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偷吃


    下城区的居民一年到头为生计奔波,但也有几天例外。


    维尔兰节,据说最早是王族统治期间,为了庆贺初代王女诞生的节日。后来联盟成立,赛德亚城早就将这类节日取缔,换成跟联盟有关的纪念日。只是下城区的居民却将这个传统的节日保留了下来,将其作为一年辛勤劳作之后的奖励,犒劳自己。


    维尔兰节期间,即便是下城区最刻薄的商贩也会挂上笑脸,将囤积的美酒美食倾囊祭出,即便是平日里最脏最累的劳工也会换上最像样的装束,忘却辛劳尽情歌舞。


    即便是严肃如陆谊言,也不可免俗地邀请了心上人共度佳节。


    “这位先生,不知道是否有幸,能邀请您跳一支维尔兰舞。”一身复古宫廷骑士装扮的青年微微躬身,向崔狰行了一个标准的邀请礼。


    只是他头上戴着不属于骑士的繁复礼帽,眼睛上还蒙着一副精致的蕾丝眼罩,整个装扮不伦不类,与其说是混搭,不如说是乱来。


    崔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言,你好适合这个打扮。”虽然是夸赞的话语,但是配上男人不停抽动的肩膀,怎么都有些不对劲。


    陆谊言浑身僵硬,一把扯下眼罩塞进口袋里,非常想把刚才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的台词立刻塞回自己嘴里。


    “这身服装是因为白天他们游街的演员不够,才临时把我喊去凑数,我说了这样搭配不对,余老头他们非说维尔兰节就得这样穿。”他生硬地解释了一句,却越说越觉得自己刚才简直蠢透了。


    他想收回窘迫悬在半空的手,掌心却突然落入一片温热之中。


    “骑士先生,感谢您的邀请,我很荣幸与您共舞。”崔狰牵住那只手,优雅回了一礼。


    陆谊言感觉那点温热沿着他的手臂倏然冲上脸颊,冲散了他所有懊恼窘迫的心思,只剩下心头一阵酥麻,叫他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跟我来。”他低低说了一句,目光瞥过四周穿梭如织的人群,强装自然地牵着崔狰往前走。


    “这里人多,容易走散。”他十分多余地解释一句。


    崔狰假装没看到他通红的脖颈,笑眯眯任由他牵着。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换作平日,下城区早就家家闭户,一片寂静了,可今天是维尔兰节的夜晚,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候。


    街巷两边的积雪早就被清除,路中央每隔十几米便有一只盛满炭块的火桶,高耸的火光将昏沉阴暗的街巷照得暖意融融,亮如白昼。火桶旁穿梭着数只节日装扮的游行队伍,正踩着音乐的节拍,朝着小广场行进。


    崔狰被陆谊言牵着混在队伍里,四周欢快的气氛感染力太强,他的嘴角一直噙着笑意,跟随着节奏晃动身体,被人流簇拥着前进。


    “崔狰,慢一些。”陆谊言时刻关注着他,有些担忧地凑到他耳边,“你身体还没好,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


    “这点程度没关系的。”崔狰深紫色的瞳孔中,橙黄火光灼灼燃烧,将他的每一丝表情都映照得鲜活,“辛每天都陪我散步,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


    陆谊言沉溺在那双过于漂亮的瞳孔中,只觉他说什么自己都没办法反驳半个字。


    队伍穿过街巷,很快抵达下城区居民们日常交换货物用的小广场。只是今天小广场上没有商贩和吆喝声,而是在正中心点燃了一堆巨大的火堆,到处飘散出食物和美酒的香气。


    火堆边围满了人,又有源源不断的人加入进来。不同于赛德亚城那些庆典的张弛有度,这里的人们丝毫不懂什么是节制,有些人正疯狂摄入平日里无法享用的美酒和美食,有些人则是伴随着音乐放声嘶吼,狂舞身体,像是要把平日里无处宣泄的生存压力,尽数释放在今夜。


    陆谊言拉着崔狰来到一处相对安静角落,似乎是怕他无法适应,有些犹豫地看了看他。


    崔狰却觉得挺有意思的,他在这里生活了这些时日,多少也了解了这里的人们的生活方式,这里的人或许粗俗、刻薄,却又坚韧、顽强,他们从没失去过对生活的希望,他们深知明天太阳升起之后,又将套上生存的枷锁,所以才更加珍惜今夜,更加珍惜快乐的瞬间。


    “陆先生,不是要请我跳舞吗?”崔狰在吵闹的音乐声中,凑到陆谊言耳边问。


    陆谊言对上他距离极近的眼睛,望见那里面柔和的笑意,也笑了起来。


    “崔先生,请吧。”


    两道修长的身影紧紧贴靠在一起,随着音乐起舞穿行。崔狰放任自己徜徉在嘈杂喧闹的人流之中,肆意感受独属于下城区的热情之夜。


    耳膜中穿过各种各样的声音,嬉笑,怒骂,高歌,低吟……等等,低吟?


    崔狰刚想回头,却被陆谊言猛地伸手捂住眼睛。


    “不许看。”陆谊言声音有些不自然。


    低吟声更大了些,甚至大到有些……放浪。随之响起的,是周围粗俗的起哄声和口哨声。即便眼睛看不见,也完全能够想象得出,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正在发生着什么。


    “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这些Alpha和Omega怎么能这样罔顾廉耻!”陆谊言低低骂了一声,分出一只手又捂住崔狰的一边耳朵,“也不许听。”


    虽然早知道维尔兰节是人们彻底放纵的节日,但像这样大胆的,陆谊言也是第一次见。


    可他只有两只手,一只手捂住崔狰的眼睛,一只手捂住崔狰的一边耳朵,崔狰还是能听到。不仅能听到,似乎还听得津津有味。


    陆谊言脸一黑,掏出口袋里的蕾丝眼罩,牢牢绑在崔狰的眼睛上。


    崔狰失笑,“小言,你干什么?”


    “粗俗,你不能听。”他重新伸出两只手,捂住崔狰两边耳朵。


    崔狰没有挣扎,任由他蒙住自己的眼睛,捂住自己的耳朵,只是嘴上的调笑更浓了些,“那为什么你可以听?”


    陆谊言和他靠得极近,感受到他带着热息的笑语打在耳畔,耳尖一阵麻痒,心绪也乱了起来。


    这边的动静像给小广场投下一剂兴奋剂,人群愈加骚动疯狂。平民的信息素虽然浅淡,但在气氛刺激之下,也渐渐混杂起来。


    陆谊言身上难以抑制地散出一些信息素的味道,连带情绪都有些不稳,他皱了皱眉,有些懊恼自己这么容易受到影响。


    腰上多了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微微一用力,将他整个人连同周身冰川雪水的味道一并揽进怀里。陆谊言双手正捂着他的耳朵,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也没有半点挣扎的心思,无比顺从地贴上了他的身体。


    淡淡的抑制剂味道萦绕在鼻尖,轻易驱散了那点浮躁的情绪。偌大的广场上,气息杂乱,沸反盈天,只有他的怀抱是安宁的港。


    陆谊言望着近在咫尺的薄唇,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崔狰……”他低低叫他,“我可以吻你吗。”


    没有回答。


    崔狰被他捂住了耳朵,自然是不会回答的。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同意了。”


    陆谊言闭上眼睛,缓缓凑过去。


    耳边尽是粗俗不堪的声音。可下城区的居民只是粗俗,他们至少是两情相悦的,而他呢?


    他就是个趁人之危的卑劣骗子。


    陆谊言的动作停住,睫毛重重颤了两下,倏地睁开。


    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能,也不该……


    “可以。”


    腰间的手收得更紧了些,崔狰的额头抵上了他的。


    “……什么?”


    低低的笑声贴着他的胸膛微微震颤。


    “你当然可以吻我。”


    崔狰的话语随着灼热的吻一并落下。


    “小言是我的伴侣啊。”


    纯净浓郁的抑制剂味道灌入他的口鼻,陆谊言大脑一片空白。广场,人声,火堆,都离他远去。


    万籁俱寂。他的世界只剩下崔狰。


    崔狰的唇舌,手掌,体温。崔狰熟悉他身体的每个部位,他也同样。他记得崔狰身上的每一处肌肉的硬度,每一道肌理的纹路,每一条青筋的走向。他甚至记得崔狰汗水的味道,啃咬的习惯,冲撞的力度。


    崔狰给他的每一次,他都在梦里温习过无数遍。


    他装作理智,成熟,克制。披着一张虚伪的皮囊苟延残喘。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对崔狰的渴求已经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


    他没有一夜不在幻想崔狰干他的样子。


    “小言……”吻得太深,崔狰的声音有些哑,“要不要回家?”


    陆谊言的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崔狰的耳朵上拿开,正紧紧搂在他的脖子上。身边乱七八糟的粗鄙笑声和起哄声冲着他们而来,将陆谊言一瞬间拉回了嘈杂的世界。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崔狰话里的意思,他的心脏兴奋地剧烈颤抖,有个声音尖锐叫嚣着,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可他的手脚一片冰凉。


    他轻轻推开崔狰,喉咙深处泛出的苦涩让他说话都有些不稳。


    “庆典还没结束,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小言?”崔狰拉住了他想要退开的手,语气有些疑惑,“你是不是,不喜欢……”


    “不是。”陆谊言飞快打断了他。他已经很难继续维持正常的语气说话,他的心脏彻底沉下来,沉得发疼。


    “不是。”他又说了一遍,艰难挤出几个字,“我们不能这样,崔狰,我们不能这样。”


    “为什么?”崔狰被他的蕾丝眼罩蒙着眼睛,只能隐约看到他的轮廓,看不清他的表情。崔狰没有摘下眼罩,他莫名的有点不太想在这个时候看到他的表情。


    “因为……”


    因为我们并不是伴侣,因为你并不爱我,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场幻梦,终有一天会醒。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只能含糊道,“我们还没有结婚。”


    他心头乱得厉害,没再去看崔狰的反应,只丢下一句,“你等我一下,我去拿点吃的。”便溃逃似的匆匆离去。


    崔狰沉默站在原地,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小言的情绪有时很奇怪,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安慰。


    没结婚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从前的他明明标记了小言,却没把他当伴侣对待吗?


    小言说去拿吃的,但明显情绪不对,这种时候该跟上去吗?崔狰脑海中没有处理这种问题的经验,一时拿不定主意。只是还没等他想好,熟悉的冰川雪水的味道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小言?”崔狰有些惊讶,“你……”


    他想问你没事吧,又觉得怪怪的,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干脆伸开手臂,对他道,“过来。”


    不管小言心里在想什么,至少他有一点能肯定,小言非常喜欢,甚至是沉溺于跟他的亲密接触。那种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根本骗不了人。


    既然小言心中有顾虑,那不如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来消解那种顾虑。


    不出他所料,冰川雪水的味道乖顺地靠了过来,怀抱中多了一具温热的身体。崔狰熟练地搂住他,安抚似的抱了一阵。


    怀里的人还是一声不吭,崔狰想到小言这段时间的辛劳,不觉有些心软,他一只手摸上怀中人的脖颈,拇指扣住下巴,微微低头,在柔软的唇上印下一吻。


    “小言,不要不开心,今天可是过节。”


    唇上尝到一丝酒味,崔狰不太确定地又凑过去,又亲了一下。这下亲得深了些,酒味更明显了。


    崔狰故意板起脸道:“小言,怎么自己偷偷去喝酒。”


    怀抱中的身体从刚才起就有点僵硬,被他这样一说,更加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像块木头一样杵在他的怀里。


    崔狰觉得有些好笑,明明刚才亲的时候整个人都熟软得不成样子,喝了酒怎么反倒生疏起来了。


    不过……生疏的小言倒是挺有趣的。崔狰莫名有些心痒,腻歪着又要低下头去,却隐约听见身边有粗鄙的笑骂声。


    “草!这小子可以啊!”


    “真他妈会玩,刚看他啃了一个,转眼又啃上了!”


    “你要是有他那张脸,也可以想啃谁啃谁!”


    崔狰想装听不见,但到底还是有点脸热,轻咳一声:“小言,先不亲了,回家再……”


    他的话语被打断,腰被人紧紧搂住,唇上多了一片温热的力道。


    生涩的舌头试探着轻叩唇齿,崔狰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放了进来。算了,小言想亲,就再亲一会儿吧。


    他拥住怀里的人,不顾耳边更加大声的笑骂,专心沉浸在亲吻之中。


    “崔狰。”


    有人在叫他,是小言的声音。


    “这下好了吧,偷吃被抓了个正着!”


    “这小子胆子是真大啊!大的走开刚两分钟就啃上小的了!”


    有人在起哄,是周围那群醉醺醺的居民。


    ……等等,小言的声音?


    崔狰亲吻的动作猛地停住。


    小言在叫他,那……他怀里的,又是谁?


    第42章 幻梦


    “寇叔,我要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做好?”


    辛一身维尔兰节的打扮站在火堆旁,身旁的寇南正往嘴里塞着食物。


    “再过个几天吧。”寇南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我说你也太看得起我了,给黯蚀体病毒携带者制作抗体?这活儿联盟议会不干,特战部不干,叫我一个下城区的兽医来干!”


    辛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我给了你样本,你也还原得很成功,不是吗?”


    “那算哪门子样本,不就是你的……”寇南没再往下说,只是更加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说起来,你这次回来,目的就是这个抗体吧?”他问,“等我做好了你是不是又要走?”


    辛点点头,“那群枭奴还在碎环之丘等我,我答应过他们,要让他们回归正常人的生活。”


    “停停停!别跟我说那些乱七八糟,我可听不懂。”寇南别过脸去,“反正帮你做这玩意儿可以,做出来之后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辛笑了笑,轻轻道了声:“谢谢。”


    寇南被他这么认真道谢,顿觉浑身刺挠,抓起一杯酒塞进他手里,嫌弃道:“你不如好好想想你要是走了,你护工的工作怎么办。”


    辛的笑容淡下去,“他现在已经能自由行动了,他是S级Alpha,彻底恢复也只是时间问题。”


    寇南忍了忍,还是问道:“你以前总偷跑去赛德亚城看的人,是不是就是崔狰?”


    辛沉默着没有回答。


    “可他已经有小言了,那是他标记过的伴侣……辛,我并不是说你不能喜欢他,只是、只是……”寇南抓了抓脑袋,纠结得像在面对世界上最棘手的问题,“你从小就固执,认准了就不会放手,为了争抢一条死鱼都能跟野狗打得你死我活……可感情这玩意不是争抢就能得来的,你明白吗?”


    辛望着熊熊燃烧的火堆,浅淡的眼瞳中有火苗不断跳跃。


    “寇叔,我不会破坏他的幸福的。”


    寇南微微松了口气。可是很快,一颗心又揪起。


    “前提是,那个人真的是他的伴侣的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寇南面露不解,伸手指向巨大火堆的对面。


    人影交错中,歌舞喧闹间,两道修长的身影紧紧贴在一起,正在忘情亲吻。正是崔狰和陆谊言。


    “这还能不是伴侣吗?”


    辛的眸光中没有波动,似乎早就看见了两人的动作,又或者说,他一直注视着那两人的动作。


    他轻轻笑了笑,反问:“亲吻就能算伴侣吗?”


    手中的酒液倾倒,被他一口饮尽。


    寇南目露担忧,“辛,你……”


    “寇叔,我对他,不止是喜欢。”他打断寇南的话,抬脚向火堆对面走去。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幸福,我希望那个人是他。”


    ——即便其他所有人都不幸,也无所谓。


    *


    崔狰摘下蕾丝眼罩。


    怀中的身体依然温热,一双浅色的眼睛带着难以掩藏的情动,正专注望着他。冰川雪水的味道在一瞬间消散,只剩下淡淡的酒香萦绕在两人之间。


    崔狰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有些头疼地叫了他一声:“辛……”


    目光又移向正站在他们身前,沉沉盯着他们的蓝发男人。


    “小言……”


    怎么办,他好像,亲错人了。


    “放开他。”小言没看他,只跟辛说话。


    崔狰这才发现,辛的一双手臂还紧紧缠在他的腰上。他连忙将人往外推了推,辛很配合,松开了双手,只是脚下没有动,依旧贴靠在他身边。


    “抱歉,喝了些酒,一时搞错了。”辛的解释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看不出喝过酒的样子。


    崔狰怕自己的伴侣不相信,跟着补了一句,“他确实喝酒了,我尝到了。”


    话说出口却发现不对,小言的脸色更黑了。崔狰理智地决定不再说话。


    “辛,你过来,我们聊聊。”陆谊言指了指旁边一处无人的角落。


    辛却仍旧没动,只抬手揉了揉额角,“抱歉,酒劲上头了,陆先生有什么话,不如就在这说。”


    他眸中的冷意一闪而过,“当着崔先生的面说。”


    他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陆谊言,自从刚才看到他们拥吻在一起时就强压在心头的怒火终于再也压抑不住,陆谊言一步跨前,挥起拳头就砸了上去。


    “砰!”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脸上,辛不闪不避,在崔狰出手阻拦前,主动上前迎下这一拳。


    “陆谊言,你救过他,这一拳,就当是感谢。”辛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一把握住他又挥上来的拳头,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但是帐要一笔一笔算,你欠他的,我一定会让你加倍奉还。”


    陆谊言眸色一凛,“你……”


    “我艹!真他妈晦气!谁干的缺德事?!”一声怒吼打破了周围的喧闹,不一会儿,一阵惊叫声响起,小广场上霎时乱作一团。


    崔狰连忙趁机上前拉开剑拔弩张的两人,对陆谊言道:“小言,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咱们去看看吧。”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寇南骂骂咧咧走过来,脸色异常难看,“辛,你去我家把我的工具拿来。”


    辛微微蹙眉,“拿什么工具?寇叔,发生什么事了?”


