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答应了。”
海岛别墅内,日光充沛,微风怡人,陆谊言坐在客厅沙发上,继续着他平淡的讲述。
“他独自一人去了联盟军事审判庭,扮演一个被崔瑶夫人抛弃后发疯报复的恶毒男人,承认崔狰是他的儿子,承认是他私通王族,一手造成里里弗斯岛惨案。”
“他很快就被定罪,当场予以枪决。为了平息联盟居民的怒火,军事审判庭将他的遗照悬挂于枪决场,以供人们发泄唾骂。据说他们本来想直接悬挂尸体,是廉先生出面阻止了。”
“他走得匆忙,那会儿我又正好受了伤。”陆谊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后颈,“等到他被枪决之后,我才知道这一切。他没留下什么话,只来得及给我发了一条讯息。”
他点开手腕上的身份环,翻出一条讯息递给陆霆雨。
“你看看吧。”
陆霆雨整个人怔愣看着他哥,又似乎没在看,见到陆谊言递来身份环,下意识伸手去接,手却抖得厉害,接了个空。
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他身后伸过来,稳稳接住了掉落的身份环。
崔狰没有看上面的内容,径直递到陆霆雨面前-
[陆籍:小言,照顾好小雨,照顾好自己。还有,替我给那个孩子道声歉。]
陆霆雨努力眨了两下眼睛,分明眼眶内干涩得厉害,面前的字却似乎极难辨认,一字一句扎过来,像刀片在割他的眼球。
陆谊言察觉出他的情绪,没有安慰,只平静地继续说道:
“这是陆家和廉先生的约定,父亲心甘情愿。廉先生后来也的确遵守了约定,用崔家的基因技术改造了阿霆的身体,救活了他的性命,并且一路培养我,扶持我,直到今天的位置。”
他结束了自己的叙述,结束得像任何一次工作汇报一般简洁,利落。当崔狰把那张写有父亲和他们兄弟二人名字的住户名册摆到他面前时,他就知道,再深重的秘密也终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崔狰问他要解释,他没有隐瞒,他将记忆中的过往和盘托出。他丢下赛德亚城的工作,来到这座岛上,本就是为了给他一个解释。
而他天真了19年的弟弟,也是时候该知道真相了。
偌大的客厅里,寂寂无声。那段过往似乎化成实质,沉沉压下,叫阳光明媚的屋子都蒙上一层阴翳。
陆谊言忽视心头的闷痛,望向始终没有说话的崔狰,问:“其实你早就有所猜测,对吗?”
崔狰眼眸微垂,低声道:“督帅阁下指什么?”
“你的身世。”陆谊言道,“你根本不是什么私生子,你就是崔瑶夫人和廉先生的孩子。所谓的私生子根本就是廉先生一手捏造的谎言。你这些年在沙沅的帮助下,刻意避开媒体追寻的镜头,消失在大众视野里,就是怕被人发现蛛丝马迹。毕竟血脉相连,廉先生是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心中早有定论,不是吗?”
崔狰将手中的身份环丢还给他,声音冷淡,“督帅阁下倒是知道我许多事,我的确有猜测,但是我却怎么都猜不到,那个人姓陆。”
他的紫眸锐利几分,“也猜不到,督帅阁下会主动对我说这些。你和你的父亲不是为了救陆霆雨,在18年前就已经向我的父亲宣誓效忠了吗?你应该明白,对我说出这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背叛。
陆谊言攥紧手中的身份环,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为什么?”崔狰问他。
“陆家欠你的。”他低声道,“崔狰,我们为了自己的目的,答应了廉先生的要求,这是陆家和廉先生之间的事,不应该牵扯无辜。”
“哦?”崔狰声音依旧冷淡,“你口中的无辜,是指被诬陷出轨一个平民,死后还要遭无数人唾骂的我的母亲,还是指因为身世而被称为‘肮脏的劣兽’的我?”
陆谊言张了张口,最后只吐出两字。
“抱歉。”
在中信息素毒的时候,他曾对崔狰说,是他毁了他的腺体,是他欠他的。他撒谎了。
要论亏欠,是他们陆家欠崔狰在先。是陆籍的出现,让崔瑶夫人死后还被羞辱,让崔狰一个8岁的孩子,背负着全联盟的骂名长大。
“哥,你到底在说什么……”陆霆雨嘴唇嗫嚅两下,眼神茫然而痛苦,“你是说我们陆家并不是什么落魄的贵族,我们都是平民?你是说廉议长让我们的父亲伪造罪行,当了替死鬼?”
他上前两步,伸手按住陆谊言的肩膀。
“可是为什么啊?廉议长为什么要这么做?里里弗斯岛的惨案难道……”
难道跟他有关吗?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崔狰冷淡的声音从旁传来,“廉崇英为什么要这么做?”
18年来,崔狰不是一无所觉。他从未有一天放弃调查里里弗斯岛事件的真相,也曾无数次质疑过,揣测过。可当那些质疑和揣测在别人口中得到印证的时候,他还是无可抑制地从心底升起一丝悲凉,以及,愤怒。
“……为了必须完成的伟大事业。”陆谊言越过自己的弟弟,直面崔狰冰冷的怒火。
崔狰眸色沉得吓人,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伟大事业?让我猜猜,是不是跟他原本的身份有关?”
陆谊言避过他的视线,沉默不语。
“或者再猜具体一些……跟‘黑树计划’有关。”
冰蓝的瞳孔缩了缩,惊疑之色一闪而过,“你怎么知道?”
崔狰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透过清新明亮的落地窗看向屋外的蓝海。
“他是一个平民,一个假扮贵族入赘崔家的平民。他一路爬到现在的地位,若说金钱和权力,他早就拥有了,能让他为之奋斗的事业,只剩下——身份。”
崔瑶毫无疑问是十二贵族的血脉,她与廉崇英结合后生下崔狰,崔狰一半的平民血脉只可能来自于廉崇英。
区区一个平民,如今却是联盟最高议会的议长,全联盟最尊贵的人。廉崇英戏弄了整个联盟。
而他的目的——
“他要重启‘黑树计划’。”
“他一手成立特战部,对外宣称是要利用崔家的基因研究改变贵族的体质,实际上恰恰相反,对吗?”崔狰冷声问。
他回忆起冯宪明曾特地把他邀请到家中,告诉他廉崇英成立特战部之初,征召了一批还没有觉醒信息素的年轻贵族Alpha,将崔家的基因研究成果用于训练他们,成功克服了贵族先天的身体劣势。
这是谎言。
“廉崇英征召的并不是什么年轻的贵族Alpha,而是像你和陆霆雨这样的平民。平民的身体素质本就优于贵族,只是信息素却十分弱小。他重启‘黑树计划’是为了改变平民的基因,强化他们的信息素,将他们伪装成贵族,渗入联盟高层,一点点蚕食,乃至彻底吞噬贵族的权力。”
王族统治期间,曾提出过一项惊世骇俗的计划——黑树计划。
当年,崔家的基因技术取得重大突破,与王族商议要进行一项实验,实验的目的,在于提升平民的信息素强度,彻底改变他们艰难生存的现状。
王族在碎环之丘的王族陵墓之上,种下一棵黑色的树,他们天生信息素强大,遗骨中也蕴含庞大的信息素之力。黑树扎根在王族遗骨之上,再以崔家的基因技术滋养培植,等到长成之后,所开之花会释放出一种极其特殊的信息素,随风飘散,润物无声地缓慢改变平民的体质,强化他们的信息素。
只是这项违反人类天性的疯狂计划在起步阶段就失败了,根据记载,黑树根本没能开花,而是彻底枯死了。
“黑树并没有枯死,或者说,枯而未死。”崔狰道,“特战部每年都会派人前去碎环之丘采集树浆,我猜,那东西虽然达不到原本计划中缓慢改变平民体质的效果,但效果不差,甚至,更速成。”
陆谊言定定望着他,好半晌,才低叹了一声:“崔狰,你很聪明。”
他看了看面前红发杏眸的弟弟,轻声道:“树浆作为基因药剂的原材料之一,能改变平民的发色和瞳色,大幅强化信息素。我和阿霆,以及所有特战部的士兵,都服用过基因药剂。”
“那你们所谓的特训?”
“如你所料,能进入特战部的士兵,根本不是什么真正的贵族,而是精挑细选的平民Alpha。”陆谊言道,“所谓的特训,就是个幌子,改变基因的药剂需要定期补充,将人集中到岛上,不过是为了方便服药。”
士兵们以为服用的是提升贵族体质的药剂,实际上,却是改变他们平民基因的药剂。
“什么?……这怎么可能?”陆霆雨无意识地摇着头,“特战部的士兵都是平民?他们一个个有身份有背景,甚至还有家庭,怎么可能都是平民?!”
是啊,要将这么多平民伪装成贵族,伪装得天衣无缝,这背后牵扯到的势力难以想象。
崔狰眸色沉了沉,问陆谊言:“他们都是自愿被改造的吗?”
陆霆雨是因为年幼时濒死,不得不接受改造,那其他人呢?
“自愿?”陆谊言眸色冷淡,“或许吧,毕竟能以贵族的身份活着,谁又愿意当一个平民。”
他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正好到了午餐的时间,你要是好奇的话,不如亲自去看看。”
第32章 研究所
海岛上的食堂是半露天式的,细软的白沙滩边上,三五成群的Alpha士兵们互相搭着肩膀,说笑着前去用餐。
他们刚刚结束半天的加强训练,一个个都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的线条,沾着汗水的皮肤被太阳烤出油花,泛着浅淡的铜色光泽。有几个士兵等不及去冲澡,干脆嗷呜叫着翻过沙滩,一个猛子扎进海里,然后顶着湿漉漉滴水的头发钻回排队用餐的队伍。
“滚啊,别把脏水甩我身上!”前后的士兵笑骂脑袋乱晃的队友。
刚从海水中爬上来的士兵闻言却更加起劲,脑袋像颗陀螺般飞快旋转,溅起一圈四散的水珠。
“别甩了!少将军和崔医生来了!……督帅阁下也来了!!”四周响起低声的提醒。
那士兵一怔,低头甩水的脑袋还没停下,嘴上先脱口而出:“骗鬼呢?督帅阁下哪有空来看我们特训?”
余光中罩下一片阴影,大太阳底下,士兵隐约感到一股寒气。他后知后觉地仰起头,只见一红一蓝两道身影正站在他的面前,垂眸凝视着他。
两位姓陆的长官身上穿着齐整的军式制服,胸前都被他头发上的水珠甩出一排浅浅的水印,而被他们挡在身后的崔医生,身上干干净净,正单手插着兜,如往常那般表情淡然地站着。
士兵瞬间梗着脖子站得笔直,“唰”一声抬手行了个梆硬的军礼,口中掷地有声:“长官好!崔医生好!”
闻声赶来的罗威一巴掌呼在他的脑袋上,“又在长官面前胡闹!”手掌上糊了一手的水,罗威嫌弃地在士兵身上擦了擦,随即也站直向陆谊言行了个军礼。
“督帅阁下怎么来了?”他有些局促,偷眼去看陆霆雨,却见自家少将军白着张脸,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和他并肩站着的督帅阁下也紧抿着嘴唇,显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有崔医生看上去最为正常。
罗威面露尴尬,没话找话:“听说督帅阁下二次分化成了Alpha,难不成是特地来找崔医生做信息素疏导的?”
陆谊言闻言冷冷睨了他一眼。陆霆雨闻言回了点神,狠狠瞪他一眼。
罗威一抖,看了看两人互不相让的站位,又从两人的眼神中咂摸出点味道,回了陆霆雨一个了然于胸的表情,粗声粗气道:“该不会是咱们崔医生精湛的医术传到了赛德亚城,督帅阁下想将人抢走吧?”
他语气硬气几分:“那可不成!少将军是不会把崔医生让出去的!”
说罢,朝陆霆雨自信地眨了下眼。虽然两个都是长官,但是比起成日见不到面的督帅阁下,显然一起并肩作战的少将军才是自己人。而要论揣摩少将军的心思,没有人比他罗威更专业了!
陆谊言面色冷得吓人,罗威狗熊似的身躯有些心虚地缩了缩,求助地将视线投向陆霆雨。少将军从前就总喜欢说崔医生是他罩着的,谁都别想打坏主意,这个时候理应站出来接上话,强势宣告一下崔医生的归属问题才对。
话就卡在喉咙里,陆霆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年轻的面庞愈加苍白,在海岛明艳的阳光下,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森森鬼气。
陆谊言说的那些话言犹在耳,18年前,如果不是为了救他,他的父亲就不会进入赛德亚城,不会求上门去,不会对廉崇英宣誓效忠。
更不会死,不会伤害到崔家和崔狰。
他的命是父亲用自己的性命和对崔家的伤害换来的。陆谊言说得对,陆家人根本没有资格爱他。
崔狰已经对他失望过一次,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他可以尽力弥补,可以重振旗鼓。可是这一次呢?如果这个错误大到根本没法弥补,他又要怎么办呢?
长久的沉默。连带着周围的士兵都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压抑,一个个噤声僵在原地。
崔狰抬眼看了看,绕过门神一样杵着的陆家兄弟,加入排队打饭的队伍。
“今天吃的什么?”
他的动作自然,语调也自然,简单的一句话,一下子打散了紧绷的气氛,士兵们的表情瞬间又生动了起来。
“营养餐!”
“还有高级营养剂!”
“比特战部食堂做的好吃!”
“胡说八道!特战部食堂才是家的味道!”
士兵们七嘴八舌,闹哄哄拥到崔狰身边,排在最前面的士兵小跑着把自己的那份餐递给崔狰。
“崔医生先吃!”
“就是就是,不能让崔医生饿着!”
崔狰没有推拒,接过那份餐食,向士兵道了声谢。他的视线扫过配比丰富的营养餐,最后落在一旁的高级营养剂上。
“你们特训倒是大手笔,还发这个?”崔狰将玻璃封的小药剂瓶单手掂了掂。
高级营养剂由于产量极低,价格可不便宜,即便对真正的贵族来说也称得上奢侈品。
“是呀!而且这可是特战部定制版的,专门针对经过基因强化的贵族Alpha。还得多亏了督帅阁下慷慨,为咱们特战部争取到这么好的福利!”
罗威自认为天衣无缝地接入了一段对于陆谊言的吹捧,只可惜冷面的督帅对他的谄媚之言毫无反应,罗威甚至感觉,他好像冷笑了一下。
就连旁边的少将军,面色也一下子沉了下去。
是他哪里说错了吗?
罗威又下意识地看向崔狰,崔狰却没再理会他,也没再跟士兵们多聊,带着自己的那份餐食走到沙滩边空闲的桌子旁。
雪白的金属小圆桌旁放了两把椅子,头顶上撑着一把帆布遮阳伞。崔狰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不一会儿,一红一蓝两道门神也端着餐食过来了。
陆谊言率先在剩下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将手中一枚热带水果放在崔狰的餐盘边。陆霆雨端着餐盘僵在一旁,瞥了眼那枚水果,又瞥了眼被两只餐盘占满的小圆桌,最后只拉过一张椅子,闷声坐在两人边上,将无处安放的餐盘搁在自己膝盖上。
崔狰手中拿着刀叉,心不在焉地分割着餐盘中的食物,目光却投向远处的几个士兵身上。士兵们刚用完餐,正齐齐往一个方向走去。崔狰开口问:“他们去哪里?”
陆霆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答道:“去做心理疏导。这是特训的一部分,在岛上每日都要进行系统性的心理疏导,战场上下来的士兵多少都会需要这样的心理治疗,平时在特战部很难系统进行,这才集中到特训的时候来做。”
崔狰放下左手的叉子,拿起手边的高级营养剂,摊在手心中,“每次都在喝完这个之后?”
