一名战士,被Alpha所崇拜,被Omega所仰慕吗?
陆谊言不知道。
崔狰连闻都没有闻。
陆谊言眼神空洞地盯着高悬的屋顶,耳朵里还回荡着男人的声音。
原来是这样啊。
信息素毒像乖顺的小蛇,得到主人畅快的安抚之后,缩回了洞穴。陆谊言的四肢恢复了力气,却感觉有些冷。他裹紧身上一塌糊涂的军旗,健硕的身躯微微蜷起。
原来崔狰从将他拖到这张审判台上起,那些沉默,那些克制,那些发泄般的卖力,不是因为讨厌他。
他的情绪,根本与他无关。
原来崔狰在伤心。
*
暴雨如注,歇斯底里般冲刷着繁华的城市。
崔狰打着一把复古的长柄雨伞,走出军事审判庭的大楼。暴雨中,一个人影蹲在角落,像一只无处可去的流浪狗。
“不是说在门口等我吗?怎么跑到外面来了?”崔狰走过去,低头看他。
陆霆雨身上的绷带悉数被雨水浸湿,洇出几处淡红的血迹,红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上,显得那张脸异常苍白。
他缓慢地抬起脸,死死盯着崔狰。
崔狰身上有一股不属于他的信息素味道,很淡。陆霆雨从没闻过这股味道,但他知道这是谁的,也知道,治疗成功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似被堵住,连呼吸都无比困难。
“少将军身上还有伤,别在雨里淋着了。”崔狰温和道。
崔狰最近已经很少叫他少将军了,他喜欢叫他长官。不同于别人口中的长官,崔狰叫起来有几分逗弄,有几分亲昵,有几分诱哄。像心照不宣的默契,像一本正经的调情。
那是独属于他的称呼。
陆霆雨心脏泛起剧烈的痛意。
“我会疯。”他的声音哑到像要呕血,“崔狰,我没办法待在那里,我会疯的。”
崔狰点点头,“下次若督帅阁下需要治疗,还是换个地方比较好,这里毕竟是审判庭。”
陆霆雨腾一下站起来,扬起一大片四溅的水花。
“没有下次!”他紧紧盯着崔狰,嘴唇颤抖,“没有下一次!不会有下一次!!”
“是吗?”崔狰笑了笑,“可是督帅阁下的毒还没有完全清除。”
暴雨轰隆,大颗大颗的雨珠噼啪打在陆霆雨僵住的身躯上。
崔狰往下望了望,军事审判庭正门口是一道又长又宽的雪白大理石台阶,经过雨水的冲刷,显得莹润透亮,纤尘不染。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会留在赛德亚城为督帅阁下治疗。”崔狰说,“特战部那边就烦请少将军替我请个……”
他的手腕被陆霆雨抓住。抓得很紧,力道很大,冰凉的雨水顺着陆霆雨的手指流过崔狰结实的小臂。
“别治了。”雨水溢满他的脸,模糊他的眼睛,陆霆雨声音里莫名带着哀求,“我会去想别的办法,一定会有别的办法!崔狰……不治了,好不好?”
哀求他救人的是他,哀求他停下的也是他。
“没有别的办法。”崔狰敛去笑容,淡淡道,“陆霆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拉下红发少年的手,径自走下雪白长阶。
雨珠清脆地打在台阶上,像欢送的乐章。崔狰撑着伞,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很慢。
台阶很长,很长。长到他厌倦了雨水的声音,长到他有足够的时间想清楚一些事。
踏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崔狰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黑色的小盒子,扬手丢进垃圾桶。
*
田奇是联盟议会理事部最年轻的一名卫兵。最近,在他们卫兵当中讨论得最多的话题,就是陆议员。
哦不,不止在卫兵当中,事实上,关于陆议员的消息震惊了整个联盟。
据传,陆议员竟在33岁的高龄,从Beta二次分化成了Alpha!
这简直是奇迹降临,田奇怀疑陆议员是不是身负什么爽文系统,本名陆傲天,从一个家族没落的Beta一路逆袭成为特级作战部督帅,联盟最高议会最年轻的议员,甚至二次分化成Alpha,彻底逆天改命!
每个听他这么分析的老卫兵都会暴扣一下他的脑瓜,劝他晃晃里面的水。
田奇揉揉脑袋,身姿笔挺地路过陆议员的办公室。事实上,这已经是他今天第十九次假装巡逻,超绝不经意地路过陆议员办公室了。原因无他,他实在太好奇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分化成Alpha的Beta,不知道陆议员会有什么变化,会不会勾起一个天凉王破的笑容,邪魅狂狷地一把搂住理事部最漂亮的Omega,对他说:呵,联盟议会,送你了。
田奇心头一阵火热,爽啊,真是太爽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那扇近几日不知为何总是紧闭的办公室门终于打开了,田奇立刻将视线投了过去。
从里面出来的男人身材高大,肩宽腿长,上身穿一件灰色高领毛衣,套一件复古的黑色机车夹克,下身是一条黑色水洗牛仔裤和一双硬底短靴。
与不是制服就是西装的联盟议会理事部格格不入。
田奇瞪大眼睛,他认得这个男人,银灰的头发,深紫的眼瞳,可不就是议长阁下的便宜儿子吗?!他前几日才刚在陆议员办公室见过,这怎么又来了?
男人经过他身边,浓郁的抑制剂味道和沁凉的冰川雪水味扑面而来。田奇一把拽住男人的袖子。
“阁下,请问您的抑制剂是什么牌子的?”
太好闻了!跟他用的完全不是一路货色!
议长儿子回头扫了他一眼,还没开口,却见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冰川雪水的气息如潮水般溢出办公室,瞬间铺满半个走廊。
Alpha信息素之间的本能排斥让田奇后颈寒毛立了起来,但很快,另一股更浓烈更纯净的味道却让他犹疑着放下戒备。是抑制剂的味道,跟议长儿子身上的好像是一个牌子,但比起议长儿子身上那种外放的感觉,陆议员身上的抑制剂味就像是灌得太满之后从每个毛孔中满溢出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一般来说,只有被标记的Omega身上才能达到这个效果。田奇在心里默默摇了摇头,陆议员是个二次分化的Alpha,才不可能被标记呢,一定是缺乏使用抑制剂的经验,一不小心用过量了。
“崔狰,你等等!”
田奇眼看着浑身被抑制剂腌入味的陆议员从办公室内探出半个身子,叫住了议长儿子。办公室内光线很暗,似乎拉着窗帘,田奇有些瞧不清陆议员全身的模样,只感觉他的衣服似乎很松垮,深蓝的发丝也散乱着,身上似乎出了很多汗,皮肤很红,蒸腾着一股朦胧的热气。
“抱歉,突然有紧急的视频会议。”陆议员嗓子有些哑,但似乎是怕议长儿子着急走,他的话说得又轻又快,语带恳求。
“你去我家等我好不好?地址我发到你身份环上,门锁你可以用我的信息素打开。”
用我的……信息素……
提取到关键信息的田奇:o.O!
天凉王破!邪魅狂狷!田奇内心狂喜,激动无以言表。怪不得这两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对上了,除了漂亮Omega换成英俊Alpha之外,一切都对上了!
虽然他不爱看双A文,但在现实中遇到,反倒比AO文多了一层朦胧的禁忌感,真是叫人欲罢不能啊!议长阁下可要当心了,陆议员很快就要把你的联盟议会打包送给你的便宜儿子了!
显然,议长儿子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双A文主角的身份,田奇听到他冷酷拒绝陆傲天:
“等会我还有事。”
“不会耽误你太久的!”陆议员似乎有些慌神,急切道,“我、我会在会议的时候做好准备!一回家就可以……进行注射。”
注射什么?抑制剂吗?田奇隐约记得议长儿子是个医兵,他心头明悟,啧啧啧,怪不得抑制剂味道这么浓,原来玩的是医患play!
田奇正想得起劲,却听议长儿子叫他:“卫兵。”
田奇心下一虚,下意识高声应答:“到!”
漂亮的紫色眼瞳微微眯起,里面闪过一丝田奇看不懂的情绪。
“你觉得你的长官现在像什么?”
像陆傲天!他很想大声告诉议长儿子,劝他放弃抵抗,早点和陆议员过上老公孩子热炕头的甜蜜日子,但身体还是诚实地绷成直线,吸了吸鼻子,肃声道:“像堆积在高山上的皑皑白雪,清正高洁!”
没办法,他还是太想上进了。
议长儿子轻笑一声,笑得田奇的耳朵有点麻麻的,田奇看到他缓步向陆议员走去,边走边说:“我倒是觉得,他是堆积在路边的雪,稍加碾踏,就化成一滩泥水,就像……下城区最低贱的——”
陆议员用力把高大的男人拉进办公室,“砰”一声摔上办公室的门。
“……娼妓。”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男人的尾音,陆谊言将人抵在门上,猛地张口咬上他的喉结。
他浑身都在颤抖,体温不受控制地攀升,他紧紧贴着崔狰,唇齿急切地想从喉结转移到后颈,可是男人无动于衷地抵着门板,不让他得逞。
陆谊言口中发出哀求的呜咽,来回擦蹭,“帮我……崔狰……”
崔狰冷眸注视着他,像看一条发晴的狗。
“陆督帅原来不止喜欢被打,还喜欢被骂。”男人声音分明很冷,钻进陆谊言的耳朵里却像最上等的催晴剂,“陆谊言,娼妓都知道穿条裤子再去站街,你却想张着腿参加联盟会议。”
“不是的……不是的……”陆谊言在他的颈上一下一下啄吻,机械般否认着。都是之前治疗到一半被打断的缘故,任谁的身体不上不下地悬着,都会变得很容易一点就着。
他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可是被残余的信息素毒麻痹到混沌的脑子里,却有个声音无比清晰。
崔狰说的没错。
他就是下贱,就是变态,就是会因为崔狰的鞭打,崔狰的辱骂而兴奋到不能自已。
他曾乞求崔狰治疗他一次,可是一次哪里够他受损多年的腺体恢复,他清楚地知道一点,崔狰也知道。一次又一次,他明目张胆地继续索取,崔狰默许了。
是的,都是因为崔狰的默许,才会把他一点一点变成现在这个以扭曲的快感为食的怪物。
崔狰深深厌恶他,却又不得不因为愧疚而给他治疗的样子。崔狰被他下意识搂住索吻,偏头躲开的样子。崔狰把注射器推入他的生植腔,被他缴得皱眉的样子。崔狰不爱听他失神时的声音,一巴掌扇在他嘴巴上警告他闭嘴的样子。
都令他兴奋。令他战栗。令他爽到灵魂升天。
从前他没有信息素,玉望极其寡淡,连自己动手都很少,他从来不知道,有人的一声喘息,一句辱骂,就能让他攀升天堂。
在被崔狰深入治疗之前,陆谊言从来不知道,他是个贱人。
“陆议员?您还在吗?”
会议专用的视讯器中传来询问的声音,“您的画面一直黑屏,声音也听不见。会议马上开始了,您要不要换一台设备?”
陆谊言僵在崔狰身上,眸底闪过一丝挣扎。良久,他深深吸了口气,艰难地放开双手,朝办公桌走去。
他打开麦克风,尽量平复声音,“我在,开始吧。”
“您的设备真的没问题吗?”那头的工作人员迟疑地问。
“没事,黑屏不会影响……呃啊!!”陆谊言猛地拍上麦克风的开关,浑身剧烈踌躇,冰蓝色的眸中一瞬间翻得只剩鱼白眼仁。
崔狰从他背后松开手,将满手的水渍擦在他瘫趴歪斜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认真开会,娼妓阁下。”
*
崔狰走出联盟议会理事部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找到自己停在一旁的飞行摩托,跨开长腿坐上去,戴好头盔,看了眼时间。
骑得快些,还来得及赶上约定的晚餐。
赛德亚城渐渐有灯光亮起,星星点点,莹莹璀璨。崔狰飞驰在光河之中,冬夜的风凛凛作响,他不觉寒冷,反倒觉得舒畅。身上混融的信息素味道经夜风吹散,很快被抛在身后。
后视镜里,有一辆同样型号的飞行摩托遥遥缀在后面,是从理事部门口就开始跟着他的。崔狰没有理会,只自顾自往目的地驶去。
行程不长,他很快抵达陆谊言发送给他的那个地址。这是一片相当私密的高档住宅区,顶级贵族都拥有自己的庄园和房产,自然看不上这样的地方,但对于白手起家的陆谊言来说,已经是不错的选择。
崔狰将飞行摩托停好,刚走出两步,却听一阵狂躁的轰鸣声凌空而下,缀在他后面的那辆飞行摩托一个急停,横挡在他的面前。
漆黑的头盔遮罩住头脸,只有垂到腰际的火红长发宣告来人的身份。
崔狰点头打了个招呼:“少将军,晚上好。”然后绕过人继续走。
“站住!”陆霆雨声音闷在头盔里,听不出情绪,“崔医生,你的请假申请未被批准,却无故缺勤一周,要是再不回特战部报到,恐怕会面临处罚。”
崔狰瞥他一眼,想学陆谊言的以势逼人,却只敢拿请假这种无关痛痒的理由。
“陆督帅特批的派遣令早在一周前就发给罗副将了,这段时间我都会驻扎在赛德亚城营地,莫非副将没向您汇报?”
崔狰语气客气,“倒是少将军您不回特战部,整日跟我在身后,是否有些不妥?”
“不妥?有什么不妥?”头盔下的声音带了一丝讥讽,“你每日除了回营地睡觉,其余时间不都躲在联盟议会理事部,我哥那间办公室里,替他‘治疗’吗?”