    “还能拿什么工具?当然是入殓工具!”寇南低咒一声,“有人死了。”


    有人死了。死的是一个婴孩。


    一个醉汉在维尔兰节上喝多了,踉踉跄跄跑到海岸边一处积雪旁想吐,却隐约看到积雪堆中有什么东西。他伸手扒了两下,扒出一具冻僵的婴儿尸体。


    “哪个黑心烂肺的狗东西,丢孩子也不挑挑时间,今天可是维尔兰节!在维尔兰节干这种事,也不怕遭报应!”醉汉惊魂未定,口中骂个不停。


    海岸边围满了人,婴儿尸体被摆放在结冰的路面上,浑身呈现骇人的青灰色,看那模样,应该是刚出生就被丢弃了。


    下城区每天都在死人,居民们早就见怪不怪。被父母抛弃,死在路边的孩子更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在今天这样洋溢着欢乐,寄托所有人来年希望的节日,一个冻死在路边的孩子就像一柄划破幻梦的尖刀,令所有人都滋生出一种被迫回归现实的愤恨。


    歌舞散场,火堆熄灭,美食和美酒的香气被冰冷的海风吹散,黯淡无光的海岸边,只剩庆典过后的萧瑟。


    崔狰站在刺骨的风中,沉默注视着不远处那具小小的尸体。


    陆谊言眸中划过一抹担忧,对他道:“崔狰,别看了,我们回家吧。”


    崔狰没有回应他。


    陆谊言伸手去拉他的手,却被猛地甩开。他僵在原地,怔愣看着自己的手。


    崔狰深紫色的眼珠动了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举动,低声道:“对不起,我……”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在看到那具幼小的尸体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莫名的痛楚将他整个人灭顶。他不知道那痛楚从何而来,恍惚中,他感觉那痛楚好像从未离开过,它一直栖息在他的身体里,只是被他遗忘了。


    夜雪又开始飘起来,眨眼间,从细细碎籽变成纷扬雪片。


    “小言,我好痛。”崔狰声音浅淡,像雪片一样散在空中。


    陆谊言似乎不敢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又愣了片刻才慌忙扑过去扶住他,“你哪里痛?别怕,我这就带你去找寇医生……”


    哪怕是浸泡在医疗舱中的那段时间,崔狰都没喊过痛,为什么今天会突然喊痛?陆谊言心慌得厉害,害怕崔狰的身体又有什么反复。


    崔狰却摇了摇头,将身体的重量分担在他的身上,拉起他的一只手抵上自己心口。


    “我感觉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那些事情……或许很痛。”


    陆谊言的视线遥遥瞥过那具冻僵的婴儿尸体,倏然明白过来。崔狰的记忆缺失了,可他的身体还记得,当相似的苦难在他面前重演时,他的身体比记忆先一步发出悲鸣。


    “小言,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我想不起来,每次我想去回忆,都会觉得痛苦……”他的脑袋抵在陆谊言颈间,喃喃低语,“小言,我好痛……”


    他断断续续的声音像一只冰冷的手,将陆谊言整颗心脏都揉碎。陆谊言紧紧抱住他,手掌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轻抚。


    “没关系的,崔狰,没关系的。”


    雪片细密落下,陆谊言眼角沾上一点湿凉,是雪,还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他只是更紧地拥抱住眼前的男人,用最轻柔的语气给与他安慰。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好不好?那些痛苦已经过去了,都过去了,崔狰,我们已经离那些痛苦很远很远了。”他絮絮说着,“你不是问我想不想回赛德亚城吗?我不想回去。崔狰,我一点都不想回去,我们彻底忘记那些痛苦,留在这里,好不好?我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压抑在心头许久的妄念,终于在这个寂静的雪夜尽数袒露。


    “可是……你不是说,我们没有结婚。”崔狰感受着怀中的温度,语气有些犹疑。


    不远处,寇医生带着一群人过来,似乎是要来给冻死的婴孩收敛。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高高低低的粗声交谈,被风雪席卷着传来,却丝毫没有传入陆谊言的耳朵。


    他的胸膛紧贴着崔狰的胸膛,充耳只剩崔狰有力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在敦促他——


    承认吧,陆谊言。你费尽心思隐藏,你假装恪守底线,你一边劝自己再等等,等他恢复记忆,交由他自己选择,一边却又享受着偷来的温存。


    你装得天衣无缝,连自己都骗进去了。可终究,你无法骗过心底的欲望。


    承认吧,陆谊言。你就是个卑劣的小偷,就连他的幸福,你也不顾一切地想要窃取。


    “那就结婚。”陆谊言捧住崔狰冻到冰凉的脸颊,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跟我结婚吧,崔狰。”


    雪片遮天蔽日,如振翅的蛾群,义无反顾扑向灭亡的深海。


    第43章 婚礼


    婚礼的地点是一处老旧的小教堂,下城区的每一对新人,不管是幸福的,还是不幸的,都会在这里许下誓言,携手步入婚姻殿堂。


    陆谊言这几天很忙,忙于准备婚礼事宜,他将崔狰拜托给寇南照顾。


    崔狰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其实并不需要人专程照顾了,只是怕陆谊言担心,他白天便老老实实待在寇南这里。


    崔狰百无聊赖地坐在寇南屋里唯一一张单人沙发上,用小叉子叉起一枚新鲜山楂送进嘴里。


    好酸。崔狰呲了呲牙,眉心拧成一团。


    如果是辛给他准备的山楂,一定会洗干净皮,掏干净籽,再淋上一层刚熬制好的热腾腾的蜜浆,拿小碟子装好送到他嘴边。


    崔狰望了一眼胡子拉碴,正在调配药剂的寇医生,幽幽叹了口气。


    “辛呢?”他问寇南。


    寇南听到他的话,手中动作顿了顿,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你还好意思问,你小子先是在维尔兰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偷吃,现在小言一出门,你就又惦记起辛来了!要我说,小言辞退辛是对的,省得你小子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寇南越说越愤愤不平,丢下手里的活儿朝崔狰恶狠狠冲过来,两只粗糙的手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用力扯了扯。


    “真不知道他们看上你什么了,不就是这张脸稍微帅气了那么一点点,离我当年可差得远了!”


    “寇医森,你误会了,唔没有……”崔狰被他捏得口齿不清,苦着脸反驳。


    “没有什么没有!敢做不敢当!你说说,你到底喜欢哪个?嗯?”手感不错,态度也乖,这小子除了感情上渣了点其他倒是挺合他口味的,而且学东西也快,跟小言结婚后说不定能留下给他当个徒弟。


    寇南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越看人越顺眼,心底逐渐觉得人无完人,渣就渣点吧,手上捏得更加起劲。


    “寇叔,你别欺负他!”旁边横插进来一只手,拨开寇南的两只爪子,及时救下崔狰。


    崔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却被拉下,换上一只温度更低的手。


    “别揉,都被捏红了。”辛刚从室外进来,冰冰凉凉的手掌贴在脸颊上,舒服得崔狰眯了眯眼。


    “我就捏了一下,至于吗?他可是S级Alpha!”寇南只觉自己的眼睛都要瞎了,“而且你们两个当着我的面偷情,合适吗?”


    崔狰咳嗽起来,“寇医生,不要乱说。”


    寇南看了眼默默帮崔狰顺气,一点反驳的意思都没有的辛,只觉气不打一处来。小言跟他有过旧交,辛更是他看着长大的,如果他们需要让他帮忙抢哪个男人,他一定没有二话。可偏偏这两人看上同一个男人了,这叫他怎么帮?


    寇南决定眼不见心不烦,干脆甩下一句“不许在我屋里乱来!”就摔门离去了。


    屋内一时陷入沉寂。


    崔狰拉下辛的手,坐直了身子,表情有点严肃。


    “辛,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辛端起被崔狰搁置在一旁的满满一盘山楂,语气自然道:“山楂直接吃太酸了,我帮崔先生加工一下。”


    “我不是说这个。”崔狰拿走他手中的山楂,放回旁边,“那天,维尔兰节的时候,你的信息素为什么突然变了?”


    辛站在他身边,垂眸望着他,反问道:“这个问题,崔先生为什么当时没有问?”


    “当然是因为这很不合常理,我怕当众问出来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崔狰答得理所当然。


    辛的唇角勾了勾,“崔先生其实早就察觉我的身份不普通了吧?”


    他对崔狰说的那些故事,从没隐瞒过细节,崔狰并不笨,他早该猜到辛的身份异于常人。


    “你察觉到了,却没有揭穿我,反而因为担心我而替我隐瞒。”


    辛微微俯下身,望进崔狰的眼睛,“是这样吗,崔先生?”


    崔狰轻叹了口气,“辛,你该保护好自己,不要轻易和别人说那些。”


    “可是……”辛靠近了些,声音很低,“不是轻易,你也不是别人。”


    强大的信息素波动一瞬间充斥整个房间,崔狰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释放出信息素抵御。然而那股强到惊人的信息素并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反而像乖顺的猛兽,亲昵环绕着他。


    没有味道。


    崔狰第一次见到只有强烈波动,却没有具体味道的信息素,像不具形态的刀刃,轻易就能杀人于无形。


    这才是他原本的信息素吗?没有味道,所以能变幻成各种味道。


    眼前的辛还是辛,却又不是辛。少年的白发白瞳像是被墨汁浸染,彻底变成鸦羽般的漆黑。


    “我叫银辛。”黑眸之中,自始至终只倒映出一个人的影子,“这一次,你不能再把我忘了。”


    银姓,王族姓氏,黑发黑眸,也是王族的特征。


    崔狰该惊讶,该骇然,甚至该恐惧的,可是当他对上那双眼睛时,又觉得似乎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头罕见的漆黑头发。嗯……还是一样的柔软。就连睫毛震颤的弧度,也跟往常一模一样。


    崔狰突然就觉得有些好笑,他拍了拍银辛的脑袋,催促道:“好了,我知道了,快变回去吧,被别人看到就不好了。”


    银辛愣了愣,突然抓住他的手,“你不问吗?”


    崔狰不解:“问什么?”


    “问维尔兰节的时候,我是不是真的喝醉了酒,认错了人。”他一字一句,执拗道,“问我喜欢的人,是谁。”


    空气静了一瞬。崔狰收回自己的手,平静道:“辛,我要和小言结婚了。”


    银辛低头看着他,长久没有说话。就在崔狰以为他要生气了的时候,少年却突然俯下身,在他的唇上重重吻了一下。


    “辛!”崔狰抵住他还想继续的动作,有些无奈。


    “崔狰,你更喜欢哪个?”银辛却不管不顾,只认真问他,“他的吻和我的吻,你更喜欢哪个?”


    崔狰一时愣住,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更喜欢和他亲吻吗?”银辛又问了一遍。


    更喜欢和小言亲吻吗?小言是他的伴侣,被他标记过的伴侣,他熟悉小言身体的每个部位,可是要说喜欢和小言亲吻……崔狰只觉得和伴侣亲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小言为他付出很多,对他无比珍视,他并不排斥和小言亲吻。


    那么跟银辛对比呢?


    崔狰觉得这种比较有些荒唐,先不说之前在维尔兰节他并不知道吻的是银辛,就算刚才那个吻,他也……


    他也并不排斥。


    他只是觉得不合适,不应该,可是却没有什么排斥的情绪,更不会因为银辛亲了他而生气。


    崔狰想起寇南说过的话: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崔狰心头一时震惊,该不会,他真的是渣男?


    “崔狰……”银辛搂住他的脖子,嘴唇靠得极近,“如果不确定的话,要不要再试试?”


    “再试试?”崔狰顺着银辛的话,大手抚上他肌肉匀称、紧实柔韧的腰肢……然后重重拍了一下。


    银辛吃痛,身子往后缩了缩。


    “不许闹了。”崔狰有些哭笑不得,站起身将他按坐进沙发里,换成自己俯视着他。


    “或许你说得对,我和他亲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无论如何,他都是我标记过的人,他在我受伤的时候不离不弃,我不能辜负他。”


    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辛,我不知道在我失去的记忆里,我和他是什么样的,但至少此刻,答应和他结婚,是出自我的真实意愿。”


    “那你失去的记忆呢?”银辛定定望着他,“崔狰,失去的那些记忆,你不打算找回来了吗?”


    崔狰眸中闪过一丝犹疑,他想了想,还是如实道:“我不知道。”


    他有种感觉,他必须找回那些记忆,他还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可每当他尝试着去回想……


    崔狰伸手揉了揉胀痛的额头,每次都是这样,每当他尝试去回想,身体却像是自主发起防御那般,阻止他去接近那些过往。


    一只温热的手取代了他的手,替他轻柔按压着额头。


    “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的。”银辛的声音柔和,又坚定,“我会帮你处理好一切。崔狰,你只需要做出你内心最真实的选择就好。”


    崔狰心底莫名有些不安,“辛,你要干什么?”


    辛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发色和瞳色又变回了银白,又变成那个寡言无害的护工。


    “崔先生,我马上要出一趟远门,去完成一些事情,你和陆先生的婚礼我恐怕参加不了了。”


    他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崔狰,随即转身离去。


    “此后每一天,我都会诚心期待和你的再会。”


    *


    崔狰和陆谊言的婚礼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举行。


    陆谊言从一大早就开始脚不沾地的忙碌,虽然崔狰觉得以他们婚礼的规模,根本没什么可准备的,但看到陆谊言高度紧张的模样,崔狰还是决定随他去忙活了。


    崔狰换上一身纯白的传统西装,微微仰头,配合陆谊言给他打领结的动作。陆谊言身上穿的跟他一样,也是同款的纯白西装。西装是陆谊言找人定做的,花了不少钱,崔狰本来打算租两件就行,反正这衣服也就穿这么一回,陆谊言却坚持要买。


    陆谊言替崔狰从头到尾穿戴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正要放他走,又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拉住他。


    “等等,还有这个。”


    他转头拿过一捧紫色花束,取出其中一朵,别在崔狰胸前。紫色的花朵叶瓣鲜嫩,优雅可爱,与崔狰的瞳色映衬,圣洁之中平添一分柔和生机。


    陆谊言看了又看,只觉心头怦怦直跳,从头到脚都满意得不得了。


    “这个花叫作西奥多,花语是……神的礼物。”陆谊言低声道,“崔狰,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相信,神明真的存在。


    崔狰轻声笑起来,伸手把他抱进怀里,“嗯,不客气。”


    他感到腰上硌着什么东西,伸手去摸陆谊言的口袋,摸出一只小盒子。


    “这是戒指?”他问。


    陆谊言面上浮现一丝窘迫和歉疚,点了点头。


    “抱歉,等我存了钱,一定给你换更好的。”


    崔狰打开盒子看了看,里面是两枚泛着珍珠光泽的莹白指环,入手温润光滑,是用深海里稀有的晶贝磨制而成的,里侧还雕刻着他们两人名字的缩写。


    崔狰想起前阵子陆谊言跟他说过,出海的时候捞到了珍贵的晶贝,又联想到他有好几天晚上都关在自己房间里不知道捣鼓什么东西,原来是在做戒指。


    “这个就很好。”崔狰弯起唇角,将盒子塞回他的口袋,“我等着陆先生一会儿给我戴上。”


    陆谊言脸颊有些烫,看着他的笑眼,忍不住凑过去在他眼角亲了亲,又在唇角亲了亲,最后悬停在唇上。


    “怎么不亲了?”崔狰压低声音,故意逗他。


    陆谊言挣扎一下,还是退开一步,郑重道:“今天是大日子,不能耽搁。”


    “我说你们两个小子还在家里磨磨蹭蹭干什么?!不知道今天是大日子啊!”门外响起余老头骂骂咧咧的声音,“要是耽搁了时间,我可不管你们!”