陆霆雨点点头,“是啊,这是规定的日程安排,餐后一小时进行心理疏导。”
崔狰看向陆谊言,又问了一遍:“他们去哪里?”
陆霆雨有些不解他为什么又问一遍,但在接触到陆谊言的眼神时,却又突然想到什么,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去接受催眠。”陆谊言抬眸望去,平静道,“以心理疏导的名义,对士兵们进行深度催眠,让他们对自己是贵族出身这件事深信不疑。”
每年一次的海岛特训,不是什么增强战力的手段,而是一年一次的定时喂药,重复洗脑。
陆谊言对上陆霆雨不可置信的眼神,想了想道:“你没有被催眠过,你从一岁起就是当作贵族培养的,不需要催眠。”
“这么说来,他们对自己从平民变成贵族这件事并不知情。”崔狰收回视线。
“是。”陆谊言微微点头,“这些士兵大多是下城区的孤儿,或者被亲生父母卖掉的孩子,廉先生为他们安排好了身份,从进入特战部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身份合法的联盟贵族。”
话音未落,却见陆霆雨猛地起身,转身就想走。陆谊言冷喝一声:“站住!”
“你想干什么?阻止他们接受催眠,告诉他们真相?”陆谊言话语中满是冷意,“然后呢?让他们重新回到下城区,寄居在肮脏阴冷的街巷中,挨饿受冻吗?”
陆霆雨的脚步僵住。
短短一天之内,他知道了太多事情,颠覆他认知的事情。他甚至有些怨恨陆谊言,怨恨他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又或者说,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告诉他这些。
18年来,他生活在陆谊言的庇护中,无忧无虑,无病无灾地长大。他是天资卓绝的S级Alpha,他享有别人艳羡的一切。他可以开心时就畅快放声大笑,不服时就傲气与人争斗,憋闷时就肆意追求自由。他想要的总是能够轻易得到,悲伤和痛苦从不会在他的身上长久停留,迷茫和无助更是离他太过遥远。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他以为自己是荒原上无拘无束、威风凛凛的小兽,可当他走到荒原的边际,才发现这里其实是个被人精心打造的马戏团,而他陆霆雨,就是其中表演最为卖力的那个小丑。
“崔狰,你干什么?”失神中,他听到哥哥叫了崔狰的名字。
陆霆雨下意识转头看了过去。男人银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镀了一层金边,此时正微微仰着头,任由额前的碎发斜斜缀向两边,他右手中仍握着餐刀,左手两节修长有力的手指间却捏着一只小玻璃瓶,正往嘴里倾倒。
高级营养剂。可那并不是普通的高级营养剂,到了现在,陆霆雨哪里还能不明白,所谓的特战部定制版营养剂,其实根本不是用来加强贵族Alpha体质的,而是用来将平民改造成贵族的。
陆霆雨在电光石火间反应过来,猛地扑向崔狰,抢下他手中的药剂。
“你喝了?!”
陆霆雨只觉心脏突突直跳,跳得他整个人都不安地微微颤抖。他脑海中一瞬间划过冯宪明那张苍老的脸,特战部的一切都跟他原本认知中的不一样,他已经对这里失去了信任,包括说这个药剂已经彻底完善,没有副作用的鬼话。
头顶上的遮阳伞剧烈晃动一下,是同样着急起身想夺下药瓶的陆谊言撞在了伞柄上。
“督帅阁下!少将军!崔医生!没事吧?”几个士兵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高声询问。
崔狰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没什么大碍。
陆霆雨显然并不认为他没什么大碍,眉宇间满是焦急,“你吞下去了多少?我带你去医疗站洗胃!”
崔狰左手挡开他伸来的手,简短道:“坐下。”
陆霆雨还想说什么,可对上他的视线又咽了下去,只好退回自己的椅子。可是他刚才站起来太急,餐盘中的饭食都打翻在了椅子上。陆霆雨一时有些无措,伸手想收拾,又想到崔狰叫他坐,于是干脆直接蹲在了椅子边。
崔狰:“……”
崔狰还是解释了一句,“只是尝一下,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小时候喝过这个药剂,想确定一下是不是同一种而已。”
陆霆雨松了口气,点点头:“哦。”
想起自己刚才鲁莽的表现,又说:“对不起。”
他低垂下头,视线扫过地上一枚热带水果。是陆谊言给崔狰的,被他刚才的动作碰到地上了,上面沾满了沙子,已经不能吃了。
“我再去给你拿一个水果。”他噌的站起来,匆匆说了一句,转身就要走。
“等等。”崔狰叫住他。
陆霆雨立刻又折回来,“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崔狰虚点了点他的小臂。刚才陆霆雨扑来的太突然,崔狰没来得及收回右手中的餐刀,锋利的刀刃在陆霆雨的小臂上划出长长一道血痕,正往外不停渗着血。
“长官自己受伤了都不知道吗?”崔狰有些无奈。
陆霆雨愣了愣,“我没注意。”
“去医疗站包扎一下。”崔狰说。
“这点小伤,用不……”陆霆雨说着突然停住,刚才还垂头耷脑的表情一点点亮起来。
“我听崔医生的。”他迅速改口,眼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我这就去包扎,然后再给崔医生拿水果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今天知道的这些事情让他心绪乱得一塌糊涂,可是当看到崔狰仍旧用从前的语气跟他说话时,一切悬浮不安的情绪似乎都在瞬间落了地。
他想不到这些复杂的、充满阴谋的事情今后会如何发展,但是至少此刻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他要去给崔医生拿一只新的水果。
陆霆雨一阵风似的跑出去,回头大声喊:“崔医生,等我回来!”
几个Alpha士兵见他跑得飞快,顿时也来了兴致,凑热闹似的追在后面,“少将军去哪?我们也去!”
等到一群人吵吵闹闹地跑远,崔狰才看向另一边,又说了声:“坐下。”
陆谊言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僵立在崔狰身边,手中牢牢握着一只水杯,还保持着递到崔狰嘴边的姿势。
他不自然地收回手,放下水杯,重新在崔狰对面坐下。
他伸手拿起小圆桌上歪倒的药剂瓶,问崔狰:“你说你小时候喝过这个?”
药剂瓶几乎见底,崔狰只喝了一点,大半都是被陆霆雨打翻洒出来了。
崔狰点点头,“和我小时候喝过的味道很像。”
陆谊言沉吟片刻,“我倒是一时忘了,你小时候是紫色的头发,被认为是崔家最纯正的贵族血脉。现在想来,应该是议长阁下从小就给你服用了基因药剂……”
他说着,眉心猛地蹙起,“不对,这种药剂是不可逆的,即便后来停用了,你的发色也不该变回银灰色。”
基因药剂的药效和个人体质有很大关系,他和陆霆雨早就停止服用基因药剂了,但身上属于贵族的特征并不会退化回去。
崔狰也陷入思索,药剂的味道和他记忆中的很像。8岁之前,父亲每年都会在他生日的那天偷偷给他一瓶特殊的“果汁”,说是喝下去能快快长大,变成最厉害的Alpha。每当他一口喝下,蹦跳着跑过去抱住父亲,对他表达感谢的时候,父亲总是格外开心。
一切早就有迹可循。可是为什么,他小时候在药剂的作用下变成紫色的头发,又变回了属于平民的银灰色?
“当年你在逃出研究所之后,一定发生了什么。”陆谊言笃定道,“在研究所的医疗舱里,你的头发还是紫色的,失踪数天后,你被记者发现昏迷在无人海滩上,那时候你的头发就变成银灰色。”
崔狰眸中短暂地划过一丝茫然,又很快被他敛去。
“我的发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崔狰指了指药剂瓶。
“这种改变基因的药剂以前的确不太稳定,对一部人会造成比较强的后遗症,比如冯宪明。”陆谊言道,“但是经过几次改良,如今已经完善许多,基本不会再造成……”
“我说的不是这个。”崔狰打断他,视线在陆谊言手中的药剂瓶上停留。就在刚才,他回忆起一件事。
小时候父亲给他的“果汁”,都是冰的。
“这种药剂是需要低温保存的,对吗?”他问陆谊言,“士兵们领到的,却是常温的。”
陆谊言一下子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冰蓝的眼眸倏然沉了沉。但他很快就恢复镇定,语气平缓到:“常温和低温,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崔狰缓缓道,“远距离运输,才需要低温保存,而常温……”
他直直盯着陆谊言,“说明药剂的产地,就在这座岛上。”
陆谊言避过他的目光,沉默不答。
“督帅阁下,你不是说要给我一个解释吗?”崔狰问,“你可以继续解释了。”
陆谊言握了握拳,又松开,“我给你的解释,不包括这部分。崔狰,有些事,不要追根究底比较好。”
“哦?”崔狰冷声道,“若我非要追根究底呢?”
远处有几个士兵笑闹着跑到沙滩边,踩着正午阳光下微微发烫的海水追逐嬉戏,Alpha蓬勃的气息在素日沉寂的小岛上肆意挥洒。
而在遮阳伞下,却陷入僵持的沉默。
“如果知道这个真相只会带来痛苦,又何必要知道。崔狰,不要再追问了。”陆谊言再次重复。
出乎崔狰意料的,面对这个问题,陆谊言的态度并不强硬,反倒是隐约有种……悲哀。
崔狰不明白,为什么陆谊言连廉崇英的秘密都已经向他透露,却不愿回答关于基因药剂的问题。可越是这样,他心中越是涌起不好的预感。
崔狰靠在椅背上的坐姿变了变,双手交握在桌上,倾身望向陆谊言。
小圆桌窄小,他半个人压在桌上,一下子把和陆谊言之间的距离拉到极近。
“督帅阁下,我留你给你的礼物,你用了吗?”他问。
陆谊言浑身一僵,面上神色变了又变,最后只有些难堪地偏过头去。
“没用吗?”崔狰声音很低,“是没来得及,还是不想服用?”
陆谊言整个人更加僵硬,在联盟议会上能将政敌气得面红耳赤的那张刻毒的嘴,此时却编不出一句谎言。
崔狰没有继续逼问,只淡淡笑了笑,“没服用正好,标记还在的话,更方便回答问题。”
陆谊言猛地抬头,似乎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
“怎么?陆督帅难道不知道,标记没有清除,我就是你的Alpha,你对我,没有撒谎的权利。”崔狰搁在桌子上的手缓缓往前探去,修长的两根手指轻轻抵上了药剂瓶的瓶口。
瓶身握在陆谊言手中,崔狰的手指没有碰到陆谊言的手,只轻贴着药剂瓶圆润的瓶口,缓慢地来回摩挲。
陆谊言倏地松开手,失去桎梏的药剂瓶骨碌碌在小圆桌上滚了一圈,无声摔进沙地里。
“你不会的。”陆谊言手掌虚虚握了握,努力平复自己刚才的失态。
“不会什么?不会用标记逼迫你?陆督帅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修长有力的手指顺着陆谊言没有完全收紧的指缝间插进去,缠绵交握。S级Alpha纯净浓郁的信息素如细流穿行,沿着两人手指骨节的纹理一路蜿蜒,顷刻占据整条手臂。
崔狰动作温柔,注视着陆谊言的那双眼睛却冷厉如刀。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不容一丝拒绝。
“陆谊言,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陆谊言无法克制从心底涌出的战栗。顺从信息素的压制是生物本能,眼前的男人是标记他的Alpha,他无法抗拒。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再一次伤害他。
他轻轻回握住崔狰的手,至少这只手此刻仍是温暖的。陆谊言疲惫似的闭了闭眼,低声吐出三个字:
“研究所。”
*
曾经,崔家的研究所遍布联盟各地,仿佛只要跟崔家沾上关系,便代表着联盟基因研究的最高权威。只是鲜少有人知道,崔家最核心的一处研究所,不在赛德亚城,而在里里弗斯岛。
“就是这里。”陆谊言将崔狰带到一处白色的建筑前。
研究所建在海岛西岸,背靠着碧蓝的大海,这里离特训的地方很远,一路驱车而来,人声逐渐消弭,四周只剩下树影摇曳,海浪轻吟。
其实根本用不着他带路,崔狰对这座岛比任何人都要熟悉。这里是崔家的地方,是充满着崔狰和家人的回忆的地方。
陆谊言看了看身边的人,男人正微微仰头,注视着这座建筑。
他平时的站姿总是十分随意,如今却肃穆而立。他身上的白色制服外套已经在车上脱掉,只穿了一件剪裁合身的黑色衬衣,将精壮的肌肉完美包裹,下身则穿着修长笔挺的黑色军装裤。
一身黑的男人脊背站得很直,长久伫立在白色建筑前,像一截无字的碑,扎在空白的墓前。
陆谊言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胸口却莫名又开始闷痛。他上前一步,低声道:“崔狰,要不我们还是……”
“走吧。”崔狰语气平静,率先迈开脚步。
陆谊言望着他的背影,双拳猛然握紧,又缓缓松开。有些事如果注定无法逃避,那么至少,他可以和他一起面对。
陆谊言抬脚跟了上去。
研究所门口有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把守,他们显然认识陆谊言,恭敬地朝他行了个军礼,然后伸手拦下崔狰,厉声道:
“军事重地,闲人勿入。”
陆谊言目光凌厉,“你们两个眼睛瞎吗?不认识这是谁?”
两名卫兵对视一眼,面露踌躇,“陆议员,议长阁下吩咐过,无权限者不得入内。即便是……议长阁下的儿子也不行。”
崔狰看着眼前两张生面孔,他们不是特战部的士兵,穿的制服倒是跟联盟议会理事部的卫兵有些相似,想来是廉崇英的人。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摸上黑钢小刀的刀柄。
陆谊言却在此时上前一步,擦着他的胳膊与他贴身而立。
“议长阁下还吩咐过,他不在的时候,一切听我指挥,不是吗?我和崔医生现在有重要的任务,你们耽搁不起。”陆谊言冷眼望向两人,“若出了事,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这……”两名卫兵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替两人打开了门,“陆议员,崔狰阁下,请吧。”
陆谊言面色稍缓,对崔狰道:“你先进去,我有事跟他们交代两句。”
崔狰看了看他,没有多说,径直走进研究所内。
陆谊言望着那背影走远,这才朝两名卫兵招了招手。两人立刻围拢到他身边,肃声道:“陆议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陆谊言伸手抽出一名卫兵腰间的消音手枪,一左一右朝着他们的心口开了两枪。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仅在眨眼间就已经完成,毫无防备的两名卫兵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也没什么事,就是送你们上路。”陆谊言面无表情,轻声在他们耳边说完最后一句话,将枪塞回了卫兵腰间。
崔狰出现在研究所的事情,不能被任何人知道。所幸议长阁下派来这里驻守的人并不多,处理起来倒也不算太麻烦。
两具尸体僵硬倒下,陆谊言转头迈入研究所,朝崔狰走的方向追去。
第33章 真相
军靴踩在研究所陈旧的地面上,发出低沉的闷声,在空旷的走廊中碰撞出连串回响。
除了门口见到的两名卫兵,进入研究所后,崔狰竟没再遇见任何守卫。他左右环视一圈,很快发现原因。
“这里的安保系统是最高军事等级?”他问身边的陆谊言。
陆谊言点点头,抬手用自己的身份环刷开了一道门。
“这座建筑的自动安保体系很强大,只有极少数几个廉先生信任之人才有权限进入这里。一旦监测到有强闯或者破坏的行为,就会自动开启防御系统。”
自从里里弗斯岛事件之后,崔家的研究所一夜没落,那些和崔家人共事过的研究员们,一部分去了别的研究所,一部分被廉崇英收拢麾下,带回了赛德亚城。
崔狰一直以为,里里弗斯岛上这座研究所,早已经是一座空壳,没想到,这里面还藏着别的秘密。只是,究竟是什么秘密,值得廉崇英将这处废弃的研究所保护至此?
