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崇英13岁的时候,王族正式颁布了保障平民孩童受教育权利的法案。
这项法案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不仅遭到大多数贵族的极力反对,王族内部也分为了两派,争吵不休。只是掌权派的坚持,让这项法案在跨越万难之后,终于落地了。
所有18岁以下的平民孩童,都被要求进入王族设立的学校,接受基础教育。这对不懂教育为何物,从小摸爬滚打长大的野孩子们来说,无异于突然失去自由,关入沉闷无趣的牢笼。廉崇英亦是如此。
廉崇英是平民之中的孩子王,最桀骜、最调皮、最难管束的一个。在连续气走了几个王族下派的老师之后,学校另辟蹊径,找来了一位平民充当教师。
那平民很年轻,二十来岁模样,据说世代在碎环之丘宫殿内的藏书库工作,天赋过人,自学成才。他的名字叫成清。
成清看上去温文尔雅,活脱脱一副软柿子的模样,可偏偏就是他,和风细雨间就将一群半大小子收拾得服服帖帖。廉崇英试了很多方法给这位讨厌的老师使绊子,可是都失败了,不仅失败了,渐渐的他还发现,学习这件事,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学会看书识字之后,就像展开了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对平民孩童来说全然陌生、充满魔力的世界。廉崇英每天都在吸收新的知识,如饥似渴,不知疲倦,连带着给成清使绊子的时间都没有。
一晃十年过去,廉崇英从脏兮兮的平民男孩,长成了一个知书达礼、谈吐风趣的青年。他还找到了一份稳定且体面的工作,在一家小贵族家里当小少爷的骑射教练。
这十年来,随着教育法案的推行,平民的处境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原先空有一身力量的平民只能从事最低贱的体力工作,如今受过教育的平民却渐渐被一部分贵族和王族接纳,有了更多的选择。
这天廉崇英下班后,拿着新领到的工钱去市场买了一只焦香肥嫩的炙羊腿,哼着小曲来到成清家里。虽然总被朋友们笑话他离开了学校还总黏着成清,但廉崇英才不管,他早就把曾经故意使绊子的记忆抛在了脑后,只觉得老师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他就是要一辈子跟在他屁股后面。
廉崇英熟门熟路地来到门前,刚想敲门,却听见窗户里传来谈话的声音,老师似乎是有客人。
“阿清,崔家的基因研究有了极大的进展,我们设想过的事情终于要实现了,你不高兴吗?”
“公主殿下,我当然高兴,只是,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廉崇英心底一惊,屋内的另一个人,竟然是碎环之丘的公主殿下!
“阿清,说好了没人的时候要叫我名字的。”公主殿下似乎有些不高兴。
成清低低叹了口气,“银安,距离你父亲推出教育法案才过了十年,平民的处境虽然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但是终究不够稳定,这个时候如果冒然推出‘黑树计划’,恐怕会刺激到当年反对法案的那些人。”
“可是,我不想再等了……”银安轻轻抱住他,“阿清,改变平民的生存环境,消弭信息素带来的天生差距,一直都是你的梦想,在认识你之后,它也成为了我的梦想。我希望这个国家的人民能够生活得更加幸福。”
成清回抱住她,声音温柔,“我知道,银安,我知道你一直都是最善良最勇敢的公主殿下。”
“那么就让我们为这个梦想勇敢一次好不好?”银安抬起头,目光灼灼看着他,“有父王和崔家的支持,我们一定可以成功的!”
成清看她许久,终究还是被她目光中的坚定所打动,郑重点了点头,“好,我会不惜一切支持你。”
门外的廉崇英已经彻底呆住了,老师竟然和王族的公主殿下是恋人?!老师不愧是老师,就连谈恋爱都……不对不对,重点是,王族和平民是不允许通婚的,更别提尊贵的公主殿下了!万一被人发现他们的关系,老师可就危险了!