    崔狰走过去开门,笑眯眯打了个招呼,“余叔,早上好。”


    余老头就是当初做主把奄奄一息的崔狰和陆谊言丢到寇南家里的人,崔狰在养病的时候时常会借花献佛,拿一些辛制作的小零食小玩意去感谢他,一来二去就熟悉起来。下城区没有像样的神父,余老头就经常担起神父的职责,为下城区的新人们在婚礼上宣读誓词,将他们送入婚礼殿堂。这次崔狰和陆谊言的婚礼,也请了他来当见证人。


    “早什么早!不看看都几点了!”余老头心急道,“崔小子赶紧跟我走!”


    “余叔,没必要去这么早吧?”崔狰看了眼时间,婚礼是在中午举行,现在时间还绰绰有余。


    “叫你去就去!寇南那家伙说要给你再好好检查一遍身体,等检查完可不就差不多到时间了吗!”余老头态度坚决。


    “可……”崔狰觉得自己的身体没什么可检查的,正想说不用,陆谊言却在一旁点了点头。


    “寇医生说的有道理,是该好好检查一下。”他看向崔狰,柔声劝哄,“去一下吧,这样我也好放心。”


    崔狰本就打算今天都听他的安排,闻言便顺从点了点头,“也好,那我去一趟寇医生家里。”


    陆谊言又拉着余老头说了一阵婚礼上的琐碎事宜,两人像对暗号一样一项项确认好,这才满意地放过彼此。


    “我再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等准备好就直接去教堂。”陆谊言对崔狰挥挥手,“一会儿教堂见。”


    崔狰也笑着朝他挥挥手,“一会儿见。”


    陆谊言目送崔狰和余老头离开,转身回到废弃的舰艇中,开始整理要带去婚礼现场的东西。


    阳光透过气窗照射进来,将崔狰住的屋子照得温暖明亮,陆谊言脚下一顿,转而进了崔狰房间,在他的床上坐了下来。


    床是单人大小,上面铺着厚实的床垫,陆谊言伸手摸了摸,又摸了摸。


    结婚以后……他们是不是该住到一起?这张床,会不会太小了?他们还没有谈论过婚后生活的问题,崔狰会不会不习惯身边多睡一个人?


    ……应该不会,上次在赛德亚城他的公寓里,崔狰也曾跟他一起睡过一晚,不仅睡得很习惯,连那里都……


    陆谊言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挥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今天是他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日子,可没空想些别的,他要打起精神来,和崔狰一起度过美好的一天。


    陆谊言站起身,想去继续整理东西,却听见极轻的“咔哒”一声。


    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第44章 婚礼2


    “辛,你没走?”


    陆谊言看着门口熟悉的身影,眉心微微蹙起。


    “马上要走了,只不过最后还有件事没完成。”银辛旁若无人地走进屋里,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到椅子上,慢条斯理喝了一口。


    陆谊言的眸色冷下,“辛,没人教过你,进别人家要先敲门吗?”


    银辛喝水的动作顿了顿,手中玩弄着玻璃水杯,轻笑一声,“别人家?这里到底是谁的家,陆先生不会猜不到吧?我好心把这里让给你住,陆先生倒是会鸠占鹊巢,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抬手抛给陆谊言,“还是说,该叫你陆督帅?”


    *


    “崔狰,这是辛托我交给你的。”寇南将一瓶药递给崔狰。


    崔狰接过药瓶,举起来打量了一下。他虽然失去部分记忆,但是对于药物格外熟悉亲切,崔狰猜想可能跟他以前从事的职业有关。


    他看了眼配方,很容易推断出用途:“刺激神经的药物?”


    寇南点点头,“辛其实很早就托人去赛德亚城买了,只是这种高级神经药剂很难入手,货源也十分稀缺,直到最近才终于买到。”


    崔狰挑眉,“辛为什么要托人买这种药?”


    寇南撇了撇嘴,“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你。”


    *


    陆谊言接在手中,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一只身份环,他的身份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缓缓抬头,盯着银辛。


    银辛摇了摇头,“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没必要再装了吧?这只身份环早在你们刚到这儿的时候,就被人从海里捞上来了,只不过我一直没让他们给你。我花了些时间才把它修好,你猜我都从里面看到了什么?”


    陆谊言握紧了手中的身份环,沉声道:“我不管你看到了什么,辛,我劝你最好忘掉你看到的东西。”


    他伸手指了指头顶,“这处废弃舰艇的构造根本不符合联盟规制,这样的救生舰,只有王族军队才会配备。我不追究你的身份来历,你也别过问我的。今天是我和崔狰的婚礼,我不想被任何事情打扰。”


    银辛定定看着他,眸中倏然划过一抹深深的厌恶,“陆谊言,你真让人恶心。”


    玻璃水杯在他手中乍然崩裂,水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在地上,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陆谊言。


    “你和你们陆家的那些烂账我可以不管,但你不该趁他失忆就欺骗他,你不该连告诉他真相的勇气都没有,你不该让他连自由选择的权利都失去!”


    *


    “刺激我的记忆恢复?”崔狰面上露出讶然神色。


    寇南点点头,“辛说了,你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服用这个药剂。”


    崔狰想起分别前,银辛对他说过的话。


    「我会帮你处理好一切。崔狰,你只需要做出你内心最真实的选择就好。」


    做出内心最真实的选择吗……崔狰握紧手中的药瓶,脑海中一时思绪纷乱。


    “他……辛为什么不自己给我?他还没走,是不是?”


    “也许他不想让自己的存在干扰到你的选择。”寇南轻叹口气,“至于他走没走,我也不知道,他只说,他还有件事没解决。”


    *


    “闭嘴!”陆谊言胸口剧烈起伏,冰蓝的眸中冷得吓人,“辛,你今天来究竟想要干什么?你难道以为,告诉他真相,阻止我们的婚礼,他就会选择你吗?”


    银辛摇了摇头,语气中有一丝怜悯,“陆谊言,你还是不明白。”


    “明白什么?你到底……呃!”


    陆谊言双瞳猛然睁大,凶烈而强大的信息素刹那间充斥整间屋子,压得他手脚僵麻,心脏瑟缩,连呼吸都滞塞几分。


    又或者,阻碍他呼吸的,并不止是信息素。


    陆谊言艰难低了低头,看向自己的颈侧。右颈处,突突跳动的动脉上,深深插入了一截透明的玻璃杯碎片。


    “我来,是要还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银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不知道银辛是怎么做到瞬间出现在他身后的,他也没有力气再去思考。


    银辛握住那截玻璃碎片,猛地拔出。


    滚烫的鲜血如注,高高喷出,溅到崔狰睡过的小床上,顷刻浸透厚实的床垫。阳光炽炽,照进屋里,与洋洋洒洒的鲜红血雾交织成一片绚丽的金红雾雨。


    一身洁白的男人僵立在原地,任由喷涌的血水肆意蚕食他精心打理的礼服,冰蓝色的眼眸被血雨浸润,很快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陆谊言,我是真的想过祝福你们,如果你当真是他选择的伴侣的话。”银辛随手将玻璃碎片丢在地上,转身离去。


    “只可惜,你不配。”


    *


    “考虑得怎么样?你真的要服用这个药剂吗?”寇南语气有些犹豫,“今天,是你和小言的婚礼,要不等婚礼结束再……”


    “寇医生。”崔狰眼眸低垂,指尖摩挲着药瓶的瓶口,“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


    *


    西洛特港。


    时近正午,灿烂的阳光暖融融洒在海面上,港口边零星几只懒得出海的渔船上,几个渔夫正躺在船舱中,翘着腿晒太阳。


    “这该死的,操蛋的,淡出鸟的鬼日子,老子真是一天都不想再过了。”健壮渔夫口中的抱怨,都带着被阳光晒透的懒散。


    “嘁,淡出鸟的日子不好吗?非得死个人才刺激是吧!”一旁的渔夫笑骂。


    “死人没听说,不过今天倒是有个热闹可看。”另一名矮个子渔夫一脸八卦,“上回我在海里捞上来的那两个Alpha,今天要在小教堂举办婚礼!”


    矮个子渔夫得意洋洋,“他们还邀请我了呢,一会儿午餐我可不跟你们一块儿,我得过去参加婚礼。”


    “靠!果然是对私奔的死A同!”健壮渔夫骂道,“怎么不邀请我?”


    其他渔夫顿时笑声一片,骂他臭不要脸。一群人正聊着,却见风平浪静的海面突然不复平静。


    “那是什么?”健壮渔夫向翻滚躁动的海平面投去疑惑的目光。


    矮个子渔夫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嗫嚅道:“好像……是舰艇。”


    准确地说,是舰艇群。


    一群渔夫纷纷站起身,呆呆看着离西洛特港越来越近的舰艇群。


    为首的一艘制式精良的高级军舰,四周环绕着数十只护卫舰。军舰两翼,是两艘装潢奢华的私人舰艇,左右两侧的舰艇外观相去甚远,显然是分属两股势力。


    “我没看错吧?中间的军舰上挂着的是、是特级作战部的军旗吗?”健壮渔夫再不复之前嚣张的模样,声音中有着浓浓的恐惧,“联盟议会是不是终于下决心要铲平下城区了?”


    “不、不会吧……来打我们用得着出动特级作战部吗?”矮个子渔夫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而且,打仗怎么还带两艘私人舰艇?看那上面挂的好像是贵族的族徽,也许、也许就是哪个贵族老爷路过……”


    他越说越没底气,苦着脸问其他渔夫,“现在怎么办啊?咱们要不然赶紧逃吧?”


    “逃、能逃去哪?”


    渔夫们乱作一团,还不等拿定主意,一艘护卫舰率先靠了岸,数十名身穿军服的士兵整齐列队,将渔夫们包围在其中。


    士兵们也不说话,只等主舰靠岸,才将瑟瑟发抖的渔夫们推到一名红色长发的军官面前。


    “少将军,督帅阁下的身份环定位显示是这里没错。”一名士兵报告道。


    红发军官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渔夫们,开口问道:“崔狰和陆谊言在哪?”


    “陆霆雨,你会不会问?”沙沅从私人舰艇上走下来,面露嫌弃,“你不描述一下特征,他们怎么知道谁是崔狰和陆谊言?”


    他身后,夏慕也紧跟着走了过来。


    “我来问吧。”夏慕说着,上前对渔夫们礼貌点了点头,“我们在找两个人,两个Alpha,一个是银灰色头发,紫色眼睛,一个……”


    “一个蓝头发蓝眼睛嘛。”矮个子渔夫接过话头,语气中都是劫后余生的轻松,“早说你们找人来的嘛,做什么这么大阵仗吓唬我们!”


    三人俱是精神一振,“你见过他们?”


    “何止见过,都是我兄弟!”矮个子渔夫洋洋得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精致的卡片,“喏,等会儿我还要去找他们吃饭呢!”


    陆霆雨接过他手中的卡片,上面的字迹工整漂亮,他认得。是他的哥哥陆谊言亲笔。


    少年的手指轻抚过卡面上五个沾了金箔的字。


    ——婚礼邀请函。


    *


    陆谊言记得小时候父亲给他采过一种红色的浆果。


    浆果小小一粒粒,圆润饱满,脆嫩多汁,父亲舍不得吃,拿布包着揣在胸前口袋里,结果等到风餐露宿赶回家时,浆果被挤坏了不少,鲜红的汁水从父亲胸口洇出一大片,把母亲吓了一大跳。


    ……如果和崔狰说,他的礼服是吃浆果不小心弄脏的,不知道崔狰会不会信。


    陆谊言自嘲地笑了笑,眨了眨被血糊住的眼睫,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往前跑去。


    血珠一串一串,随着他的动作洒落在积雪的路面上。他身上的白色西装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从领口到胸前一片已经彻底浸饱血液,变成深红色泽,身上的其他地方也溅满喷射的血线和血点,看上去凄惨可怖。


    他的头上、脸上、双手上也沾满了血迹,被深冬的寒风一吹,冻成凝固的痂块,手一搓便裂开一片恐怖的纹路。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的脖颈。


    颈侧伤口处像是为了止血被燃烧的炭块烫过,血虽然勉强止住了,但一侧的脖颈已经完全焦黑,皮肉碳化萎缩,粘黏着大量碳屑,甚至隐约可见底下森白的骨头,极其狰狞骇人。


    日头越来越旺,离婚礼的时间越来越近。他要迟到了。


    陆谊言跌跌撞撞往前跑着,摔倒了就再爬起来,一次爬不起来,就两次,三次。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好像快流干了,他逐渐感觉不到温度,感觉不到冷,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躯体。


    但神奇的是,他始终没有失去意识。


    他当然不能失去意识,今天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今天是他的婚礼。他不能迟到。


    金色的阳光为他披上金色的纱,也为老旧的小教堂披上金色的纱。这是个受到阳光祝福的日子,这是个受到神明眷顾的日子。他的神明就在教堂里等他,他要去见他。


    陆谊言伸手推开了教堂的大门。


    入耳是一阵轻快的乐曲声,是他以一周的免费帮工为报酬,邀请一位善于风琴演奏的Omega来充当乐师。演奏水平虽然说不上上乘,但乐曲还算动听,陆谊言颇为满意。他朝那位乐师笑了笑,以示感谢,乐师却在看见他的那一秒,吓得摔了手中的风琴。


    教堂中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甚至还有人发出惊恐的尖叫。陆谊言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们一眼,心中有些后悔请了这些人。他本想着婚礼该热闹些,便把下城区有些交情的居民都邀请了过来,现在他却觉得,或许崔狰一开始说得对,婚礼就该简单点才好。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穿过惊惶避让的人群,来到教堂的正中。


    宣誓台前站着两个人,余老头和崔狰。旁边不远处,还有瞪圆了眼睛的寇南。


    寇南急步上前,似乎是要给他医治。陆谊言挥开了他。


    他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崔狰面前。还好,崔狰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看到他的模样露出惊恐或是嫌恶的表情。崔狰很平静。


    崔狰手里好像握着一个小瓶子,看上去像药剂瓶,里面已经空了。陆谊言心头一跳,担心是不是崔狰的身体又出了什么问题,伸手想拿来看看,却被崔狰避过。


    崔狰像是看出他的担心,语气平静道:“我没事,倒是你……”他话语顿了顿,视线在他焦黑的脖颈上扫过,“辛去找你了?”


    陆谊言迟缓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辛是去找他了,还害他差点迟到,但那些都不重要,眼前最重要的,只有他和崔狰的婚礼。


    陆谊言抬起手,将一路握在手中的紫色花束献给崔狰。


    花的名字是西奥多,花语是神的礼物。


    只可惜,优雅可爱的紫色花束上淋满了鲜红的血液,不像神明的馈赠,倒像恶魔的诅咒。


    陆谊言有些懊恼,想开口说对不起,张口却咳出一口血。


    他慌忙抬手擦掉,情急之中,紫色花束掉在了地上。陆谊言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手伸向地面,似乎是想去捡,可是很快,又停下动作,收回了手。


    他怕他弯下身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花束没有就没有吧,总归已经脏了,配不上崔狰。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余老头。


    “开、嗬……始吧。”他的声带被捅穿了,很难发出完整的声音,他不确定余老头有没有听懂,又努力说了一遍,“婚……哩……时间……嗬、到了……开、始。”


    余老头好半天才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看了看浑身是血的陆谊言,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崔狰,最终还是在那双浸满血水的眼睛盯视下,颤颤巍巍将手放在老旧的祝祷圣典上。


    教堂内的宾客已经跑了大半,只剩下个别胆子大的,留下来看热闹。余老头主持过无数婚礼,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场面,惊怕中又觉得有一丝莫名的心酸。他也没心思再按照和陆谊言计划好的流程一步步继续了,直接念诵最后一段誓词。


    “冰中火,雪之言,爱以忠诚为盾,以勇气为矛,坚诚相守,终生不渝。陆谊言,崔狰,无论路途布满荆棘,亦或光明坦途,你们是否承诺,会与彼此相携一生,永不背弃,永不欺瞒,爱他、护他、尊重他,直至生命燃尽的那一刻。”


    陆谊言的眼球被血水浸透,视线中一片猩红,看不太清崔狰的表情。从刚才起,崔狰的情绪似乎就跟往常不太一样,他不知道崔狰是不是被他吓到了,或许他该暂停这场婚礼,等他身体好些了,至少换一套干净的礼服,再来和崔狰继续这场婚礼。


    可是他莫名有种预感,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是因为他快死了吗?辛扎到了他的动脉,流了这么多血,以下城区的医疗条件,即便是寇南也无力回天。


    他就要死了,在死之前,还自私地想要继续这场婚礼,崔狰会觉得他卑鄙吗?