“你说基因药剂在这里制作,研究室为什么是空的?”
路过熟悉的房间时,崔狰微微顿足。
陆谊言看了看空置的研究室,又很快别过眼去,“不需要用到研究室,基因药剂的配方已经成熟,只要原材料到位,就能按配方制作生产。”
“原材料到位?你指的是黑树的树浆?”崔狰又问。
陆谊言这次沉默更久,却只答:“你见到就知道了。”
崔狰深深看他一眼,没再多问,继续往前走。
两人在陆谊言的权限之下,刷开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个又一个空置无人的房间。研究所很大,各种各样用途的房间如同迷宫,但崔狰却并不陌生。小时候他就喜欢跟在母亲身后,趁她沉浸在实验之中,四处乱逛,摆弄那些对小孩子来说十分新奇的仪器。
就是在那时,他第一次见到那个虚弱的黯蚀体。只是初见的时候,他并不知道黯蚀体是什么,只当那是一团奇怪的灰雾。
突如其来的回忆让崔狰晃了晃神,他犹豫了下,还是问陆谊言:“碎环之丘失踪的那群枭奴,有消息了吗?”
陆谊言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下才答道:“还没有,派了人去寻,也去探查了黑树周围,只是我们的人用尽了办法都打不开你所说的那个入口。”
崔狰点点头,没再多说,陆谊言却问道:“你为什么那么关心那群枭奴?”
“我不该关心吗?”崔狰淡声道,“陆督帅当时可是把人交给我的。”
想起那时对崔狰的刁难,陆谊言面色有些不自然,他飞快地瞥了眼崔狰,见他面色如常,似乎没有要旧事重提的意思。陆谊言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知为何又有些憋闷。
“那时在碎环之丘……我对你态度不好,对不起。”他略微纠结之后,到底还是说出了口。
崔狰瞥他一眼,“就只是态度不好?”
陆谊言偏了偏头,“……还有故意让梁违刁难你。”
崔狰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你当时给梁违下了什么命令?”
“我让他在任务过程中找机会动手脚,陷害你犯点错误,好让我有理由把你赶出特战部。”陆谊言自知理亏,越说头越低了下去。
他曾对梁违下令,不许让崔狰再回来,指的就是不让他再回特战部。陆谊言承认,这个命令包含了他的许多私心,只是后来直遣队都死光了,他自己还中了信息素毒,这个命令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抱歉,我没想到只是个采集任务,会这么危险。”
果然如此。崔狰看着陆谊言有些愧疚的模样,微微挑了挑眉。
那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崔狰心绪也有些浮躁,后来冷静下来去回想,就发现了许多不合理的地方。
他一直以为是陆谊言对梁违下令要取他的性命,可事实并非如此。当时在碎环之丘,他曾亲眼看见梁违将陆谊言的镇痛剂递给他,就是那瓶镇痛剂害陆谊言中了信息素毒。陆谊言说过,直遣队中出了叛徒,梁违和陆谊言并不是一条心,他的主子另有其人。
事到如今,崔狰也已经猜到,下令之人究竟是谁。
“你这么想把我赶出特战部,是因为陆霆雨,还是因为不想让我调查崔家的事?”崔狰问得直接。
陆谊言背脊僵直,犹豫了一秒,还是诚实答道:“都有。”
他不想让崔狰再卷入更深的泥潭之中,他太了解廉崇英的目的,以及为了那个目的,他能做到什么程度。他一直都想将崔狰推离这所有的事情,可他也太知道崔狰这些年为了真相所做的努力。
他陷入了犹豫之中,直到看见崔狰和自己的弟弟,在黯蚀体巢穴里肆无忌惮地拥吻。
陆谊言无法描述他当时的心情,那一刻,所有负面的、疯狂的情绪瞬间将他灭顶,他落荒而逃。
他无法分辨后来对梁违下的命令中,包含多少嫉妒的成分,他也不敢去细想。崔狰或许会爱上任何人,但那个人永远不可能是他,他深深明白这一点。
只是,他也不允许那个人是他的弟弟。
空旷的走廊上,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沉默地往前走着。
陆谊言盯着崔狰的背影,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再多说一点,比如道歉得更诚恳些,解释得更深入些。可是他越在脑子里打腹稿,越觉得像是虚伪的狡辩。
他正兀自纠结着,却见崔狰停下脚步,望向旁边一间医疗室。
“这是当年我咬伤你的地方?”
陆谊言一怔,随着他的视线看去,眸底溢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当时崔家刚刚出事,你状态很糟糕,廉先生让我在这里照顾你。”
崔狰转过身,叫他:“陆谊言。”
他极少这样叫他,陆谊言一时怔愣,撞进那双神色浅淡的紫色眼眸。
“抱歉。”
清晰的两个字,带了一丝郑重,猝不及防砸进陆谊言的耳朵。
崔狰说完,便转身继续往前走,陆谊言愣在原地许久,忽然有些心慌,急急追上去。
“崔狰,你不用……我是说、当时你很小,又受了刺激,你不是故意的,所以你不用……”他有些语无伦次。
明明是陆家欠他更多,为什么崔狰要道歉。崔狰的确伤了他的腺体,可崔狰在得知这件事之后,毫不犹豫地救了他。即便讨厌他,也毫不犹豫地救了他。
崔狰一直都是受到伤害的那个人,为什么崔狰要道歉。
陆谊言心口的闷痛更甚,他迫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崔狰打断了他。
“那里是什么?”崔狰指着走廊尽头,那是一部电梯,上面的指示灯亮着,显示出它正常运行的状态。
“研究所以前没有这部电梯,它通往哪里?”
陆谊言的脚步顿住。
崔狰回头看他。陆谊言也望向他,声音放得很轻:“崔狰,答应我,不管等会你看到什么,都一定要记住,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需要对任何事道歉。”
这回他没有等崔狰再问,上前用身份环启动了电梯。电梯门打开,陆谊言率先走了进去。
“走吧,我带你去看生产基因药剂的地方。”
*
电梯是下行的。下行的时间很久,地面上的光亮逐渐消逝,电梯内陷入一段昏昧的暗色。
电梯里没人说话,只有陆谊言略显粗重的呼吸,显示出他的内心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崔狰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提到这处研究所开始,陆谊言整个人就陷入一种古怪的状态之中,也许是受了陆谊言的影响,连带着他也莫名有些烦躁起来。
炽白的光线倏然刺入下行中的电梯,呼啸着刻下一道道黑白交错的影子。从明到暗,再从暗到明,电梯终于停了下来。
“生产基因药剂的地方在地下?”崔狰皱了皱眉。
从前的研究所,并没有开辟地下室。研究所位于海岸边,依照刚才电梯运行的时间来算,与其说这里是地下,不如说已经到了海下。
“叮。”电梯门打开。
陆谊言没有回答,只说:“走吧。”
地下的空间不算很大,穿过一截狭窄的走廊,尽头处只有一间实验室。实验室的门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里面有几个身穿防护服的研究员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陆议员!”实验室门口整齐站着四名卫兵,齐声向陆谊言行礼。
四人的视线在崔狰身上划过一瞬,却都没有出声询问。
陆谊言走到他们面前,命令道:“把里面的人都带出来,我有事要问。”
卫兵们没有半点犹豫,立即执行了陆谊言的命令。
崔狰微微挑了挑眉。
“这几个是我的人。”陆谊言简单解释。
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们很快都被带了出来,挤挤挨挨站在门口。陆谊言对崔狰道:“你想知道的答案就在里面,进去吧。”
崔狰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跟自己一起进去,只朝他微微颔首,进入了实验室。
陆谊言把那扇门关好,四下看了看,周围没有别的房间。
他对研究员们和四名卫兵道:“跟我过来。”
研究员们不明所以,跟着陆谊言走进电梯。
“叮。”
一声轻响,电梯门关了起来。
“陆议员,咱们上去干嘛?是议长阁下有新的任务吗?”一名议员边问,手边伸向电梯向上的按键。
陆谊言拦下他的手,“我们不上去。”
研究员们面面相觑,还不及继续询问,便看见蓝发的议员阁下将后背靠在电梯壁上,不疾不徐地对四名卫兵下达一道命令:
“动手吧。”
他的语调稀松平常,像是在随口谈论天气,那尾音还回荡在密闭的电梯里,下一秒,几颗滚烫的头颅就在他的话音中掉到了地上。
四名Alpha卫兵的动作很迅速,手中军刀寒芒乍起,不过几息之间就结束了这场无声的屠杀。被杀的研究员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呼救,就化作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叠倒在地上。
电梯内一时间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地上、电梯壁上溅上凌乱的血痕,看上去恐怖不堪。
“陆议员,在电梯里开枪恐怕会触发安保系统警报,引起议长那边的注意,只好这样解决了。”一名卫兵甩了甩军刀上的血水,有些抱歉地朝陆谊言报告。
陆谊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制服上沾上的血迹,眉头皱了皱,语气中却没显露出来。
“无妨,干得不错。”
“这里味儿太重,陆议员先出去吧,我们来收拾就好。”一名卫兵贴心地说着,伸手就要去开电梯门,却又被陆谊言拦下。
“收拾?不着急。”他慢条斯理道,“还没结束。”
士兵不解,“研究员都在这了,还有别人要杀吗?”
“有啊。”陆谊言直起身子,伸手拿过他手中沾血的军刀,“这里不是还有四个吗?”
*
崔狰站在一只透明的实验箱前。
实验室里的人都被陆谊言叫出去了,屋里很安静,只有一些仪器微弱的运行声音有条不紊地响着。
他身后的实验台上,整齐摆放了一排基因药剂,显然,这间实验室就是生产基因药剂的地方。
然而崔狰并没有将注意力投向那些药剂,他自进门起,就站在了这只实验箱前。
男人站得很直,手上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面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可是只要稍微靠近些,就能轻易发现,他在发抖。
崔狰无法克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实验室的门被打开,陆谊言走了进来。他身上原本穿着的制服外套已经被脱掉,和崔狰一样,只穿一件黑色的衬衫。
他走到崔狰身边,没有说话,只陪他一起静静伫立着。
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片刻。
崔狰终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消失无踪。
“这就是你不让我知道的原因?”他问陆谊言。
“是。”陆谊言低低应了一声,“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
荒唐的,残忍的,令人无法直面的真相。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愤怒,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陆谊言望着男人的侧脸,男人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实验箱中,“你想要做什么,也都随你。我会为今天发生的一切负全部责任。”
崔狰只问了一个问题。
“她还活着吗?”
陆谊言眸底泛起一抹痛色,他张了张口,许久,才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不知道?”
崔狰觉得这一切十分荒唐,荒唐到可笑。他也的确笑了出来。
“你们把她关在这里,把她变成这副样子,现在却告诉我,连她活没活着都不知道?”
他伸手指着实验箱,笑着问陆谊言:“廉崇英呢?他也不知道吗?”
陆谊言不知道能说什么,崔狰的笑刺得他难受,他想伸手触碰他,给他一点安慰,可是他没有资格。他只能低低叫他:“崔狰……”
崔狰的笑容倏然敛去,一字一句,是无尽的怒火和仇恨。
“这是他的孩子,他怎么能这么做!”
透明的实验箱中,盛满浅色的药液。药液中浸泡着一团小小的东西,那东西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可崔狰还是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那是一个弱小的,连眼睛都还没睁开的婴儿。她的右手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是崔狰不小心留下的。18年前,是他亲手将她从母亲的肚子里剖了出来。
那是他的妹妹。
第34章 哥哥
“18年前,你把她从崔瑶夫人肚子里救出来之后,没过多久,她就迅速衰弱,大脑已经检测不到任何活性。廉先生用尽了一切办法,最后死马当活马医,给她注射了还没完善的基因药剂。”
陆谊言对崔狰说出当年的事情。
“据廉先生说,初版的基因药剂是有很多副作用的,根据服用者的体质不同,轻则像冯宪明那样会加速身体衰竭,重则因为排斥反应而死亡。”
“当年,你妹妹注射了基因药剂之后,仍旧处于脑死亡的状态,但是奇迹般的,她的身体在基因药剂的作用下保持了活性,并没有出现正常死亡的迹象,甚至各项体征都稳定了下来。就好像……”
“人已经死了,身体却没死。”崔狰轻声说了下去。
陆谊言低垂下眼睫,“是的。”
“并且,她的身体始终维持在婴儿状态,既不衰退,也不生长。没有任何一个研究员能解释这种情况,他们本着研究的态度抽取了你妹妹的血液,发现基因药剂在她的体内竟然异常稳定,原先那些无法攻克的缺陷,似乎全部都消失了。”
于是,几乎是顺理成章的,她仍在流动的血液成为了基因药剂新的药引,她小小的身体成为了基因药剂完美的培养皿。她成为了廉崇英以平民取代贵族计划的新希望。
“廉先生也曾找过其他婴儿来做实验,可是都失败了,似乎只有她是特殊的。”
“这些事,我也是当选联盟议员之后才知道的。事实上,即便是在廉先生最亲信的班底中,也有不少人反对利用这个孩子,但是基因药剂对于廉先生的计划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他没有听从我们的意见。”
陆谊言感觉心口闷得难受,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抱歉,崔狰。”他说,“我没有能力阻止这件事,也没有立场阻止这件事。”
他和父亲最开始投靠廉崇英,是为了救活陆霆雨。可随着陆谊言慢慢长大,开始跟着廉崇英做事,他逐渐理解并且认同了廉崇英为之奋斗的事业。
——让平民取代贵族,掌控联盟的核心权力。
他当过下城区饥不果腹的平民,也当过赛德亚城受人崇敬的贵族,他知道要想改变平民的处境,任何温和的手段都是无用的。
这注定是一条血肉浇筑的荆棘之路,伤害、牺牲都是无可避免的。别说是一个和死人无异的婴儿,即便是整个特战部,也不过是随时准备为这份事业牺牲的消耗品。
本该如此。
他的手上早就沾满鲜血,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同情一个被当作培养皿的躯壳。
可是这具躯壳是崔狰的妹妹。
是8岁的崔狰付诸全部的勇气,拼命救下来的生命。崔狰不会希望她遭受这样的对待,崔狰会伤心。
陆谊言情愿崔狰永远都不会来到这里,永远看不到这一幕,可是他还是亲自把崔狰带来了。
“……她不是特殊的。”男人低沉的声音仿佛呓语。
“什么?”陆谊言看向崔狰。
“没什么。”崔狰敛了敛眸,“陆督帅,可以请你先出去吗?我想单独和她待一会儿。”
陆谊言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崔狰,我知道你想救她,但她与这里的仪器已经连结得太深,贸然转移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你先别着急,总归今天我已经带你进来了,后面的事我们从长计议。”
崔狰轻声答:“好。”
陆谊言又看了看他,转身走出去。
“我去外面等你。”
崔狰没有回头,只又道:“好。”
实验室的门被关上了,屋内重新陷入寂静。崔狰抬手抚上透明的试验箱,隔着玻璃,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婴儿的脸颊。
那张小脸上,乃至身上,都已经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都苍白得不像活人。事实上,她也的确不能算是活人了。
“你不是特殊的那个。”崔狰低声自语,“特殊的不是你,是崔家的血脉。”
直到今天,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小时候父亲每年给他喝下所谓的“果汁”的时候,都会笑得那么开心。他的身体对那时尚未完善的初版基因药剂没有丝毫排斥反应,甚至他小时候都没怎么生过病,体质优越得不像一个贵族。想来,他应该是服用过药剂的人里表现最好的那一个,父亲应该早就取过他的血做过研究了吧。
里里弗斯岛的事情如果真的是父亲一手谋划,那么他就是唯一一个幸存者。可是,当真是幸运救了他一命吗?