廉崇英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黑树计划什么梦想,但是他知道,他必须保护老师和他未来的师母。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出入成清家里,直到有一天,他终于又等到了公主殿下来和老师商量事情。他听到他们在忧心什么自愿参加基因实验的平民不够,廉崇英毅然站了出来,朝满脸惊讶的老师和公主殿下拍了拍胸脯:“我参加!”
廉崇英终于明白了什么是“黑树计划”,什么是公主殿下口中的梦想,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在掌权者的眼中,改变世界也不过是一个想法的事。
对于未知的基因实验,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充满期待和兴奋。如果世界当真能够被打碎重塑,他愿意充当挥下的第一记重锤。
在掌权者银安家族一脉的暗中谋划之下,在十二贵族之首崔家的技术支持之下,在平民之中声望极高的成清游说之下,终于集齐了1000名平民,自愿参与初代基因强化实验。
廉崇英和其余999名平民一起集结在扎根于王族陵墓之上的一棵巨大黑树之下,据说这是崔家的基因技术结合王族之血培育而成,是改变平民基因的关键所在。
所有人都等待着银安公主和崔家的人到来,开启这项惊世骇俗的实验。可是平民们等了许久,等来的却是贵族的军队。
身披战甲的贵族Alpha们甚至没怎么动用热武器,仅仅是强悍的信息素就已经将在场的平民压得喘不过气,手脚僵麻。贵族士兵们一言不发,就像砍瓜切菜那般,从容地穿梭于黑树之下,砍下一个个平民的脑袋。
残尸遍野,血流成河,末日景象也不过如此。廉崇英吓傻了,他浑身被信息素压得无法动弹,眼看着士兵滴血的刀刃就要冲他而来。
一股大力将他猛地推向旁边一块巨石后面,成清冲了出去,扑倒劈砍下来的贵族士兵。士兵口中怒骂一声,一把掀开成清,锋利的刀刃用力扎向他的脖子。
整个过程发生得极快,直到成清的头颅骨碌碌滚到廉崇英脚边,他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一动不动,躲在巨石后面,听外面传来的哭嚎和惨叫,听刀刃斩断颈骨的刺耳声音,听贵族士兵数杀完的残尸。
从1数到1000,正好一千具。
贵族士兵最后放了一把火,烧了缀满花苞的黑树,然后运着那一千具尸体,离开了。
廉崇英呆呆望着熊熊燃烧的黑树,直到被火焰熏红了眼睛,都没有眨眼。他知道,新世界不会来了。
后来,他继续回到那家小贵族家里,当他的骑射教练。一天他在教小少爷骑马的时候,听到小少爷用崇拜的语气对他夸赞贵族最近做了一件轰动全国的事。
据传王族的银安公主爱上了一个名叫成清的低贱平民,甚至想嫁给他,玷污王族尊贵的血统。王族震怒,残忍杀害了1000名平民,以儆效尤。贵族认为王族此举过于残暴,带领无数愤怒的平民杀上碎环之丘,将王族打得四散溃逃。
“我觉得贵族做得好,平民的命也是命,王族怎么可以随便屠杀。”他坐上马背,朝廉崇英笑了笑,“我就很喜欢平民,也很喜欢崇英哥哥。”
廉崇英也笑了笑,伸手在马背上拍了拍,看着马儿撒腿跑起来,“我也喜欢小少爷。”
小少爷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扭断了脖子。廉崇英随手将他埋在马场里,然后拿着马鞭,进屋勒死了小贵族全家人。
崔家和银安公主、成清一起研制过很多种改变基因的药剂,其中有一种能改变平民的发色和瞳色,成清那里存有不少样品。虽然药剂还不完善,排异反应有些大,但是也够用了。
廉崇英喝下药剂,伪装成小贵族家外出游历归来的远亲,替他们一家人收了尸,继承了他们的身份和家产。
贵族、平民和王族的战争打了很久,最终的结果是王族彻底溃败,狼狈逃离了星云。贵族废除了王室制度,成立联盟,宣称要缔造一个贵族与平民和谐共存的世界。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废除了教育法案。
彼时平民在那场大战中伤亡惨重,已经无力再去反抗什么,即便有人站出来,也很快消失无踪。