    ……可他就是个卑鄙的人。陆谊言想,辛骂他的那些话,一句都没有说错。他为了将崔狰留在自己身边,选择当一个卑鄙的偷窃者,所以他付出了代价,生命的代价。


    可那又如何?


    他窃取来的片刻温暖,比过去三十多年都要更令他快乐。失去了神明垂怜的信徒,不过一具躯壳,只有在崔狰身边的片刻,他才感觉自己真实地活着。


    他不后悔,永远不。


    “我、会……”陆谊言嘴角不断溢出鲜红的血液,他却不管不顾,一字一句,坚定吐出。


    “我、嗬,承诺……从此……爱他、嗬,护他……尊重、他……再也、不、呃……不背弃、不欺瞒……直至、我死……”


    他摸出口袋里的小盒子,努力打开。他的手抖得厉害,视线也开始失焦,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他拿起其中一枚,戴到自己手上,又拿起另一枚,想替崔狰戴上。他的手上全是血,莹白的戒指被染得鲜红,陆谊言拿衣服擦了擦,却忘了衣服上也全是血迹,根本擦不干净。


    他充满歉意地看向崔狰,想说稍等,他马上就想办法弄干净,可是崔狰不等他开口,就把戒指接了过去。


    崔狰指尖捏着那枚染血的戒指,举起来看了看。


    “CZ&LYY……”他念出戒指上面陆谊言亲手刻下的名字缩写,笑了一下,“陆谊言,原来你这么爱我。”


    余老头看了眼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的陆谊言,忍不住开口提醒:“现在是宣誓环节,赶紧宣完好让他……”


    “我不会。”崔狰利落干脆,声音回荡在老旧的教堂之中,“陆谊言,我不会爱你,永远不。”


    他手指微微用力,晶贝磨制而成的戒指在他指尖碎成粉末,轻易散去。


    晶贝本就脆弱,犹如谎言,一触即碎。


    陆谊言的面色在一瞬间灰败如死,支撑到现在的最后一口气骤然泄了,他整个人仰倒下去。


    “哥!!”


    教堂门口,一道红色的身影冲了进来,接住陆谊言倒下的身体。


    “少将军,好久不见。”崔狰平静地向来人打了个招呼。


    陆霆雨视线划过陆谊言颈间可怕的伤口,面色一时震惊到极点。


    “崔狰,我哥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你呢?你有没有受伤?”


    “我已经没事了,多谢少将军关心。至于陆督帅……不好意思,我猜大概是我那只宠物性子有点凶,护主伤人了。”崔狰语气有几分漫不经心,“不过既然你来了,现在送回赛德亚城应该还有救。”


    “脆脆!”


    “学长!”


    陆霆雨身后,沙沅和夏慕匆匆赶来。崔狰看到那抹熟悉的金色,眼底终于透出几分真心的笑意。


    他走过陆家兄弟身旁,向沙沅迎去,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摘下胸前的紫色西奥多,弯腰摆在陆谊言焦黑的脖颈上。


    “多谢陆督帅这段时间的照顾,祝您早日康复。”


    陆谊言双瞳扩散,直愣愣看着前方,也不知道究竟还有没有意识。教堂中一片纷乱,特战部士兵们一拥而入,撞坏了墙上的婚礼装饰。所有人仿佛在一瞬间回到各自的轨道,找到了为之忙碌的方向。


    没人看到,那双被血浸染的冰蓝眼瞳中,一滴血红的泪缓缓顺着眼角流下,无声滴落在紫色的花瓣上。


    第45章 信


    赛德亚城。沙家庄园。


    “阿沅,我真的没事。”崔狰有些头疼地看了一圈身边围着的五六个举着各种仪器的私人医生,对沙沅露出一个求饶的表情,“不检查了,好不好?”


    上一批医生已经给他仔仔细细检查过三遍了,沙沅却仍不放心,又重新换了一批医生来给他检查。


    以往只要是崔狰的要求,沙沅总是一口答应,今天却例外。


    “不行。”沙沅抱着双臂,冷酷无情道,“你受过这么重的伤,又在下城区挨饿受冻这么久,必须老老实实检查!”


    “是受了伤,但已经治好了,而且也没有挨饿受冻。”崔狰试图跟他讨价还价,“我受伤的时候被照顾得很好。”


    沙沅脸色一黑:“照顾得很好?谁照顾的?陆谊言吗?他一个趁人之危的小人,色欲熏心的混蛋,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的废物,能把你照顾得多好?!”


    ……看来阿沅是真的生气了。崔狰轻咳两声,“不止他,还有一个人……总之,我真的已经没事了。”


    见沙沅目光中充满怀疑,他忙又添上一句:“阿沅,我好久没见你了,只想和你好好说说话,好不好?”


    沙沅面色缓和下来,抬手让一群医生都离开,看着松了口气窝在沙发里的崔狰,又后知后觉琢磨出不对劲来。


    “脆脆,你什么时候学会撒娇了?”他坐到崔狰身边,俯过身去打量他。


    撒娇?这算撒娇吗?崔狰目露疑惑,想起自己在下城区养伤的时候,每次银辛调配难喝的药剂哄他喝的时候,他就常用这招转移话题:


    “辛,我困了,睡醒再喝好不好?”


    “辛,我饿了,想吃你上次做的苔菜酥饼。”


    “辛,还没听完你的故事,我喝不下。”


    ……


    失忆的时候,他所说所做,都随心所欲,原来在旁人眼里,这算撒娇。


    崔狰难得有些尴尬,板起脸来严肃道:“阿沅,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他取出一只信封,递给沙沅。


    “这是?”沙沅接过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只看了几行,面色就变了。


    “王族的事情?脆脆,这是谁给你的?”


    这封信是崔狰和陆谊言婚礼那天,寇南和那瓶刺激神经恢复的药剂一并交给他的。


    “辛说,你如果选择恢复记忆,就打开它,你若是暂时不想恢复,就烧了它。”寇南转述银辛的嘱托。


    那时的崔狰并没有犹豫太久,他选择喝下了恢复药剂,并且打开了这封信-


    崔狰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恢复了记忆。我知道你一定会做出这个选择的,避世的生活或许安宁,但如果心不曾安宁,那这份安宁便不值得留恋。


    我写下这封信,是为了告诉你一些往事,关于你我,关于王族,关于里里弗斯岛的往事。请原谅我不能当面向你说出这些,我必须再去一次碎环之丘,一些枭奴仍困在那里,我答应过他们要还他们自由。


    我的身份你已经知晓,我是王女银安的幼子,我从小便生长在另一片星云之上。至于为什么,我想也不必赘述,王族当年被贵族联合平民一起驱逐出这片星云,我的长辈们狼狈逃窜,付出惨重的代价,才终于在新的星云上扎根。


    只是,当年的事情或许另有隐情,我的长辈们始终不曾放弃希望,向故土发送信号,试图化解当年的仇恨。


    在我四岁那年,我的母亲终于等到了故土的回信,那是一条来自她年轻时的闺中密友,崔瑶夫人的密讯。


    讯息很简单,崔瑶夫人说她发现了当年的真相,邀请王族重返故土,见面详谈。见面的地点,就约在里里弗斯岛。


    母亲很激动,坚持要赴约,父亲却很谨慎,害怕其中有什么陷阱。争执之下,最后父亲说服了母亲,母亲答应让父亲先带一部分先遣部队去了解情况。


    父亲和几个叔叔一起,带上王族最强的一支精锐亲卫队,踏上了重返故土的旅程。就在他们出发前,我偷偷钻进了舰舱,躲了起来。


    没错,那时我很调皮,做事完全不考虑后果。我常常听母亲提起故土,提起她和崔瑶夫人共同的理想,提起崔瑶夫人有个大我三岁的儿子,如果我们没有离开故土,我和他或许会是最亲密的兄弟。


    我实在是太好奇了。对故土,对跟我们不一样瞳色发色的人们,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哥哥。


    我很快就被父亲发现了,但那时舰队已经驶出去很远了,父亲没法再把我送回去。他很生气,但也只好带着我一起上路。


    我们花了足足一年的时间,才终于抵达故土。舰队的航行速度并不慢,只是碍于当前科技的掣肘,星云之间的跃迁技术还不完善,一年已经是星际航行的最快速度了。


    我们直奔里里弗斯岛而去,降落在了密讯中指定的地点。那里果然有人在等着我们,只是那些人好像并不是崔家人,我听到父亲皱眉低喃了一句:“来的怎么是平民?”


    那些人都是浅色头发浅色眼睛,有老有少,面色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肃然。一见我们降落,平民们便齐齐围了上来,我们的亲卫队警惕起来,将我和父亲围在中间,拿出武器对准他们。


    可奇怪的是,那些人似乎丝毫不惧,赤手空拳就冲了上来。他们目光坚定,视死如归,口中齐声喊着:“为了伟大的事业!”


    父亲面色一变,厉声吩咐亲卫队不要杀人。我们是来化解仇恨的,不能再激起新的仇恨。


    亲卫队听令没有杀他们,只是面对一群不要命般冲上来的人也不能不抵抗,于是就拿刀划破他们的手脚,想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


    最可怕的事情就在此时发生了。亲卫队的刀就像戳破气球的尖针,那些人的身体像鼓胀的气球一样炸了开来!


    大量的血液喷溅到亲卫队的身上,现场霎时一片血肉模糊。


    我吓坏了,呆呆躲在父亲身后。直到父亲一把拎起我,把我塞进一艘小型救生舰里,丢进大海,我才终于从极度的恐惧中回过神来。父亲身上也沾了血,但没有那么多,他朝亲卫队怒吼:“中计了!快撤离!”


    可亲卫队只愣愣站在原地,似乎不听他的话了。


    我浑身发抖,在救生舰彻底沉入海底之前,透过气窗看见一群人从海岛另一个方向而来,急匆匆走向父亲他们。为首的是一名满面惊诧的女士,她有一双紫色的眼瞳,跟母亲对我描述过的崔瑶夫人很像。


    我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亲卫队突然像疯了一样冲向来人,父亲怒吼着挡在他们之间。


    我不知道海岛上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我在幽暗的海底一个人呆着,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没有人。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开始我害怕了就哭,哭累了就睡,可是渐渐的我不哭了,我好像对周围的一切失去了感知。


    直到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我的救生艇。


    我透过气窗看出去,那好像是个人。他撞在舰艇上,被弹开一段距离,又缓缓向海底沉去。


    他丝毫没有求生的迹象,我以为他死了,可是他的脸从我的气窗前下落,我看到了一双木然的紫色眼睛。


    就在那一瞬间,我失去的感知全部都回来了。我想我猜到他的身份了,我不能看着他就这样死掉,我要救他。


    我费了很大力气,终于把他捞回救生舰内,好在他落水时间不长,没一会儿就醒了。


    我和他在深海底的救生舰内度过了七天。七天后,他说他要走了,他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他说我的身份特殊,让我暂时留在海底,约定会回来接我。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没有等到他,我被联盟军队追杀,流落到了下城区。我听说了王族军队对里里弗斯岛所做的事情,我听说了特级作战部在廉崇英的指挥下,设局围杀了返回联盟来救我的王族军队,我听说了所谓的王族罪名,所谓的联盟复仇。


    王族远涉而来,只为寻求和平,却被设局成为了凶残的刽子手。当时上岛时的那群“人体炸弹”显然不寻常,亲卫队沾上了血液之后的状态也很不对劲,我必须去找出真相。


    我去了碎环之丘,王族陵墓。联盟议会不知是出于最后一点善意,还是别有图谋,他们并没有毁坏王族军队的遗体,而是将他们葬入王族陵墓。我想去调查他们的遗体,可是那时的我太弱小,我差点死在那里。我失去了记忆,被特级作战部捡回去,成为一名枭奴。


    直到在特战部再次遇见你,我的状态才渐渐稳定下来,逐渐开始恢复记忆。那次采集任务,当我看到废弃宫殿之中母亲的画像时,我彻底想起了一切。我选择再次进入王族陵墓,这次,我终于调查清楚了当年的事情。


    父亲和亲卫队的遗体有中毒的迹象,或许是我的体质特殊,我很快明白了那毒素的来源。那是一种从黯蚀体身上提取出来的特殊信息素毒,Alpha沾染之后会陷入短暂的信息素失控,彻底丧失神智,变得嗜血嗜杀。


    这种毒素只能在血液中保存,所以背后布局的人让一批平民来充当“人体炸弹”,趁我们的舰艇一落地就袭击我们,借王族军队的手屠杀了里里弗斯岛,再度挑起王族和贵族的矛盾,彻底掐灭了王族返回故土的可能。


    这就是当年发生的事情,这条鲜血浇铸的道路尽头,亲手策划一切的主谋是谁,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崔狰,我很快会从碎环之丘归来,届时,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将是你最忠诚的践行者。


    虽死无悔。


    银辛


    写于一个刚哄人服完药睡下的冬日午后-


    “银辛。”沙沅看向崔狰,“在下城区照顾你的另一个人,就是他?”


    崔狰不想瞒他,点点头,“还记得在特战部时我跟你说过有个奇怪的枭奴吗?也是他。”


    “竟然是王族……”沙沅喃喃,“传闻当初王族军队重返联盟,就是为了寻找遗失的小王子,居然是真的。”


    这么多年来,沙沅一直帮助崔狰追查当年的真相,可总有看不见的阻碍将一切线索断得干干净净,如今,终于从这封信中窥见端倪。崔狰把如此重要的信件给他看,沙沅自然明白他的用意,他的表情变得严肃。


    “脆脆,不管你打算怎么做,都切忌冲动用事,我们从长计议。”


    崔狰看上去倒是比他轻松,也许是早就有所预料,也许是经过这段时间下城区的生活,心境上有所变化,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失控愤怒。


    “我明白,阿沅。”他朝沙沅笑了笑,“你马上要结婚了,在你的婚礼完成之前,我不会乱来的。”


    沙沅表情似乎凝滞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自然。


    “这可是你说的,明天我就带你去选伴郎礼服。”他说着,又想起什么,语气沉下去几分。


    “婚礼的时候,廉议长也会来。脆脆,有些事情,也是时候当面向他问清楚了。”


    第46章 求求你了,老公


    赛德亚城中心广场最繁华的地段,一家低调奢华的高级定制服装店,此时在正门处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然而里面却灯火通明,显然正有贵客在包场购物。


    店长满脸堆笑,将手中另一套质地上乘的西装礼服递给熟客。


    “沙少爷,您看这套怎么样?这是咱们的总设计师亲手制作的冬季新款,剪裁用料都是顶级,颜色也与您那位朋友的气质十分相衬!”


    沙沅接过,挑剔地上下打量一番,还算满意,于是一溜小跑到崔狰面前,举起来问他:“脆脆,好看吗?喜欢吗?”


    崔狰坐在店内唯一一张皮质沙发上,周身被十来套花花绿绿的礼服挤得满满当当,眼见沙沅又拿来一套,他却坐着没动,只用麻木的眼神扫了一眼,干巴巴道:“都行,挺好。”


    沙沅备受鼓舞,当即道:“那你去试试!”


    崔狰往后一仰,后背靠在沙发上,生无可恋,“阿沅,是你结婚不是我结婚,伴郎服有必要准备这么多套吗?”


    沙沅凑到他身边,关切道:“脆脆,你是不是累了?要不我让他们全部打包回家里,咱们每天试几套,慢慢试。”


    崔狰头皮发麻,忙又坐起身,严肃道:“我一点都不累,就在这试,就在这买。”


    店长在一旁笑呵呵地听他们说话,闻言夸赞道:“沙少爷对您可真好,我还是头一回见他亲自带人来挑选衣服,要不是知道您挑的是伴郎服,我差点以为沙少爷的结婚对象是您呢。”


    崔狰只感觉试衣服比强化训练还要折磨人,此时一点反驳的心情都没有。沙沅倒是看上去心情不错,瞥了眼店长,又用下巴点了点崔狰身边那堆衣服,“这些全要了,再去拿些适合他穿的。”


    店长顿时心花怒放,喜滋滋转身想去拿衣服,又突然想到什么,猛地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沙少爷之前交代过的,那套特殊的衣服也已经做好了!”


    沙沅精神一振,“快去拿来!”


    店长风风火火地跑去拿衣服了,崔狰看了眼双眼亮晶晶的沙沅,终究还是不忍心驳了他的兴致,耐下心来问他:“阿沅,什么特殊的衣服?”


    沙沅一脸神秘,“你看到就知道了。”


    揭晓答案没有花费很久,崔狰从店长手里接过绛蓝色的制服,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校服?”


    手中的衣服,正是他和沙沅就读军校时穿过的校服。


    “就是校服。”沙沅语气中有些许得意,“咱们自己的校服过了这么多年都旧了,我就让他们按照原先的款式复刻出来了。”


    崔狰有些哭笑不得,“你想让我在你的婚礼上穿校服吗?”