父亲是知道他要去寻找流星珊瑚的。父亲对他的体质很满意。父亲迫切需要改良基因药剂,以此为基点展开计划。
……父亲曾在他受到刺激,被关进医疗舱的时候,给他吃了很多奇怪的药剂。
崔狰闭了闭眼,抵在玻璃上的手掌渐渐握成拳。
最初被选定为实验品的,根本不是妹妹。
“对不起。”崔狰注视着那团毫无生气的惨白肉块,低声道歉。
这些本不该是她承受的。
18年前,她本该死在那场屠杀之中,是他亲手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
只是他不知道,这个世界迎接她的不是爱意,甚至不是死亡,而是一只注满药剂的牢笼。
是他亲手把自己命运转嫁到了她的身上。
崔狰转身走到门边,看到陆谊言正隔着半透明的门在等他。见他走过来,陆谊言以为他要出来,正想伸手开门,崔狰却从里面将门反锁了。
陆谊言神情有些疑惑,又有些严肃,张口说了什么,只是实验室的门隔音效果很好,声音没有传进来。
他想了想,也对陆谊言说了一句话,然后折回实验箱前。
苍白的婴儿漂浮在药液之中,身上数条粗长的管子像狰狞的触爪,连接在她身体的各个部位,维持着这具躯壳的活性。
崔狰朝实验箱笑了笑,像是闲聊般问道:“在里面呆了这么久,一定很无趣吧。”
没有人会回答他。
崔狰继续说:“如果你能平安长大,现在也到了觉醒信息素的年龄了,也不知道你会分化成什么性别。”
他认真想了想,“我猜大概会是个Alpha,崔家人总是很容易分化成Alpha。不过如果你是个Omega,舅舅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或者是Beta也好,可以不受信息素干扰,更自由自在。”
只有连接实验箱的数只监测仪器发出微弱的信号音回应他。
崔狰觉得有些烦,抬手关掉了监测台上的总开关。
屋内寂静一秒。随即,刺耳的警报声铺天盖地响了起来。
崔狰站到实验箱前,对屋内的声音充耳不闻。
“对不起。”他又道了一声歉,手掌贴上实验箱的玻璃。
“是哥哥不好,哥哥没有保护好你。”
尖锐啸叫的警报声中,他的声音无限温柔。
“哥哥带你回家。”
嘭——
他的拳头重重砸上玻璃。
嘭!嘭!嘭!
一拳接着一拳。实验箱的玻璃材质特殊,就连子弹都无法立即打穿,即便是S级Alpha,要想破坏它,也需要付出代价。
嘭!嘭!嘭!
玻璃上印下一道道血痕,无数细小的血珠飞溅,如尘如雾。崔狰的手血肉模糊。
咔嚓。
轻微的断裂声。连续的撞击下,玻璃终于裂开一道缝。同时裂开的,还有崔狰的手骨。
他顿了顿,换成手肘,用尽全身力气,朝裂开的那处撞了上去。
哗——!
实验箱的玻璃外壁彻底碎裂,透明的药液瀑布般涌出,一团白色的东西从半空坠下。
崔狰跨前一步,伸手接住,将她轻柔抱在怀里。
门外传来重重的撞击声,有人在砸门。崔狰没有管,只专注地望着怀里的婴儿。
她的身上缠满粗粗细细的管子,崔狰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拔掉。
随着他的动作,婴儿身上的体温迅速流失,只剩下一颗心脏还在微弱跳动。崔狰用自己的衣袖替她擦干净小脸上的药液,然后摸出口袋里的黑钢小刀。
“只是,我们的家比较远,在另一个世界。”他抱着自己的妹妹,将刀尖抵上她的胸口,“那边有母亲,有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有舅舅们。哥哥带你去见他们,好不好?”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无数次地想,如果那天在里里弗斯岛的沙滩上,他的动作再快一点,再小心一点,是不是妹妹就不会死了。
他不知道答案。
刀尖落下,轻柔扎进惨白的血肉。
他只知道,他又一次杀死了妹妹。
“崔狰!!住手!!!”
轰然一声巨响,是陆谊言砸开了门。
“别杀她!!她身上有自毁程序!!”
研究所有着最高军事等级的安保系统,一旦核心的秘密被发现,被破坏,防御系统就会启动自毁程序。
廉崇英将它安在了女儿的心脏里。
心脏停止的那一刻,自毁程序自动启动。
“嘭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澎湃的热浪将刚迈进门的陆谊言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迅速传遍全身,陆谊言却根本顾不上,连滚带爬地扑向火光冲天的实验室。
“崔狰!!崔狰!!”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仪器被炸得粉碎,一半的墙面被炸塌,大量的海水正疯狂涌入,和爆炸的火焰纠缠在一起,凄然如末日。
“崔狰!!你在哪!回答我!!”
他在漫天的警报声中大声喊着崔狰的名字,可一出声却喷出满口的鲜血,声音哑得厉害。
他只是站在门口,就被伤成这样,怀抱着爆炸源头的崔狰又会怎么样?陆谊言目眦欲裂,任由四周的火焰舔舐他的身体,不管不顾地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陆督帅在找我吗?”极轻的,几乎被警报声盖过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陆谊言眸中乍然亮起惊喜之色,转头望去,“崔狰!你没事……”
他的话音猛地顿住。
崔狰靠坐在墙边,抬头看了看正以惊人的速度灌入的屋内的海水,又很快低下头去,低低咳了两声。
“怪不得要将实验室建在海底,原来是方便销毁。”
一旦最核心的实验品遭到破坏,自毁程序就会炸了这里,将一切掩埋在海底。
“崔狰,别说了,你先别说话了……”陆谊言放轻声音,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视线紧紧盯着角落里的男人。
他们之间横隔着一只倒塌的药剂柜,陆谊言无法完全看清崔狰的伤势,他也不敢再多看。
崔狰浑身都是血。
男人银灰色的头发被鲜血淋透,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连带着整张脸都被染成鲜红。他身上黑色的衬衫浸饱了血水,带着烧灼过后的浓烈焦味紧紧粘黏在他的皮肤上。在他说话间,嘴角不断往外涌出刺目的鲜血,那双深紫的眼眸半垂着,看不清神色,只能看见凝在睫毛上的血珠,正随着他的呼吸摇摇坠下。
他的怀抱中空空如也,已经没有什么婴儿,只剩一柄弯曲变形的黑钢小刀掉在身边。而在他的身上,他的四周,除了大量的鲜红的血迹外,还有一些细碎,棉絮般的东西散落着。
陆谊言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陆督帅干嘛这副表情。这里马上就要被淹了,陆督帅与其在这里看我,不如趁现在回头。”
与陆谊言不同,崔狰甚至笑了一下,可是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陆谊言用力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朝崔狰点了点头,“好,我带你出去。”
崔狰没有回答,又也许,是没有力气回答。
海水的倒灌越来越厉害,巨大的水压不断冲击着崔狰背后的墙面,发出骇人的声响。
“你别怕。”陆谊言用力搬动面前沉重的药剂柜,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跟崔狰说话,“你的伤不算严重,躺几天医疗舱就能好。崔狰,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出去。”
崔狰抬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很快,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也缓缓阖上。
“崔狰!不许睡!”陆谊言声音抖得厉害,药剂柜锋利的边缘深深割进他的肩膀,又被他竭力往上一顶,笨重地侧翻过去。
“崔狰!”陆谊言跌跌撞撞向他跑去,眼看着就要够到他了。
“轰——!”
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拦下,崔狰身后的墙面终于被磅礴的水压冲毁,大量海水呼啸着涌入,温柔倾轧一切,将这间建在水下的实验室彻底化为虚有。
陆谊言在冲击中下意识伸手抱住一旁摇摇欲坠的墙柱,怔怔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顷刻间就被海水吞没,消失在视线里。
他该离开这里。现在回头,离开这里,还来得及获救。
陆谊言脑海中划过刚才在门外时,和崔狰的对话。
他以为崔狰走过来是要开门出来,崔狰却把门从里面反锁了。他心底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于是他警告他:“崔狰,你别乱来,这里可能有自毁程序。”
他一直不知道廉崇英把自毁程序装在哪里,直到看到崔狰刀尖落下的那一刻,他才明白过来。
他不知道崔狰有没有听见他的提醒,但他知道,他猜错了。
他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他以为崔狰会想尽办法将这个婴儿救出去,可事实上,崔狰只是想让她解脱。
从这种活不像活,死不像死的折磨中,彻底解脱。
崔狰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崔狰一直都是冷静的,稳重的,游刃有余的。可是他的一切理智,在见到这个已经不能称之为活物的“妹妹”时,彻底崩塌了。
他根本不想等什么“从长计议”,他甚至连片刻都等不及。
他的妹妹已经被困了太久,崔狰只想尽早一刻,让她获得自由。
陆谊言嘴角勾了勾,哭不哭,笑不笑。
他也终于听懂了崔狰刚才隔着门对他说的话——
“陆谊言,这次的责任你可能负不起了。”
现在回头,离开这里,还来得及获救。可是陆谊言突然不想这么做了。
“既然说了会负责,就该负责到底,哪有半路回头的道理。”他低喃着,松开了抱住墙柱的手。
海水巨大的推力形成旋涡,将他整个人甩了出去。在彻底沉入幽深无尽的海底之前,陆谊言忽然觉得有些轻松,前所未有的轻松。
如果他能找到崔狰,将他活着带回来,就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吧,他想。管他什么资格,管他什么伟大事业,他只想毫无顾忌地爱他一次。
即便下一秒就是死亡,也无所谓。
第35章 捞上来尸体了!
下城区最大的港口,西洛特港。
清晨,海岸线才刚擦亮,渔民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呔!这鬼天气把老子的船舷都冻裂了,还出个屁的海!”一名五大三粗的健壮渔夫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破旧的棉衣,在凛冽的海风中随手抓起船顶上一捧积雪,用力搓在冻得青紫的脖子上。
“出去也没用。”旁边一名年迈的渔夫嗤笑一声,“这时节你撒三网子下去都不见得能捞上来一条鱼,再这么干下去迟早要饿死!我早就想好了,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趁早去市政厅排队领那个新出的劳工补助。”
健壮渔夫停下手中搓雪的动作,犹豫着问:“那玩意儿当真靠谱吗?我听说要想领那个补助,得先去赛德亚城打什么强力针,贵族老爷们该不会想趁机把我们宰了吧?”
“白痴,那叫强效营养针!”年迈渔夫斥骂一声,“贵族老爷们想宰了你,用得着费这么大劲?这是议长阁下给咱们下城区争取的福利!再说了,咱们就快连饭都吃不饱了,还怕打个针?”
健壮渔夫似乎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正想仔细询问一番,却听不远处的船只上传来一阵惊呼。
“我靠!老子捞上来尸体了!还他妈是两具!”
健壮渔夫和年迈渔夫对视一眼,连忙跑过去凑热闹。
那是一只普通的破旧渔船,船舱的甲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上面扔着一只结实的旧渔网,渔网中,正躺着两个高大的男人。
“我就说今天的网子怎么特别沉,还以为是出了大货,没想到捞上来个晦气玩意!”矮个子渔夫拿鱼叉捅了捅渔网中的人,忿忿抱怨。
“哎呦,里头还有个蓝头发的贵族老爷!”围观的渔夫们津津有味打量着,朝渔船指指点点。
“长得都挺俊呢!”几名在旁洗刷海货的Omega也凑了上来,“我看呐,八成是这个贵族老爷带着这个平民私奔,被发现后投海殉情了!”
渔夫们发出粗鄙的大笑,“这可是两个Alpha!”
“Alpha怎么了?”Omega不服气道,“你看看这个蓝头发的贵族老爷把这个银灰色头发的平民抱得这么紧,死了都没松手,这不是他的爱人,难道还会是仇人啊?”
“……等等。”年迈渔夫挥开众人,蹲到渔网旁边仔细打量,“这蓝头发的怎么有些眼熟?”
众人哄笑:“余老头,你老眼昏花了吧,你还能认识贵族老爷?”
被叫作余老头的年迈渔夫立即斥骂道:“我怎么不能认识贵族老爷?我连王族都认识!”
周围一片嘘声,余老头更恼,扯着嗓子吼道:“都给老子闭嘴!一群睁眼瞎的,没见这两人还没死吗?!”
众人哗然,一时也顾不上打趣余老头了,纷纷凑上前来。
“不会吧,脸都青了,身上还有这么多伤,怎么会还没死?”
“好像真没死!不过看这模样,也跟死了差不多了,尤其是这个平民,好像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把人捞上来的矮个子渔夫也傻眼了,问众人:“那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丢回海里得了!”
“不行,那个平民丢路边自生自灭,贵族老爷扔回海里!”
“对对对,谁要管贵族老爷死活啊!”
余老头被他们吵得头疼,粗声道:“都别吵!把人丢到寇医生家门口去。”
众人静了一瞬。
矮个子渔夫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寇医生上回说了,再敢把尸体丢他门前,就在给大家伙的药里下毒!”
“这不是还没变尸体吗?!”余老头骂道,“再磨蹭下去可就真死了,快去!”
*
陆谊言是被冻醒的。
鼻腔中有股熟悉的味道,是冬日湿冷的屋内,碳炉熄灭后的烟熏味。小时候父亲总是买工业垃圾制成的劣质碳,往往燃到半夜碳炉就灭了,早上醒来时,便会伴随着刺骨的寒冷和刺鼻的烟熏味。
他睁开眼睛,望着长满霉斑的天花板,很长一段时间,脑中都是空白一片。直到看到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走进屋,将一只豁口的碗放在他枕头边。
“既然醒了就自己起来喝药。”男人满脸不爽,骂骂咧咧,“余老头那个老不死的,把我这当垃圾处理厂了,净丢些没用的东西过来。”
陆谊言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喊了一声:“寇医生?”
寇南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小子还记得我。”
陆谊言艰难坐起身,浑身像是被拆散过又重装起来那般疼痛难忍。
“寇医生,你怎么会在这?我……”他蓦地顿住,像是倏然想起什么般,手脚并用翻下床去。
“崔狰呢?!”他摔在地上,抓住寇南的衣角,厉声问,“崔狰在哪?!”
寇南嫌弃地扯出自己的衣角,冷笑一声:“如果你问的是和你一起的那个男人,他死了。”
陆谊言所有的动作和表情在一瞬间陷入停滞,他似乎无法理解寇南口中的话,好半天,才喃喃重复:
“死了?”
令人不安的音节在唇齿间滚过,陆谊言慢慢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冰蓝的瞳孔缓缓扩大。
“不可能……不可能……”他不断自言自语,“我明明已经找到他了……在海底,我明明已经抓住他了……他还有心跳的,他还活着的……”
他猛地站起身,撞开寇南往外跑去。
“崔狰!崔狰!!”
崔狰一定还活着,他要去找他,他必须找到他。
他嗓子里发出凄厉的声音。
“崔狰!!崔——”
就在一只脚跨出低矮的门口时,陆谊言像是被突然掐住嗓子,声音断在了喉咙里。
他缓缓收回脚,转头看向房间另一侧,一只奇形怪状的塑料盒子。那盒子足有一个人高,外表破破烂烂,用各种废弃的金属和塑料块拼成,接缝处还贴了许多强力胶带。几根花花绿绿的电极线从盒子里延伸出来,连到旁边一台破旧的仪器上。
盒子四四方方,向上的一面是透明的,透过擦花磨损的塑料板,可以看见里面躺着一个男人。
“崔狰!”陆谊言跌跌撞撞扑过去,伸手就要掀开盒子。
“你要是想让他死快点,就掀开。”寇南在一旁凉凉道。
陆谊言的动作僵住,随即面上浮现出欣喜若狂的神色,“他没死?!”