“怎么今日在办公室还不够,崔医生准备登堂入室,擅闯联盟督帅的家?而且……”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掐上崔狰脖颈,拇指粗暴地在他的喉结上反复搓揉,“什么样的治疗会在这里留下牙印?崔医生,你是不是忘了,你们只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
崔狰轻笑了声,喉结发出低低颤动,陆霆雨的手指僵麻一瞬,被崔狰轻易挥开。崔狰往前迈了两步与他贴近,伸手摘下他的头盔。
头盔下的脸苍白一片,下颌的线条更加锋利,看上去消瘦了不少,眼窝下有深重的青黑,也不知多久没有睡觉了。
崔狰打开自己的身份环,调出一张照片给他看,“督帅阁下刚刚发给我的。”
陆霆雨瞥了一眼,一时没看出来是什么。照片像是在昏暗环境下偷偷拍的,画质十分模糊,似乎是一个粉红色的椭圆形小玩具卡在湿漉漉的肥厚蚌肉里。
下面几个字是陆谊言随照片一道发送过来的:
[塞进去了。]
“今天治疗到一半,督帅阁下临时有事,剩下的只能到他家里继续。”崔狰语气平常得像在汇报工作,“这几日治疗下来,他变得十分民敢,有时候受不了治疗的刺激,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和动作,下意识在我身上讨要安慰。连日吞服药液,他的服药口已经熟烂,但萎缩的生值腔还是很涩,需要准备很久才能把药液注入进去。长官体谅我工作辛苦,自己买了工具,趁开会的时候做好准备,以便我……”
“够了!”陆霆雨一把拍开他的身份环,整个人像只破旧散架的风箱那样歇斯底里,“我说够了!够了!!!不许说这些!!不许叫他长官!!”
他的双目赤红,脸色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我不要听这些!我不在乎!你是医兵,这是你的工作,我不在乎!”
他双手紧紧握住崔狰的肩膀,“崔狰,你是我的人,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对不对?我们彼此喜欢,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似乎急于证明什么,他贴上来牢牢抱住崔狰,嘴里不断重复,“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我不在乎……崔狰,我不在乎……”
“我们没有在一起。”崔狰轻轻摸了摸他的长发,将人推开,“陆霆雨,我们从没有在一起过,以前没有,今后也不会。”
陆霆雨怔怔看着他,似乎没法理解他的话。许久,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落了下来。
“崔狰,你生气了对不对?”他拉住崔狰的手,哀哀恳求,“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崔狰,我知道错了,是我不对,都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不要说气话好不好?”
他一直一直道歉,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呜咽小狗,绝望挣扎,痛彻心扉。
崔狰想起那日在审判庭里,身份环上倏然亮起的[对不起],不知道和今日相比,哪天更痛。
“我原谅你了。”崔狰伸手替他擦掉眼泪,“陆霆雨,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吧。心动也好,愧疚也好,都到此为止吧。他已经不欠陆家兄弟了。
夜色如幕,温柔罩下。赛德亚城夜晚的璀璨光河下,男人高大的背影沉肃寂寥,一如六个月前,踏入特战部的那一日。他绕过呆愣的陆霆雨,向高耸的住宅楼走去。跨进大门的那一刻,后背抵上了什么东西。
两指粗的金属硬物,圆口。是枪。
陆霆雨的气息从身后靠上来,“到此为止?”他埋在崔狰颈后,在熟悉的腺体上深深吸嗅,他已经太多天没有闻到过这股味道。
“崔狰,你休想。”枪口一点点上移,抵在了后心的位置,陆霆雨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嘴角却牵起一抹温柔的笑。
他骗了崔狰。他做不到不在乎,他在乎,在乎得快要发疯。他原以为他可以接受这一切,可是当事情发生之后,他才知道他错了。
当他在审判庭门口,肆虐的暴雨都无法冲去崔狰身上不属于他的气味时,他就深深后悔了。
小孩子可以向人展示,向人炫耀心爱之物,却无法忍受心爱之物被人抢走,被人使用。
崔狰是他的人,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只能是他的。
他单手环上崔狰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枪口冰冷的触感和他充满眷恋的声音同时传递给崔狰。
“跟我回特战部,或者死。”
第23章 他在看
“我选死。”崔狰侧过头,贴上他冰凉的脸颊,“长官,要杀了我吗?”
陆霆雨整个人僵住,刚积攒的决心被崔狰轻飘飘一句话打碎。
“下次威胁人记得装上子弹,不然跟撒娇没什么区别。”崔狰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颊,“懂吗?”
“叮——”电梯门开了,一道雄浑的声音叫骂着传来。
“我说你们两个小崽子在别人家门口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
崔狰推开陆霆雨缠在他腰上的手,笑着走上前打招呼:“冯将军,抱歉,我来晚了。”
“等你半天了,饭菜都凉了,还以为你小子要放我鸽子呢!”冯宪明抱怨,“到了楼下半天不上来,还得我亲自下来接!”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冯宪明按下层数,看到陆霆雨还傻站在原地,没好气道:“还不快过来!失恋也得先吃饭!”
冯宪明退伍后搬来赛德亚城生活,跟陆谊言住在同一栋楼里。
“像我这种没用的废人哪里住得上这么高档的住宅区,是陆督帅特批帮我申请的。”冯宪明将人迎进家中。他没有结婚生子,独身居住在这,宽敞的家里连家具都没有几件,看上去分外冷清。
陆霆雨一时顾不上得知崔狰并不是特地来找陆谊言的那点窃喜,皱眉问道:“冯将军,您身体怎么了?”
冯宪明才四十岁,仍处于Alpha身体的巅峰期,虽然特级作战部有四十岁退伍的规定,但退伍并不等于退休,冯宪明理应还大有可为,可他现在……
头发稀疏,身形佝偻,甚至脸上的皮肉都开始松垮,露出几道深深的刻痕。除了那双眼睛里还隐约能看出几分昔日征战的神采,冯宪明简直就像变了个人,说他已经六七十岁也毫不为过。
“还能怎么了?年纪大了,身体自然就垮了呗。”冯宪明粗声笑了两声,端上热好的饭菜,“快吃!尝尝我的手艺!”
他给两人倒上酒,举起杯子,却见两人都没动。
“冯将军,您那日是故意出现在我面前的吧。”
崔狰是在联盟议会理事部见到如今的冯宪明的。他的确说过,自己退伍后会进入理事部工作,当时特战部的众人都将此视为荣誉,为他高兴。可没人知道,冯宪明的工作,竟是垃圾清理。
崔狰见到他时,他正佝偻地蹲在一只智能垃圾桶前,笨手笨脚地更换滤袋。崔狰一时没认出他,走出几步才顿住脚步,回头望向他。冯宪明也正看着他,爽朗的笑声一如从前,“崔医生,好久不见。”
那天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崔狰眸色沉沉,“您若不想让我知道,那日大可以避开我,您不仅没避开,还邀请我到您家。冯将军,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
冯宪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崔医生,有时候太过敏锐,并不是一件好事。”
“什么意思?您要告诉崔狰什么?”陆霆雨眉心蹙得更紧。
冯宪明瞪他一眼,捡起盘里一粒炒花生丢到他脑门上,“小孩子皱什么眉头,晦气!大人说话,你听着就行!”
陆霆雨一手按上桌子,刚要反驳,却见崔狰淡淡看他一眼。他身子一僵,手默默放回桌子下面。
“我知道你们好奇我的身体,但这件事要说,还得从特战部建立开始说起。”冯宪明叹了口气,问崔狰,“你知道军部为什么要成立特战部吗?”
“因为想要一支属于贵族的军队?”崔狰猜道。
冯宪明摇摇头,“联盟特级作战部,是为了崔家成立的。”
“什么?!”陆霆雨还是没忍住,一只手拍在了桌子上。
冯宪明嫌弃地按了按手,示意他别吵。
“当年里里弗斯岛惨案发生之后,整个联盟为之震动,民心不稳。最高议会大厅的灯火彻夜不息,探讨应对之策,或者说,报仇之法。”
冯宪明陷入回忆,“当时,有个议员提出,联盟现有的军队大多由平民组成,战力不足。在诱使王族回联盟之前,联盟必须拥有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作为秘密武器发动奇袭,一招制敌。”
“这支军队就是后来的特级作战部,提出这个建议的议员,就是你的父亲,如今的议长阁下,廉崇英。”
冯宪明和陆霆雨同时看向崔狰。
“当时的廉议员征召了一批还没有觉醒信息素的年轻贵族Alpha,将崔家的基因研究成果用于训练他们。虽然带着半实验的性质,但所幸,实验很成功。经过几年的训练,觉醒后的贵族Alpha不仅拥有平民般强壮的身体,同时也保留了贵族强大的信息素。”
他指了指陆霆雨,“后来每招收一批士兵,都会先送去进行基因训练,包括陆小子也是一样。”
陆霆雨却在看着崔狰,他眼神中有几分担忧,忍不住想去握他的手,却被崔狰躲开了。
崔狰神色如常,似乎对冯宪明提起里里弗斯岛并不介意,只问了一个出乎冯宪明意料的问题:“听说王族军队在屠杀里里弗斯岛之后很快就离开了星云,联盟根本无法追踪,最高议会为什么确定,他们会再次回来?议会所说的‘诱使’,是用什么方法?”
冯宪明沉默一阵,还是答道:“当年王族军队撤离的时候,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落下了一个人……是王女银安的幼子,银辛小王子。”
崔狰瞳孔微微缩了缩,脑海中闪过一张黑发黑瞳的脸,“联盟抓了他?”
冯宪明摇摇头,“人丢了,或者说,死了。不知道,人消失在海里了,议会认为没有生还的可能,但为了引诱王族军队返回联盟,他们造了个假人。”
“王族上钩了,为了迎回他们的小王子,他们再度踏上联盟的土地。”
这一次,王族军队没能离开。
那是特战部的第一战,也是最血腥的一战,王族于碎环之丘遭遇奇袭,与特战部的士兵拼杀至流尽最后一滴血。曾经被他们称之为家的宫殿被他们亲手击毁,曾经被他们称之为家园的地方成了他们的埋骨之地。
直到最后,他们都想着抢夺那个假人。
“我们在场的士兵谁都没有说那是个假人,总觉得,一旦说了,那些王族士兵死都不会瞑目。”冯宪明眼神中有一瞬的恍惚,但很快又凌厉几分,“他们罪有应得!这是他们为屠杀崔家付出的代价!”
崔狰没有说话。特战部自与王族一役之后名声大噪,成为联盟一柄最锋利的剑,联盟居民心中的英雄。崔狰早就知道这一战,却没想到,这一战的背后是他的父亲一手推动。他做这一切,是在为死去的崔家人报仇吗?
一只手握上了他,握得很紧,崔狰来不及躲。陆霆雨的声音很低,“那时我年纪还小,还没进入特战部,不然我就可以帮你报仇了。”
“哪里用得着你!”冯宪明嗤笑,视线扫过他的手,八卦的心蠢蠢欲动,“你们究竟是……”
“冯将军的身体跟那场战役有关?”崔狰抽回手,打断冯宪明探究的视线。
陆霆雨眼神暗了暗,却没有再动作。
“没错。”冯宪明承认,“崔家的基因研究实验虽然很成功,但终归不是完美的,那场惨烈的战役让我们那批刚刚训练好的Alpha彻底陷入信息素暴走的境地,有些人没熬过去,死了,侥幸活下来的,也免不了留下点后遗症。”
“不是完美的?”崔狰看了眼陆霆雨,“现在也是?”
“现在可比以前好多了!”冯宪明朝陆霆雨眨眨眼,似乎在说崔医生到底还是关心你的,陆霆雨抿抿嘴,脸色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一些。
“经过几代实验,现在的基因训练法已经非常完善。当然,要是能有崔医生坐镇特战部,长期进行信息素疏导治疗,让士兵们免于信息素暴走的危险,那更是万无一失。”
桌上的饭菜凉了,冯宪明尝了一口,嫌弃地摇摇头。
“都说先吃饭先吃饭,现在好了,又得热一次!”冯宪明骂骂咧咧站起身,端菜的手一顿,轻轻落在崔狰肩膀上。
“我今天邀请你来,其实就是想告诉你,你父亲并非对崔家之事没有作为,相反,他默默做了许多。”他的声音难得温厚,“特战部是他一手建立的,你既然来了,就安心待在这,替他好好守护住这里。”
*
“你去哪!”踏出冯宪明家门,陆霆雨急急跟在崔狰身后。
“去完成今天最后的工作。”崔狰头也不回。
“不许去!”陆霆雨一把抓住他,咬牙重复,“不许去!”
刚才的一顿饭似乎已经耗尽了崔狰的耐心,他终于不再惯着陆霆雨,反手将他的手臂用力一扯,一个漂亮的背摔将人掼到地上。
“我做事习惯有始有终,并且……”崔狰语气冰冷,“少将军不觉得现在才说不许去,迟了吗?”
陆霆雨仰躺在地上,怔愣片刻,“……刚才的招式,以前我们对打的时候你用过。”
崔狰懒得理他,乘电梯来到陆谊言家。
他刚抬手想开锁,门却瞬间从里面打开,一具滚烫的身体急切贴上了他,将他压在门框上。
被标记的Alpha终于等到主宰他身体的人,终于闻到令他熟悉、安心的味道,一度被打断的可望霎时像星火燎原,将他点燃。陆谊言的吻急风骤雨般一下一下砸落在崔狰裸露的脖颈,耳垂,侧脸。然后有意无意地试探向他的唇。
崔狰没躲。
陆谊言心脏重重一锤,小心翼翼贴了上去。与他嘴上轻柔的动作相比,他的手上就要粗暴很多,拉起崔狰的两根手指就想往伤口上抹药,崔狰这才注意到他竟是光身穿着一件浴袍。
“已经准备好了,直接就可以上药。”陆谊言贴着崔狰的唇说话,声音有些难以抑制的微抖,“崔狰,治疗我……”
崔狰指尖被震了一下,用力拽出粉色的小东西,“玩具还在里面就骗我进去?”
陆谊言被他毫不留情的动作激得双腿发软,靠在他身上低喘,“在里面……也没关系……”
崔狰嗤笑一声,随手丢掉那东西,伸手捞起他的一条腿,“你确定就在这?”
“没关系……没人会来……”陆谊言再也等不下去,颤颤巍巍在他身上摸索。
这片住宅私密性很好,一梯一户,平时确实没人会来。但今天——
“叮。”电梯打开,一道火红身影冲了出来,像一头发怒的雄狮,猛地撞开陆谊言。
陆谊言猝不及防,重重摔进屋里。在看清来人后,潮红的面色一瞬变得惨白。
陆霆雨却没有看他,他浑身发着抖,双手摸在崔狰身上反复确认,似乎像在检查自己的心爱的玩具有没有被弄脏。
“阿霆……”陆谊言狼狈地爬起来,挡到崔狰身前,“我们……只是在治疗。”
“只是在治疗?”陆霆雨声带像被烈火灼烧,嘶哑刺痛,“从你的办公室,一直‘治疗’到家里?甚至连家门都等不及进,靠在门框上‘治疗’?”