    “不是你,是我们。”沙沅纠正,“时隔多年我们又一起穿上校服,岂不是很有纪念意义?”


    崔狰头疼,压低声音道:“这是你和夏慕的婚礼,我们纪念什么?不许胡闹。”


    沙沅愣了愣,神情瞬间低落下来,“星网上很流行重新穿上校服,寻找过去的回忆的,脆脆,你不愿意和我一起穿吗?”


    一旁的店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到两人的表情不对,以为是自己的衣服出了什么问题,忙又从身后拿出一套,热情道:“我们复刻了两个颜色,那个颜色不喜欢的话,可以换这个!”


    那是一套绛红色的制服,除了颜色之外,款式质地都和绛蓝色的制服一模一样。


    沙沅视线扫过那套衣服,原本低落的神色霎时转为阴郁,“谁让你们做这个颜色的?”


    他的语气完全不复刚才的随和,店长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回道:“您、您只说还原校服,我们、我们就把两个颜色都做了,以备万一……”


    “干嘛吓唬他。”崔狰站起身,把绛蓝色的制服往身上比了比,主动问沙沅,“怎么样,会不会很奇怪?”


    沙沅顾不上那套碍眼的衣服,扭过头眼巴巴看着他,迅速道:“不奇怪,很好看。”


    崔狰笑了笑,“那你在这等我,我去试衣间试试大小。”


    沙沅又高兴起来,眼巴巴点头。


    崔狰往试衣间走去,经过店长身边时,简单解释了一句:“绛红色是Omega穿的,绛蓝色才是Alpha穿的。”


    店长恍然,连声道歉。崔狰摆了摆手,示意他没关系,又向他使了个眼色,店长心领神会,抓起一套新的礼服向沙沅推销起来,嘴里的溢美之词滔滔不绝,无比笃定崔狰穿上后一定会帅得惊天动地。


    沙沅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露出满意的神色,崔狰瞧着好笑,摇了摇头走进位于角落的试衣间。


    试衣间没有门,只悬挂了厚实的门帘,门帘距离地面有寸许的空隙,只够露出一双脚的高度,或许是为了能从外面分辨出里面是否有人。崔狰拉上门帘,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只剩头顶一盏暖色的照明灯。


    试衣间内很宽敞,不仅有试衣镜,挂衣架,软皮座椅,还有一张供客人置物的小桌。


    崔狰很快脱掉了身上的外套,想要伸手去拿挂着的校服套装。只是手伸到一半却顿了顿,脑海中一闪而过刚才看到的另一套Omega校服。


    绛蓝色和沙沅的金发很搭,沙沅穿校服的样子总是十分吸睛,而绛红色……和栗色的头发也很搭。


    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那个Omega的时候,他脑海中闪过的就是这个念头。


    崔狰挥去突如其来的回忆,又看了看校服,发现里面的白色衬衣也一并定制了配套的,想了想还是伸手解开身上黑色衬衣的扣子,打算一起试了。


    只是扣子解到一半,却听轻微的一声“啪”,紧接着,整个空间都陷入黑暗之中。


    崔狰手一顿,很快听到外面传来沙沅不悦的质疑声和店长紧张的道歉声。不多时,沙沅的声音抬高了些,朝试衣间的方向喊道:“脆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停电了,我跟店长去电闸那里看看,你别怕,在这里等我回来。”


    崔狰应了他一声,又想着在这待着也是干等,不如一起去看看,正准备往外走,却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动静。


    试衣间的门帘被掀起了。黑暗中,有个人走了进来。


    崔狰后颈的寒毛一瞬间竖起,本能释放出信息素,那人的动作却极其灵敏,转眼间就来到他身前,撞进他怀里。


    “学长,是我。”


    极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清甜的蜜桃香气丝丝缕缕,缠绕在他的周身。


    崔狰的信息素一滞,停顿半晌,又缓缓收回。


    他面无表情揪住怀中人的后颈,将人往外扯了扯,“吓我很好玩?”


    夏慕低低笑了两声,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新奇,“学长,你是不是怕鬼?”


    崔狰不想理他,退后一步开始扣上自己的衬衫扣子。


    夏慕却踏前一步,又贴上他,轻轻拂开他的手,用自己的手指接管了那几枚纽扣。


    “学长不是要换校服吗?怎么又扣上了?”


    他一边说着,一粒一粒替崔狰解开衬衣的扣子。Omega的手指纤长白皙,指尖随着刻意放慢的动作,轻触在Alpha温热的身体上,有意无意地描摹着底下坚实的肌肉轮廓。


    直到扣子全部解开,他终于不再满足于指尖那点温度,而是将整个手掌都贴了上去,仔细地,一寸一寸摸索。


    “学长受了很重的伤,对不对?”夏慕的声音闷闷的。那些伤口都不见了,可是崔狰的痛苦却真实存在过,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默默将那些痛苦忍受了过去。


    崔狰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一把抓住夏慕不老实的手,沉声问:“你来干什么?”


    试衣间内一片漆黑,只有头顶安全出口的标识泛着极其微弱的光。借着那一点点光线,崔狰隐约辨认出夏慕身上穿着的,好像正是绛红色的Omega校服。


    空气中的蜜桃甜香似乎浓郁了些,夏慕任由他抓着自己,将下巴抵上崔狰的肩膀。


    “我听说我的未婚夫定制了军校校服,想要和学长一起回忆往昔。只是他好像忘了,我也是军校的学生。”他的语气暧昧,“不知道学长看到校服,想到的是和谁的往事?”


    崔狰没有理会,冷声道:“不许闹,脱了。”


    夏慕不为所动,整个人反而更贴近了些,校服纽扣印在崔狰赤果的腹肌上,有些冰凉,耳边的气息却无比灼热。


    “好呀,学长帮我脱吧。”Omega甜甜道,“学长亲手脱过的,记得吗?”


    崔狰抓住他手的力道大了些,沉默一阵,又放开。


    “夏慕,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你现在是沙沅的未婚妻,你们马上要结婚了。”


    这些话,他不止一次和夏慕说过,每一次,夏慕总会很伤心。崔狰忽略心底的一丝情绪,正想把话再说得更清楚些,却感觉夏慕的手又开始在他身上摸索。


    只是这次不含一丝别的意味,倒像是单纯的检查身体。夏慕的声音也不像以往那般,反倒是有些严肃。


    “学长,你的身体真的没事吗?你今天……”似乎对他格外容忍。夏慕十分清楚崔狰对他的态度,像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只是崔狰总会拒绝得十分干脆。今天却不太一样。


    崔狰言辞中仍是拒绝的,但从刚才起他们就一直贴在一起,崔狰明明可以很轻易将他推开的,却始终没有动作。夏慕隐约感觉到,崔狰的身体对他的触碰并没有排斥,反倒像是有一丝……渴望?


    崔狰微微蹙眉,经夏慕的这句提醒,他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回忆了一番,很快想到问题所在。


    “我之前服用过一种刺激神经恢复的药物,药物中所含的成分,对刺激信息素也有效果。”


    他解释得简单,夏慕却立刻听懂了。Alpha的信息素经药物刺激后变得活跃而难以自控,换言之,就会对Omega信息素的抵抗力下降。


    “所以……”夏慕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学长现在,对我的信息素抵抗力很弱?”


    崔狰很不想承认,但事实恐怕就是如此。Omega的信息素对于Alpha来说本就有天然的吸引力,以前他可以靠着对信息素的掌控力忽略这种吸引,但现在受到药物影响,这种吸引力被放大了,更何况——


    这还是他占有过的Omega。


    “夏慕,你应该知道,沙沅就在外面。”崔狰警告。


    黑暗中,夏慕的笑容更加灿烂,“学长这是什么意思?学长难道以为我想趁人之危,对你做点什么?”


    蜜桃甜香一瞬间溢满整间试衣间,崔狰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却率先舒爽地张开了每一个毛孔,本能汲取着Omega信息素的浸润。


    他的喉咙轻微滚动了一下。


    这点细微的变化,却被夏慕准确捕捉,温热柔软的唇及时贴了上去,包裹住那一丝颤动,然后伸出舌头,暧昧舔了一下。


    “夏慕!”崔狰低斥的声音有些沙哑。


    夏慕搂住他的脖颈,身体与他紧紧相贴,感受着崔狰身上攀升的体温。


    “学长,你猜对了……我当然不会放过这样难得的机会。”


    崔狰被无处不在的Omega信息素搅得心烦意乱,双手掐住他的腰,将他提起来放到一旁的置物小桌上。


    “老实坐着,不许乱动。”他低声警告夏慕。只是那双手仍握在夏慕柔韧的腰间,没有松开,以致于这声警告也显得没什么分量,反倒徒增几分别样的味道。


    夏慕最是知道崔狰受不了怎样的撩拨,他更加卖力地释放出全身的信息素,上半身仍旧老老实实趴在崔狰肩头,小腿却缓缓向上磋磨。


    “第一次的时候,学长也像这样,把我抱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然后……”他的气息尽数喷吐在崔狰后颈的腺体上,声音又轻又黏,“把我干到……”


    “闭嘴。”崔狰惩罚性地在他腰侧捏了一下,又腾出手抓下他作乱的小腿。


    腰间升起一阵酥麻,夏慕脚趾微微蜷曲,心脏一下一下,鼓鼓跳动。


    “好呀,学长说什么,我都会听的。只是,如果我乖乖闭嘴的话,学长要怎么奖励我?”


    他的脑袋动了动,额头贴上崔狰的额头,“不如这样,学长亲我一下,我就闭嘴,好不好?”


    崔狰没有理会他,他已经发现了,他越是理会夏慕,夏慕就越加得寸进尺。眼下他要做的,就是让夏慕老老实实呆在这里,等到电力恢复,自己就把他丢在这,跟沙沅一起离开这家店。


    “亲一下就好。”耳边是Omega的声音,带一丝乞求,带一丝委屈。鼻尖是Omega熟悉的信息素。怀中是Omega温软的身体。


    “就亲一下,他不会发现的。”


    那声音越来越近,几乎贴上他的唇。


    “求求你了,老公。”


    崔狰眸色蓦地沉下去,被信息素浸染的眼瞳中燃起渴求的焰色。


    他猛地搂过夏慕柔韧的腰,一只手抚上他的后颈,粗暴将他压向自己。


    “啪。”


    轻微一声响。屋内恢复一片光亮。


    一双脚出现在门帘下方,沙沅的声音平静响起。


    “脆脆,电力恢复了,你换好衣服了吗?”


    第47章 朋友


    试衣间内,身材高大的Alpha穿着一件解开扣子的黑色衬衣,正站立在一张置物桌前,桌上坐着一个身穿绛红色军校制服的Omega。


    一旁的试衣镜中,忠实倒映出两人衣衫凌乱,紧紧相拥的模样。两人的嘴唇离得极近,几乎已经没有了距离,然而明亮的灯光照射下,却谁都没有再进一步。


    “脆脆,你没事吧?”


    厚重的门帘外,沙沅又问了一声。


    崔狰深吸了口气,放开怀中的Omega,低声应道:“没事,稍等。”


    他退开身,麻利扣好衬衫扣子,还没伸手去拿外套,却见夏慕贴心地把外套递了过来。


    夏慕的视线还黏在崔狰的嘴唇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一副十分可惜的模样。


    崔狰穿上外套,警告地看他一眼,转身向试衣间外走去。他本想让夏慕藏一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空气中这浓郁到呛人的Omega信息素根本作不了假,再藏下去,就是把沙沅当傻子。


    崔狰干脆地掀开门帘,与站在门口的沙沅打了个照面。他将那套没来得及试穿的绛蓝色制服递给沙沅,直截了当否定了他的提议。


    “阿沅,我想婚礼上还是不要穿校服了。你要是想穿,改天我再陪你穿。”


    沙沅没说好或者不好,目光越过他,跟试衣间里的另一个人对视。


    夏慕仍坐在置物桌上,抬手朝沙沅挥了挥,笑眯眯道:“嗨,未婚夫。”


    沙沅看了他一阵,也忽的笑起来,“好巧,夏小公子怎么也在?”


    “我听说你带学长来挑选伴郎服,我就想着,以我和学长的关系,他应该算我们共同的伴郎,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能劳烦沙少爷一个人呢。”夏慕面露一丝不怎么真诚的歉意,“只是来的时候店里正巧停电,我慌乱之中走错了试衣间,打扰到学长换衣服了。”


    他从置物桌上跳下来,慢条斯理整了整凌乱的衣服,然后缓步走到门口,向沙沅摊开手。


    “不过学长说的对,校服还是别穿了,这家店做的质量太差了。”


    他的手心里躺着一粒金色的纽扣,正对应他腰间口袋上的装饰扣。崔狰瞥过那粒纽扣,顿觉有些头疼。刚才抓夏慕的腰时有些粗暴,他的确隐约感到有什么东西被他扯掉了,原来是纽扣。


    沙沅的笑容渐渐消失,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粒纽扣。


    “走错试衣间,弄掉了纽扣,还泄漏这么多信息素……夏小公子究竟是有多不小心,才能同时做到这些?”


    夏慕无辜地看着他,“你想知道?我倒是不介意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点一点,仔细告诉你。”


    “行了。”崔狰终于听不下去,站到两人中间打断了他们的交流,“今天就到这吧,刚才试的那些礼服已经足够了。”


    “都听学长的。”夏慕立即乖巧接话,“不过,试了这么久学长一定饿了吧,不如我请学长吃个饭再回去?”


    他的双手攀上崔狰的小臂,抬头看他,“就当给学长赔罪了。”


    崔狰还没回答,沙沅却拉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臂,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好啊。”沙沅微笑道,“我正打算带脆脆去吃饭,不介意的话一起去吧。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


    夏慕也回以微笑,“是呢,都是一家人。学长,你说是吧?”


    崔狰没有回答。崔狰只觉得听他们对话虽然会头疼,但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他刚才被信息素激起的一丝绮念,此刻消散全无了。


    崔狰丢下和风细雨的两人,率先走出店门。


    中心广场人流如织,霓虹闪烁,正是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候。沙沅和夏慕一左一右跟了上来,将崔狰牢牢夹在中间。


    “脆脆,我预定了一家新开的水晶炙肉,我带你去尝尝。”


    “学长,前面的赤岩海鲜料理口感很好,你一定会喜欢的。”


    两个声音一左一右响起,沙沅和夏慕隔着崔狰对视了一眼,又很快别开眼去,同时张口问道:


    “你想去哪家?”


    崔狰轻叹一声,一左一右揽过两个人,将他们一并塞进了身边最近的一家街边小酒馆。


    小酒馆显然没有水晶炙肉和赤岩海鲜这样高级的料理,馆内装修古旧,菜色普通,酒水廉价,就连客人也是鱼龙混杂,喧嚣吵闹。


    沙沅和夏慕同时皱起了眉,第一次短暂达成了一致。


    “脆脆,要不换一家?”


    “是啊学长,这里连包间都没有。”


    崔狰径自在一张空桌边坐下,对他们点点头,“那你们换吧,我就在这吃。”


    两人立刻闭嘴,跟在崔狰身后落座。


    崔狰随意点了几个菜,视线扫过甜点时,顿了顿,又加了一个山楂泥牛奶绵绵冰。


    他想起离开下城区的时候,连那个废弃舰艇搭成的“家”都没有回一趟,银辛给他熬制的一大罐用来蘸山楂吃的蜜浆也没有带走,怪可惜的。


    “学长,怎么不选这个,蜜桃牛奶绵绵冰。”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点在菜单上,夏慕朝他眨了眨眼睛,意有所指地问。


    “蜜桃早就过季了,依我看,这个不错。”沙沅也将手指伸过来,点在“柠檬海盐绵绵冰”上。


    崔狰将菜单丢给他们,“想吃自己点。”


    两人显然对小酒馆的菜单毫无兴趣,随便翻了两下便草草结束了点单,并且把绵绵冰换成了和崔狰一样的口味。


    小酒馆虽然菜色普通,好在上菜速度很快,不多时便上齐了一桌子菜。


    夏慕剥好一只肥嫩的虾,正要夹到崔狰碗里,旁边却突的伸出一只手,一把握住了他的筷子。


    “夏小公子好贴心,还给我剥虾。”沙沅笑道,“能娶到这么温柔体贴的Omega,是我的荣幸。”


    他掰着那双筷子,一点一点移到自己碗前。


    夏慕盯了他一瞬,握筷子的力道松了松,顺从地将那只虾丢到他的碗里,皮笑肉不笑道:“应该的。”


    “真是闪瞎眼了,怎么我走到哪都有人秀恩爱!”一名客人摇摇晃晃路过他们桌边,高声笑骂了一句。


    他面色涨红,浑身酒气,显然是喝多了。说出来的话乍听上去十分失礼,但语气却并不是斥责,反倒是高兴的。


    他显然也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不妥,晃了晃手中捏着的酒杯朝崔狰三人赔礼道:“抱歉抱歉,我今天陪朋友出来喝酒,庆祝他们新婚,刚刚被他们秀恩爱刺激到了,口没遮拦的,你们别放在心上!”