廉崇英冷眼看着这一切,暗地开始了他的计划。
他找到了除他之外另外999名自愿参加实验的人的家属,向他们阐明了真相。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成清这些年教过的学生,出于对成清的绝对信任,对新世界的憧憬,参与了实验。
廉崇英筛选出了其中相信真相,心怀仇恨发誓要为亲人复仇的人,杀了那些不愿意相信,或是瞻前顾后的人。他让那些人与他一样改变了发色和瞳色,慢慢取代一个个不起眼的小贵族的身份,静静蛰伏。
而他自己,则将目光转向了崔家。
崔家的长女崔瑶,银安公主的闺中密友,在基因研究方面才华出众,“黑树计划”这样天马行空的基因改造方法,便是由她这样一个年轻的小姑娘率先提出的。
廉崇英精心安排了和崔瑶的偶遇,将自己从头到脚都打造成崔瑶会喜欢的模样,设计每一个心动的瞬间。
他成功了,崔瑶爱上了他。即便以他的假身份,跟崔家也有着天壤之别,但崔瑶还是坚定选择了他。他入赘进了崔家,开始他获取权力的第一步。
进入崔家的许多年后,他才从崔家长辈口中得知,当年在碎环之丘,银安和崔家人之所以没能出现,害1000名手无寸铁的实验品惨遭屠杀,是因为他们也被控制了。
王族内部一直存在两个派系,一派以银安家族为首,支持提升平民的地位,另一派则与贵族利益捆绑,反对提升平民的地位。当初就是反对派发现了银安和崔家的谋划,暗中联合贵族,企图趁机夺权。
只是最后事情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平民的怒火根本不分派系,尽数向王族倾泻。贵族也乐见其成,反手背刺了合作对象,将反对派趁机剿灭,只有银安派系的一部分人最终逃离了星云。
廉崇英深知,王族已经成不了气候,要想达成他的目的,只能借助崔家。
是的,其他贵族都不行,只能是崔家。
崔家虽然被称为贵族之首,可对其他掌权的十一贵族来说,崔家是异类。崔家与银安家族的关系太过密切,在混战之时,也曾坚持不懈站出来替王族发声,只是毕竟势单力薄,他们最终没能救下王族。
崔家早已经是其他掌权者的眼中钉,要想获得权力,崔家就是最好的跳板,或者说,投名状。
并且,廉崇英还有一个必须进入崔家的理由,那便是崔家的基因技术。“黑树计划”虽然失败了,但是只要有崔家的基因技术,未必不能重生。
他在崔家的帮助下当了一名边境巡防官,军职很小,但是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十多年后,崔家因为在基因研究领域做出的贡献,在联盟的声望更盛,更加受到联盟掌权者的排斥,可这对廉崇英来说却是好事。他埋下的暗棋已经成功取代了许多小贵族,抱团联合,逐渐形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而他的计划,也是时候正式开始了。
多年来,他借助职位之便拦截下了所有王族发来的信号,直到那一天,他以妻子崔瑶的身份发去了回信。他猜得没错,银安公主不可能忽视挚友的信息,王族依约而来,妄图寻求返回故土的机会。
他提前在里里弗斯岛上安排了人体毒素炸弹,引得王族的亲卫队发狂失控,屠杀了在岛上度假的所有崔家人。王族清醒之后,意识到中计,仓皇逃离星云。同时,廉崇英作为崔家的幸存者,顺利当选联盟议员,彻底坐稳权力之位,开始着手组建自己的军队——特级作战部。
至此,廉崇英花费十余年布下的棋盘终于开始转动。棋盘底下堆满鲜血和尸骨,有陌生人的,有亲人和爱人的。
廉崇英不在乎。
他原本只是个会为找到一份骑射教练的工作而兴奋到整晚睡不着觉的普通平民。他没什么伟大的梦想,不懂什么权力和公平。他的幸福就是下班后去老师家里,一起分享新鲜出炉的炙羊腿。
他的世界改变在成清的头颅滚落到他脚边的那一刻。
他依旧没有什么伟大的梦想,只是成清死了,他要替他的老师完成梦想。
新世界不会来了,那他就成为新世界。
第52章 易感期
崔狰双掌举在胸前,响亮地鼓了几下掌。
“我该称赞您高深的谋略,还是歌颂您崇高的梦想?”他问,“您的野心很大,花费这么多年终于获得了足够的权力,可以继续‘黑树计划’,令它以《新生法案》的形式重新现世……可是,”崔狰牢牢盯着廉崇英,“您是不是隐瞒了其中最重要的缺陷?”