陆谊言睫毛颤了颤,笼下目光中的难堪和愧疚,声音艰涩,“我的信息素毒……”
“你的信息素毒已经威胁不到性命了吧?”陆霆雨打断他,“你的腺体逐渐恢复,靠自身信息素,多花些时间也能把毒清干净,不是吗?”
他浅杏色的眼睛直直盯着陆谊言,不像在看哥哥,却像辛苦狩猎归来的小狮子,盯着偷走他口中食物的鬣狗。
“哥,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他还给我?”
陆谊言从没见过陆霆雨这种眼神。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他张了张嘴,脑中却混沌一片,发不出半个音节。
身后响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似乎是拉链碰撞的轻响。结实有力的小臂从背后环上他的腰,另一只带着粗砺薄茧的大掌贴着他的大腿往上撩开。
松垮的浴袍没有任何阻挡,乖顺地放任治疗药剂登堂入室。
“呃!!”
崔狰的治疗太过突然,在场的另外两个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身体发出舒爽的激鸣,让陆谊言的大脑一阵缺氧眩晕,好一会儿,他才终于从战栗中回过神,抖着双腿,睁大双眼,与神情一片空白的陆霆雨四目相对。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反手捉住崔狰的小臂,嘴唇发白,“不……崔狰,停下、呃……”
崔狰没有停下。多日治疗下来,他的手法已经十分娴熟,注射器反复撞打在泥泞的伤口中,撞出淅淅沥沥的药液,把注射器泡得发烫。
“别、呜……别这样……崔狰,求你……他、还在。”陆谊言语不成调,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还在。他的弟弟,正在看着他们。
崔狰揽着怀中微弱挣扎的健硕身躯,深紫色的眼瞳与陆霆雨对视。
“长官,我治疗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他的声音很冷,嘴角却挂着无所谓的笑,“但那人若是少将军,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陆霆雨的手指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一缕散乱的红发贴在眼角,像一道深红泪痕。
崔狰温柔地注视着他,唇却贴上陆谊言的耳垂,缱绻低语:“还是说,长官不需要我的治疗?”
入骨的酥麻沿着耳朵爬遍陆谊言全身,他半睁开眼睛,冰川般透蓝的眼瞳中蒙上一层深重的雾气。不多时,雾气凝成水,从他的眼角滑落。
“……需要。”他将头仰靠在崔狰肩头,空洞地望着头顶刺目的灯光,“我需要你……需要你……”
他不断喃喃,喉头发出痛苦的低吟。身后是他的Alpha,标记他的Alpha,他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Alpha的任何要求。
哪怕这会让他守护多年的东西,一夕破碎。
崔狰低头,咬住他伤痕累累的腺体,奖励般刺了进去。蓝发男人浑身绷紧,苍白的手指用力抠住门框,胸前的肌肉抽畜般跳动。
崔狰安抚地沿着起伏的脉络摩挲,低低命令他放松些,抬高些,引导他主动配合治疗。
滴答。
滴答。
微不可查的滴水声。蓝发男人浴袍下滴落的是透明,红发少年手臂边滴落的是鲜红。
陆霆雨松开被掐得血淋淋的手掌,缓缓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电梯门打开,又合上。门边交叠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陆霆雨走出住宅区,爬上自己的飞行摩托,想点火发动,可他手脚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成功。他像条狗一样翻下摩托,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往外跑去。
他拼命跑,在空无一人的静谧街道。他不敢停下,一停下,那股抑制剂与冰川雪水交融的味道就萦绕在他鼻尖,怎么都挥散不去。
冬夜凛冽的风像刀片扎进他的肺里,割得他生疼。他伸手按住,脚下仍旧没停。他跑了很久,跑出住宅区,跑过好几条街道,跑进人声鼎沸、灯红酒绿的闹市区。
赛德亚是属于夜晚的城市,许多人的一天从华灯初上才刚刚开始。中心商场的巨幅广告屏前,打扮光鲜的居民们如织穿梭,Alpha和Omega们身上的信息素汇聚成欲望之河,清清浊浊,深深浅浅,流淌在不眠的灯火之中。
“哎呦!谁撞老子!”一个漂亮的Omega被陆霆雨撞到,骂骂咧咧,“你神经病啊,到中心商场夜跑?!没看这都是人吗!”
陆霆雨的脚步被人流阻断,终于摇晃着停下。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鼻腔里灌入驳杂难闻的信息素味道,以及来自过载的肺部的浓重血腥气。
那股味道被盖过,他本应感觉稍好过些,可肺里刀割般的疼痛愈演愈烈,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你、你没事吧?”Omega似乎察觉他不对劲,凑上前看了看,惊叫一声,“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怎么捂着胸口?是不是跑得太快心脏难受了?要不要叫急救车?”
Omega连珠炮似的询问中,陆霆雨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正紧紧抓在心口的位置。
明明撕裂的是肺,为什么心口会疼呢。
“给你这个。”Omega好心地递来一支口服抑制剂,“你是Alpha吧?这里信息素太杂,用点抑制剂就会好受很多了。”
陆霆雨涣散的视线划过抑制剂,骤然一缩。
“滚……滚!!”他猛地挥开Omega的手,抑制剂碎裂在地上,散发出工业试剂特有的味道。
“不要这个!我不要这个!!”陆霆雨跌跌撞撞后退,撞翻了巨幅广告屏下装饰用的宽大花盆。
“我靠!纯纯神经病!”Omega怒火上涌,破口大骂几句,甩袖离去。
陆霆雨弓着身子,喘着粗气靠在巨幅广告屏下。广告屏上播放的是联盟议会的最新消息,蓝发蓝眸的议员没有出现在全息视频会议的画面中,只以一张照片替代,但他的声音低沉微哑,沉稳清晰地宣读最新修订的军事法案。
“陆议员怎么没有画面?我还等着欣赏他那张禁欲系帅脸呢。”路边行人的闲聊飘来。
“听说是设备坏了,只能收录声音,我看咱们联盟议会就是个草台班子!”
“不过陆议员向来严肃古板,我都能想象到他对着黑屏正襟危坐的模样,哈哈!”
行人的声音很快消散远去,陆霆雨眼底泛起深红的血色,仰头看向巨幅广告屏。
不,你们想象不到。
你们想象不到他对着黑屏张开腿,勾引自己弟弟的男朋友时,下贱的模样。
陆霆雨抄起沉重硕大的花盆,用力往上砸去。
“哐啷——!!!”
人群惊叫,四窜避让。巨幅广告屏正中,蓝发蓝眸的议员照片上,砸穿了一个深黑的窟窿。
花盆碎片割破了陆霆雨的手,鲜血滴滴答答淌了下来。陆霆雨蜷缩在惊惶叫骂的人群中,将脸埋进被血水浸湿的黏腻手掌,发出低微的痛呼。
他的声音一开始很轻,像小兽呜咽,渐渐的,越来越响。
嘈杂的中心商场,吵闹的人流之中,野兽泣血般的嘶吼声像一柄粗砺的刃,凌迟夜幕,劈碎光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24章 啵
崔狰在一片温暖的日光中醒来。
这一觉睡得舒爽,他浑身都暖融融的,懒懒抻了抻身体。
“啵。”
他的动作牵起一声清晰的水声。
身侧的暖意来源剧烈抖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呓语,肌肉健硕紧实的身躯下意识向后靠,似乎想挽留滑出参体的东西。
崔狰一下子清醒过来。低头看了看……注射器失淋淋的。
扭头看了看……塞了太久,服药口一时半会儿合不上,正从深处汩汩淌出什么东西。
房间里四处都是凌乱的痕迹,信息素的味道浓郁得不像话,崔狰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开始反省昨天确实有些过了。
他赤着参子下床,走进浴室简单冲洗了一下,然后躺进陆谊言奢华的恒温浴池。浴池建在浴室外的延展台上,是半露天的,阳光洒进浴池,粼粼闪光,好不惬意。
他舒服地喟叹一声,眼睛半眯着,睡意又有些泛上来。只是没泡多久,浴室门被打开了。
陆谊言端着一盘早餐,放到浴池边的石头餐桌上。简单的热牛奶配三明治,只是三明治切得不那么齐整,像是自制的。
“先吃点东西。”
崔狰确实饿了,也不挑食,三两口吃下去。他扫了眼陆谊言,蓝发的督帅身上换了件新浴袍,但鉴于这间房子里只有一间浴室,他显然还没洗过澡。
“长官一起洗?”崔狰懒懒道。
陆谊言面上极快地闪过一丝纠结,还是摇摇头,“我等会再洗。”
“留在里面不难受?”崔狰问得直接。
陆谊言眼睫颤了颤,躲过这个问题,“没关系,我的生值腔残缺,即便留在里面也不会怀孕,你不必担心。”
崔狰自然知道他的生值腔没法受孕,不然也不会毫无顾忌地灌这么满,只是没想到这些话会从他自己口中说出来。
陆谊言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从身后掏出一套按摩用具,半跪在浴池边。
“你昨天有点猛,最好做一下肌肉舒缓,不然……”他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妥,面上浮现一丝窘迫,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昨天有些用力。”
崔狰挑了挑眉,盯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下越来越红的脸皮瞧了半天,突然伸手掐了掐。
陆谊言一惊,脑子还没运转,嘴巴已经下意识张开。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崔狰并不是要给他喂药。他狼狈地垂下眼,闭上嘴巴,唇齿却被一根拇指抵住。
崔狰的手指上残留着一丝三明治里的沙拉酱味道,酸酸甜甜。陆谊言没忍住,用舌尖尝了尝,却被拇指粗暴地一把按住。
“!”
陆谊言没法合上嘴巴,任由崔狰抓着他的脸,揉碾他的唇舌。拇指越碾越深,陆谊言唇角溢出涎水,咽喉忍不住重重吞咽一下,将那截拇指挤压在湿热的腔壁上。
他的身体开始发热,留在他体内的东西带给他无比的安全感,他以为可以忍到夜晚。
可是崔狰一碰他,他又想要了。
崔狰眸色沉了沉,突兀地抽出手指,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爽吗。”他问。
陆谊言低垂着头,全身细细颤抖。崔狰用的力道不算大,也不算小,他的半边脸应该会微微发红,发肿,等到吞吃药剂的时候,会撑得比正常的那半边更酸疼,更火辣。
“……爽。”陆谊言声音很低很低。他怕压抑不住语气中的兴奋。
好爽。好爽啊。
崔狰越来越会打了,把他当狗一样打。
不轻,不重。
惩罚,掌控。
陆谊言不敢多说一个字,他怕他说出口的话,会是再也忍不住的讨要。讨要崔狰的惩罚,讨要崔狰的掌控。
他怕自己真的变成一条狗。
崔狰从浴池中捞起一捧水,浇到他的头上,柔声问:“比被你弟弟看着挨艹还爽吗?”
水滴打湿深蓝的发,争先恐后地顺着僵硬的身体滑入浴袍。陆谊言所有旖旎的心思在一瞬间归于麻木,潮湿的冰蓝眼瞳陷入死寂。
崔狰拿着一把钝刀子在他的心脏中翻搅,将他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血淋淋剜出来,摊到阳光下。
而他无法解决。
崔狰转身游到浴池靠近阳光的另一边,惬意地枕在晒得发烫的光滑石块上,冲陆谊言招招手,“长官不是要帮我按摩吗?过来。”
陆谊言半跪在浴池边,像一具坏损无法运行的机器。崔狰也不催他,就这么半垂着眼注视他。
良久,陆谊言沉默地站起身,绕到崔狰身后。他先是把手泡进浴池中,等到冰冷僵麻的手指变得温热,才在掌心涂上按摩用的精油,抚上崔狰紧实流畅的肌肉,缓缓揉按起来。
崔狰舒服地闭上眼,偶尔捏到酸胀之处,便会发出低低的闷哼。陆谊言眸中的波动一闪而逝,很快强迫自己清空思绪,只专注于手中的动作。
一开始,还很顺利。直到他换了筋膜刀,用于替崔狰舒张经络。比手指更疼痛的力道让崔狰身上红了一片,口中的闷哼也变成了难耐的低喘。
陆谊言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在意,可是很难。
他一把捂住崔狰的嘴,湿漉漉的手指不停往下滴着水,“你不许喘!”
话来的莫名,崔狰却像早有预料,他放松身子,缓缓在陆谊言掌心呼出一口气。
陆谊言被烫得手一松,崔狰的小臂却趁机穿过他的臂腕,反搂住他的脖颈,将跪坐的人往下一拉。
崔狰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像上好的催晴药剂,注入他的身体。
“长官,都说了,人不喘气会死。”
Alpha在放松享受之下,丝毫没有控制信息素的打算,纯净抑制剂的味道缭绕浴池,浓郁似雾。
陆谊言哑口无言。他的理智清醒无比,冷眼旁观,他的意志却清醒着沉沦,自愿踏入深渊。如果崔狰的乐趣是以他的痛苦取乐,陆谊言想,那么他也许会亲手献上他的痛苦。
“至少……别漏信息素……”陆谊言抵在他的肩头,低声哀求,“崔狰,我一会儿还要去工作。”
崔狰的声带在离他极近的地方震动起来,是低低的笑。
“漏都漏了,长官别浪费了。”
陆谊言心脏重重一跳,身体不可抑制地轻颤一下,脑中只剩空白一片,像只得到主人允许的乖狗,嗅着鼻子舔上他的后颈。
信息素被贪婪地吞吃,折腾一夜的参体不知疲倦般苏醒,从背后缠上崔狰,溅起哗哗水声。
崔狰任由他舔舐自己的腺体,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跪趴在池边的紧实大腿上摩挲。
“长官。”他喊他。
陆谊言唇舌忙碌,模糊应了一声。
“冯宪明是你派来的吗?”
“不……”陆谊言倏然清醒。
他抬起头,深呼吸平复着狂乱的心跳,面色迅速冷下,“你试探我?”