    说是刺激到了,但他的表情却带着真挚的祝福,明显跟他口中的朋友关系极好。


    崔狰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隔壁果然有一桌闹腾得正欢的客人,一群年轻人将一对甜蜜笑着的Alpha和Omega围在中间,乱糟糟地谈笑,嬉闹,祝福。


    “不说了,我也要过去了。”喝醉的客人摇晃着,想要往自己的座位走去,身体却一个趔趄,摔向崔狰三人的餐桌。


    “哐当!”一阵杯盘碰撞的声响,客人伏倒在餐桌上。他倒下的时候,手中的酒杯泼洒在了离他最近的夏慕后背,酒液顺着夏慕的发尾流进脖子,很快浸透他后背一大片。


    “对不起对不起!”那客人被这一摔摔清醒了,连声道歉,“你们稍等一下,我、我去叫店员来帮忙打扫!”


    他跌跌拌拌跑去找店员了,崔狰将桌上的毛巾递给夏慕:“没事吧?”


    夏慕接过毛巾,摇了摇头,“没什么事,只是后背湿了。”他反手伸过去擦,擦得有些吃力,“酒液渗进去不少,有点难够到。”


    崔狰看了眼无动于衷的沙沅,略微倾身,从他手中拿过毛巾,撩开他的发尾,帮他去擦。


    “后背湿透了,还是换件衣服比较好,旁边……”他的话音突然顿住,擦拭的动作也猛然停下。


    他的手指按在夏慕后颈的腺体上,声音冷沉,“这是什么?”


    夏慕的腺体上,赫然有一道手术留下的淡淡疤痕。


    夏慕的身躯微微抖了抖,沉默一瞬,才笑着道:“没什么,动了个小手术而已。”


    “什么手术?你的腺体怎么了?”崔狰转向丝毫没有惊讶神色的沙沅,问他,“你也知道?”


    沙沅眸底划过一丝冷漠,“他自己的选择,我无权干涉。”


    “真的没什么。”夏慕拉下崔狰的手,望着他的眼睛,“学长想知道的话,以后会有机会知道的。”


    他站起身,扯了扯自己身上湿哒哒的衣服,朝崔狰弯了弯眸,“学长等我一下,我去整理一下,马上回来。”


    夏慕向洗手间走去,途径隔壁桌时,那对新婚的小夫妻正羞涩地交换了一个吻,引起周围朋友们的一阵起哄和祝福。


    崔狰和沙沅相对而坐,一时无言。崔狰对沙沅道:“去旁边服装店给他买一件衣服。”


    沙沅愣了一下,很快意识到,崔狰并不是在跟他商量。他低低“嗯”了一声,站起身就往外走。


    “阿沅。”崔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夏慕是你自己的选择。”


    沙沅脚步一顿,沉默伫立片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出去。


    酒杯在空中碰出清脆的声响,隔壁桌的笑声始终没有断过。崔狰遥遥看着那一张张笑脸,情侣是情侣,朋友是朋友,泾渭分明。


    “啊,这位先生,您的朋友呢?”刚才撞到他们餐桌上的客人领着店员回来了,“真的十分抱歉,我愿意补偿您和您的朋友……”


    “不用了。”崔狰打断他,对店员道,“买单吧。”


    崔狰独自走出小酒馆,深深吸了一口冬夜寒冷的空气。


    他穿梭在人流之中,漫无目的地沿着中心广场错综复杂的道路闲逛。他很少逛街,或者说,很少来这样热闹的地方。他有什么需要的,总是会在星网上直接购买,像这样将自己置身于喧闹,化身其中一粒闪烁的霓虹,不是他所习惯的事情。


    只有朋友需要他,央求他的时候,他才会愿意打破固有的习惯,于喧嚣中享受彼此的陪伴。


    而他的朋友,有且仅有一个。


    崔狰向人流更密集的地方走去,中心广场的正中,有一块巨幅的全息电子屏,上面总会实时投送一些联盟最近的新闻。此时,那块大屏上出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一身普鲁士蓝的军装,一头高高束起的红色长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霆雨的气质似乎成熟了不少,眉眼间几乎没有了从前那种嚣张的锐气,反倒多了几分跟他哥哥有些像的沉肃。


    崔狰听沙沅提起过,特战部如今的日子并不好过。陆谊言虽然没死,但伤势很重,被陆霆雨转移到秘密之处养伤。


    早在崔狰和陆谊言失踪之时,觊觎特战部的人就一直蠢蠢欲动,陆霆雨硬是撑了下来。如今陆谊言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更是给了人可趁之机,一些势力对特战部虎视眈眈,不断施压。


    崔狰听了一会儿陆霆雨关于特战部拒绝沦为任何势力的私兵的强硬宣言,轻轻摇了摇头,很快推翻了自己刚才的错觉。就算板起脸来,陆霆雨终究也不是陆谊言,学不会陆谊言的城府和谋略,遇事仍是战场上直来直去的那一套。


    崔狰回来之后曾向特战部发送过辞职信,他已经没有继续待在那里的理由。只是消息石沉大海,陆霆雨既没有同意,也没有驳回。


    也许正在忙于支撑特战部和照顾陆谊言,分身乏术吧。崔狰抬头看着那张曾经为之心动过的脸,心底一片平静。


    和陆霆雨一起经历过的那些日子,那些悸动和欢愉,失望和愤怒,都仿佛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些情绪都真实存在过,崔狰不会去否定它,可是人生如长河,漫漫亦灿灿,没有人可以截断水流,他亦不会为谁停滞。


    陆霆雨在里里弗斯岛的时候对他说,要去给他拿一只新的水果,要他等他回来。


    他等不到了。夏夜那一场雷雨或许震人心魄,可眼下已经是深冬。


    巨幅屏幕中,陆霆雨向镜头行了个军礼,用最后一句话结束了他的发言。


    “特战部愿与联盟一起迎接新的开始,也不惧向任何阻挠我们前进的人说一声再见。”


    崔狰与屏幕中的人对视,眼神清醒而温柔。


    “再见,陆霆雨。”


    他的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夜风中。崔狰继续往前行走,没走出几步,却听到身边人群的惊呼。


    “议长!是议长阁下!”


    “议长阁下好久没露面了,今天怎么出现了?”


    “看来是陆少将军带着特战部夺权,动静闹得太大了,只能议长阁下亲自露面了。”


    廉崇英。


    崔狰回过头去,盯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看了一阵,深紫色的眼瞳中一瞬间流露出浓烈的情绪,又很快被他敛去。


    他逆着人流,在越来越多的讨论声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快了。


    不用太久,他很快就可以和这位议长阁下,他的父亲,将一切都清算个干净。


    第48章 三人


    沙沅和夏慕的婚礼在一座浮空岛上举行。


    婚礼的规模和排场空前,用奢靡都不足以形容。沙望山向来偏爱沙沅这个儿子,这次更是毫不吝啬地向全联盟展示沙家的雄厚财力,除了浮空岛上处处精心的布置,还派出上万艘悬浮汽艇,环绕整个赛德亚城上空挥洒祝福。


    婚礼这天,赛德亚城的居民们走在街上,只要伸出身份环,接到从天而降的全息祝福金币,就能转换成账户中的真实资产,说是天上撒钱也毫不为过。


    沙家财大气粗,夏家也不遑多让。夏家历代从政,权力派系扎根联盟,现任夏家家主,也就是夏慕的父亲,便是时任联盟军事审判庭的总审判长。婚礼上的宾客名单中,掌控联盟半边天的高官们都赫然在列,就是看在夏家的面子。


    只是与沙沅不同,夏慕身为Omega,在家中并没有多少话语权。即便他学习很好,脑子很聪明,但夏家依旧把他当成一个漂亮花瓶,政治联姻的有力筹码在培养。虽然没什么实权,但夏慕这些年过得也不算差,作为夏家最小的儿子,几个哥哥姐姐都对这个没有竞争力的Omega弟弟十分宠溺,也算是娇生惯养长大的。


    崔狰这天从清早一睁眼就开始忙碌。虽然婚礼有专门的团队策划,流程和细节都已经完美无缺,可是作为伴郎,他还是被交代了许多听上去都十分紧要的任务,仿佛哪一个环节没完成,就会在这场空前绝后的盛大婚礼上留下污点。


    在策划团队的敦促下,崔狰居然也莫名有点紧张起来。他一时间想到之前在下城区,和陆谊言的那场婚礼,虽然规模和这次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但他稍微有点能理解当时陆谊言那种一刻都闲不下来的紧张状态了。


    崔狰挥走脑海中杂乱的念头,手中托着一只铺着红色绒布的精致盒子,里面并排放着两枚镶满碎钻、熠熠生辉的漂亮戒指,一看就价值不菲。


    浮空岛上阳光明媚,空气清爽,全岛恒温系统让温度始终保持在舒适宜人的程度。露天草坪上,宾客们个个衣着华贵,举止优雅,在听到婚礼主持人的信号后,纷纷挂上从容的微笑,坐入安排好的席位中,等待婚礼开始。


    崔狰站在主礼台上,沙沅和夏慕的身边,一边听主持人说欢迎辞,一边扫过下面的宾客。


    廉崇英不在。


    “廉议长答应会来的,只是有点事要忙,会晚点到。”沙沅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凑到他耳边跟他解释。


    崔狰小幅度点点头,看到沙沅的领结有些歪,便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


    “学长,我的好像也有点歪。”夏慕在一旁小声道。


    崔狰看他一眼,也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


    夏慕甜甜朝他道了声谢,又问:“学长,我今天好看吗?”


    崔狰看了眼他的礼服,又看了眼沙沅的,最后看了看自己的,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


    说实话,崔狰觉得他们三个今天的礼服一点都不合适。


    沙沅和夏慕身上的礼服,虽然面料和款式不同,但整体都是深紫色调。据说是他们各自选的,不知道是提前约好还是心有灵犀。


    本来新人穿同一个色系倒是挺般配的,但坏就坏在,沙沅最终为他准备的是一套做工比新人礼服更精致、更华丽的银白色伴郎礼服。


    三人刚换上礼服时,并排从更衣室中走出来,策划团队中一名年轻的工作人员热情地一通夸赞,然后眼巴巴望着站在中间的崔狰,问他:


    “不知道哪位才是您的新婚伴侣?”


    其他工作人员立即上来捂住他的嘴,一边向三人赔罪一边把人拖走。


    崔狰看了看沙沅,想问他能不能换一件,却在接触到他满意的眼神时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一件衣服而已,今天已经答应过沙沅,一切都听他的。


    崔狰的思绪回到婚礼现场,听到主持人走完一项一项流程,终于到了需要他登场的环节。


    交换戒指。


    崔狰捧着装戒指的盒子走到沙沅和夏慕旁边,等待主持人的指示。主持人微笑着说完祝福语,高声宣布,请新人互相交换戒指。


    “等等。”沙沅不急不缓地开口,“我有个提议。”


    主持人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调整好表情,和颜悦色道:“今天是您的婚礼,有什么想法您尽管提。”


    沙沅面朝众人,彬彬有礼道:“我有一名挚友,今天,他也来到了现场,为我们的婚礼充当伴郎。”


    他将崔狰让到两人中间,微笑道:“他叫崔狰,想必在座的各位对他都不陌生。”


    无数视线集中到崔狰身上,宾客席顿时一阵交头接耳。崔狰这个名字如果说赛德亚城的普通居民可能会遗忘,这些成日混迹于名利场的上层权贵们却不可能遗忘。这位正是当今联盟议会的议长阁下,廉崇英的儿子。


    崔狰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想退到他们身后,却感到夏慕的手抵在他的后背,阻止了他后退的动作。


    夏慕接过沙沅的话头,朝宾客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今天有幸请到崔狰学长来当我们的伴郎,他不仅和沙沅是挚友,在军校时也非常照顾我,是我特别尊敬、特别崇拜、特别喜欢的学长。”


    他的语气自然,一时间没人察觉到什么异样,只有些奇怪这对新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介绍崔狰。


    崔狰心底却多少有点猜到了。


    自从他毁了里里弗斯岛的研究所,和陆谊言一起流落到下城区之后,沙沅、夏慕和陆霆雨动用了所有力量来搜寻他的下落,这件事情动静太大,根本瞒不住,联盟之中有不少势力都在暗中窥伺事态发展,猜测背后缘由。


    特战部如今群狼环伺,靠陆霆雨一个人辛苦支撑,盯上崔狰的眼睛想必也不会少。与其等着他们有所动作,不如先发制人,高调宣告崔狰的背后有沙家和夏家撑腰,让那些有心之人不敢有所动作。


    而沙沅和夏慕的婚礼,显然就是一个足够高调的机会。


    崔狰心领了沙沅和夏慕的好意,但这毕竟是他们二人的婚礼,刚才的介绍已经足够,他不该再占据太多的注意。他向一旁的主持人使了个眼色。


    “是我的疏忽,忘记介绍我们的伴郎阁下了。”主持人显然是见过大场面的,很快反应过来,将话题转回婚礼上面,“不知道沙沅阁下刚才说的提议,是指什么呢?是对交换戒指这个环节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吗?”


    沙沅点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的确是对交换戒指有点特殊的要求。”


    他看向崔狰,金色的眸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我希望,由伴郎来替我们交换戒指。”


    饶是主持人见过大场面,也一时卡了壳,“你说什么?”


    “既然崔狰对我和夏慕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人,那么由他亲手为我们戴上结婚戒指,亲自见证这段婚姻,岂不是再合适不过?”


    宾客席一片哗然,主持人见了鬼似的看着台上的三人,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


    “可、可……这是不是有点,不、不太合适……”


    “我看挺合适的。”夏慕柔声说着,朝崔狰眨了眨眼睛,“我人生之中如此重要的时刻,学长可不能缺席哦。”


    崔狰十分想扔下戒指转身就走,放任他们两个自己去胡闹,可是看到两双充满期待的眼睛齐齐望着他,想到之前答应过沙沅的,今天什么都听他的……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完成婚礼最重要,总归今天是沙夏两家联姻,就算胡闹一些,背后有的是人会去摆平。


    “继续流程吧。”他低声对主持人道。


    “哦、哦。”主持人显然还在凌乱,但良好的素养让他那些主持词张口就来。


    “请Alpha为Omega戴上寓意爱情的戒指。请问Omega是否愿意与这位Alpha结为伴侣,向他宣誓忠贞,至死不渝。”


    崔狰从铺着红色绒布的盒子里拿起一枚价值不菲、熠熠闪光的戒指,套在夏慕伸出的纤长手指上。


    “我愿意。”夏慕目光灼灼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愿献上我的忠贞,永葆我的爱情,至死不渝。”


    “请Omega为Alpha戴上寓意守护的戒指。请问Alpha是否愿意与这位Omega结为伴侣,与他携手白头,不离不弃。”


    崔狰拿起另一枚戒指,牵过沙沅的手,刚想给他戴上,动作却突的顿住。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戒指,镶满碎钻的戒指像是最劣质的地摊货那般,上面的碎钻竟然扑簌簌掉了下来,漏进他们脚下的草地中,消失不见。


    崔狰脸色蓦地沉下来,冷眼看向主持人。


    “这、这怎么会这样……”主持人简直快要哭了,“我们策划团队分明检查过戒指的,都是没问题的,怎么会、怎么会……”


    沙沅皱着眉接过崔狰手中坑坑洼洼的戒指,仔细看了看,“被掉包了,原先那枚是真的,这枚是粗劣的仿制品。”


    夏慕看了看自己手上戴着的那枚,“我这枚是真的。”


    故意仿制一枚一碰就掉钻的假戒指,若说为了偷盗,为什么不两枚一起偷?做手脚的人与其说是图财,更像是为了让沙沅在婚礼上出丑。


    “怎么回事?这婚礼还办不办了?”一道声音压过宾客们窃窃的讨论声,发出不怀好意的质疑,“沙夏联姻这么大的场面,砸了这么多钱,可别让全联盟看了笑话啊。”


    “大哥说得是,一切都是我的疏忽。”沙沅朝那人客气地笑了笑,“婚礼需要暂停一会儿,劳烦大哥帮我照顾一下宾客,我马上就回来。”


    说话的人正是沙沅的大哥沙凯,崔狰皱了皱眉,低声问沙沅:“是他干的?”