“暂时没死,不过也快了。”寇南没好气道。
陆谊言看向盒子里的男人,他双眸紧闭,脸上几乎没有一丝血色,脸颊上有好几处擦伤,其中最深的,是右眼眼尾下方一道半指长的伤口。只是比起身上的伤口,脸上这点伤可以说是微不足道。
崔狰伤得最严重的,是胸腹一片,整个上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外翻的皮肉经过海水长时间的泡发,卷起可怖的白边,隐约还能看见底下的组织。
“他应该是经历过爆炸之类的冲击,不仅伤到了皮肉,还伤到了脏器。”寇南道,“这是我自制的医疗舱,只能勉强给他吊一口气,若想要救他……”
“我带他去找高级医疗舱!”陆谊言脑子一片混沌,胸腔中充斥的恐惧让他再也等不及,伸手又想去掀开盒子。
“啪!”寇南一掌按在简陋的自制医疗舱上,冷冷望着他,“带他去?去哪里?赛德亚城吗?”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屋子,“小言,你看清楚这是哪里,难道当了个什么狗屁议员,就不记得这是什么地方了吗?”
陆谊言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冷水,神志恢复几分清明。
是啊,这里是寇医生的家,寇医生的家在哪里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里也曾经是他居住过的地方,这里是下城区。
要从下城区去往赛德亚城,路上的辛苦跋涉,就连15岁时身体健全的他都差点受不了,崔狰如今这副身体,又怎么能经得起折腾?
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已经抓住崔狰,救下崔狰了,却偏偏让他们顺着海流漂到了下城区,漂到这个毫无生机可言的地方。
……不,还不到放弃的时候。陆谊言站起身。
“寇医生,你刚才说,若想救他,要怎样?”他牢牢盯着寇南,他知道这个男人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无能,当年年幼的陆霆雨多次濒死,都是这个男人一手救回来的。
“别这样看我。”寇南翻了个白眼,“医疗舱这玩意其实高级低级都差不太多,我这台凑合能用,要想救回他的命,关键要看修复液调配得如何。我根据他的身体状况调配了一版,但是……”
“但是什么?”陆谊言皱紧了眉。
“我调配的修复液缺一种药剂。”
“什么药剂?”陆谊言立即道,“我去买。”
寇南的白眼翻得更大了,“你去哪买?用什么买?”
陆谊言抬了抬手,想点开身份环,却赫然发现自己手腕上空空如也。不止是他,崔狰身上的身份环也不见了。
“你两在海水里冲泡了不知道多久,身上那点东西早被冲没了!”寇南睨了他一眼,“你也别指望这里会有人帮你联系赛德亚城那些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身份环那玩意儿咱们下城区可没人用。”
“哪里才能弄到你要的药剂?”陆谊言按捺住心底的焦躁,沉声问。
“其实这东西也不算稀罕,以往在我这看过病的人,有不少都买过这种药剂。”寇南道,“你来的不巧,我这的存货正好用完了,下次再进货还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但是以往那些病人买走的药剂,未必全都用完了。”
陆谊言愣了愣,“你的意思是……”
“或许你可以一个一个上门问问咱们下城区的居民,愿不愿意把药剂借给你。”寇南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只是你堂堂联盟议员,做这种事儿多少有点丢面子,就看在陆议员心里,是面子重要,还是这个男人的命重要。”
第36章 窥探
陆谊言记不清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窥探崔狰的。
是的,与其用关注这样温和的词语,陆谊言觉得用窥探或许更合适。更隐秘,更阴暗,更令人不齿。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并不清楚自己对崔狰到底是种怎样的心情。陆家的确是亏欠他的,他背负的那些骂名,都源自于父亲替廉崇英顶罪的举动。
陆谊言本该对他愧疚的。可是崔狰一口咬伤了他的腺体,时间刚好那么凑巧,在父亲决定去赴死的时候。
陆谊言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只见到了一张被砸到四分五裂的遗像。他也曾想过,如果自己没有受伤,在父亲作出那个决定之前拦下了父亲,一切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
可惜这世上的事情大多都没有如果。
腺体上的伤口成为他学生时代痛苦的来源,他没办法消解这份痛苦,于是他将它转嫁到了崔狰的身上。
他想他是恨他的。
在他痛苦的时候,他希望他恨的人也同样痛苦。于是他开始想尽一切办法,通过一切途径,窥探崔狰的生活。他企图证明,崔狰也过得不好。
这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事,一个头顶骂名的孩子,失去了家人的宠爱和庇护,能过得有多好?
事实上,崔狰也的确过得不好。
陆谊言很久都没能探听到关于崔狰的消息,只知道他将自己关在了崔家庄园里,不见人,不说话,不出门。
这种状态持续了好多年,久到陆谊言都快忘记这份仇恨了,然后他发现崔狰离开了崔家庄园,回到了学校。
终于可以亲眼见证他的痛苦了,陆谊言恶毒地想。彼时他已经开始接触权力,在崔狰的学校里找几个眼线,替他窥探崔狰的生活,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眼线每天都会带来关于崔狰的消息,一会儿说崔狰被高年级的学长打了,一会儿说崔狰的书包里被人丢了条蛇,一会儿说崔狰在体育课上被孤立,找不到人组队打球。
都是些小把戏。陆谊言百无聊赖地想,这么多年过去,霸凌的人都换了几批,手段还是那些老掉牙的手段。
不过陆谊言还是乐于听到这些的,自己遭受过的痛苦,让这小子也经受一遍,怎么不算一种公平。他们一个是畸形的劣兽,一个是肮脏的劣兽,都是阴沟里见不得人的东西,注定不被接受。
他们是同一类人。
然后他就听到眼线接着汇报,说但是崔狰被打的时候拼命反抗了,虽然最终还是被七八个身强体壮的Alpha围殴得很惨,但是硬是把他们领头的牙打碎了四颗。
说崔狰找到了在他书包里放蛇的人,把蛇从他的喉咙塞进了他的肚子里。
说一个叫沙沅的小少爷看到崔狰体育课被孤立后,捐了一大笔钱给学校,聘请了专业的球队进驻学校,专门陪崔狰一个人打球。
“停。”陆谊言面色阴沉下来,“说点别的。”
眼线于是接着汇报,说崔狰在家呆了好多年,很多课业都跟不上,总挨老师的骂。
陆谊言舒坦了些。
但是他每天从早学到晚,不仅把进度赶上来了,还因为在生物研究方面天赋惊人,被校长挑中,准备去参加联盟竞赛。
陆谊言:“……”
陆谊言咬牙切齿:“说点不好的。”
其实不好的很多。那些霸凌、排挤、歧视一直都存在,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是崔狰都用自己的方式抵抗着。
陆谊言的抵抗方式是忍受、蛰伏,躲在暗处,伺机报复。崔狰的抵抗方式却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一步一步光明正大地爬到令所有人仰视的位置,让那些欺凌他的人,再不敢直视他的辉光。
很久后的一天,陆谊言突然问:“那年联盟竞赛,崔狰拿了第几名?”
正在津津有味地汇报崔狰最近好像在跟一个Omega搞暧昧的眼线愣了一下,脱口道:“第一。”
陆谊言眸中没有惊讶,只有果然如此的平静,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
陆谊言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崔狰的窥探逐渐变成一种期待。就像他记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崔狰一样。
怎么会有人不爱崔狰呢。懦弱者爱他的顽强,虚伪者爱他的坦率,刻毒者爱他的善良。
陆谊言懦弱,虚伪,又刻毒。他没有选择,他无法自制地爱上了他,爱上了他的全部。
他们本该是同类的,可却一个变成了光,一个成了暗夜中趋光的飞蛾。他对自己说陆谊言你是恨他的,你该恨他,因为他也会恨你的,他迟早有一天会恨你的。
可是胸中的情绪鼓涨。可是覆水难收。
每说一句恨他,陆谊言都更加绝望地发现,那好像是一句句爱他。
他一点都不恨他,他只是爱他爱得痛苦。
*
陆谊言奔跑在冬夜的大雪中。
下城区肮脏,混乱,贫穷,就连雪都不干净。纷扬的洁白雪花一沾到地上,就融入了黑灰的泥水,被陆谊言深一脚浅一脚踩踏碾压。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破了口的黑色衬衣,在这样的大雪天里,根本起不到御寒的作用,可是他眼下顾不上那些。
他停在一栋低矮老旧的楼房前,敲响了房门。
笃笃笃。
笃笃笃。
敲门声越来越重,被冬夜寒风呼啸着卷入寂静的小巷中。
“哪个杂种大半夜吵人睡觉!”屋内传来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昏暗的灯光亮起,不一会儿,门被打开了。
陆谊言向他行了个贵族礼,言辞恳切,“深夜打扰,十分抱歉,我急需一种……”
“你是那个海里捞上来的贵族老爷?!”干瘦的男人丝毫没有听他说话,瞪大眼睛像看个稀罕物那样看着他。
陆谊言点点头,礼貌道:“多谢你们救我上来,只是我现在急需帮助,请问您有没有……”
“贵族老爷哪里用得上我帮助?”男人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怪声怪气道,“贵族老爷向来都是把我们当狗一样使唤的。”
陆谊言沉默一瞬,随即低下头,深深鞠了一躬。
“拜托您,帮帮我。”
他的腰弯得很低,双手笔直绷在身侧,似乎男人不答应他,就不会抬起头来。
男人眸中隐约划过一丝混杂着新奇和畅快的神色,但又很快故意藏下,伸手狠狠抓了两把陆谊言深蓝色的头发,啧啧道:“贵族老爷求人就是这样求的?咱们去求贵族老爷赏钱的时候,可都是跪着磕头的。”
陆谊言猛地直起身,冰蓝的眸中透出骇人的怒火。
男人刚才还抓着他头发的手被甩在半空,下意识畏惧地瑟缩了一下,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这是个从海里捞上来的贵族,必定是在赛德亚城没了活路才会流落至此,根本就没什么好怕的。
他们下城区也来过不少被驱逐出城的贵族,大多数都没有好下场,有的饿死冻死了,有的则是受不了这里生活自杀了。眼前这个贵族根本就不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糟糕,居然还敢瞪他。
男人懒得再理会他,一边低声诅咒着这个贵族赶紧去死,一边没好气地关上了门。大半夜把人吵醒,还凶巴巴瞪他的人都该死!
只是他关门的动作却被一只手拦住,只见蓝头发的贵族老爷死死扣着他破旧的屋门,一点一点又给掰开了。
男人有点慌了,色厉内荏朝他喊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是求人的态……”
他嘴里灌了满口的风雪,把要说的话都给冻住了。
男人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蓝头发的贵族老爷在他面前缓缓跪了下去。
“我需要一种药剂救人,拜托您,帮帮我吧。”
陆谊言低垂下眸,任由大雪落在他的肩头。
他没有看见,不远处一栋旧屋后面,一道黑色的身影隐藏在暗处,正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
陆谊言回到寇南家里时,天已经亮了。他把怀里的五支药剂摆到桌上,目露懊恼:“我跑遍附近的街巷,问了百来户人家,只借到这五支。我知道不够,你先用着,我再去更远的地方……”
“够了。”寇南瞥了瞥他,“你这副样子再出去,我怕是要给你收尸。”
陆谊言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骇人的青灰色,是冻了太久的缘故,他走路的姿势也很怪异,膝盖仿佛不能伸直,仔细一看,膝盖处似乎是磨破了,一片血肉模糊。伤口上沾上的一层脏污的雪水,已经结成薄薄冰层,将伤口包裹了起来。
“够了?真的够了?你不是说至少要十支吗?”陆谊言不相信,反复向寇南确认。
“我说够了就够了,有人送了五支过来。”寇南不耐烦道。
“谁?”陆谊言下意识追问。
“关你屁事。”寇南白他一眼,“赶紧去收拾一下你自己,别在这耽误我配药。”
陆谊言闻言也不敢再打扰他,只回到医疗舱旁守着崔狰,等他配药。
寇南见他丝毫没有要将自己僵尸一般的模样收拾一下的心思,也懒得管他,专心调配起修复液。
他的动作很快,没多久就把新配的修复液注入医疗舱中。
“寇医生,他多久能醒?”陆谊言迫不及待地问。
“看他的命,快的话下一秒就醒,慢的话一辈子都醒不了。”寇南恶声恶气丢下一句话,也不管陆谊言的反应,转身走出房间。
他踩雪走出屋外,绕到自家小屋后头,四处张望一番,终于在一堆受潮的木柴边找到了要找的人。
“臭小子,穿这么少在这装什么酷!”寇南大步上前,一巴掌就往面前少年的头上呼去。
大雪的天气,少年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黑色帽衫,头上罩着兜帽,看不清楚面容,身形却相当灵活,轻巧地一偏头,躲过了寇南的手。
“还敢躲!”寇南更气了,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么多年不回来,还以为你死外头了!”
少年扯了扯兜帽,低声道:“不是故意不回来的,发生了一些事情。”
寇南气哼哼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谁知少年的话就到此为止了,空气陷入一阵凝滞的沉默。
寇南虽然知道他从小就是这副德行,但还是被气笑了,“这么多年的经历,你就这一句就交代完了?你刚才问屋里那个死人情况的时候话都比现在多!”
“不是死人。”少年迅速反驳。
“好好好。”寇南伸出手指,狠狠指了指他,“一个两个都只关心那个死人,老子他妈就是你们的工具人是吧?!”
少年见他当真有些生气了,犹豫着扯了扯他的衣袖,“寇叔,那个人……对我很重要,你一定要治好他。”
寇南知道这小子这副样子就已经是服软了,气稍稍顺了些,冷哼道:“我收了你五支药剂,自然会把人治好的。”
他想了想又问:“不过你既然说他对你很重要,为什么不进去看他?”
少年身形僵了僵,伸手将兜帽拉得更低,声音也低低的,听上去有一丝莫名的情绪。
“里面那个蓝头发的……和他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这样帮他求药?”
“你说小言?”寇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还能是什么关系?当然是伴侣啊,小言身上还留着那个Alpha的标记呢。”
*
“你刚才说什么?”
屋内,陆谊言半张着嘴,怔怔望着医疗舱里熟悉的面孔。
崔狰才刚醒来,身上还不能动,只能微微转了转漂亮的紫色眼珠,望向陆谊言。
“我说……”他的声音沙哑,很轻,很虚弱,但却十分温和。
“抱歉,我好像记不起很多事情了……我感觉到你身上有我的标记,请问,你是我的伴侣吗?”
第37章 他叫辛
“失忆?”陆谊言只觉太过荒唐,追问道:“那他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寇南附身观察了下崔狰的情况,刚才短暂的醒来之后,崔狰很快又陷入沉睡。
“随着身体慢慢修复,记忆或许很快能恢复,也或许永远恢复不了。”寇南道。
“什么叫或许永远恢复不了?”陆谊言语气有些烦躁起来,“他不能失去记忆。”
“为什么不能?”寇南反问,“他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你们是怎么落入海里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但想必是令他十分痛苦的事情吧。如果失去这段记忆能让他忘记痛苦,又有什么不好?”