“不是你?”崔狰有些意外,“长官没骗我吧?”
陆谊言眸中显出一丝怒气,“崔狰,你明知道……”
他没法对标记自己的Alpha撒谎。
“为什么突然问起冯宪明?他去找你了?”陆谊言眉头蹙起,“他为什么去找你?”
“这也是我好奇的问题。”崔狰转头与他对视,“他为什么会在联盟议会理事部当一名垃圾清扫员?又恰巧让我撞上?”
“军部本来的决定是让他直接退休,补偿一笔丰厚的退休金,但他主动提出要继续工作。”陆谊言眸色沉了沉,“你既然见过他,应该知道他的身体状况,理事部没有其他适合他的工作。”
崔狰若有所思,“这么说来,他是故意在等我。”
“什么意思?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一些特战部的往事,或者说……一些谎话。”崔狰缓缓道,“我不确定,他的故事很流畅,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深紫色的眸子注视陆谊言,“不过若论起对特战部的了解,陆督帅应该不会输给他吧?”
陆谊言眸光闪了闪,没有回应他的视线。
“陆谊言,你是我父亲的人,对吗?”
从小接受廉崇英的资助,15岁就出入里里弗斯岛,年纪轻轻就接管特级作战部,一步一步迈入联盟议会。陆谊言背后扶持之人,正是廉崇英。
陆谊言沉默不语。他不能对自己的Alpha说谎,但有时,沉默已经是答案。
“特战部士兵接受的基因训练究竟是什么?”崔狰一字一句问,“廉崇英从崔家拿走的基因研究成果到底是什么?”
陆谊言没法回答。他望着崔狰,英挺的面容,结实的身体,银灰色的发丝湿漉漉撩到脑后,浑身散发出成熟男人的帅气迷人。
除了那双紫玻璃似的眼珠还像小时候那样,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像是久久没有照过太阳。
“不久之后,特战部会进行一年一度的海岛特训。”他对崔狰说,“到时候,我会特批你一起前去。”
“崔狰,你想知道的一切,都会在那里找到答案。”
崔狰离开了。
像他来的时候那样,干脆,利落。
陆谊言知道,这段在他逼迫之下开始的治疗,到今天,正式结束了。
或许更早,在昨晚崔狰当着陆霆雨的面对他治疗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浴池恢复平静,暖融融的阳光洒在上面,粼粼闪光。陆谊言将自己沉入浴池,溅起一地细碎星点。
他仰躺在崔狰躺过的位置,忽然低低笑起来。那笑声干涩,像冬天里擦燃又迅速熄灭的柴。
“崔狰,你还是心软了。”他低喃,“明明可以用标记逼迫我说出一切,可你就是不愿意。”
标记并非出自崔狰的意愿,所以他连利用都不屑。
心不够硬,注定会吃亏。陆霆雨残忍地想。
身份环上跳出一道消息,是崔狰传来的-
[对了,长官,我在门口给您留了礼物。]
陆谊言“哗啦”一声从浴池中站起,匆匆穿过浴室,穿过卧房,穿过客厅,走向屋门。走得太快,心跳有些急促,滴滴答答的水渍蜿蜿蜒蜒,在他身后缀下长长一串。
寂静无人的门厅中,陆谊言伸手取下被搁在门口鞋架上的一只瓶子。
是药瓶。
他的手指在瓶身上的一行字上划过,指尖的一丝血色被冷白的瓶身挤压褪去。
药品说明:
Alpha标记清除药剂。此为强效药剂,会伴随严重的不良反应,请在伴侣或亲人的陪同下使用。
第25章 你听话了吗
“兄弟们,咱们到啦——!”
罗威粗犷的嗓音像狗熊咆哮,响彻船舱。一群虎背蜂腰的Alpha们如同没进化出语言系统的猿猴,嗷呜乱叫着冲上甲板,争先恐后就要挤下船去。
“我靠!你们当心点!崔医生还在呢!”
“就是啊!让崔医生和小孩先走!”
“蠢驴,哪来的小孩?!”
“让崔医生和少将军先走!”
“你们这群野蛮人,别挤坏我的崔医生!”
“谁的崔医生?警告你休想侵占公共资源!”
一船人吵闹得像动物园马戏表演,恨不得在崔狰面前当场钻个火圈。
“抱歉,这次知道您跟着来特训,他们都兴奋坏了。”罗威一边搂过几个叫得最欢的士兵痛揍,一边跟崔狰赔笑。
士兵们被揍得痛呼着求饶,还忙里偷闲向崔医生发出求助。士兵们心里门清,崔医生虽然性格冷淡,实际上心肠软得不行,对他们的玩笑话从不会放在心上,有时候被烦得狠了也只是像教训小猫小狗那样略施小惩。说实话,那种不痛不痒的惩罚大家不仅不害怕,背地里还有些上瘾。
只是这次,崔医生却既没有教训他们,也没有替他们求情。崔医生似乎根本没听到他们的吵闹,只靠着船舷,一瞬不瞬地望着前方小岛。
士兵们对视一眼,熄了打闹的心思,关切问:“崔医生,您怎么了?”
崔狰略微回神,垂下眼眸,“这就是你们每年特训的小岛?”
“是啊。”士兵们点头,“这里是联盟海域上一座无名小岛,我们叫它R岛,每年特战部都会从第三军区来这里特训一段时间。”
“崔医生,要下船了,我帮您拿行李!”一名士兵挤到崔狰身边,殷勤伸过手去。
几乎同时,旁边又伸出好几只手。
“我来我来!”
“滚啊,我先来的!”
“我先——”
纷闹笑骂在一瞬间止息,磅礴的夏夜雷雨气息赫然扫过甲板,航道两侧溅起数米高的浪墙,炸落在士兵们头顶,将一船人淋成落汤鸡,只有崔狰身边一小块范围幸免于难。
S级Alpha的信息素威慑之下,众人噤若寒蝉,注视着陆霆雨从船舱中走出来。
年轻的红发军官穿着一身普鲁士蓝的军服,一双眼睛隐藏在军帽阴影中,看不清神色。但特战部从上到下都知道,他们少将军最近脾气差到极点。
陆霆雨在崔狰身边站定,却没有看他,只将手伸向他旁边的一名士兵。士兵手中正拎着刚才趁乱抢到的崔狰的军用行囊,见状茫然了一瞬,在与少将军握手和把行囊交给少将军之间,出于Alpha的野性直觉选择了后者。
岸边的船员已经做好下船准备,正挥着小旗向他们打信号。陆霆雨接过行囊,连同自己的那只一起背在肩上,一言不发走在最前面。
“借过。”崔狰拍了拍还呆愣着的士兵,抬脚跟了上去。
正午阳光正烈,小岛明媚蓬勃,海水碧蓝透彻,海鸟高悬,奏响宁静的乐哨。崔狰被刺目的阳光激得眯了眯眼,跟随陆霆雨停在海边一栋精致的小别墅前。
他向后看了看,那里是一片军营宿舍,再看看眼前明显画风不同的别墅,问陆霆雨:“少将军住这?”
陆霆雨打开门,将两只行囊丢进去,“你住这。”
崔狰点点头,丝毫不介意被区别对待,大步迈入门里,将陆霆雨那只行囊挑出来,丢出去。
“多谢少将军,再见。”
说着就要关上门,但有人显然不会让他如愿。
“你和我,住这。”陆霆雨用力掰着门板,咬牙切齿。
“哦。”崔狰恍然,侧身让开身位,“少将军请进。”
陆霆雨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蹙了蹙眉,“你不介意?”
“我介意的话,少将军会换地方吗?”崔狰礼貌问。
陆霆雨面色瞬间黑如锅底,“你休想!”
真难弄。崔狰暗自摇头,不再管他,提着自己的行囊随便进了间屋子。
“等等,你住那间。”陆霆雨匆匆跟上来,抢过他的行囊就往另一间屋子走。
崔狰无奈,跟着他过去。
“有什么区别吗?”
陆霆雨冷笑,“没区别,除了更大,更亮,更舒服,以及能看见海,根本没区别。”
“那就不必换了。”崔狰试图拿回自己的行囊。
陆霆雨面上怒气一闪而过,“崔狰,你现在就连接受我的好意都不愿意吗?!”
“好意?”崔狰打量一圈清爽舒适的房间,通往露台的透明玻璃门外,是一望无垠的粼粼海面,“可是我不需要看见海。”
屋内安静下来。
“好。”陆霆雨攥紧拳头,又重复一遍,“好。”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他低笑几声,“崔狰,你以为我会在乎吗?”
“我说的是……”
“砰!”
门被大力甩上,军靴重重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急速远去。
没过几秒。
门被打开,陆霆雨低着头快速说了一句:“不是故意的,这扇门本来声音就大。”
说完也不看崔狰,极其迅速又轻巧地重新关了一次门。这次没发出一点声音。
崔狰一时无言,对着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他提起行囊想要离开这间屋子,半敞的玻璃门外海风咸咸吹来,撩动素色窗帘。崔狰停下脚步,沉默伫立一会儿。
男人高大挺拔的背脊微微耸动,似是无声叹息。他到底还是放下了行囊,穿过玻璃门,倚着栏杆眺望整座小岛。
远处传来吵嚷的声音,精力旺盛的Alpha士兵们已经开始自发进行环岛跑,为明日的特训作准备。从第三战区的凛冬忽而进入炎炎小岛,这群Alpha却仿佛没有丝毫不适应,一个个脱掉紧绷的军装,赤着上身,卷起裤腿,沿海岸线肆意奔跑,放声怪叫。
长长的沙滩上,细软砂砾飞溅,洒下一串串蜿蜒脚印,轻盈活泼的浪头缀在他们身后,孜孜不倦地追逐擦拭,像一场亲昵的欢迎仪式。
崔狰安静看着,突然有些想念沙沅。他点开身份环,瞥见一条来自陆谊言的未读信息,崔狰顺手删掉,把人丢进黑名单。
他和陆谊言之间的事情已经结束,没有再联系的必要。
他翻到沙沅的星讯,正要按下,通讯请求却亮了起来。
是沙沅。
崔狰终于勾起一丝笑意,轻快点下接通。
“阿沅,你是不是在我脑子里装监视器了?怎么每次我想打给你,都被你抢先。”
那头沉默一阵,响起的声音却不是沙沅。
“是吗?那学长和我的未婚夫真是有默契呢。”
崔狰笑意淡了下来,“夏慕?”
“抱歉啊学长,我的星讯被你拉黑了,只能借用一下我未婚夫的。”夏慕嗓音清甜,说着抱歉却丝毫没有歉意。
“沙沅呢?”
“沙伯伯带他来我家拜访,正在陪我父亲说话呢。”夏慕轻笑两声,“学长放心,一会儿我就删掉通讯记录,不会被他发现的。”
崔狰皱了皱眉,抬手就要挂断星讯。
“学长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夏慕却似乎料到他的反应,快速说道,“我有东西给你看。”
提示音响起,崔狰的身份环上收到一个视频文件。
“这东西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不如学长帮我看看。”
崔狰手指在挂断键上停顿一会儿,终究还是移到视频文件上,点击播放。
是一段监控。
没有声音,画面却十分清晰。只一眼,崔狰就辨认出监控中的主人公。
陆谊言,和他自己。
蓝发的督帅被放置在主审判台上,身上裹着联盟军旗,双手死死抓着审判台边沿,面容混杂着古怪的痛苦和愉悦。而他的每一帧变化来源,都来自于他的身后,一名面无表情,身材精壮的银发医兵。
这是那日在联盟军事审判庭中,他帮陆谊言缓解信息素毒时的监控。
他原以为陆谊言既然敢在审判庭动手,应该有十足的能力处理好这些小事,这东西为什么还会存在,甚至流入夏慕手里?
“审判庭的监控早就被陆谊言处理了,这是夏家单独装的隐藏监控,他不知道。”夏慕轻描淡写,“到底还是年轻了些,以为当上议员就能掌控一切。审判庭从来都是夏家的地盘,他对你动手,不该选在那里。”
“你想干什么?”崔狰直截了当。
“学长不必紧张,这个监控除了我,没人看过。”夏慕低喃,“我也舍不得给别人看。”
“夏慕,你究竟想干什么?”崔狰不耐。
星讯那头沉默一阵。
“我不想干什么,是你,你想干什么。”
夏慕的声音冷下来,“学长,他强迫你了,对吗?”
“他没有强迫我。”
“不可能!”星讯中的音调高了些,“那天你被他抓到审判庭,我和沙沅分明已经赶到,打断了审判,为什么你没有走?”
“陆谊言的模样不正常,他中了信息素毒,对吗?”夏慕笃定道,“你在帮他解毒?你为什么要帮他?他拿什么胁迫你?”
夏慕很聪明,崔狰一直知道这一点。他没有辩驳夏慕的猜测,只问:“如果是他胁迫我,你想干什么?”
“杀了他。”
没有一丝停顿的声音,从星讯那头传来。
沉默的一方换成了崔狰。良久,他轻叹一声,“夏慕,你答应过我什么,忘了吗?”
夏慕张了张口,好半天,才发出涩然的声音,“答应放手。”
“还有呢?”
“好好履行和沙沅的婚约。”
“还有呢?”
“……不再见你。不再想你。”
“你听话了吗?”
熟悉的语气,让星讯那头的人瞬间情绪崩溃。泪珠从漂亮的粉色眼瞳中滑落,夏慕竭力克制发抖的声线,“我努力了,可是……”
他没能克制住。
“你不能这样对我……崔狰,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听说崔狰在特战部过得很好,士兵们都很喜欢他。他听说他们夸他面冷心热,医者仁心。
他帮助士兵,救治长官,对唯一的朋友更是千依百顺。他对所有人都好,除了他。
他的心究竟有多硬,只有他知道。
“我是你的Omega,崔狰,别丢掉我。”
第26章 你的信息素,真浓!