    沙沅微微摇头,“不知道,如果是他干的,应该只是掉包,不会拿走真的戒指,我回房间里找找。”


    崔狰点点头,“我在这里帮你安抚宾客。”


    浮空岛是沙家的产业,沙沅对这里很熟悉,戒指也是由他带来的,他去找是最快的。崔狰没有跟去,而是立刻让策划团队请上婚礼表演的乐队,暂时稳定住现场宾客的情绪。


    夏慕心领神会,也没再多说什么,端起酒杯,带着夏家的众人穿梭于宾客之间,替刚才的状况赔罪。


    “崔狰,你不是跟我那个弟弟形影不离的吗?怎么不去帮他一起找找戒指?”沙凯吊儿郎当端着一杯酒,凑到崔狰跟前。


    “劳烦沙大公子费心,沙沅自己可以解决。”崔狰也拿过一杯酒,向他敬了敬,“戒指丢了只是一时的,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他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沙凯的后颈。沙凯穿着高领的衣服将那里包裹了起来,但是他们彼此心知肚明,那里本该是腺体的地方,曾经被陆霆雨一刀削去,再也没有恢复的可能。


    沙凯眼底的恨意一瞬间再也无法控制,他死死捏着酒杯,声音中满是恶毒,“崔狰,陆霆雨那个疯子已经得罪联盟高层的很多人了,不需要我动手,他迟早都会身败名裂,死无全尸。至于你……也快了。”


    崔狰在他的酒杯上轻轻碰了一下,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液,“彼此彼此。”


    他转身离去,直到那道阴毒的目光从他身上消失,他才又在宾客之间穿梭几圈,来到夏慕身边。


    “阿沅那边可能有点状况,我去找他。”


    夏慕一惊,眉目间满是担忧,“我陪你去。”


    崔狰摇摇头,“不必,你留在这里稳住场面,尤其看紧沙凯。”


    沙凯刚才的话语之中隐隐有一种莫名的笃定,似乎笃定今天会发生什么事,而且一上来就问他为什么没跟沙沅在一起,就像是在引导他去找沙沅。如果戒指的事真的是沙凯干的,也许他的目的并不仅仅是让沙沅在婚礼上闹这样一个无关痛痒的笑话。


    即便知道可能是陷阱,他也必须立刻赶去沙沅身边。


    今天是沙沅和夏慕的婚礼,他不会让任何人阻碍这场婚礼。


    第49章 死路


    离婚礼现场不远处有一栋别墅,是专门用作临时婚房,给新人休息用的。只是沙沅和夏慕似乎都没有在这里休息的打算,只用来堆放婚礼用的一些东西。


    崔狰跟沙沅来过这里,熟门熟路地推门走了进去。


    “阿沅,你在吗?”


    崔狰喊了两声,没人回应,正在疑惑沙沅难道并没有来这里,鼻尖却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咸柠檬的味道。


    沙沅的信息素。


    崔狰眼底一沉,加快了脚步,顺着味道的来源寻去。


    咸柠檬的味道越来越浓,崔狰在一间卧室前站定,敲了敲门。依旧无人应答,他伸手推了进去。


    卧室内很宽敞,正中间有一张大床,床品被精心布置过,缀满了圣洁的婚礼装饰。


    床上没有人,屋内都没有看到人影,只有侧边一间内置的浴室中,传来淋浴的声音。


    “阿沅?”崔狰又叫了一声,沙沅却仍没有应答。


    崔狰走到浴室门口。


    “阿沅,我进来了。”


    浴室的门虚掩着,像是有人匆忙之下进入,根本没来得及关。崔狰轻易推开,走了进去。


    宽敞簇新的浴室中没有一丝雾气,只有被开到最大的淋浴在孜孜不倦地冲刷着。


    淋浴下面,有一个人浑身赤果,蜷缩在光洁的地面上,任由冰冷的水流打在他的身上。


    “阿沅!”


    崔狰快步上前,一把关掉了淋浴开关。


    “你在干什么?!”崔狰声音有些怒气,扯过旁边的浴巾将沙沅兜头盖脸罩了起来。


    沙沅身上冰得吓人,也不知道冲了多久的冷水。浮空岛上虽说气候宜人,但也不是盛夏时节,远不到可以用冷水洗澡的程度。


    “脆、脆脆……”沙沅的牙齿打颤,委屈地喊出崔狰的名字。


    崔狰给他身上随意擦了擦,一把将人拉起来,牵出浴室,塞进精美的婚床上。


    “不、不行……脆脆,我再去冲一会儿……”


    沙沅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崔狰坐在床边,单手压住他。


    “沙凯给你下药了?”他问得直接。


    刚才进屋那刻起,他就闻到了一丝不同于沙沅信息素的味道,像是某种药剂。


    沙沅脸色一白,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捂他的口鼻,“你别闻!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很快他又松了些力道,“不过那药粉大部分都被我吸进去了,应该影响不到你。”


    崔狰拉下他的手,面色难看,“到底怎么回事?”


    沙沅眨了眨被凉水冲得通红的眼睛,欲哭无泪,“刚才我进来找戒指,戒指倒是很快找到了,但是我打开盒子查看的时候,一股药粉喷了出来,我没注意,全吸进去了……”


    “八成就是我大哥那个混蛋干的!”他恨恨磨了磨牙,“先掉包假的戒指让我出丑,再引我来找真的,给我下药!他就是想搅黄这场婚礼!”


    崔狰低头看他,“下的什么药?”


    沙沅的话音收住,一时陷入沉默。


    “是上次那种会伤害你腺体的药吗?”崔狰又问。


    “差不多。”沙沅含混回了句,突然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窜起,就要往浴室跑,“脆脆,你别管我了!”


    崔狰轻易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摔回床上。沙沅惯性一时收不住,手脚并用搂住他,将他也拽上了床。


    明明刚刚冲了这么久的冷水,沙沅的身体却在短时间内迅速恢复了温度,甚至一直攀升,崔狰隔着礼服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灼热。


    这症状和上次他被沙凯下药,引发易感期提前的症状十分相似,只除了……


    “你这里……为什么没有反应?”


    崔狰压在他身上,曲起腿抵了抵,眉心渐渐蹙起。


    沙沅把脸埋在他的颈间,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脆脆,你别管了,你走吧……”


    崔狰尝试着释放出一些信息素,见他没有排斥的迹象,这才又多释放了一些,伸手轻轻在他的后颈处安抚着。


    “阿沅,你不说,我怎么帮你?”


    沙沅的身体微微颤抖,信息素乱糟糟地逸散着,崔狰的信息素叫他得到了短暂的安抚,却又很快激起更大的痛苦。


    他紧紧搂住崔狰的腰,鼻尖在他颈间不停嗅闻。


    “脆脆,脆脆……”他低低地叫。


    “嗯。”崔狰释放出更多信息素,耐心回应他。


    沙沅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腰间猛地一用力,翻身而起,和崔狰换了个位置。


    他严丝合缝贴着崔狰,每一丝变化都清晰传递给崔狰。


    “脆脆,我好像不行了……”他语气中带着委屈的哭腔,抓住崔狰的一只手,“不信你试试……”


    圣洁的婚床上,金发的青年将一身银白色礼服的好友抵在杂乱的被褥之中,红着眼睛低低向他诉说着心底的惧怕和委屈。被褥时不时翻动一下,金发青年低低呜咽,表情一时舒爽,一时痛苦,最后都化为沮丧,脱力般伏倒在好友的身上。


    【审核看清楚!是中毒痛苦!没做!!不要看到床字就锁行吗!】


    “应该是腺体毒素的一种,无法释放就无法排出毒素,最后只能挖除腺体才能彻底断绝。”崔狰擦了擦手,平静道,“沙凯是在报复,他因我失去了腺体,所以报复在你的身上。”


    沙沅嗅着他身上的抑制剂味道,低声问:“除了挖除腺体,其实还有一种办法,是不是?”


    崔狰沉默一瞬,应道:“是。还有一种办法,就是用我的信息素,直接注入你的体内。”


    毒素无法排出,但可以在体内消解,只要有足够剂量的抑制剂。普通的抑制剂服用过量,毒还没解,身体就可能扛不住了,但如果用崔狰的信息素,便没有这种顾虑。


    沙沅撑起身子,垂眸与他对视,“脆脆,我知道你一直都不愿意用那种方法治疗我,没关系,我不会强迫你的,只要你……”


    “阿沅。”崔狰打断他,五指插入他蓬松的金发,温柔地从发顶抚摩到耳根,一下又一下。


    “你想让我治疗你吗?”


    沙沅喉结滚动了一下,双臂像是撑不住般微微下塌了一些。两张脸的距离缓缓拉近,沙沅灼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崔狰的唇上。


    “我说想的话,你会吗?”


    崔狰笑了笑,主动仰了仰头,把唇又往前送了寸许。


    “会啊。”他低声说,“不是说好了,今天都听你的。”


    沙沅金色的眸中一瞬间泛起浓烈的情绪,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崔狰亲口答应他了。他可以在今天对崔狰做任何事情。他就快要成功了。


    沙沅再也没有余力再去思考。药效伴随着多年来无法宣之于口的念头一并涌上来,顷刻将他灭顶。他闭上眼睛,吻了下去。


    “只是我能不能先问一声,沙凯多久后会来?”


    无限接近的距离之中,崔狰的声音贴着他的唇响起。沙沅猛然睁开眼睛。


    “你应该算过时间吧,嗯?”崔狰的拇指在他的唇上轻轻蹭着,“阿沅,怎么不说话?”


    沙沅挥开他的手,狼狈跌坐在一边。


    他大口喘着气,想说话却一时说不出,浑身都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药效,还是因为恐惧。他不敢看崔狰的眼睛。


    崔狰没有催促,只安静等着。不知过了多久,沙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都知道了。”声音沙哑难听,带着一丝崩塌后的绝望。


    崔狰坐起身,体贴地给他披上一张毯子。


    “沙凯第一次给你下药,你没有防备,中了毒情有可原。可是同样的伎俩重复第二次……”他看着沙沅,“阿沅,我太了解你,你只是不喜欢那些手段,并不是不懂那些手段。”


    沙沅毕竟生在沙家,那些明争暗斗对他来说有如吃饭喝水,习以为常。


    “如果不是你自己愿意,沙凯这些低劣的手段,怎么可能成功。”


    沙望山偏心沙沅不是毫无缘由的,实在是沙凯就是个蠢的,就算沙望山想偏心,沙凯都成不了气候。


    沙沅和夏慕联姻,毫无疑问是对双方家族的锦上添花,沙沅在沙家的地位将更加稳固,与之相对的,一个失去了腺体的无能Alpha,即便是长子,沙凯也将彻底失去竞争的资格。


    他不甘心,他必须要搅黄这场婚礼。他从小看着自己的弟弟日日黏在崔狰身边,把崔狰当成个宝贝一样护着,自然对沙沅的心思一清二楚。他给沙沅下了卑劣的毒药,又将现场唯一能救沙沅的崔狰引过去,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不管崔狰愿不愿意,沙沅都会为了保住腺体,和崔狰犯下丑事。


    而他只要等他们完事的那一刻,带着宾客们破门而入,让两人的苟且行径彻底曝光在众人眼前,婚礼自然就不可能再进行下去。


    不光沙夏两家的联姻会破裂,沙沅和崔狰也将面临夏家的报复,永远无法在联盟抬头。


    “沙凯自认为自己的计策完美无缺,却忽略了你对他早有防备。婚礼开始前,你选择自己把戒指带过来,随意地放在谁都能进来的别墅里。婚礼上发现戒指被掉包,你选择自己回来找。你明明早就知道了他的计策,却仍选择将计就计。”


    崔狰平静地问他,“阿沅,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沙沅喃喃重复,“为什么……是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瞳染上一圈赤红,看上去有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除了这个办法,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得到你!”


    他浑身滚烫,信息素狂乱逸散着,手脚并用在床上跪行,一点一点靠近崔狰。


    “脆脆,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我对你……!”


    一只宽大的手掌捂在他的嘴上,抵住了他靠近的动作。


    “阿沅。”崔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有些话,想清楚再决定说不说。”


    冰水兜头而下,沙沅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圣洁的婚房一片狼藉,窗外隐隐飘来婚礼乐队的奏乐声。沙沅脑海中突然闪过零碎的画面。


    有四岁时,嚣张跋扈的崔狰;


    有八岁时,闷在角落的崔狰;


    有军校里,和他形影不离的崔狰;


    有易感期,让他失去理智的崔狰……


    18岁初次易感期的那一晚,他就知道,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崔狰对他的友情或许牢不可破,可他对崔狰的友情却只是一层烧制完美的糖脆外壳,只需要轻轻一戳,就会漏出无尽汹涌的爱意。


    他爱崔狰。爱了许多许多年。


    他已经不知道友情是什么样子的了。崔狰说它是友情,那便是友情。即便那是爱情,也只能是友情。


    沙沅所有的情绪都在一瞬间消退。他拉下崔狰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朝崔狰露出一个一如往常的笑。


    “脆脆,其实我没有吸入很多药粉,而且我还提前准备了解药。”他指了指床边的小柜子,“就放在那里面。”


    崔狰望着他,五指插入他的指缝扣住,将人拉进怀里,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温柔地替他擦去不断掉落的泪水。


    “阿沅,做得好。”他耐心地夸奖他,像是奖励他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我知道你能做到的,阿沅从来都最乖了。”


    沙沅被他抱在怀里,目光怔怔望向窗外。


    热闹奢华的婚礼,坚不可破的友情。这些都是他自己亲手选择的,不是吗?


    自从八年前做出那样的选择,他就该知道,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死路。一条将他和夏慕都永远困住的死路。


    *


    八年前,崔狰喜欢上了一个Omega。


    沙沅发现这件事情,是因为他注意到,崔狰爱喝的饮料口味变了。他们一起去买饮料时,崔狰跳过平时常喝的饮料,选择了一款粉色包装的蜜桃口味饮料。


    沙沅打趣问他:“脆脆,你怎么喜欢上这种味道了?”


    崔狰面上有一丝不自然,打开饮料默默喝了两口,内心纠结了一番,还是下定决心,对他说:“阿沅,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予溪笃伽


    18岁的崔狰全然信任沙沅,18岁的沙沅也全然信任崔狰,两个少年之间没有任何秘密,什么话题都可以说。


    包括恋爱话题。


    “有一个Omega跟我告白了,我觉得他……”崔狰轻咳一声,脸颊浮现一抹少年人独有的羞涩,“挺不错的。”


    “我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他很漂亮,很乖巧,跟我也很有默契……阿沅,你这是什么表情?”


    沙沅眼睫颤了颤,敛下眸中差点失控的情绪。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扬起一个笑容:“脆脆,我只是太惊讶了。以前也有不少Omega跟你告白,你不是从来都不在意的吗?”


    崔狰嘴角微微翘起一个青涩的笑,“他不一样。”


    “啧啧,我们脆脆这是坠入爱河了呀。”沙沅扑过去搂住他,故意打趣道,“你说他给你告白了?你是怎么回应的?”


    崔狰的笑意淡下来,“我没有回应,我还没有决定好。”


    “是因为……你家里的事?”沙沅太了解崔狰,知道他一直在调查当年里里弗斯岛的事情,也知道崔狰这些年一直刻意回避除他之外的其他人的靠近,就是因为不想把更多人卷进这件事。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那个唯一能够靠近崔狰,给他温暖的人。沙沅无比享受这种亲密无间的状态,无比满意这种独一无二的身份。


    可是为什么,突然出现了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Omega,动摇了崔狰。


    “脆脆,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的。”他微笑着这样回答崔狰,像每一个倾听好友恋爱烦恼的正常人那般,给予崔狰鼓励。


    只是心底疯狂滋生的嫉妒和愤怒是如此清晰,它们尖锐叫嚣着:


    不允许!不允许!不允许!