陆谊言一时哑然。
“小言,我不会去追问你这些年在赛德亚城都发生了什么。”寇南将一碗药递给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视线在他深蓝色的头发上扫过。
下城区的人为了活下去,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的例子他见过太多,小言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是既然你已经有了伴侣,就该好好珍惜彼此,守护彼此。虽然他是个Alpha,但我看得出,你很爱他。你们大难不死,流落到这里,未必不是一个新的开始。”
寇南离开了屋子,把空间留给两名病人。陆谊言手中端着药碗,靠坐在简陋的医疗舱边,眼神直直望着躺在里面的男人。
“新的开始……”他的唇间反复呢喃这几个字,许久,他端起药一口饮尽,然后把额头轻轻抵上医疗舱冰冷的外壁。
“可是……”苦涩的药液滑入胃里,他的声音里充满无尽的迷茫,“我从来都不是他的伴侣。”
*
崔狰感觉头脑昏昏沉沉,四肢像灌了铅般无法动弹,鼻腔中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奇怪的药剂味道,叫他眉心忍不住拧起。
“寇叔,他眉毛动了!”
“哦,那可真是厉害啊。”
“……我的意思是,他好像要醒了!”
模糊中,他听到身边有人在说话。
“醒就醒呗,又不是没醒过。”
“我得走了。”
“你小子什么毛病?偷摸来看他,人醒了你又要走!”
崔狰努力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没睁开,正想放弃,却感觉眼皮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掀了开来。
“啧啧,不愧是S级Alpha,这恢复力。”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一边摆弄他的眼皮,一边发出感叹。
等那只手终于离开了他的眼皮,崔狰才用力眨了眨泛酸的眼球,缓缓睁开眼睛。
刚才分明听见两个人说话的,是错觉吗?
“寇医生,新的碳我买来了,要不要……”门口进来一个深蓝色头发的男人,话说到一半,视线和崔狰撞了个正着。
“你醒了?!”男人手中的东西哗啦啦掉到地上,他却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跑到他身边。
“崔狰,你感觉怎么样?”蓝发男人放轻语气,小心翼翼地问他。
崔狰朝他笑了笑,也轻轻道:“好了些。”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好没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照他现在浑身不能动的情况来看,应该是蛮严重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会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很想马上闭上眼睛睡过去,可是看到眼前的男人担忧的神色,崔狰还是决定再跟他说一会儿话。
毕竟,这个好像是他的伴侣。
“寇医生!”蓝发男人朝胡子拉碴的男人喊了一声。
“叫个鬼啊,小言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寇医生骂骂咧咧收拾好男人丢下的炭块,抱着往屋外走,没好气道,“能喘气能说话的,叫什么叫!等人死了再叫我!”
崔狰看着男人的脸色在听到死字的瞬间变得很难看,想发作,又忍下,在低头看向他的一瞬间收敛好情绪,重新换上柔和的表情。
“别听寇医生胡说,你身上就是些小伤,修养几天就好了。”他的语气甚至有些明晃晃的诱哄。
崔狰觉得有些好笑,故意道:“小言,你骗我。”
蓝发男人的神情一瞬间僵住,他双手抓握在医疗舱的边缘,许久,才艰难吐出几个字:“你……叫我什么?”
崔狰眨眨眼睛,“小言。不对吗?我听那个医生这样叫。”
蓝发男人默然无语,既不说对,也不说不对。
崔狰看了看他,又想了想,恍然道:“小言哥哥。”
男人噌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大,碰翻了寇医生的茶杯。
这也不对吗?崔狰有些疑惑。男人看上去比他年纪稍大些,如果不叫小言哥哥,还能叫什么?联想到他们之间可能是伴侣的关系,难道还要更亲密些?
“你们他妈的在老子屋里调情还碰坏老子的东西!”门口响起一声暴喝,寇医生冲过来一把捡起地上的茶杯,心疼地摸了摸上面的豁口。
一旁的男人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却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只拿手飞快贴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脸颊,低声道:“我赔给你。”
“你拿什么赔?”寇医生白他一眼,“医药费都还欠着我呢。”
崔狰听着他们两个说话,眼皮又有些沉下来,他放弃继续思考称呼的问题,任由自己再次陷入沉睡。
“他又昏睡过去了。”陆谊言立刻发现了崔狰的状况。
寇南凑过来看了看,这次倒没说什么不中听的话,“这是好事,睡得越多好得越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钥匙,递给陆谊言。
“正好趁他睡着,赶紧给我搬走。天天赖在我这白吃白住,看见你们就烦。”
陆谊言有些惊讶,“寇医生,你替我找到住的地方了?多谢……”
“别谢我。”寇南打断他,低声嘟哝,“这可不是我找的,也不是替你找的。”
“什么?”
“没什么,让你去住就去住,少在这问东问西的!”寇南粗声道,“对了,我还给你找了个护工。”
陆谊言皱起眉,“护工?我不需要,我可以自己照顾他。”
“你照顾他,谁去赚钱?”寇南没好气道,“给他调配修复液耗光了老子的家底,你可都得按利赔给我!还有他伤成这样难道不需要吃点好的补补?大冷天的你不给他烧碳炉暖屋子?你们在这生活哪样不需要花钱?”
陆谊言被他说得愣住,他一心牵挂崔狰的伤势,的确是忽略了生存的问题。寇医生看在往日情分上帮他这么多,他心里已经十分感激,他知道自己不能贪得无厌,继续厚颜无耻地在寇医生这里白吃白住。
“抱歉,是我思虑不周。”他面上仍有些犹豫,“只是,让陌生人照顾他,我不放心。”
他跟你男人可不算陌生人。寇南心中腹诽,大手朝窗户外挥了挥:
“辛,进来!”
屋门被推开,陆谊言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一名穿着黑色帽衫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叫辛,是我看着长大的,为人老实可靠,你尽管放心把你男人交给他。”寇南揽过少年的肩膀,向陆谊言介绍。
陆谊言没有去纠正他口中“你男人”的说法,只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名叫辛的少年看上去约莫二十来岁年纪,身材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修长挺拔,他的面容隐在兜帽下面看不真切,陆谊言张口道:“可以把帽子取下来吗?”
“当然可以!”还不等辛回答,寇南就迅速伸出手,一把拽掉了他的兜帽。
“瞧瞧,这俊俏干净的小脸,瞧瞧,这结实有力的肌肉!”寇南夸张地推着少年转了个圈,向陆谊言推销,“这小子以前经常给我打下手,照顾病人熟练得很,而且特别好养活,给口吃的给个地方住就行。”
白发浅瞳,是个平民Alpha。
陆谊言看着少年沉默着任由寇南折腾,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他相信寇南,而且,他也确实需要一个能替他照看崔狰的人。
“以后就麻烦你照顾他了,辛。”
*
崔狰再次醒来的时候,感觉眼皮没有那么沉了,只是身体依旧没法动弹,脑子也依旧混沌一片。他在有限的空间里微微转了转脑袋,打量四周。
这里不是那名胡子拉碴的寇医生的住处了,他似乎是被转移了地方。屋子里光线有些暗,崔狰一时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他在医疗舱里待了太久,感觉呼吸有些闷。
咔哒。
一声轻响,有人替他打开了医疗舱上的透气阀。清新的空气混杂着冬日新雪的味道钻入鼻腔,崔狰霎时感觉舒服了许多。
不多时,眼前亮起一点昏黄的光亮,一盏破旧的小灯被挂在医疗舱边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将他从上到下都仔细检查了一番,手法和寇医生有些像,但动作要温柔很多,指节也更修长。
等到确认他状态良好之后,那只手缩了回去。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崔狰思绪仍有些迟钝,一时也没有开口说话,只百无聊赖地望着医疗舱的顶盖。
身边的人似乎站了起来,往屋外走去。崔狰听到门开的声音,一阵风雪猛地灌进屋里,让他的呼吸都充斥着凉意。只是这凉意没有维持多久,门很快又被关上了,脚步声走了回来。
沙沙。
很轻很细碎的一阵声响。透明的医疗舱顶盖上,突然罩下一片阴影。
崔狰眨了眨眼睛,盯着瞧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好像……是雪。
满满一大捧洁白簇新的雪就这样隔着透明的塑料板,堆在崔狰的眼前。
刚才那只替他检查身体的手又伸了过来,三两下将那堆雪捏成两颗胖胖的圆球,小一点的那颗歪歪扭扭按在大的那颗上面。
崔狰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小言,它的脖子好像歪了。”
新雪的味道和那个蓝发男人身上的信息素有些相似,再加上之前两次睁开眼睛,面前都是那个男人,崔狰理所当然地认为,今天亦是如此。
想必是察觉到了他的无聊,特地堆雪人哄他玩。虽然有些幼稚,但对于成天昏睡,昏睡到有些厌烦的崔狰来说,乍然看到这样的新奇玩意,还是无可避免地被哄到了。
只是,他的调笑却没有等来任何回应,空气陷入一片沉寂。
“小言?”他又试着叫了一声。
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人离他很近,应该是一直守在他身边,等待他醒来。可之前两次都会急切凑上来的人,今天却异常沉默。
于是崔狰也不再说话,只有些无聊地盯着头顶的雪人。说是雪人,其实只有两颗歪歪扭扭的圆球,要是能画上表情,应该会更像一些。
身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那只手又伸了过来。一截修长的手指上沾了点碳灰,往雪人的脑袋上画了几道弧线。
向下弯的眉眼,和向下垂的嘴角。是一个不开心的雪人。
身边的人站在他的视线盲区里,崔狰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是哪怕不细看,崔狰也感受到了他明显低落的情绪。
作为Alpha,崔狰觉得有必要适时关心一下伴侣,于是他尝试着问道:“你哪里难受吗?”
四周静了一瞬,许久,一道极低,极轻的声音响起。
“你呢?你哪里难受?”
隔着医疗舱,崔狰听不太真切,隐约觉得这声音跟前两次听到的蓝发男人不大一样,可又无法确定。
“你痛不痛?”那声音又问。
崔狰想说还好,这种时候,病人通常都该回答还好的。可话到了嘴边,他却改口了。
“痛。”他说。
当然是痛的,怎么可能不痛。修复液熔掉了他腐败的血肉,又猛烈刺激新鲜的血肉生长,他能感觉到,自己有好几次痛到醒来,只是他的身体太虚弱,没办法睁开眼睛,只能又在疼痛中昏睡过去。
这些本没什么可说的,即便说了,也没人能替他来痛,熬过血肉重塑的过程。只是,那声音那样问他,他便自然而然地那样答了。他隐约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问过他:你痛不痛?
听到他的回答后,那声音又沉寂了下去。脚步声响起,身边的人又出门了。这次比刚才更快,崔狰还来不及思考他去干什么,一捧雪又落到了医疗舱的顶盖上。
那只手不甚熟练地又捏了一个雪人,和刚才那个不开心雪人紧紧挨在一起。沾了碳粉的手指伸过来,给第二个雪人也画上了向下的眉眼和嘴角。
这下好了,不开心的雪人变成两个了。
崔狰心下莫名觉得有些酸软,又有些好笑,正想说些什么,却听那低低的,模糊不清的声音又响起。
“崔狰,我心里难受。”
雪人耷拉着眉眼,委屈又伤心。
“为什么你痛的时候,我不在你的身边。”
崔狰怔楞一下,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昏黄的小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在两只挨在一起的小雪人身上投下温暖的颜色。
崔狰眉眼柔和下来,对他说:“摆错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身边的人却仿佛听懂了一般,手指犹豫着伸出,小心翼翼将两个小雪人的脑袋拔起,掉了个个儿,又按了回去。
原本耷拉的眉眼在翻转之后,变成了弯弯的笑眼,仿佛两个不开心的雪人凑到一起之后,彼此消解了痛苦,只剩下依偎的温度。
崔狰心情莫名好了起来,这些天关在医疗舱中的烦闷似乎随之一扫而空。他偏了偏头,仍旧看不清身边人的模样,只感觉那双眼睛始终注视着他。
澄澈的,温暖的。
“你不是一直都在我的身边吗?”他弯起和雪人如出一辙的笑眼,温柔回应他。
他的伴侣不仅与他十分默契,还在为他心疼。这个认知令崔狰觉得新奇,却好像并不反感。
修复液过于猛烈的药效又开始折磨他的神经,崔狰闭了闭眼,放任自己躲入浓黑的沉眠。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隐约感到医疗舱的盖子被轻轻掀起,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柔贴上他的额头,一触即离。
他的眼皮挣动一下,却没能挣脱睡意的裹挟,只好随着那道带着几分庄重的声音,一并跌入梦乡。
“嗯,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第38章 小言,工作辛苦了
在西洛特港背后,一片人迹罕至的海岸边,半截破损的舰艇深深插进地面。
舰艇看上去像是小型救生舰,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漂过来的,应是遭受过剧烈撞击,整个舰艇拦腰断裂,一半已经不知所踪,另一半则搁浅在岸边,被经年累月淤积的泥沙加固,只露出一段椭圆的舰身在外面。裸/露在地面的部分也已经不复光鲜,看上去满是海水锈蚀的痕迹,显然已经废弃许久了。
陆谊言踏着夜色,顶着纷扬的雪花走到半截舰艇前,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舱门。
这里,就是他和崔狰在下城区临时的住处。
下城区居民的房子大多都是自己盖的,奇形怪状、破破烂烂的陆谊言见过很多,早就见怪不怪,可那天在辛的带领下来到面前的“房子”时,他还是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这里没人住,你们可以先住着。”辛对他说。
崔狰伤重,需要静养,怎么能住在一个废弃的舰艇里?陆谊言本想拒绝,去另找一处住处,可进入舰艇内部,才发现与外表的破败相比,里面的条件居然意外不错。甚至,比大多数下城区居民的住处都要舒适一些。
舰艇里最宽敞的主控室被原主人改造成了一间卧房,除了柔软的床榻和一应简单的家具外,还空出了一大块地方,正好可以放下医疗舱,简直就像是特地为他们准备的。
这间房间理所当然归了崔狰,陆谊言住进了他旁边一间相对狭小的房间里,身为护工的辛则是住到地下的一间仓储间。
在这里住了半个月,陆谊言一开始对于住在舰艇里的不适应已经彻底消失,他在门口抖落了身上的积雪,熟门熟路地穿过狭长的通道,匆匆走向崔狰的房间。
在医疗舱中泡了十来天后,崔狰最近终于可以离开那个简陋的塑料盒子,出来活动透气了。只是从前一天之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沉睡,反倒不用陆谊言怎么操心,现在随着身体好转,崔狰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倒让人更不放心了。陆谊言工作时总是分心,担心他的伤情会不会反复,闷在家里会不会无聊,护工有没有照顾好他。
说起这个护工,陆谊言还是挺满意的,手脚勤快,话少事少,进退得体,总是在他回家后默默消失,想来是个规矩老实的人。
陆谊言边想着,边挂上一抹笑容走进崔狰房间。
“辛,你怎么这么可爱。”男人带着浓浓笑意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陆谊言的脚步猛地僵在门口。
“崔先生,请您不要乱动。”辛的声音一本正经,一只手轻柔捧住男人的脸颊,另一只手的手指上沾着药膏,正往男人右眼眼尾下的一道伤口上涂。
崔狰靠坐在床上,辛坐在床边,涂药的动作令他的上身微微前倾,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从门口望去,就像少年倾身吻上去一般。
似乎觉察到了门口的动静,崔狰抬眸望过来,眼里尽是未散的笑意。
“小言,你回来了。”崔狰立刻朝他伸出一只手,“过来。”
辛也注意到了他,规矩地站起身,朝他微微点头。
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里,陆谊言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少年身上划过,抬腿走了过去。
“崔狰,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按时用药吗?”他语气如常。
“感觉不错,没有不舒服,辛给我用药比闹钟还准时。”崔狰一一回答,又指着站在床边的少年笑道,“你来晚了,不然就能听到辛的暗恋故事了。”
“暗恋故事?”