那是一个冬天,崔狰18岁第一次易感期。
彼时他和沙沅刚升入军校,住在同一间宿舍。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信息素觉醒,第一次易感期正式来临的时候,两个没经验的Alpha少年还是慌了神。
沙沅根本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身上挥之不去的信息素气味和体内暴躁的毁灭欲都让他陌生而恐惧。他失控地弄坏宿舍里的所有东西,直到撞进一个温暖的,同样微微颤抖的怀抱。
崔狰比他冷静一些,尽量温和地安慰他,照着老师教过的方法,取出抑制剂想给沙沅注射。可是抱着他的沙沅仿佛找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就着拥抱的姿势伸过头去,在他的后颈腺体上轻轻舔了一下。
崔狰身体僵了一瞬,属于其他Alpha的气味残留在他的腺体上,让他本能地想要反抗,想要争斗,想要把人重重摔在地上,消灭一切威胁他的存在。可他清醒地知道,这个人是沙沅。
他不能打沙沅。沙沅很难受,他要帮他。
“脆脆,你的信息素味道真好闻。我可不可以……再尝一下。”沙沅显然也知道,同为Alpha,他们的信息素该是互斥的。可崔狰的气味好独特,他不仅不排斥,还情不自禁地想要汲取更多。
崔狰捏了捏手中的医用抑制剂注射管,想到老师说过的抑制剂对身体的危害,终究还是没有拒绝,只犹豫着道:“我还不确定我的信息素能不能代替真正的抑制剂,你先少吃一点。”
于是,两个少年开始了一场漫长的实验。关于崔狰信息素的使用方法的实验。
易感期的暴躁和恐惧渐渐远离了沙沅,事实上,他根本没空去想那些。他全身心地沉浸在了这场实验之中。
身体力行之下,他们很快就发现,崔狰的信息素不仅能取代真正的抑制剂,甚至比之更甚,效果更佳。沙沅拉着崔狰,成日成日泡在宿舍里,以一种近乎苛刻的追求,誓要把崔狰的信息素研究透彻。
“你的信息素太特殊了,我要帮你搞清楚它最佳的使用方法。”在沙沅的坚持下,崔狰没有拒绝。
对沙沅,他有一种近乎无底线的纵容。
更何况易感期影响下的Alpha,是很难讲道理的,沙沅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飘飘然的兴奋之中,没人能打断他,没人能叫醒他。
直到他在一个被易感期折磨到难以入眠的夜晚,鬼使神差地爬上崔狰的床,埋头钻进崔狰的被子,趁还不懂得控制信息素的少年熟睡之时,晗住了信息素最浓郁的源头。
那是他们的友情最失序、混乱的一夜。
狼藉的宿舍之中,两个Alpha少年像两只扑咬到毛发凌乱的小兽,呆呆互望,久久没能从刚才发生的一切之中回过神来。
最后还是崔狰先开口。
“我出去住几天。”他说着,又解释一句,“我去找个医疗舱度过易感期。”
沙沅忙点点头,“哦,好。”说话间,嘴角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他下意识抬手去擦,在脸颊上蹭出一道白色湿痕。
少年的动作顿住,整个脸颊肉眼可见地烧了起来,红成一颗皱巴巴的番茄。
“对不起,脆脆。”沙沅似乎想哭,又觉得丢人,生生忍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刚才特别想要你的信息素,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崔狰张口,想说没关系,又觉得说没关系有点怪,于是又闭上了嘴巴,只轻轻点了点头。
“你、你是不是从来没被人吃、吃……”沙沅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又觉得必须说点什么,“你放心,我也从没吃、吃过别人……”
崔狰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两人相顾无言。沙沅后知后觉自己的话有多么愚蠢,突兀地哈哈笑了两声。
“你的信息素,真浓!”
更窒息的沉默。
“我是说……我是说……”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真的快要哭出来了,“脆脆,我是不是变态啊?”
空气稍稍流动了一下。崔狰看着他低垂下去的金色脑袋,犹豫着伸出手,摸了摸。
“阿沅,以后别这样了。”
*
崔狰感觉痛苦。
他的胸腔鼓鼓跳动,心口像有火在烧,他的四肢血液奔涌,像被万千蚂蚁啃噬。他没告诉沙沅,他花费多大力气才强迫自己纵容他不分昼夜的靠近,克制住自己不对他发动攻击,甚至在被晗醒的那一刻,压抑住想要见血的冲动。
他是S级Alpha,他的易感期远比沙沅更强烈,更危险。
大雪下了一夜,清晨的校园掩埋在一片白茫之中。
崔狰跌跌撞撞跑出了宿舍,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层之中,他需要去找校医,去申请一台医疗舱。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受到那个时候。
他心底一些独属于Alpha的糟糕情绪不断胀大,令他的指尖都微微战栗。
然后他的手指被一双冰冷的手握住。
“学长,你没事吧?”
Omega担忧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一并传来的,还有清甜的蜜桃甜香。那味道被冬夜的雪冰镇过,少了一分腻人,多了一分沁凉,正适合解烧心的渴。
崔狰颈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抱歉,我、我刚觉醒信息素不久,还不太会控制。”似乎是感受到他的紧绷,Omega连声道歉。他想放开崔狰,拉开些距离,可刚松开手,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拽住,撞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Omega在雪地里站了太久,浑身上下都是冰的,骤然接触到热源,从肌肤到骨髓都似针扎般麻痒。
还不等他适应这种感觉,脖子上厚厚的围巾被倏然扯下,无声掉进雪地,后颈生嫩的腺体上印上灼热的气息,然后是剧烈的刺痛。
“呃——!!”
Omega惊愕痛呼,双手死死抓在崔狰肩头,却没有把人推开。
“学长,我、我是……夏慕……”
Omega声音发着抖,似乎想询问,似乎想解释,可是他的全部感官都汇聚到了后颈,年轻的Alpha叼住的不仅是他的腺体,更是他的整颗心脏。
“我知道。”
甜美的味道溢满口鼻,崔狰松了松口,舔了舔犬齿,又吮了吮Omega泛着战栗的后颈。
他知道。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医疗舱。
他需要的是侵占。是破坏。是毁灭。
他需要一个Omega。
“夏慕,你在等我吗?”他将人紧紧抱在怀里,贴着夏慕冻得冰凉的耳朵,轻声问。
而他,恰好拥有一个Omega。爱慕他的,他爱慕的,Omega。
夏慕陷入了明显的混乱之中,他呼吸杂乱,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我、我知道,我不该纠缠你……”他语气小心,似乎生怕说错一句话,就会打破现在的气氛,“我、我只是听说你觉醒了信息素,怕你第一次易感期出岔子……我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我真的、真的只是想远远看一看……”
“是吗?”崔狰轻吻他的耳垂,“只是来看看?”
夏慕的胸腔毫无节奏地疯狂乱跳,Alpha的声音里似乎牵着一根丝线,将他的心脏搅得乱七八糟。
“……来看看,顺便,如果能找到机会……如果学长需要的话……”他声音抖得厉害,“可以用我渡过易感期。”
“用你?”崔狰的唇移到了他的唇上,哑声问他,“怎么用?”
雪又开始下。细细簌簌,悉数打在Omega不堪重负的睫毛上。
夏慕闭上眼,虔诚亲吻面前的Alpha。
“我的唇舌,我的身体,我的生殖腔……我的心脏。”他的话语露骨,语气却庄重得像在念诵誓词,“我的一切,你都可以随意使用。”
细雪绵密,如粉如雾。
“学长,让我帮你,好吗?”
崔狰的银发落雪,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更加冷冽,可那湾深紫色的潭中,却隐约有雪焰跳动。
“现在,你得到这个机会了。”
*
崔狰被身份环上的提示音吵醒。
屋内一片黑暗,无限的静谧之中,只隐约能听见沙沙的浪声。崔狰思绪空白了许久,才想起,他正在参加特战部的特训,住在一间海岛别墅里。
空气潮湿闷热,没有沁凉的细雪,也没有沁凉的Omega。
崔狰揉了揉脸颊,他已经许久没有记起和夏慕之间的往事了,久到连出现在梦中的夏慕,都让他感觉陌生。
他打开身份环,看了看提示信息。是陆霆雨的账号上,存放照片的隐藏文件夹有了更新。
深更半夜,陆霆雨不在隔壁房间老实睡觉,存什么照片?
崔狰点开文件夹,却发现新存入的并不是照片,而是一段视频。崔狰的手顿了一下,突然有些不太想点开。
他今天才刚从夏慕那里看过一段令人不怎么愉快的视频,眼下他有种诡异的直觉,陆霆雨这个视频,也不会令他太愉快。
他将身份环丢开,打算继续睡觉,可是还没过两秒,提示音又响了。
陆霆雨又存入了一段视频。
叮叮叮的提示音响个不停,陆霆雨的账号像是中毒了一样,不停往里面存入视频。
崔狰无言坐起身,打开身份环。盖在身上的薄毯柔软滑落,堆叠到腰间,露出他赤果的精壮上身。
那一排新存入的视频都很短,时长几秒钟,预览画面黑乎乎一片,看不清是什么。崔狰随便点开一个。
比画面更先吸引他注意的,是声音。
粗重的喘息声。
陆霆雨的喘息声。
画面很糊,正中间的黑色色块颠簸晃动着,往后退了退,露出两边两条跳动的白色色块。
崔狰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一截穿着黑背心的上身,和一双不停晃动的手臂。
视频只几秒就结束。然而已经足够。只这几秒,已经足够崔狰明白过来陆霆雨在干什么。
可是知道答案,和理解答案,是两码事。
这是陆霆雨身份环中的隐藏文件夹,他用来保存对他来说珍贵的记忆,有跟他哥哥的,有跟崔狰的。
无论如何,这个文件夹中都不该出现这种视频。
崔狰一时对自己有些怀疑。也许是他看错了?也许不是他想的那样呢?也许……陆霆雨只是在单纯的运动。
他又点开了一个视频。
这次,画面拍到了白色色块的尽头。
一口泥泞的小泉半死不活,被白色色块粗暴挤压,可怜巴巴吐出几滴浊水。
少年烦躁地将黑色背心下摆卷起,咬进嘴里。腰腹线条清晰而贲张,随呼吸不断起伏,汗水从红发间甩落,溅在屏幕上,让画面更加模糊一片。他的嘴唇在粗重的喘息间嚅动几下,口齿不清地叫出一个名字。
崔狰倏然关掉视频,抬手捏了捏鼓胀的额角。
黑暗的室内潮湿,燥热,逸散着一股夏夜独有的味道。好似随时随地都会闷声滚一阵雷,落一阵雨。
他早该删了陆霆雨的账号的。这个账号下的权限已经被他摸透,对他来说早已无用,只是那个时不时会更新的隐藏文件夹让他将这件事一直搁置。刻意搁置。
他不知道陆霆雨今晚突然发什么疯,他也不想知道。他眼下只想把这个账号删掉。
崔狰再度点开身份环,入目的还是那一排中了病毒似的视频。他的手悬在上面,刚想操作删除账号,却见画面突然闪了闪。
视频名称变了。从一串系统生成的乱码,变成了一个个文字。
一排视频的名称,一个接一个改变,每个名称都只有几个字,组合起来,却成了一句话。
[你喜欢。我哥那样。骚的。对吗。我在。学了。但。衣服上。没有你的。味道了。]
文字一闪一闪,映入男人无机质般纯紫的眸底。黑暗中,男人恍惚有种错觉,夏夜雷雨的气息正从身份环中满溢而出,浸满整间屋子。
很快,他就知道,这并不是错觉。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又一个新的视频被传入。画面闪了闪,新视频的名称迅速被更改成两个文字。
崔狰的视线定格在那两个字上,瞳孔缩了缩。
[开门。]
第27章 伸出来
夏夜雷雨的气息从门缝中挤进来,躁动,闷热,带着一丝淋透万物的疯狂。
咔嚓。咔嚓。
门锁被细微拨动的声音。很轻。很细。
对一个Alpha来说,这样脆弱的门锁,跟摆设无异,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捏坏它,破门而入。
可不知为什么,门外的人只是有节奏地拨弄着门锁,似乎是在犹疑徘徊,似乎是在威胁示警,却迟迟没有真的对屋门下手。
崔狰额角突突跳动,要说多生气,倒也谈不上,要说不生气,那也是假的。就像看到素来直率热情,乖巧亲人的小动物突然进入叛逆期,不断对着他呲牙挑衅,却又不敢真的张口咬下。
崔狰点开身份环,将那个命名为[开门]的视频修改了名称。
——[滚。]
门外静了一瞬。
没多久,衣物摩擦在门板上的声音模糊传来。
病毒似的一长串视频又变了名字。
[你果然。没睡。盗用我的。身份环。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任凭处罚。]
门外的动静大了点,崔狰甚至隐约听见了粗重的喘息。
[开门。我来。处罚你。]
崔狰盯着这行字,简直要被他气笑,又觉得自己是脑子坏了才会在深更半夜陪他这么玩。
门外的人见他不回应,又开始改视频名称。
[开门。崔狰。我命令你。]
[我说错了。崔狰。请求你。我请求你。]
[崔狰。崔医生。开门。开门好不好。]
[我想见你。崔狰。好难受。我想见你。]
乱七八糟的胡话不断在一串视频下面闪烁跳动,颠三倒四,翻来覆去。直到最后,全部变成了一个名字。
[崔狰。崔狰。崔狰。崔狰。崔狰。崔狰。……]
“够了。”崔狰终于忍无可忍,对着门外沉声道,“陆霆雨,别闹了。”
身份环熄了下去。
夏夜雷雨的气息屏息般凝滞一瞬,然后又盘绕着门缝,迟迟不肯褪去。
“崔医生,我需要治疗。”
门外终于响起正常人类的说话声,崔狰莫名松了口气,语气不善道:“少将军与其找我治疗,不如去找个Omega。”
“我不需要Omega!”
门板上响起一声闷闷的重锤。
“崔狰,我可以不追究你盗用我身份环的事,但是我需要治疗!”
崔狰冷笑:“少将军这套以势压人的把戏是跟你哥哥学的吗?难不成你也和他一样,中了信息素毒?”
雷雨气息倏然暴烈,失控席卷屋内,露台边的素色窗帘摇曳晃动,影影撞撞。
只是那气息在即将扑到崔狰面前时,又骤然停住,像呲起牙却又想起主人平日训诫的狗,败兴收回尖牙。
“骗你的,我不需要治疗,我需要你。”
崔狰没理他。
声音中带了点委屈,“难道只有中了毒,才能见到你吗?”