    他不允许任何人从他身边抢走崔狰。


    他趁崔狰不在,偷偷翻到了那个Omega写给崔狰的情书,上面约定,圣心节那天,Omega会在图书馆门口等待崔狰的答复。


    沙沅手指摩挲着落款处,冷眼看着那个名字:夏慕。


    离圣心节还有段时间,沙沅开始计划,用一个不会让崔狰伤心的办法,不着痕迹地拆散他们,将那个不知廉耻的下贱Omega彻底从崔狰身边驱赶走。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和崔狰的初次易感期同时来临了。


    埋藏多年的汹涌爱意在信息素的刺激之下彻底爆发,沙沅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什么计划什么Omega都被他彻底抛在脑后,脑海中只剩下最本能的冲动。


    ——他只想不顾一切地向崔狰袒露爱意,撕破这该死的友情外衣,成为他名正言顺的爱人。


    在这种冲动达到顶点的一个夜晚,他爬上了崔狰的床。他借着易感期这个最佳借口,豁出一切,跨越了友情的界限。


    他吞吃了崔狰的信息素。他整个人又懵又亢奋,又怕又期待。他等待着崔狰生气,愤怒,斥责他,甚至打他一顿。然后他就可以趁机向崔狰吐露心意,告诉崔狰他这些年隐秘的爱恋,央求崔狰转变两人之间的关系。


    浓烈的信息素碰撞,浓烈的情绪加持,沙沅相信以他们之间多年的羁绊,崔狰一定狠不下心抛弃他,他们的关系一定可以破而后立,重获新生。


    他猜对的是,崔狰的确没有抛弃他。他猜错的是,除了没有抛弃他,其他的都没有发生。


    没有生气,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崔狰没有浓烈的情绪,甚至在提出要出去住几天的时候,都十分平静。


    就像刚才被崔狰设在嘴里的记忆是他一个人的幻觉。就像他只是犯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错误,连那层脆弱的友情外壳都无法撕裂的小错误。


    不知道为什么,崔狰明明什么重话都没说,沙沅的心却深深坠入无尽的绝望之中。


    *


    崔狰不记得他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沙沅对他的爱意的。


    他对沙沅也有爱意,并且很深。只是他明白,这和沙沅对他的爱意是完全不同的。


    沙沅想要爱情,他能给的,却只有友情。


    18岁易感期那一晚,沙沅失控了。他不能放任沙沅继续失控下去,于是他选择暂时避开沙沅。他的心情有点糟糕,身体状况也受到了易感期的影响,他跑出宿舍想去找医疗舱,然后遇见了在大雪中等待他的夏慕。


    18年来,第一个令他心动的Omega,向他表白后,一直在等他回应的Omega。


    崔狰无法不动摇。他在那一刻选择遵从欲望,放任自己占有了那个漂亮又痴情的Omega。


    他打算在圣心节的时候,回应Omega一场正式的表白,尝试着跟他在一起。与此同时,他会告诉沙沅,他选择了夏慕。


    “脆脆,我跟夏家小公子订婚了,他叫夏慕。”


    直到沙沅笑着告诉他这个喜讯。


    “你知道吗,他也是我们学校的。”沙沅兴致勃勃拉着他,“我带你去看看!”


    沙沅带他来到图书馆,透过图书室洁净的玻璃,指了指窗边安静看书的一个Omega。


    Omega栗发粉眸,清纯漂亮。在自己面前和对面一张空桌前,各放了一瓶蜜桃味的饮料,似乎在等什么人。


    像是察觉到他们的视线,夏慕微微偏过头,向这边看过来。看清楚图书室外站着的人影时,他粉色的眸子星星点点亮了起来,甜甜绽开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


    “怎么样?不错吧。”沙沅笑着朝夏慕挥了挥手,对崔狰说,“长得也好,性格也好,据说还很聪明,父亲让我从夏家未婚的Omega中选一个,我一眼就选中了他。”


    他抛了抛手中一罐饮料,补充道:“对了,信息素也好闻,跟这个蜜桃味饮料有点像。”


    他将饮料递给身边始终沉默的崔狰,笑着问:“脆脆,你之前是不是也喜欢这个饮料?给你喝吧。”


    崔狰低头看了看沙沅手中的饮料,又看了看满面笑容的沙沅,伸手将饮料推回他的怀中。


    “既然喜欢,就自己留着喝吧。”他温声对沙沅道,“阿沅,订婚快乐。”


    *


    “阿沅,新婚快乐。”


    崔狰站在床边,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皱的衣服,温声对沙沅道:“突然想起来,我今天还没对你说过新婚祝福。”


    沙沅穿衣服的手指颤了一下,简单的扣扣子的动作,他却尝试了好几次都做不好。


    “你早就知道,对吗?”


    崔狰早就知道。全部都知道。他炽烈的爱意,他自私的心思,他卑劣的谋划。


    崔狰知道18岁那年,他在绝望之下选择夏慕作为联姻对象,就是为了拆散他们。他赌一个认识几个月的Omega在崔狰心中的份量不如他,他赌崔狰会在夏慕和他之间选择他。


    他赌对了。


    崔狰把夏慕让给了他,他成功拆散了他们。他明明赌对了,他卑劣的谋划明明出奇的顺利。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


    他赌对了,却也输了。他和夏慕之间,根本没有赢家。


    “阿沅,你说什么?”


    崔狰走过来,帮他扣好衬衣的扣子,穿上新郎礼服。


    沙沅已经吃了解药,毒素已然褪去,他的身体不应该再感到痛苦才对。可是对上崔狰那双温柔的深紫色眼瞳,沙沅却觉得,或许痛苦永远都无法褪去。


    “没什么,脆脆,我只是觉得,我好像还不够了解你。”


    崔狰愣了一下,随即朝他张开手臂。


    沙沅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可是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迈上前去,投入他的怀抱。


    崔狰将人抱住,低声在他耳边承诺:“阿沅,你只要知道,你对我很重要,谁都无法取代,就够了。”


    他知道,他今天伤害到沙沅了。


    很奇妙,虽然当初拆散自己和夏慕的是沙沅,今天设局想逼迫他也是沙沅,可是受到更多的伤害的那个,却是沙沅自己。


    那年被沙沅带到图书室前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就已经有了决定。在笑容甜美的夏慕和强装笑意的沙沅之间,在刚刚萌芽的爱情和历久弥坚的友情之间,崔狰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做出了选择。


    在沙沅心怀愧疚却毅然决定破坏他的恋情,继续独占他的同时,他又何尝不是在利用沙沅的愧疚来加固这份友情。只要他认可沙沅和夏慕的关系,沙沅隐晦的心思便再也无法宣之于口,他们之间的友情将会愈加坚不可摧,任谁都无法打破。包括沙沅自己。


    这是崔狰所乐见的。没有人明白沙沅和这份友情对他有多重要,他不允许任何外力破坏这份友情,即便为此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也无所谓。


    夏慕就是那个代价。


    夏慕成为了他和沙沅友情的牺牲品,连同那份刚刚萌芽的爱恋一起,被他轻易丢弃了。他对夏慕并非没有愧疚,掐断那份爱恋也并非没有伤心,可是,那又怎样?


    对当时18岁的崔狰来说,没有任何人比沙沅更重要。


    他们三人的关系随着沙沅和夏慕订婚,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或者说,平衡。这种平衡维持了很多年,崔狰不在乎沙沅和夏慕之间到底有没有真感情,只要他们结婚,他们三人的关系就会永远牢不可破。


    可是今天,沙沅试图打破这种平衡。他试图借助沙凯那个可笑的计谋,摧毁他苦心维系的关系。


    崔狰一开始是有些愤怒的,他觉得沙沅不该不懂他的心思,就像他对沙沅的心思心如明镜那般。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他们的默契根本不需要言语来证明。


    可是他低估了沙沅的爱意,忽视了沙沅的痛苦。沙沅明知道可能会毁掉一切,却仍选择寻找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


    他心软了。所以他决定再给沙沅一次机会。


    他捂住了沙沅的嘴,不让他说出那句话。即便只剩一层脆薄如纸的糖衣,那依然可称之为友情。


    沙沅是自私的,他也是。而他赌沙沅的自私会为自己让步。


    他赌赢了。


    第50章 血河之怒


    “各位,就是这里!”沙凯领着一众宾客浩浩荡荡闯入别墅。


    “我亲爱的弟弟这么久都没回来,想必是真的戒指还没有找到,我们应该帮帮他才对。”他眼底满是怨毒之色。


    “沙凯,我不管你到底有什么谋算,你最好想清楚后果!”夏慕挡在沙凯身前,低声警告。


    沙凯唇边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对身边两名跟班挥了挥手。两名身强力壮的Alpha立即推开夏慕,一脚踹开了一间卧室的大门。


    “后果?希望夏小公子在看清屋里的勾当后还能对我说出这句话。”


    沙凯在堵着门口的两个Alpha肩上拍了拍,“还不快让开?让咱们的宾客们都瞧瞧今天这出好戏!”


    “这……”两名跟班踌躇着压低声音,“大少爷,里面……”


    “好戏?什么好戏?”沙沅从屋内走出来,笑着问沙凯,“大哥是为我的婚礼准备了什么特殊的节目吗?”


    沙凯眉心狠狠皱起,一把推开沙沅,走入屋内四下打量一圈。


    房间里除了沙沅空无一人,布置精美的圣洁婚床铺得整整齐齐,丝毫没有使用过的迹象。


    “不可能……我明明看到他进来了……”沙凯喃喃,阴着脸质问沙沅,“他人呢?!”


    宾客们有些骚动,似乎不理解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正议论之时,一道修长的人影却从宾客中穿行而来。


    “沙大少爷是在找我吗?”


    沙凯回头一看,正是本该在屋里为沙沅解毒的崔狰。


    “我刚才担心阿沅,所以跟过来看了看,发现他已经找到戒指了,所以就去找主持人确认后面的流程。”崔狰向宾客们礼貌解释道,“劳烦大家特地过来一趟。”


    “没错,戒指的确已经找到了。”沙沅举起自己的右手,上面正戴着一只熠熠生辉的钻石戒指,那光泽一瞧便知道是真品无疑。


    “是我自己的疏忽,将样品戒指和真品弄混了,打扰到大家的兴致,我在这里向各位赔罪了。”沙沅绅士地行了一个贵族礼,“现在,不如让我们回到婚礼场地,继续享用美食美酒,不要浪费今天美好的时光。”


    宾客们自然是卖沙沅这个面子,纷纷跟着他离开了屋子。沙凯恨恨看着沙沅的背影,又看了看崔狰,阴沉甩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就快步离开了别墅。


    崔狰望向屋内仅剩的一人,“你也该去婚礼场地了,你和阿沅是今天的主角。”


    夏慕走到他面前,仔细看了看他,“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沙凯想破坏你们的婚礼,但是被阿沅发现了,没有成功罢了。”崔狰简单解释了一句。


    “我是说你。”夏慕靠近了些,伸手贴上他的脸颊,“学长,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崔狰愣了一下。他知道Omega对Alpha信息素的感知会比Alpha之间更加敏锐,只是他没想到,刚才吸入了一点空气中残留的药粉,而引发的一点本不应被任何人察觉的信息素波动,却被夏慕察觉了。


    他拉下夏慕的手,“小事而已,不要紧。”


    夏慕牵着他的手指摇了摇,嘴角轻轻弯起,“学长的易感期快到了吧?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哦。而且学长服用刺激神经的药剂的后遗症还没消退吧?现在对我的信息素依旧很敏感对不对?要不要……”


    “不要。”崔狰无情打断他,“别玩了,快回去。”


    “好吧。”夏慕遗憾地叹了口气,往前走出两步,脚步又顿住。


    “学长,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他的语气有几分犹豫和担忧,“廉议长来了。”


    *


    廉崇英来了。


    他没有去婚礼现场,只在专门为他准备的休息室里和沙夏两家的家主单独见了面。


    崔狰前去的时候,正听到他们不算愉快的讨论。


    “廉议长,究竟是什么样的法案,你连十二贵族都要瞒着!你就不怕遭到抵制,联盟大乱吗?!”夏家家主夏江的声音。


    “好了好了,廉议长肯定有他自己的考虑,总归我们十二贵族的利益是一致的,谁也无法撼动。”沙家家主沙望山的话语虽然听上去在打圆场,却也暗藏机锋。


    崔狰敲了敲门,推了进去。


    三道视线看过来,沙望山率先反应过来,笑道:“小狰来了,今天小沅的婚礼辛苦你了,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崔狰礼貌道:“沙伯伯客气了,我有些事想和父亲说,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当然方便。”沙望山心领神会,将休息室留给父子二人,“我和老夏还得去婚礼现场看着点,省得那臭小子又给我出什么岔子!”


    沙望山和夏江关门离去,屋内一时沉寂。


    廉崇英背身站在窗前,安静看着窗外热闹的婚礼。


    他今年年过五十,看上去却颇为年轻,岁月似乎在他脸上格外留情,依旧能瞧出几分年轻时英俊儒雅的模样。只是他的面色有些苍白,看上去像是久病未愈,眉眼间都笼着一层病气。腿脚似乎也不太利索,拄着一根银制手杖。


    “父亲。”崔狰叫了一声。


    廉崇英转过身,遥遥与他对视。


    “有什么事,说吧。”


    崔狰径自走到沙发前坐下,反问:“父亲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三天后,我将代表联盟议会宣布一项新的法案。法案内容是要求所有平民的新生儿,都必须注射由联盟统一生产的基因强化药剂。这种药剂将会大幅提升平民的信息素强度,让他们与贵族无异,甚至超越贵族。”他的语速平缓,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我将它称之为——《新生法案》。”


    崔狰安静听他说完,问他:“您不愿告诉十二贵族的事情,却轻易告诉了我,这样好吗?”


    廉崇英拄着手杖走到沙发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你必须知道。而且,你在特战部折腾了这么久,还毁了里里弗斯岛的研究所,想必有很多事情,你都已经清楚了吧。”


    崔狰面色倏地沉了沉,“父亲说我必须知道,是因为你的《新生法案》当中,最关键的基因强化药剂所用到的原材料消失了,需要用我来补上,是吗?”


    廉崇英平静道:“你不该杀了那个孩子,要不是因为你干出这种事情,《新生法案》也不必在还没有完全成熟的时候推出。”


    “那个孩子?”崔狰的指尖狠狠掐入掌心,“她不是‘那个孩子’,她是我的妹妹,你的女儿!”


    “廉崇英。”他一字一句,逼问他的父亲,“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她?就像杀了母亲,杀了外祖外祖母,杀了舅舅们,杀了所有崔家人那样!”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也许是很久没有人在廉崇英面前提起过当年的事情,他的目光中有一瞬的失神,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因为这是必要的牺牲。”他回答,“那个孩子也好,阿瑶也好,崔家的其他人也好,要想改变这个世界,注定要有牺牲。”


    “不许叫她的名字!”崔狰暴然起身,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抵在沙发靠背上,“廉崇英,你没有资格叫母亲的名字!”


    廉崇英被他掐得喘不上气,苍白的面色却没有如常人那般涨红,而是泛起一种恐怖的青黑色,就好像他血管中流淌的血液并非鲜红。


    崔狰松了松手,质问他:“你中毒了?”


    廉崇英佝偻着背,剧烈咳嗽起来,崔狰嫌弃地将人丢在一边,看着他颤颤巍巍将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把药丸吞了下去。


    此刻的廉崇英不复平日的英俊儒雅,不再是位高权重的议长,仿佛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好一会儿,他才恢复过来,面上恐怖的青黑缓缓褪去。


    “不是中毒,是伪装贵族这么多年的代价。”他哑声解释,“我很早就开始服用那种能改变发色瞳色的基因药剂,那时的药剂并不完善,极容易出现排异反应。”


    崔狰冷笑一声,“父亲如今倒是诚实,什么都敢对我说。”


    “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廉崇英道,“小狰,《新生法案》需要你,你必须继承我的事业。”


    听见久违的称呼,崔狰厌恶地皱了皱眉。他坐回沙发上,看着面前这个似乎瞬间苍老了几岁的男人。


    “既然如此,那便全都说清楚。”他将心底压抑已久的质问,一一甩向这个他称之为父亲的男人。


    “当年,你为什么要设局引王族来里里弗斯岛,屠杀崔家?”


    “你口中的《新生法案》,和王族当年提出的‘黑树计划’有什么关系?”


    “你所做的事情将会彻底颠覆联盟现有的秩序,基因强化药剂当真已经完善到足够支撑你的野心了吗?”


    廉崇英打量他许久,似乎是在意外他知道的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又似乎有一丝微乎其微的,对待儿子的满意之色。


    “要想解答你的问题,要从三十年前联盟成立说起。”他问崔狰,“你知道贵族为什么会取代王族,统治联盟吗?”


    崔狰当然知道,任何一个联盟居民,都对这段不算古老的历史熟知于心。


    “血河之怒。”崔狰说。


    “血河之怒”事件,便是政权更迭的导火索。


    曾经长达百年的时间里,王族统治这片星云,立都于碎环之丘。据传在30年前,王室公主银安爱上了一个低贱的平民Alpha,王族震怒,将怒火倾泻于平民,命军队抓了1000名平民,割掉他们的头颅,以儆效尤。


    碎环之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民怨沸腾,滔滔不息,史称“血河之怒”。


    十二贵族就是在此时站了出来,联合贵族与平民的战力,不惜付出惨痛的代价,终于使王族元气大伤,狼狈逃离星云。


    自此,联盟成立,在赛德亚建立了新的中心城,贵族成为了联盟绝对的统治者。


    “是个令人信服的好故事,可故事终归只是故事,变不成真实。”廉崇英目光平静而悠远,“贵族抹去了真实的历史,但这世界上,总有人永远不会忘记。”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