“是啊。”崔狰点点头,“他怕我无聊,正在跟我讲他喜欢的人的事情。”
陆谊言闻言,莫名松了口气。他有些暗恼自己居然还有空闲想些乱七八糟的,甚至一瞬间对老实本分的护工产生了一丝敌意。
辛是个Alpha,还是个已经有了心上人的Alpha,怎么可能对崔狰有工作之外的想法,是他以己度人,草木皆兵了。
他略带歉意地望了辛一眼,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钱币,递到少年面前。
“这是你这段时间的酬劳,我知道不多,以后我会补上。”
辛默然接过钱币,冲他简单一礼,又朝崔狰颔首一礼,就识趣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真的会跟你说话吗?”陆谊言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十分怀疑。这段时日以来,辛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崔狰却说辛会讲故事,还是暗恋故事?
崔狰想了想,答道:“大部分时候不说,不过每当我无聊了,他就会说。”
崔狰想起十来前天,他还泡在医疗舱里的时候,小言趁他清醒,向他介绍了这个年轻的护工。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见到辛的时候,崔狰就莫名对他有种亲近感。他虽然寡言少语,连表情都很少,可崔狰能感觉到,辛对他十分用心。
在医疗舱里呆久了,有时候连崔狰自己的感官都已经麻木了,辛却总能知道他需要什么。什么时候感觉闷了,什么时候无聊了,什么时候疼得难受了,辛总是第一时间察觉,并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替他排解,将他照顾得妥妥帖帖。
要不是事先知道小言才是他的伴侣,有时候崔狰简直有种错觉,辛才是对他更熟悉,与他更亲近的那个人。
不过辛从未表现出与他有过什么交集的样子,应该只是个普通的,工作能力出色的护工而已。
崔狰朝陆谊言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由衷道:“小言,你找的这个护工真不错。”
陆谊言心底那点怪异很快在崔狰的夸赞下消失无踪,他略微偏了偏头,有些不自然道:“是寇医生找的。”
崔狰笑了笑,“但是是小言在外面赚钱给他发工钱的,所以还是小言厉害。”
陆谊言这下彻底偏过头去,伸手拽了两下衣领,感觉这间屋子里的碳炉烧得似乎有些太旺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杂牌的低级营养剂,递给崔狰。
“抱歉,这里能买到的最好的营养剂就只有这种了,等我攒些钱,再托余老头他们替我去买更好些的。”
崔狰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小言,你今天吃饭了吗?”
陆谊言一愣,随即点点头,“吃了。”
“吃了什么?”
“吃了……挺多东西。”陆谊言含糊道。
崔狰轻叹一声,“骗我。”
陆谊言一僵,立即道:“我不是骗你,我只是……”
只是他一天的工钱,只够买一支杂牌的低级营养剂。
对于下城区的居民来说,哪怕是低级营养剂,也是十足奢侈的存在,花一天的工钱去买这种填不饱肚子的玩意儿,是傻子才会干的事情。
“你应该知道,这东西对我的伤势,作用微乎其微。”崔狰摇摇头。
“微乎其微也好过没有作用。”陆谊言眉头皱起,语气中有些坚持,“这里的条件本来就差,你的伤必须尽快好起来,至少能坚持撑到去赛德亚城。”
崔狰看了看他,又将视线转向床边的墙上。那里有一扇圆圆的窗户,原本是舰艇密闭的观测窗,被辛改造了一番,如今已经可以向外打开了。辛给他留了一道小小的缝隙,既不会让屋内碳炉的暖气散出去,又能够保证空气的新鲜。
窗外已经是一片夜色,隐约能看见夜雪飘飘洒洒,肆意堆叠在无人的海岸边。
“小言,你很想去赛德亚城吗?”他问。
当然。陆谊言想这样答,可不知为什么,话到了嘴边却没有出口。他一时哑然。
崔狰却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想想也是,小言的发色和这里的人都不一样,他想要回赛德亚城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因为自己受伤,他才留在这里,干着那些与他身份不相符的,最粗重的活。
崔狰转过脸来,拍了拍自己床沿,“过来。”
陆谊言沉默着走过去,突然想起什么,又走远两步,把自己身上算不上干净的薄外套脱掉,挂到房间门口,这才又折回来,顺着崔狰的意思坐到床边。
崔狰瞥了眼他挂着的外套,对于深冬的天气来说,明显不足以御寒,上面还沾了许多尘土与污渍,想必是工作的时候留下的。
崔狰拉过他的手,盯着上面数道细小的裂口,低声道:“小言,工作辛苦了。”
陆谊言怔怔看着他,好半天,才猛的回过神来,僵硬道:“不辛苦。”
他的面颊发烫,似乎是怕崔狰不信,又强调道:“下城区的活儿无非就是费些体力,我小时候就干过这些,上手很快,真的不辛苦。”
崔狰从床头拿过刚才辛给他涂抹过伤口的药膏,细细抹在陆谊言的手背上。
“这是辛调制的修复伤口的药膏,很好用,你每天干完活都要记得抹。”他叮嘱。
陆谊言只觉双手麻痒得厉害,麻痒得他坐立难安,心慌意乱地应了声“好”,便要伸手去拿那瓶药膏。
“不行。”崔狰拦住他的手,握在手里,“每天都要来找我帮你抹。”
他嘴角弯起一抹浅笑,“你为我付出这么多,我也想为你做一点事情。伴侣不就该这样吗?”
陆谊言张了张口,一个“对”字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觉嘴里苦涩得厉害。
最后,他只说:“很晚了,你早些休息。”
崔狰顺从地放开了他的手,后背放松地往后靠去,对他道:“晚安。”
陆谊言也道:“晚安。”
他站起身欲走,却感到身后的视线仍旧看着他。
他忍不住回头,看见崔狰又带着期待说了一遍:“晚安。”
他握了握拳,心中激烈挣扎片刻,还是倏地回过身去,几步跨到崔狰床边,俯下身,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吻。
“晚安。”感觉到崔狰唇角牵起的弧度,陆谊言狼狈退开,快速走出门去。
一声轻响,门被关上了。崔狰望着紧闭的房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眼底划过一抹思索。
这个男人身为Alpha却拥有他的标记,在一次次的接近中,崔狰也越加确定,自己对他的身体十分熟悉,似乎每一寸肌肤都曾在他的手中探索过无数次。
再加上男人日夜辛劳奔波工作,就为了给他更好的治疗条件,省吃俭用把钱全都用在了他的身上,平日里对他的关心和照顾也做不了假。
分明该是他的伴侣无误。
可是为什么情侣之间最普通的晚安吻,他都完成得这么生涩。每当崔狰试探着靠近的时候,他总是会陷入莫名的挣扎之中,在接受与推拒之间犹豫不决。
屋门外,陆谊言背身靠着门板。
他的呼吸仍有些急促,低垂着头,任由深蓝的额发遮挡住视线。他看了看自己涂了药膏的手,抬起手遮住眼睛,掩盖住其中痛苦的神色。
暗处的角落里,一道黑色身影静静注视这一切,眉心蹙起一个疑惑的弧度。
第39章 烤玉米
“人是在你手里丢的,少将军不该给我一个交代吗?”
赛德亚城,沙家庄园。
沙沅素来温和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金色的眸中满是冰冷的怒火。
“还是说,少将军和你的特战部已经废物到如此地步,连人究竟为什么失踪都还没查清楚!”
陆霆雨双眼通红,弓着身子坐在沙发上,沉默无言。
沙沅再也受不了他这副样子,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挥出拳头重重砸了上去。
“装什么哑巴?说话!”
陆霆雨整个人朝后摔去,后背撞上坚硬的桌角,跌坐到地上。他仍旧没有吭声,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无神地盯着眼前的地毯。
沙沅上前两步,还想再打,旁边却伸出一只手,拦住他的动作。
“够了!沙沅,等找到崔狰,你想怎么打他都可以,但是今天叫他来,是来想办法的。”
夏慕的面上也不复从前的温柔可亲,粉眸中的怒意丝毫不逊于沙沅,只是被他强自压了下去。
“陆霆雨,收起你这副样子,人还没死。”他垂眸望着地上的红发少年,冷声道,“还是说,你已经放弃了?”
陆霆雨的眼神闪动一下,半晌,他从地上爬起来,站到沙沅和夏慕面前。
“我不会放弃,我会找到他们。”他声音喑哑,却坚定。他望着眼前的两人,语气转为严肃,“他们失踪的地方很奇怪,是岛上的一处研究所,等我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被联盟议会的卫兵层层叠叠围了起来,就连特战部也不被允许靠近。这背后牵扯很深,你们若是以沙家和夏家的身份插手这件事,恐怕就无法回头了。”
沙沅睨他一眼,冷笑道:“陆霆雨,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崔狰在做的事情,我比你清楚得多,他不回头,我就永远不会回头。”
陆霆雨转向夏慕,“你呢?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跟夏家无关。”
“是吗?”夏慕嘴角弯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可惜,我从头到尾都跟崔狰有关。”
他没有管旁边两人蓦然沉下的脸色,径自走到沙发边坐下,朝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现在,是不是能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究竟要怎样找到崔狰。”
*
“辛,我还想听。”
崔狰沐浴在冬日的阳光里,浑身都晒得暖融融的,他舒适得眯了眯眼睛,声音中透出几分慵懒。
连日的大雪终于停了,海岸边一片天朗气清。辛这几日忙活着用废木料和废铁块打造了一把简易轮椅给他,崔狰终于可以离开房间,出门透气了。
他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衣,是小言多打了一份工后,终于攒下钱找人做的。他的腿上还铺着一层柔软温暖的毯子,是辛从他们住的废弃舰艇中翻找出来的,洗净晾透之后,散发出一股浅淡好闻的皂角味道。
“想听什么?”辛在一旁忙碌着,听到崔狰叫他,便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他在门口的空地上支起一个小碳炉,往上面隔了一层厚铁板,又垫上一层铁丝网,制成一个简易的烧烤架。
架子上一边正热着崔狰要服用的药剂,另一边则摆了两只颗粒饱满的烤玉米。炭火催热下,玉米粒被烤得金黄,正散发出香甜浓郁的气味。
辛拿起其中一只,捧在手里吹了吹,然后走到崔狰的轮椅边,半蹲下身,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崔狰却被他手里的烤玉米吸引了注意,伸手就要去拿。辛往后躲了躲,一本正经道:“太烫了,凉一凉再给你吃。”
崔狰却微微弯下身,就着他的手闻了闻烤玉米,夸赞道:“好香。”
说着,又往前凑了凑,在辛的身上也闻了闻,“和你的信息素很像。”
辛是个平民Alpha,信息素十分浅淡,但崔狰和他日日相处,有时候还是能隐约闻到,那是一股类似于烤玉米的味道。崔狰心底也曾暗暗好笑,怎么会有Alpha的信息素是加工后的食物的味道,可是碍于少年的自尊心,他从来都没说出来过。
只是今天,看到一个烤玉米味的辛在面无表情地给两只真正的烤玉米翻面的时候,崔狰心底那点促狭终于忍不住了。
辛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半天没作声,也没动,直到崔狰退开去,他才微微垂下浅白的眼睫,低低“嗯”了一声。
崔狰觉得有趣,不依不饶道:“辛,你的信息素为什么是烤玉米的味道?”
这个问题问得蛮不讲理,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都是自然觉醒,哪来的什么为什么,崔狰故意这样问,想逗逗这个沉默寡言的护工,没想到辛居然真的回答了。
“因为他给过我一只烤玉米。”辛低声道。
“他是谁?”
“……我喜欢的人。”
崔狰这回是真的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是说因为你喜欢的那个人给过你一只烤玉米,所以你的信息素才是烤玉米味的?难道你的信息素还会根据你的心情来变化吗?”
辛低头看着手中的烤玉米,没有说话。
崔狰轻咳两声,感觉自己多少有些不顾及辛的感受了,于是也收了笑意,一本正经道:“那么,我可以继续听你和你喜欢的人的故事吗?”
辛从来不会拒绝他的要求,这次也一样。他把手中温度正适口的烤玉米放到崔狰手心,又将热好的药剂端过来,认真叮嘱:“崔先生先把药喝了,我再慢慢给你讲。”
明明年纪比他小上几岁,却总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崔狰忍不住又想逗逗他,故意板起脸道:“都照顾我这么久了,还叫得那么生分,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辛迅速否认,瞥了眼他的脸色,又犹豫片刻,口中换了个称呼:
“主人。”
他叫得无比顺口,崔狰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等到那只药碗凑到他面前,崔狰才有些头疼得抚了抚额,“算了,别叫主人,你还是叫我崔先生吧。”
他端起药碗一口喝完,苦涩的味道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连忙咬了一口香甜的烤玉米,才感觉稍好了些。
辛却在听到他的话后,兀自陷入一种纠结的状态。
“为什么不能叫主人?我以前都这样叫。”
崔狰疑惑,“以前?什么时候?”
“……曾经有一段时间,会这样叫我喜欢的人。”
崔狰:“……”
还挺会玩的。崔狰轻咳两声,含糊道:“喜欢的人之间,偶尔叫叫也……无伤大雅。”
看见辛眉间的纠结更甚,他忙转移话题,“上次你说到,小时候偷偷跟着父亲和叔叔们来到一座小岛,结果突然发生一些变故躲到了海底,然后就遇见了你喜欢的人。”
辛点点头,“嗯,那时我五岁,他八岁,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崔狰问:“你说你和他一起呆了一段时间,他必须离开了,但是你们约定好,等他来接你,再然后呢?”