崔狰还是没理他。
少年的声音转为喑哑,“如果是这样的话……也未尝不可。”
崔狰微微皱眉,“陆霆雨。”
“恰巧,我手里就有一瓶信息素毒。”
“你想干什么?”外面的声音消失,崔狰眉心蹙得更紧,“陆霆雨!”
无人应答。连带着夏夜雷雨的气息也一并退去。
崔狰起身走向卧室门,一把拉开。
少年安静蜷缩在门边,仰头看他。他的两手空空,没有任何东西。
“崔狰,你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他的眼底因为崔狰的动作亮起细碎的光,灼灼跃动,一瞬间似乎又变回从前那个鲜活张扬的少将军。“你舍不得我中毒,对不对?”
崔狰沉默看他一会儿,伸手打开卧室的灯。
“你进来,我们谈谈。”
他转身走回卧室,打开落地衣柜,拿出一件睡衣。正打算穿上,身后贴上来的少年却将他堵在了衣柜前。
“你睡觉不是不习惯穿衣服吗?”陆霆雨眼神扫过他半长的睡裤,黏在腰腹间流畅的线条上。
崔狰伸出根手指,抵着他的脑袋,面无表情将人塞进衣柜。
“习惯是会变的。”
他屈膝抵住陆霆雨,不让他乱摸乱动,麻利套上睡衣。
只是膝盖顶端的触感,却有些不对劲。甚至……有点湿。
崔狰一言难尽地看向陆霆雨,这才发现他身上穿的,就是视频里的那套衣服。紧身的黑色背心,准确的说,是从他那里偷走的紧身黑色背心,以及,松垮的灰色运动裤。
少年的呼吸只在刹那间就变得粗重,不等崔狰反应过来收起腿,他已经弓起身子,抱住了崔狰的膝弯。
然后碾向自己。
少年紧紧抱住崔狰曲起的一条腿,整个人的重量都几乎压了上去,摇摆间,像只小舟在江面起伏。他的表情隐匿在衣柜的阴影中,令人看不真切,声音中的轻重缓急却清清楚楚传入崔狰耳中。
“崔医生,我看了很多涩情网站……学了、嗬……很多……”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崔医生要试试吗?”
起初的震惊过去,崔狰眼底浮现出一抹复杂。他不知道陆霆雨究竟学了什么,才会抛却他的自尊、他的骄傲,像一个被植入病毒后不断报错的程序一样,运行得一塌糊涂。
但他清楚地知道陆霆雨这样做的目的。他无法欺骗自己,这一切与他无关。
他的膝盖顺着少年的力道,重重撞了下去。少年整个人被撞在衣柜背板上,发出一声沉闷声响。短暂的愣神过后,后知后觉的痛楚细密泛上来,叫他脸色瞬间煞白。
崔狰收回腿,瞥了眼膝盖上的水渍,扯过陆霆雨身上的黑背心擦了擦。
“不行!”陆霆雨顾不上疼痛,用力从崔狰手中抢回背心下摆,有些心疼地看着被弄脏了一块的地方。
崔狰嗤笑,“我用自己的衣服擦,需要你同意吗?”
陆霆雨神色一变,僵着脸没有反驳。
“手伸出来。”崔狰抬手取下衣柜里一只金属衣架,调整了下站姿,整个人严严实实挡在衣柜前。
陆霆雨陷在衣柜里,被笼在他的阴影下,有些不明所以地伸出双手。为什么崔狰对他的勾引无动于衷?星网上明明说Alpha最受不了这样的调情。
“掌心摊开。”
是他还放得不够开吗?
“啪!”
金属破空,重重落到皮肉上的声音。
陆霆雨脑袋轰的炸了一下,乱糟糟的思绪被炸空,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啪!”
又是一声。
崔狰握着细长的金属衣架,接连抽打在陆霆雨掌心。
手掌中间很快红了一片,只是对皮糙肉厚的Alpha来说,这点疼痛和痕迹根本算不了什么。
虽然算不了什么,但是……
“你干什么?!”陆霆雨猛地收回手,不可置信地望向崔狰。
“伸出来。”崔狰面无表情。
“你、你……”陆霆雨面色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崔狰,我不是小孩子!!”
虽然算不了什么,但是打掌心这种惩罚方式,就连启蒙学园的老师都已经不屑于使用了!
“伸出来。”崔狰重复。
陆霆雨刚才的那些阴暗、纠结、痛苦悉数消失了,他的脸上又露出鲜活的、像被轻视的小狮子般不服气的表情。
“你要是想打,换个地方打!他们调情都是打屁股的!”
说出口又觉得“打屁股”这个说法也没好到哪去,又改口:“打臀部。”
崔狰被气笑:“调情?”
他一把拉过陆霆雨的手掌,又是重重几下抽在掌心,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啪!啪!啪!”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卧室内。陆霆雨不敢躲,只能憋着气,整个人羞耻得快要烧起来。
“知道错在哪吗?”崔狰沉声问。
陆霆雨憋气不说话。
崔狰动作停下,拉过他的手,用拇指磋磨了下红肿的掌心。
“长官,我在问你话。”
陆霆雨细细颤了一下,用力反握住他的手。
“崔狰,是不是打了,你就不生我的气了。”
崔狰轻叹一声,“看来还是不知道。”
金属衣架眼看着又要落下,陆霆雨咬牙往前一冲,撞进崔狰怀里。
“我知道。”
闷闷的声音,从崔狰心口传来。
“你不喜欢我那样。”陆霆雨脑袋低垂,抵在他胸前。
“哪样?”
“……发骚。”陆霆雨低低吐出两个字。
崔狰一时无言。虽然的确是这个意思,但是陆霆雨到底是去哪学的这些?
“别做那些不适合你的事。”他轻叹,在那头红发上摸了摸,“长官,我不需要。”
陆霆雨抬头看他,浅杏色的眼睛里流露出迷茫。
“可是,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才能接近你。崔狰,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像自从那天在审判庭门口开始,他就陷入了一种无休止的乱序之中。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不需要我的原谅。”崔狰温声道,“我救陆谊言,是我的决定,与你无关。”
“我不明白。”陆霆雨愣愣看他,“那我们能在回到从前那样吗……你会跟我在一起吗?”
“不会。”崔狰轻声回答,“长官,我们不会在一起。”
他救陆谊言并不是因为陆霆雨,他也确实对陆霆雨没多少怨怼。他一直都知道陆谊言对陆霆雨来说有多重要,陆霆雨做出那样的选择可以说是在情理之中。
他只是觉得没意思。
就像他绑着安全绳站在悬崖边,已经准备好迎接坠落时的失序和心跳,可当他伸展手臂,一跃而起时,安全绳却开始收缩,井然有序地将他缓缓降到地面。
期待落空的同时,心跳也回归平缓。崔狰会觉得有点可惜,可也仅只是有点可惜。
工作人员此时抱歉地跟他说,是机器出了故障,再来一次吧,再来一次一定可以成功跳下去。
可是他已经要走了,他已经对这项运动失去了兴趣。
“结束这一切吧,长官。”崔狰注视着陆霆雨,眼底一片平静,“趁现在还来得及。”
陆霆雨怔然,努力想在那片紫色深潭中找到别的情绪。玩笑,赌气,哪怕怨恨都好。
可是没有。
他几次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却是哑声笑起来。
“来得及?”他伸出红肿的手心,抵住崔狰的心口,“崔狰,有没有人说过,其实你的心软都是假象,你的心硬得很。”
崔狰沉默片刻,“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是吗?”少年眸中划过一抹深重的悲戚,“看来我不是第一个喜欢你的人。”
崔狰的睡衣半敞着,少年修长的手指顺着缝隙滑进去,缓缓摸索衣物之下的硬实纹理。
“崔狰,你以为打几下手心就能把我打醒,让我幡然悔悟,让我明白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不堪,让我重新回到还没喜欢上你的时候吗?”
他的手指一路往下,停在男人的睡裤边缘。
“我今晚的药剂,是我自己拆封,还是崔医生帮我拆封。”他问。
崔狰有些无奈,“陆霆雨,别闹了,你根本不需要……”
他的话语顿住。
陆霆雨的另一只手中,陡然捏碎了一只玻璃药瓶。药液很快顺着他的小臂滴答流下,陆霆雨伸出舌头,连同玻璃碎渣一起舔进嘴里。
“现在,我需要了。”
药瓶上的标签被药液打湿,崔狰却仍旧一眼辨认出了上面模糊的字迹。
是实验用的强效信息素毒。
“陆霆雨!”崔狰眸中涌起怒火,一把掐住他的喉咙,“吐出来!”
陆霆雨的唇舌被玻璃渣割破,溢出细小的血珠,他弯眸笑着,从嗓子里挤出带血的字句。
“来不及了。崔狰,对我来说,一切都来不及了……”
无人关注的角落,崔狰的身份环掉在地上,一条讯息一闪而过-
[未知号码:为什么拉黑我?]
“消息已撤回。”-
[未知号码:我是陆谊言。我已登岛,现在去找你。]
第28章 我跟我老公很恩爱
陆霆雨是在星网搜索情感咨询的时候发现这个直播间的。
直播间人气不高,评论也不活跃,但看账号信息,是个运营了8年的老直播间了,并且一直专注于情感内容,非常符合陆霆雨想要寻找的类型:低调,专业。
直播间的名字叫做【和老公恩爱的日日夜夜】。
听上去有点擦,事实上……也确实有点擦。
倒不是主播本身的原因,这个主播全身都罩着动画特效,完全没有可擦的地方,声音也经过处理,看不出真实性别和年龄。
只是他说的话……相当露骨。
“这位id叫【他与雨天皆失】的朋友问,做错了事,惹男朋友生气了,要怎样才能让他回心转意?”
主播念出陆霆雨的评论,反问:“做过了吗?”
陆霆雨打字的手指僵住,好半天,才回了两个字:
[当然。]
“那好办。”主播温声回复,“多学些技巧,把男朋友伺候爽了,再趁机道歉,会事半功倍哦。”
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陆霆雨心浮气躁,手指悬在退出按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主播似乎并不在乎他的回应,自顾自开始说起自己的事情。
“当年我和我老公第一次的时候,为了让他舒服,提前做了许多功课。我成绩挺好的,学东西很快,但是真正到了实战的时候,还是很慌乱。主要是我老公的信息素比较特殊,从生理上来讲,是会压制我的杏玉的,再加上我实在太紧张了,一开始紧到连手指都接纳不了,而且一直不出水。”
陆霆雨听得一愣一愣。
“还好我老公对我很温柔,即便是易感期最暴躁的时候,也没有伤到我。他抱着我——我的意思是,他单手就能抱起我。他比我高,浑身精壮有力,我坐在他的小臂上,揽着他的脖子亲他,然后被他放在图书室的桌子上。”
“是的,我们第一次是在学校的图书馆。我本来想带他去我住的地方,可是老公那时候身体状况不太好,我不忍心让他等。”
“我一直亲他,老公的嘴唇很软很好亲,我想起事先在网上预习过的那些亲法,挨个给老公试。老公一看就没有接吻的经验,每次加深一点,或是换个花样,他都会有短暂的茫然。好可爱。”
“对了,这里给大家一个小建议,没有经验的朋友可以先用食物或者道具练习,多观摩一些教学视频,这样才能在实战的时候带给他最好的体验。如果在这种事情上都不肯努力,甚至只会被动接受,那么被抛弃也怨不得别人。”
“只是我虽然已经预习了,但是老公成绩也很好,学东西也很快,我的花招没过多久就被他全部学完,主动权也很快回到他的手中。他亲得越来越凶,却越来越熟练,甚至有闲心开始脱我的衣服。”
“外面天很冷,雪很大,清晨的图书馆还没有对外开放,我们是偷偷溜进来的。图书室里没开暖气,可是我的身体很快热起来,腺体也开始发烫。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再教给老公的了,他实践能力很强,开凿本事过硬,没用多久,水就流得止不住。我感觉我浑身的信息素都被榨成汁,流了出来。”
“易感期的老公有点失控,我不停叫他名字,换来他更加凶狠的报复。我没办法,只好趴在他耳边,叫了一声‘老公’。”
“他的动作果然停了一下,脖子也开始泛红。我内心舒爽到难以言喻,不停地低声叫他老公。他眼神像破冰的深潭,漂亮得不像话,低头用亲吻堵住了我的嘴。”
主播停顿了一下。
“那时候我才知道,生理上的排斥根本微不足道。生物的本能让我无法接纳他的信息素,我很痛苦,但又很快乐。快乐远远超过了痛苦。我甚至连准备好的催情剂都用不上。因为他就是我最好的催情剂。”
屏幕上飘过几条评论。
[主播又开始了。]
[这段我都听过八百遍了,究竟是什么样的第一次能让主播回味八年。]
[主播知道你为什么做了八年的直播还没起色吗?你对观众的情感咨询爱答不理,天天就在那梦你老公,跟个变态一样。]
[赞同楼上,我严重怀疑主播是不是已经跟他老公分开了,如果真的在一起的话,有必要天天怀念过去吗?]
·用户xxxx被踢出直播间。
“我跟我老公很恩爱,即便分开,也只是短暂的。”主播语气平静,“等到清理完那些觊觎他的贱人,我们自然能长长久久在一起。”
陆霆雨心头一跳,手指不自觉打下一行字。
[怎样才能防止他被觊觎?]
“防止?”主播摇摇头,“他太优秀,爱上他实在是太容易了。与其去防守,不如让你成为对他来说最特殊的人。”
[怎样成为?]
屏幕中,被动态特效包裹的面容上绽开一个清甜的笑容。
“耐心潜伏,然后……伺机而动。”
·用户【他与雨天皆失】关注了主播【听话的moon】。
*
陆霆雨伏在崔狰膝弯,伺机而动,在崔狰的手伸向他的那一刻,一扑而上。
“老公。”他跪在地上,搂住崔狰的腰,粗声粗气叫了一声。
崔狰:“……”
崔狰简直被气到没脾气,冷笑一声:“看来信息素毒把少将军的脑子也毒坏了。”
“那你给我治治。”少年人脸红脖子粗,强忍羞耻又叫了一声,“老公。”
“没得治了,丢海里比较快。”崔狰冷声道。
“有的治有的治。”陆霆雨蠢蠢欲动,又伸手去摸他的睡裤,“想吃老公的大……”
“嘭!”