廉崇英眼瞳微微一缩,沉声道:“任何新的秩序都将在磨合中完善。”
“磨合?”崔狰冷笑,“你拿特战部做了这么多年实验,磨合得还不够吗?你的计划中最大的问题,就是基因强化药剂本身!失去了崔家的技术和王族的支持,这么多年来基因药剂的研究早就陷入瓶颈,根本达不到彻底改善平民基因的效果!”
冯宪明的突然衰老和廉崇英自己糟糕的身体状况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相较于“黑树计划”那种利用黑树散播特殊的信息素,缓慢改善平民体质的方法,服用基因药剂药效更强,见效更快,但却也对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廉崇英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方法消弭这种损伤,基因药剂的研究根本就已经停滞。他或许本不该这么着急推出《新生法案》,但是研究所被崔狰毁了,药源出现了问题,他不得不提前计划,扩大实验范围,让基因药剂在无数的新生实验体中自行进化完善。
廉崇英根本就是在赌,拿无数平民的性命在赌。
“你根本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事业,你就是个疯子。”崔狰眸中划过深深的厌恶。或许廉崇英一开始的确是想完成成清的愿望,改善平民的地位,可是他的行为越来越偏激,他做的一切不再是出于梦想,他只是偏执地想达成一个结果,为了这个结果,不惜牺牲一切。
廉崇英安静看着他,忽的笑了一下。
“或许吧。也许你说的没错,我根本不在乎什么事业,我只是个疯子。”他的目光凌厉几分,“但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便是疯也要疯到底了。小狰,其实本来你的体质才是最适合基因药剂研究的,但是自从你8岁那年咬了陆谊言跑出实验室之后,再找到你时你的身体就变得有些奇怪,基因药剂在你身上失效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我想,这背后一定有研究的价值。《新生法案》推行后,势必会产生很多无法预估的问题,我需要你跟我回去配合研究,也许我之前一直搞错了,完善基因药剂的关键不在于你妹妹,而在于你。”
崔狰凝望眼前这个男人,8岁之前,他爱他的父亲,父亲温和有礼,谦逊博学,骑射技术也十分出众。父亲总是对他纵容宠爱,在他失败时鼓励他,在他进步时夸赞他。崔狰崇敬他,也憧憬他。
8岁之后,父亲开始对他疏远,冷淡。崔狰愤怒过,失望过,怀疑过,但他总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父亲只是和他一样,太过伤心了,所以才会性情大变。即便后来得知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即便在今天站在父亲面前的时候,他仍心存微弱的侥幸,或许一些都是误会,是他搞错了。
可是没有。父亲平静承认了一切,他轻描淡写地诉说死在他手上的无数条人命,轻描淡写地把崔家的灭亡,定性为“必要的牺牲”。
“最后一个问题。”崔狰一字一句问他,“你爱过我的母亲吗?”