海风大了些,辛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条厚实的围巾,俯身替崔狰裹上。他的手指在崔狰颈间掠过,将有些长的发尾拨了出来,低低的声音分辨不出情绪,带着一股浅浅的热息传入崔狰的耳朵。
“然后,他失约了。”
*
他失约了,我没有等到他。
我很担心他,于是我不顾父亲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出去的叮嘱,跑出去找他。
可那个时候我才五岁,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对小岛和周围的一切完全陌生,从救生舰里出来之后,我既找不到他,也找不到父亲和叔叔们,还有他们带来的亲卫队。
更糟糕的是,我还被一群看上去很凶的士兵发现了。我很害怕,慌忙回到舰艇里,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群士兵对我发起了攻击,我的救生舰几乎毁了,我也沉入海里,感觉自己就快要死了。
可是我没死,等我再醒来,已经到了这个地方。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空去想别的,每天只想怎样才能让自己活下来。我躲在西洛特港的废弃渔船里,捡渔夫们漏下的死鱼死虾吃,有时候运气好,也会吃到两口/活的。
我的舰艇毁了,我联系不到父亲他们。我一直在等他们找到我,接我回去,可是接连好多年过去,他们都没有来。
长大一些后,我偷偷跟着渔船出海,在渔船遇到暴风雨快要翻了的时候,帮上了一些忙,救上了一些人。从此,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吃鱼了。
不出海的时候,我就在下城区帮人干活。我跟过很多不同的人做事,学到了一些手艺,渐渐可以养活自己。
有一次,我跟着下城区给赛德亚城供货的队伍进城送货,我听过很多关于赛德亚城的事情,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经过一个热闹的中心广场的时候,我看到一块巨大的电子广告屏,上面正在播放着新闻。
时隔多年,我终于又一次看到了父亲的面容,不仅是父亲,还有叔叔们,和一众亲卫队。他们的脸出现在巨幅屏幕上,和我印象中的没有多大差别,唯一的差别就是,他们都闭着眼睛。
他们已经死了。
新闻说,这群罪孽深重的凶徒们在逃离联盟后,似乎是为了找寻什么人的下落,又重返联盟,被英勇无畏的特级作战部士兵们设伏围杀,无人生还。
新闻说,虽然他们的罪孽不可饶恕,但出于尊重,还是决定将他们的尸首好好收殓,放回该去的地方。
中心广场上满满的全是人,有的怒斥重罪之人的恶行,有的歌颂联盟议会的仁德。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父亲他们都没有来接我。
我浑浑噩噩回到下城区,父亲他们都死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回来,我不知道我还能到哪里去。在这个世界上,我无法对任何人说起有关我家人的事情,除了一个人。
我突然很想他,那个让我不要害怕,在救生舰里等他回来,却最终失约的那个人。这个世界已经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只有他。我和他之间还有一个约定没有完成。
如果哪天我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至少死之前,我想再见他一面。我想跟他说说话,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失约。
我猜等我见到他,他或许会像小时候那样摸摸我的头,跟我说对不起,因为一些事情来晚了。那时候我就会说没关系。
没关系,至少这个世界上我并不是一个人。至少我还有他。
我再也等不了,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去见他。
他的身份并不算秘密,我没有花费太久,就查到了他就读的学校。我花光了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钱,出发去赛德亚城找他。
“你见到他了吗?”崔狰忍不住问。
天空中又开始飘起雪花,辛收起小碳炉,推着崔狰往屋里走。轮椅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辛的声音随着飘飞的雪花一并落下,融在崔狰的脸颊上,印下一点寂静的冰凉。
“见到了。”他说。
“你知道认知预演吗?”他问崔狰,“当你将一件事在脑海中预演过一遍,那么通常它就不会发生。”
“我在脑海中预演过很多遍和他再见的场景,可是哪一种都没有发生。因为……”
“他不记得我了。”
第40章 会心动吧
崔狰迷迷糊糊中似乎陷入了梦境。
梦里他十几岁的年纪,穿着厚实的冬季校服,被一群高年级的Alpha围在角落。
他们大声笑着,嘲讽他,辱骂他,企图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一丝屈辱的痕迹。可是他们失败了,这样的场景崔狰已经司空见惯,他在他们骂累了之后,礼貌道了声再见,便转身要走。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那群Alpha,他们不再用言语刺激他,转而换上了拳头。
崔狰虽然在同龄的Alpha之中已经算是身强力壮的,甚至已经有意识地自学过一些战斗技巧,但是他终究还未成年,还没有觉醒信息素,要抵挡住同时袭来的数双拳头,还是有些困难。
身上很快就添了一些伤口,Alpha们却依旧不依不饶,崔狰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要打到什么程度才算尽兴,只能艰难地在满怀恶意的攻势中竭力抵抗。
他的动作很凶,丝毫不顾及自己会不会伤得更重,只想着不能让他们讨了便宜去。Alpha们一边骂他疯子,一边却生出些退意了,只是碍于面子,仍旧不肯主动收手。
双方僵持间,却见一道黑色的身影冲了过来,埋头加入战局。来人的打法比崔狰还要疯,完全不要命似的,见人就扑咬,把冲崔狰而去的攻击纷纷加倍还了回去。
Alpha们终于意识到,和疯子打架是没好结果的,尤其还是两个疯子。几人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恨恨丢下几句狠话,便四散而去。
崔狰在地上粗喘了半天,这才有力气爬起来,去看突然闯入的陌生男孩。
他一身漆黑装扮,头上戴着帽子,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半张脸,看不清眉眼。崔狰只隐约从他的身形上判断,似乎是个比他小几岁的Alpha。
崔狰视线从他身上还在不断流血的伤口上划过,一句话都没有说,转身就走。
“等等!”地上的少年忍着痛爬起来,急切叫住他,“你、你别走。”
崔狰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只丢下一句:“以后别多管闲事。”
“不是多管闲事!”少年脱口而出,语气执拗,“你的事,不是多管闲事!”
似乎怕他不信,少年跌跌绊绊跑到旁边的灌木丛上,捞了一捧洁白的积雪,然后又急匆匆跑回他面前。
少年笨手笨脚地将积雪捏成两颗胖鼓鼓的圆球,然后把小一点的那颗歪歪扭扭按到大的那颗上面,组成一个粗制劣造的雪人,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
“你看,你还记得这个吗?”他虽然在问手中的雪人,但语气中分明在说:你看,是我呀,你还记得我吗?
自从崔狰回到学校,身边总会缠上来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大多是不怀好意的,拿他取乐的,也有少数同情泛滥的,单方面施加善意的,甚至还有单纯觉得新奇,将他当稀罕物般观察的。
崔狰懒得去分辨这个陌生的少年属于哪种,他绕开他,冷声道:“我不认识你,你以后离我远点,别再去招惹那些人。”
少年愣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似乎突然又想起什么,更加急切地追上来,再次拦住了他。
他一只手捧着雪人,一只手在地上沾了点灰,往雪人脸上画了个不开心的表情。
“你看,现在记得了吗?”他将雪人的脑袋揪了下来,掉了个个儿,又重新按上去。
不开心的眉眼掉转之后,变成了弯起的笑眼,只是他情急之下画得粗糙,雪人笑得嘴歪眼斜,显得怪异又滑稽。
“你肯定记得的!”
就像眼前的少年一样,声音上扬,分明是满含期待的,但听上去却像快哭出来一样。
他手臂上一道长长的伤口因为他不断折腾的动作,淌下一丝触目的鲜红,无声滴落到地上。崔狰的视线极轻地扫过那伤口,冷冷投向少年。
“我不记得你,也不想记得你。”
他抬手打落少年捧在他面前的雪人,小小的两颗雪球摔到地上,很快散成粉末。
“别再来烦我。”
崔狰大步离开了,将那个莫名出现的少年丢弃在原地。校园的角落里空无一人,只有凛冽的风呼啸而来,刺痛他的脸颊。崔狰伸手拉起冬季校服上的毛绒兜帽,罩住脑袋,将风声和寒冷,以及一声微不可闻的,伤心委屈的声音,彻底隔绝在身后。
“小狰哥哥……”
*
崔狰从睡梦中醒来,转头望向身边的护工。
“你刚才叫我什么?”
辛收回安静注视着他的视线,伸手端起床边一碗药剂递给他。
“崔先生醒了,先把药喝了吧。”
崔狰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确定是不是他听错了。他做了一个似乎很清晰,却又很模糊的梦,他不记得梦中人是谁,只记得浓烈到像是要从梦中溢出来的伤心和委屈,或许还有……依恋。
崔狰接过药碗,喝了下去,又就着辛的手,含进一颗辛自己熬制的糖球。
屋内静谧片刻。
“辛,你说你喜欢的人不记得你了,那后来呢?你还有去找他吗?”他靠坐在床边,深紫的眸子望过去。
辛与他对视片刻,低下头去,“崔先生很在意我和他的事情吗?”
崔狰想了想,“故事总要听到完满的结局才好。”
“完满的结局吗……”辛低喃,“如果我和他之间只有一个人能得到完满的结局,我希望那个人是他。”
“就不能你们一起得到完满的结局吗?”崔狰忍不住道。
辛一愣,随即朝他扬起一个笑。他极少这样笑,像是终于回归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单纯和朝气,盛满赤忱的希冀。
“嗯,我们一起得到完满的结局。”
他满足了崔狰的好奇,把故事讲了下去。
“后来我又去找过他,很多很多次。或许也不是很多,因为要攒够去赛德亚城的路费,总是需要一些时间。很长一段时间里,去见他,就是我生活下去的意义。”
“只是我虽然去了,却没有再出现在他面前,只是偷偷看看他,顺便帮他把欺负他的那些垃圾教训一下。其实他并不需要我出手,自己也能处理得很好,他一直都是个坚强又勇敢的人。”
“我渐渐了解了他的生活,他的处境,他虽然看上去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但我能感觉到,他并没有变。不知道为什么,确认了这一点之后,我好像就不那么伤心了。”
辛看着崔狰,嘴角牵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只要知道他正在以他的方式坚持着,我就也能坚持下去。即便无法在一起,至少我们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拥有同一个目标。”
“这样就够了吗?那你对他的喜欢呢?”崔狰听得入神,感觉心口莫名有些闷,“你放弃了吗?”
“我并不是放弃了。”辛摇摇头,“我只是意识到,像那样冒然前去打扰他的生活,并不能为他带去什么帮助,反而是不能出现在大众视线之中的我,可能会成为他的累赘。在重新站到他面前之前,我需要先去弄清楚一些事情。”
“那你现在弄清楚那些事情了吗?”崔狰问。
“差不多了。”辛认真地看着他,“等到他能认出我的时候,我就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告诉他。”
崔狰注视着他的眼睛,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银白色的脑袋。
“辛,你真的很在乎他,希望有一天,他能知晓你的心意。”
辛闭了闭眼睛,乖顺地任由他摸着,在崔狰停下动作后,有些眷恋地轻轻仰起头,蹭了蹭崔狰的掌心。
崔狰感觉掌心蓦地痒了一下,缩了缩手想收回,却被辛握住。
辛用双手捧住他的一只手掌,睁开眼睛,定定望着他。
“崔先生,如果你是他,在知晓了我的心意之后,你会怎样?”
崔狰一时怔愣。辛将小碳炉搬回了屋内,撤掉了烧烤的铁架,罩上自制的除烟器。屋子里被他收拾得舒适温暖,没吃完的那只烤玉米就摆在床头的小盘子里,被切成了三小段,还冒着热气。想来是辛怕他睡醒想吃,一直给他热着,但又怕他吃多了吃不下晚饭,所以切成小段。
崔狰都能想象到他如果这个时候提出要吃,辛一定会一本正经地说:那崔先生先吃一小段,实在想吃,再吃第二段。
烤玉米的香甜味道从床边飘来,崔狰分不太清究竟是来自那三小段玉米,还是来自眼前的少年。
被辛捧着的那只手反握回去,灵活包裹住少年的两只手,微微用力,将人往前拽过来。
辛没料到他突然用力,原本坐在床边的身子顺着双手上的力道伏倒在崔狰盖着被子的大腿上。
崔狰松开他,反手撑在床榻上,一条腿隔着被子高高曲起,将少年整个人顶上来,自上而下俯视他。
“如果我是他,知晓了你的心意之后……”他缓缓说着,看着少年仰起的脸上,逐渐从惊诧,茫然,变为呆滞。
“会心动吧。”
遥遥响起一声悠长的海哨,是西洛特港又有渔船出海了。
眼前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白皙脸庞上,刹那间像墨入水中,以惊人的速度晕开一整片绯红。崔狰看得新奇,心底那点促狭又升了起来,只是不等他开口调笑,趴在他腿弯上的人就以一种极其迅捷的速度翻下了床,撒腿往门外跑去。
“碳、碳炉忘收了我去拿。”
崔狰只来得及听见他含混丢下一句话,人已经没影了。崔狰瞥过屋内端端正正摆着的碳炉,兀自低低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升起一丝疑虑。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到辛浅色的眼睛变成了黑色,是错觉吗?
*
“过几天就是维尔兰节,我这几日要帮忙置办庆典,会比较忙。”
陆谊言坐在床边,略带歉意地看向崔狰。
崔狰盘腿坐在床上,将他的手握在手里,仔细给他涂着药膏。等到每一处伤口都涂到,他才将那一双近日来变得越发粗糙的手牵到眼前,轻轻吹了吹。
陆谊言指尖瑟缩了一下,面上又不可抑制地泛上热意,不过次数多了,他也渐渐习惯了,总算是比之前镇定了许多,没有再如临大敌一般将手抽回去。
崔狰拿过床头最后一块芝麻糖,递到陆谊言嘴边。
“辛做的,你尝尝。”他笑吟吟道,“本来想给你多留几块,可是实在太好吃了,一不小心就只剩下一块了。小言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陆谊言在他柔和的视线中僵硬地张开嘴把糖吞进去,僵硬地嚼了两下,僵硬地发出夸赞的声音,“真好吃。”
其实他根本没尝出是什么味道,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崔狰的手指,崔狰的眼神,崔狰的嘴角上。
崔狰嘴角弯弯地盯着他吃糖,盯得陆谊言也不知不觉弯起了嘴角。也许真的是辛的手艺太好了,甜的东西吃下去,就是会让人不自觉分泌出唾液,牵扯起嘴角。
“小言,我发现你最近好像心情很好。”崔狰靠近了些,将半边身子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
陆谊言下意识挺直了身体,好让他压得更舒服些,嘴里低低“嗯”了一声。
完全是下意识的回应,却让陆谊言自己都怔愣了一下。
他最近……心情很好?
崔狰的身体一天天好转,最近已经能偶尔下床走动了,这的确是让他开心的事情。可是,除此之外呢?
“小言,现在这样的生活,你喜欢吗?”崔狰搂着他的腰,手指百无聊赖地在经过一天的劳作之后,变得充血硬实的肌肉上摩挲。
喜欢吗?陆谊言问自己。
劳累却简单的工作,他只需要付出体力,不需要为联盟议会的事务烦心,不需要和各色各样的人虚与委蛇,不需要时刻准备为廉先生的伟大事业献上一切。
这里生活条件虽然差,但是回到家会有他爱的人在等着他,会有温柔的关心,温暖的怀抱,温馨的亲吻。
失忆的崔狰好像变了个人,又好像没有变。陆谊言想起15岁那年第一次去崔家庄园,那个会关心他有没有饿肚子,会夸赞他写字好看的小少爷。
如果没有那些苦难,崔狰或许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温柔,直率,乐观。他会毫不吝啬地对亲近的人展露笑颜,也会毫不遮掩地流露真实的情感,他的一切都是那么纯粹而鲜活,那片紫色的深潭中,澄澈透亮,似乎从未起过雾。
这样的日子,他喜欢吗?
答案呼之欲出。
陆谊言一直避免去思考这个问题,就像他对于崔狰把他当作伴侣这件事,一直抱持暧昧的态度。可他所做的一切,早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下城区虽然落后,可是并非与世隔绝,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他真的毫无办法联系上赛德亚城吗?
是没有办法,还是他渐渐的不再去想办法。
“喜欢。”他回答崔狰,“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说喜欢或许太浅了,他已经沉迷上了这里的生活,沉迷上了这样的崔狰。
把他当作伴侣的,只属于他的崔狰。不会拒绝他的亲吻的崔狰。
陆谊言眼睫低垂,将一切痛苦和挣扎,悉数笼下。然后侧过头,吻了上去。
崔狰微微惊讶了一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任由他亲吻。
他们亲吻的次数并不多,往往只有互道晚安的时候,会印下一个浅浅的吻。崔狰一直觉得,他的伴侣可能并不喜欢与他过于亲密的接触,他虽然有些疑惑,但也尊重伴侣的意愿。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他或许一直都想错了。
崔狰很难形容陆谊言的吻,像是极致的压抑,又像极致的渴求。
到最后,都变成极致的虔诚。
他用唇舌一寸一寸叩拜过崔狰的面庞,然后来到交融的入口,颤抖着舌尖,乞求神明的恩泽。
崔狰宽容地接纳了他,叼过那截舌尖,用齿尖细细碾磨,直到手掌下的肌肤都开始发烫,透明的涎水顺着修长的脖颈淌下,才安抚似的卷入口中,重重吮吻,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缝隙,彻底消弭。
屋外,黑衣黑发的少年安静地听着房间里传来的浅淡水声,漆黑的眼瞳中暗沉无光,与夜色彻底融为一体。
他的手中,一只身份环正闪着幽幽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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