脑袋上被狠狠敲了一下,崔狰拎起后颈将人嫌弃地丢到地上。
“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就滚出去。”
“……不说就不说。”
陆霆雨终于安分了些,三两下又爬回他身边,两只手搭在他的腿上。
“那崔医生打算怎么给我治疗?这信息素毒厉害得很!或许做一次深入疏导才能……”
他的声音在崔狰的注视下小下去。崔狰视线扫过他唇舌上的破口,叫他名字:“陆霆雨。”
陆霆雨仰头看他,眸中满是期待。
“耍我好玩吗?”
陆霆雨嘴角一滞,讪讪道:“你发现了?”
一股略显甜腻的味道从陆霆雨唇舌上传来,都不需要刻意靠近就能闻到。
“拿糖水装作信息素毒骗我?”
陆霆雨喝下去的根本不是什么信息素毒,十分粗劣的把戏,在最初那一瞬间的惊疑过后,崔狰很快就明白过来。
“……没想故意骗你,只是……”陆霆雨讷讷。
“只是想要试探我,是不是关心你,对吗?”崔狰声音冷下去。
陆霆雨背脊僵了僵。
“长官,有意义吗?”崔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陆霆雨的心却莫名揪紧,“你一直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可是你的行为跟撒泼耍赖有什么区别?”
屋内一时安静。
“崔狰,对不起。”陆霆雨低下头,把额头贴上崔狰的手背,“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他最近,好像总是在说对不起。
他好像总是做错事。
“你等我一下。”他迅速站起身,跑出屋去。
没多久,又跑了回来,身后还拖着一只背包。
陆霆雨把背包拖到崔狰跟前,哗啦啦倒出一堆东西。
“这些,是我这些年获得的勋章。”他捧起一堆花花绿绿,沉沉甸甸的奖章,堆到崔狰腿上。
“联盟的军功可以换取金钱、土地、职权,甚至人命。”他对崔狰道,“你要是有想杀的人,告诉我,我去杀。”
崔狰:“……谢谢,不必。”
陆霆雨哦了一声,又掏出一堆大大小小的证件,铺在床上。
“这些是我名下的全部资产,有一部分军用价值很高,以后应该会很值钱。”
他顿了顿,又低低补了一句,“虽然跟沙家那种传统贵族比起来少了点,但是……但是应该也够你今后吃穿不愁了。”
崔狰:“……”
“哦对了,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张契约书一样的东西,展示给崔狰,“前阵子联盟军委会新出的政策,联盟士兵若因公战死可以获得丰厚的赔偿金,我的赔偿等级是最高等的,受益人我还没填,我这就把你的名字写上去……”
“陆霆雨。”崔狰头疼,出声打断了他,“你不必这样,我不需要你补偿什么。”
陆霆雨跪坐在地上,抬头望着他。
“不是补偿。崔狰,这些不是补偿。”他神色很认真,“我只是想把我拥有的,全部告诉你,全部都给你。”
“你选择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都没有关系。一切选择的权利都在你的手中,我不会再干预你的任何选择了。”
直到崔狰果断选择放弃他,陆霆雨才明白,之前的种种其实是他过于自信了。崔狰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对他爱到不可自拔,所以对崔狰来说,丢弃才是他的第一选择。
就像吃到一口夹生的饭,随口吐掉一样,轻而易举,理所当然。
但要说崔狰对他没有一丝感情,陆霆雨也是不相信的。在特战部几个月来的朝夕相处,崔狰日渐温柔的态度,不同于旁人的纵容,温暖的拥抱,亲昵的吻。
陆霆雨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心,他能感受到崔狰对他不是毫无情意。只是这一切已经是过去式。
崔狰吝啬地收回了对他的喜欢,他得把它拿回来。花费多久时间,付出多少代价都无所谓,他一定会把它拿回来。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救了我。”陆霆雨浅杏色的眸中,倒映着崔狰的影子。
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
“崔狰,你几次救我,帮助我,包容我。我却让你失望了。”
他道歉的方法很拙劣,崔狰不喜欢,那就再换一种,换到崔狰喜欢为止。
“我不奢求你能马上原谅我,接纳我,但至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从头再来又如何,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精力。如果他的喜欢对崔狰来说是随手可丢弃的东西,那他就慢慢的,一点一点雕琢它,锤炼它,让它坚固,让它实用,让它无惧摧折,一往无前。
“我喜欢你,崔狰。这辈子,只喜欢你。”
夏夜的雨水收敛了暴虐的习性,如酥般细细洒下,无声浸润。
崔狰再多的斥责都被堵在喉咙,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小孩子说什么一辈子。”
陆霆雨笑起来,双眼亮晶晶,“小孩子才要说一辈子。”
他的五指握住崔狰垂在床边的手腕,缓缓抚过青筋分明的手背,最后用小手指轻轻勾住崔狰的小手指。
“陆霆雨喜欢崔狰,永远永远。”
海岛的风,潮湿的雾,闷热的雨。海面将白未白,心跳将明未明。
男人的沉默投射在少年眼里,变成无声的纵容。
陆霆雨勾着崔狰的手指,缓缓从地上爬起,拂开碍事的勋章,跨坐在他的腿上。
价值不菲的珍贵勋章们叮叮当当掉落下去,欢快翻滚一地。
“崔医生,虽然我不介意从头再来,但是……”灼热的气息试探着靠近,“这次能不能加快点速度,比如……”
小手指勾着他晃了晃,又晃了晃。晃到两人紧贴的地方,落下。
“从这里开始。”
晨昏暮色落入崔狰沉沉的眼底,带了一丝冷淡的暗色,“长官就这么想挨艹?”
陆霆雨眼睫轻颤了下,嘴唇停在距离极近的地方,只要男人微微抬头,就能碰到。
“或者,我也可以自助。”
崔狰眸色更沉,“长官,你——”
“砰!”
卧室门被重重锤响,两人皆是一怔,同时望向门口。
“你们在干什么?”
身穿督帅制服的男人蓝发蓝眸,夜露披身,正面无表情地伫立在门前。
第29章 你爱上他了对不对?
“哥,你怎么来了?”陆霆雨望着他,人却没动。
“陆霆雨,从他身上下来。”蓝发蓝眸的男人直直盯着自己的弟弟。
“下来?为什么?”陆霆雨笑了笑,“我们只是在治疗。”
他的上身挑衅似的往崔狰身上贴紧了些,“怎么只许你找崔医生治疗,我就不行吗?”
陆谊言眉心蹙起,“你好端端的,治疗什么?”
“这你不用管。”陆霆雨搂住崔狰的脖颈,“你连夜赶来应该累了吧,不如找间空房间去休息,别打扰我们治疗。”
“陆霆雨,你到底在胡闹什么?”陆谊言眸中闪过冰冷的怒火,“你还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知不知道你来这里的任务?!”
陆霆雨的面色也沉下来,“我当然清楚我的身份和任务,倒是督帅阁下似乎不太清楚自己的身份。听说联盟议会最近很忙,你却丢下工作,连夜从赛德亚城横渡海岛,闯进一个医兵的房间,是想干什么?”
“我跟他有事要谈。”陆谊言一步步走近,“陆霆雨,出去。”
“哦?深更半夜谈事?公事,还是私事。”陆霆雨充耳不闻,手臂搂得更紧。
莫名的僵持间,先动的人却是一直没开口的医兵。崔狰拉下陆霆雨的手臂,握住他的腰将他提起来,丢到床上。然后径直起身往屋外走,没有看陆霆雨,也没有看陆谊言。
“两位长官慢聊,我先走了。”
两人皆是一愣,随即同时叫住他:“等等!”
“这里是你的房间,你去哪?”陆霆雨飞快翻下床把人拉住,余光谴责地瞪了一眼陆谊言。
陆谊言微微僵了僵,视线扫过外头的天色,还是松了口。
“今天太晚了,你先休息吧,一切明天再说。”
崔狰从善如流,站在门边对两人做了个手势,“那两位长官,请吧。”
一扇屋门隔绝了三个人,陆家兄弟在紧闭的门前伫立一阵,相对无言。
陆霆雨低头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陆谊言跟了上去。
“我们谈谈。”
这是今晚第二次有人跟他说这句话,只是和崔狰谈,他求之不得,和陆谊言谈,他却一点都不想。
说他逃避也好,赌气也罢,他现在就是不想跟陆谊言多说一句话。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的哥哥,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怨恨他的哥哥。
为了陆谊言,他失去了崔狰。嫉妒,悔恨,委屈,疯狂,将他整个人啃噬殆尽,让他变成一具盛满痛苦的尸骸,只有在靠近崔狰的时候,才能稍稍恢复活气。
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放任事情变成这样。他虚伪又贪心,没法在亲情和爱情之间取舍,所以他受到了惩罚。他不仅失去了崔狰的喜爱,和陆谊言之间,也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般亲密无间、全心信任的模样。
陆谊言似乎早就猜到他的态度,径自走入房间,关上房门。
“你别再缠着他了,你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他说得直接。
陆霆雨深吸口气,他不想跟哥哥吵架,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只会撒泼的孩子。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你没资格管。”
“我没资格?”陆谊言冷笑,“陆霆雨,你从小到大哪件事不是我在管?我没在跟你商量,你如果还这样缠着他,我会把他调离特战部。”
陆霆雨猛然攥紧拳头,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他问,“哥,你的毒已经解了,为什么还不肯把他还给我?”
他靠近两步,目露哀求,“从小到大你虽然管着我,但是只要是我喜欢的,你总是事事顺着我的。哥,你分明事事都会顺着我的,为什么这次不行?为什么只有崔狰不行?!”
蓝发的男人面色冷峻,兀自沉默。
“哥,你是不是……”陆霆雨眸中哀求褪去,蒙上一层暗色的雾,“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蓝眸微颤,陆谊言厉声呵斥:“陆霆雨!”
“你爱上他了对不对?”陆霆雨却没有停,少年清亮的声线有些颤抖,带几分不可置信,“他只是帮你治疗……哥,他只是帮你治疗!被他治疗有这么爽吗?对哥哥来说,难道被艹爽了就是爱吗?!”
“啪!”
重重的一巴掌甩在陆霆雨的脸上,他整个人都被打得晃了晃。
陆谊言冷峻的脸色已经完全被怒火浸染,就连冰蓝的眸底都泛起猩红的怒色。
陆霆雨懵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巨大的后悔一瞬间将他吞没,他张口想道歉,喉咙却哽得难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陆谊言的手再度举起,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屋内再度陷入窒息般的沉默,陆霆雨垂着头,本该跳跃耀眼的红发灰败垂下,将他整张脸遮住。
陆谊言看着他,许久,眼底划过一丝深重的疲惫。他的手放了下去。
“阿霆,你知道这是哪吗?”
陆霆雨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低声答道:“R岛,特战部特训用的海岛。”
“这里是里里弗斯岛。”陆谊言声音平淡,落到陆霆雨耳中却仿佛炸了一声雷。
“你说什么?”陆霆雨难以置信,“这是崔家的……”
“没错,这里就是崔家人被屠杀的那座岛,里里弗斯岛。”
震惊过后,心口像被一根针狠狠扎了一下,“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难怪……难怪崔狰登岛后情绪似乎有些不对,陆霆雨只当对方是不适应海岛的天气,只想着让对方住得舒服些,丝毫没有往其他地方想。
崔狰说不需要看见海,原来是这个意思……这里是他的家人惨死的地方,海对他来说,跟墓地又有什么区别。
陆霆雨心口涩然,懊悔地抓了抓头发。他怎么能这么粗心,连这些都不知道就把人带上了岛。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你还太小,不清楚其中缘由。”陆谊言淡声道,“里里弗斯岛作为崔家的私家岛屿,惨案发生后一度被封岛,后来议长阁下建立特战部,重新启用里里弗斯岛,作为特训和研究的基地。”
“研究?”陆霆雨敏锐发现重点,“你是说,针对贵族Alpha体质提升的研究,是在这里进行的?”
“是。”陆谊言微垂下头,笼住眸中复杂的情绪,“这就是我让崔狰重回这座岛的原因,也是我今夜来此的原因。有些事情,是时候该让他知道了。”
“什么事情?”陆霆雨心头莫名有种不安的感觉,“哥,特战部究竟还有什么秘密?你不让我和崔狰在一起,是不是和这些秘密有关?”
陆谊言沉默良久,屋内没拉窗帘,夜还未明,这间屋子看不到海,只有一丝苍白月色模糊投射进来,罩在他的身上。
“放弃吧,阿霆。”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与其等他知道真相之后来恨你,不如趁早掐灭那些心思。你姓陆,陆家人是没有资格爱他的。”
“你也是,我也是。”
*
崔狰还是给沙沅打了星讯。这一晚上过得乱糟糟的,先是梦见夏慕,又被陆霆雨夜袭,最后陆谊言还突然出现,崔狰的睡意被这些人搅得一丝不剩,只好去骚扰沙沅。
拨通之前他看到身份环上不久之前来自一个陌生号码的讯息:-
[未知号码:我是陆谊言。我已登岛,现在去找你。]
原来不是突然出现。崔狰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拉进黑名单,拨打给沙沅。
“脆脆,你知道现在几点吗?”星讯那头,沙沅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怨气。
“打扰你睡觉了?那我挂了。”崔狰略带失望地叹了口气。
“别别别,我的崔小皇帝,为您排忧解难是小沅子的荣幸。”沙沅怕他真挂了,忙又哄上两句,“其实我一直在等你的星讯,等到实在太困才睡着的,是我的错,我沙小沅对着枕头发誓,以后绝不在崔小狰打星讯过来的时候睡觉,不然……就罚我三天接不到他的星讯。”
崔狰失笑:“就三天吗?”
沙沅严肃:“就三天,不能再多了。”
崔狰深刻反省:“是我最近没顾上联系你,你就别偷偷摸摸骂我了。”
“是最近吗?你自从进了特战部,和我联系就越来越少。”不提这个还好,真提起来,沙沅倒是真心有些委屈了,“脆脆,你见异思迁。”
“不许胡说八道。”崔狰笑骂,“我见哪个思哪个了?”
星讯那头沉默一瞬,“脆脆,今天白天我的身份环被夏慕借走了一会儿,你知道这件事吗?”
崔狰笑容淡下,“是吗?他借你的身份环干什么?”
沙沅漫不经心,“不知道,或许有什么不想被我知道的秘密吧。”
崔狰靠在枕头上,望着暗色中随夜风轻摇的窗帘,“阿沅,你们就要结婚了,你该信任他。”
那头又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当然,我当然信任他。”沙沅语调轻快,“脆脆,我们最近感情发展得不错,今天他还跟我说,他找到了一个精彩的视频,一定能为我们的新婚之夜增添几分情趣。”
夜风静止了,崔狰抬手捏了捏眉心,“阿沅,我困了。”
“等一下。”沙沅在他挂断之前叫住他。
“本来想收集齐了证据再跟你说的,不过……你应该会想立刻知道这件事。”
他的语气转为严肃,崔狰对他太了解,知道这样的语气下他会说出的事情必定是跟自己有关。
“什么事?”
“你还记得18年前,被军事审判庭处决的那个人吗?”
崔狰的瞳孔倏然缩了缩。
沙沅说得委婉,崔狰却顷刻明白他所指的意思。
他当然记得那个人。
18年前,里里弗斯岛事件发生之后,那个人凭空出现,口口声声指责自己的母亲崔瑶勾引他,而后又抛弃他,声称他是因爱生恨,才私下与王族取得联系,引他们进入里里弗斯岛,屠杀了崔家人。
那个人说,他才是崔狰的亲生父亲。
“你查到什么了?”崔狰问。
这些年,他一直没有放弃追查这个人的真实身份,但除了知道他是个平民以外,这个人的存在就像被一只大手抹去,不留痕迹。沙沅知道他在做的事,借助沙家的力量一直在暗中帮他调查。
“沙家最近收购了一块下城区荒废的地皮,在曾经的住户名册上,我发现了与那个男人十分相似的照片。”沙沅说。
崔狰握紧身份环,“传给我。”
“脆脆……”沙沅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这件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你……”
“传给我。”崔狰打断他,重复一次。
通讯那头轻叹一声,随即是一声文件传送的提示音。
崔狰没有迟疑,伸手点开了那页住户名册。
名册左上角是一张两寸照片,因保存不善而画质模糊,上面还有斑驳的划痕,但乍眼看还是能辨认出照片中男人的容貌。男人面容温和敦厚,嘴角带着笑,一头灰白的头发和浅色的眼睛,是很普通的下城区平民长相。
是他。虽然时隔18年,崔狰仍旧一眼就确认,这个男人就是被送上联盟军事审判庭,当场予以枪决的那个人。
照片下面写着他的姓名:陆籍。
名册中的信息填的很简略,看不出男人的身份背景,只有下面亲属信息栏中,用端正的字迹写着两行字。
崔狰指尖僵了僵,抬手似乎想去触摸那两行字,手指却穿透了黑暗中荧荧发亮的光屏。
“脆脆,你还好吗?”通讯中传来沙沅担忧的声音。
崔狰盯着光屏,深紫色的瞳孔中映出熟悉的名字。
【亲属信息:
儿子,陆谊言,15岁。
儿子,陆霆雨,1岁。】
第30章 意外和明天
陆籍坐在寇医生家门前破烂的铁桶上,手支着脑袋一晃一晃打盹。
他已经接连几日都没合过眼了,身体早就到了极限,走着路都会不由自主闭上眼睛。可是当屋内传来寇医生不耐烦的声音时,陆籍还是第一时间就清醒过来,忙不迭跑进屋里。
“寇医生,小雨怎么样了?”男人浅色的眼睛布满血丝,神色焦急。他一只手撑在床边,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轻轻摸了摸床上的孩子。
那孩子不过一岁多点大,浑身包裹在脏旧的小棉被里,双目紧闭,无声无息。
“都说了没治了没治了,赶紧抱走,别死在我屋子里!”胡子拉碴的医生厌烦地朝他挥了挥手。
陆籍面上划过深重的痛色,但很快就掩去,朝医生哀求道:“寇医生,您再想想办法吧,您是咱们这里最厉害的医生,您还去过赛德亚城,一定有办法救小雨的,对不对?”
其实下城区的居民都知道,寇医生并不是什么正经医生,他曾经是个兽医,据说还在赛德亚城给贵族老爷们干过宠物美容,但是后来违反了赛德亚城的律令,被驱逐出城,这才流落到下城区。
在劣等平民聚集的下城区,看病是件太过奢侈的事情,所以大家根本不在乎寇医生是兽医还是什么医,只把他当成能救命的希望,有什么问题都来找他。虽然寇医生脾气极差,经常把人撵出来,但偶尔心情好了,也会给看看。
而今天,寇医生显然心情不太好。
“陆籍,你他妈耳朵聋吗?说了救不活你听不懂吗?”寇医生暴躁道,“这小子天生就是个劣种,一身毛病是娘胎里带来的,本来就活不了几天!要我说,他出生的时候你就该把他丢到雪地里冻死,好过你倾家荡产之后再看着他死!”
“住口!”陆籍怒喝一声,双目通红。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好半天,才艰难地再度开口:“抱歉,寇医生,我不是……我一时情绪激动,我不是故意要……”
寇医生被他吼了一嗓子,神色反倒平静下来,他看着男人颠三倒四地道歉,突然说道:“或许还有个办法。”
陆籍一怔,随即激动起来,“什么办法?您说、您说,钱我一定会凑齐的,只要您……”
“我救不了他。”寇医生打断他,“你知道崔家吗?”
陆籍反应了一会儿,“十二贵族之首的崔家?”
寇医生点点头,“崔家掌握着全联盟最先进的基因技术,你儿子的毛病一般的医疗手段治不了,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救他,只可能是崔家。”
陆籍呆呆站在原地,对他话语中的内容似乎连想象都未曾触及过。那可是崔家啊,那可是十二贵族,他们这种下城区的贱民,怎么能奢望崔家人出手相助?
“可是我要怎么才能让崔家同意救小雨呢?”
妻子在生下小儿子后不久就病逝了,他给妻子安葬,带天生孱弱的小儿子治病,已经掏空全部积蓄,甚至背上一身的债。他根本送不起贵重的礼,付不起昂贵的诊金,崔家会理会像他这样低贱的人吗?
“那是你的事,你得自己想办法。”寇医生冷漠地看着他。
“想办法……想办法……”陆籍的头一点点垂下,严重的睡眠不足让他整个大脑都缺氧眩晕,他想不出任何办法。
“父亲,我有办法。”青涩的少年声音响起。陆籍缓缓抬头,望见站在门口的大儿子。
“小言!”陆籍像是看见了依靠,急急上前两步,“你有什么办法?”
少年十四五岁模样,瘦瘦高高,面容清冷,背上背着一个皮质脱落的旧书包,像是刚从学校回来。
“学校的贫困资助项目,我上回跟您说过,您还记得吗?”陆谊言对自己的父亲道,“我的申请通过了,资助人是廉崇英阁下。”
陆籍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崔家那个赘婿。”寇医生在一旁冷哼一声,一副瞧不上的模样,“倒是会做表面功夫,还知道资助平民。”
“寇医生,请您不要随意评判我的资助人。”少年认真反驳。
寇医生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陆籍却又激动起来。
“你说的是崔家长女崔瑶的丈夫,廉崇英?!”
陆谊言点点头,“或许我们可以向他求助。”
少年的视线越过父亲,望向床上小小的一团,目光中隐隐有着心疼。
“弟弟的身体不能再耽搁了,我们今晚就出发。”
*
求医的过程意外顺利,顺利到陆籍穿着齐整的工作服,攀着梯子给崔家庄园里一处小花园修剪苹果树的时候,还恍惚觉得一切像在做梦。
去见廉崇英阁下的路上坎坷了些——当然,这些坎坷都在他的预料之内,无非是去赛德亚城的路程遥远,他和小言买不起空中轨道线的车票,只能搭乘陆地上的黑车,几经辗转才灰头土脸进了城。无非是崔家庄园的守卫比较严苛,禁止无关人员入内,他们从天亮央求到天黑,才终于等到崔家的小少爷放学回家,好奇地问守卫这两个人为什么站在门口。
陆籍没有错过这个机会,赶忙推了推大儿子,让他把准备好的手写信从小少爷降下的车窗中递进去。
“恳请小少爷帮忙把这封信送给廉先生。”陆籍深深鞠了一躬。
一旁的守卫想将信拦下,崔小少爷却对他们挥了挥手。
“你们看上去很累很饿的样子,一定是赶了很远的路过来,不管父亲愿不愿意见你们,都不该饿着肚子回去。”
小少爷紫发紫眸,是只有最尊贵的贵族才配拥有的颜色,一张小脸好像最精细软乎的白面团子上淋了香甜的蓝莓酱汁,又嵌了两颗水灵灵的紫星石。那副稚气的眉眼张扬漂亮,语气中却满是嫩生生的善意,“我让守卫带你们去会客厅休息等候吧。”
陆籍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儿子,素来冷静的少年此时面色涨红,正伸手捂着自己咕咕叫个不停的肚子,衣服和头发上都沾满尘土,丝毫看不出往日那副清俊的模样。想来自己也跟儿子差不多,陆籍暗自懊恼自己的失礼。
小少爷却好像浑然不在意,低头看了看信封上【致廉崇英阁下】几个字,漂亮到不像话的紫色眼瞳在父子二人之间转了转,落到陆谊言身上。
“哥哥,这是你写的吗?”
陆谊言对上那双眼睛,又很快低下头,小幅度点了点,“是的,小少爷。”
“字写得真好看。”崔小少爷毫不吝啬地夸赞。
陆籍眼看着自己大儿子涨红的面色愈发红了,不知是窘迫还是紧张。崔小少爷朝他们摇了摇手中的信,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放心吧,一定帮你们带到。”
后来的事情顺利到不可思议。廉先生亲自接待了他们,询问了小雨的身体情况,表示崔家正好有一项研究,可以针对这种先天性体弱的平民,问他们愿不愿意让小雨加入。
陆籍当然愿意,一万个愿意。不说崔家在基因研究方面的口碑整个联盟皆知,以小雨如今的身体状况,不加入就等同于等死。
不仅如此,廉先生还承诺会资助小言和小雨今后的学业,如果表现出色,甚至可以让他们留在赛德亚城工作。
陆籍简直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晕了头脑,除了一个劲儿地说感谢之外,嘴笨地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最后还是一旁的大儿子打断了他无意义的重复。
“廉先生,您做这一切,需要我们付出什么吗?”
陆籍一愣,想张口斥责儿子的无礼,却听廉先生温声道:“当然。”
他的脑子清醒几分,面色专为肃然,“廉先生请说,只要能救小雨,我什么都答应。”
“其实很简单。”温和儒雅的男人唇边带着礼貌的笑意,“从今往后,我需要你们无条件听从我的命令。”
陆籍想了想,觉得这个条件并不算什么,正想答应,却听大儿子又开口。
“任何命令吗?”陆谊言问,“即便是让我们付出自己的性命?”
廉先生面容依然温和,“当然。”
陆谊言眉心微蹙,“廉先生,这是否……”
“我答应。”陆籍从昂贵的沙发上站起身,朝廉崇英深深鞠了一躬,“廉先生,我愿意以我的命去换小雨的命,只要您需要,我愿意为您付出一切。”
“父亲!”陆谊言低低叫了一声。
陆籍直起腰,“只是小言还小,请廉先生不要为难他。”
廉崇英盯着他瞧了一会儿,也站起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小言是个好苗子,我会好好栽培他的。”
感受到手掌下的僵硬,他又笑了笑,“你也不必紧张,没有意外的话,我也不需要你付出一切。”
陆籍就这样带着两个儿子住进了崔家庄园,当上了一个负责修剪花木的园丁。每日有三餐,有温暖的床,大儿子进入赛德亚城的学校读书,小儿子在崔家的研究所里接受治疗。
陆籍觉得,这样的日子真是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美好。只要没有意外,他或许可以一直过这样神仙般的日子。
只要没有意外。
可是意外和明天,你永远都不知道哪个先来。
陆籍的好日子没过上几天,崔家出了意外。前去里里弗斯岛度假的一家人,除了廉先生和小少爷,悉数丧命。
听说那场面十分血腥,听说廉先生大怒,在媒体面前怒斥军部的无能,听说小少爷受了刺激,状态很糟糕。陆籍想起那日在崔家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孩子,心里止不住地难受。
“小言,你去里里弗斯岛帮帮廉先生吧。”他对自己的大儿子说,“如果能见到小少爷,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陆谊言郑重点了点头,“放心吧父亲,我会尽力帮助廉先生和小少爷的。”
小言没能帮上什么忙。
最后帮上忙的,是陆籍。廉先生找到了他,说有一件事需要他去做。
廉先生告诉他,受了刺激的小少爷从里里弗斯岛逃走了,还咬伤了小言。廉先生带着人接连搜寻了几天几夜,却遍寻无果。就在所有人都怀疑小少爷已经掉进海里淹死了的时候,闻讯赶来的媒体却在一处无人的海滩上发现了晕倒的小少爷。
“正在星网收看直播的观众们,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记者夸张地提高音量,将摄像机推近,聚焦到失去意识的男孩脸上。
“这个孩子大家应该都不陌生吧?正是里里弗斯岛惨案中幸存的孩子,崔家唯一存活的后人,崔狰小少爷!”
“不久之前,这个孩子才刚刚以惊世骇俗的剖母之举火遍全联盟,如今,大家又将见证这孩子身上的另一件奇闻!”摄像头抖了抖,似乎在通过镜头表达震惊的心情。而镜头聚焦的地方,正是男孩一头银灰色的短发。
“本该是血脉最正统的十二贵族的后人,崔家独子崔狰,一头令人艳羡的紫色头发竟在短短数日间变成了平民特有的银灰色!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他是你和崔瑶的私生子。”廉崇英平静地看着眼前呆愣的陆籍,一字一句,清晰道,“陆籍,我需要你替我撒这个谎,以崔狰亲生父亲的身份承认罪行,接受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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