廉崇英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
“爱?”他笑起来,“爱是这世上最无用之物。当年的成清和银安如果没有相爱,就不会执着于推行‘黑树计划’,王族就不会覆灭,联盟就不会诞生。当年崔瑶如果没有爱上我,就不会不顾崔家的反对跟我结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拄着银手杖,在地面轻点两下。他的十指上空空如也,和崔瑶的婚戒早在崔家覆灭的那年就被他摘了下来。
“小狰,你听好了,我不会爱上任何人。我从没爱过她,一时,一刻,都没有爱过她。”
崔狰指尖一直在失控地颤抖,他猛地将手伸入口袋,似乎想寻找什么。
“怎么,想杀我?”廉崇英摇了摇头,“可惜,在发布《新生法案》之前,我还不能死,你也不能死。”
他轻按下银手杖上的一枚宝石,崔狰知道,那是在向他的贴身护卫队发送信号。
几乎是在下一秒,房门就被打开了。
廉崇英冷声命令:“把他带走。”
“遵命,议长阁下。”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只是,不知道要把他带到哪?是带回婚礼现场吗?毕竟是伴郎,缺席太久也不太好。”
廉崇英眉心拧起,看向缓步走进屋的红发少年。
“陆霆雨?你怎么在这。”
“向议长阁下问安。”陆霆雨恭敬行了个军礼,“沙夏两家联姻这样的盛事,陆家怎么能缺席,只是哥哥身体不适,只好由我代为出席。”
一串血迹顺着他躬身行礼的动作从指尖滴落下来,陆霆雨不在意地在自己的军服上擦了擦。
“你把护卫队的人怎么了?”廉崇英阴着脸看着那串血迹。
“原来那些是联盟议会护卫队的人。”陆霆雨面露恍然,“我好好走着,他们一言不发就上来拦我,我还以为是什么可疑的人,就顺手处理了。”
“抱歉啊,都怪这浮空岛太大,我初来乍到不熟悉地形,所以走错路了,没打扰到你们谈话吧?”陆霆雨走到崔狰身边,重重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崔狰剧烈颤抖的身躯稍稍平静,他深吸了口气,看了看面色铁青的廉崇英,哑声道:“没有打扰,少将军来得正好,既然护卫队不在,劳烦少将军将议长阁下送回联盟议会理事部吧。”
陆霆雨刚要点头,却听廉崇英道:“陆霆雨,你哥哥难道没有告诉过你,特战部究竟是为谁工作的。”
“为谁工作?”陆霆雨面露疑惑,“哥哥现在病着,等他好了我问问。”
廉崇英的怒气再也无法克制,“陆霆雨!”
陆霆雨笑了笑,“不管特战部为谁工作,今天我不是以少将军的身份来参加婚礼的,而是以……”他看了眼崔狰,“伴郎的朋友,或者说,伴郎的爱慕者的身份来的。所以今天,我只为伴郎工作。”
他伸手向外指了指,“议长阁下,请吧。”
*
崔狰没有回婚礼现场,而是离开了浮空岛。
他不知道陆霆雨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又听到了多少自己和廉崇英的对话,也不知道婚礼有没有安然结束,沙凯会不会再捣乱,他顾不上那些了。
他在赛德亚城的街头上跌跌撞撞,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从他的身上逸散出大量的信息素,引得许多行人侧目。好在他的信息素是特殊的抑制剂味,至少没有引起什么混乱。
但是即便没有引起混乱,他也不能再继续呆在大街上了。他的体温迅速攀升,视线开始模糊。他的心底鼓噪,一种强烈的破坏欲不断冲击他的神经,叫他本就失控的情绪更加暴乱。
一切的迹象都表明一件事——他的易感期来临了。
距离他的易感期还有些时日才对,可是他今天吸入一点了沙凯下给沙沅的药粉。本来那一点药粉对他一个S级Alpha应该造成不了什么影响才对,偏偏他之前服用过刺激神经恢复的药剂,副作用还没有完全消退。再加上今天他的情绪起伏实在太大,多方刺激之下,易感期倏然爆发。
如果刚才陆霆雨没有及时赶来,他恐怕已经在廉崇英面前变成了一个信息素失控的怪物。
意识混沌中,崔狰本能地朝着熟悉的路径走着,等到再抬头时,眼前出现的是一所学校。联盟最高等的军校,他曾经读书生活过的地方。
校门是自动化的信息素锁,崔狰轻易打开走了进去。
时值冬季假期,校园中空空荡荡,不见行人。崔狰朝记忆中医务室的方向走去,想着先借用一下医疗舱,可不知是医务室换了地方,还是他的记忆出现了偏差,他闷头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最后脚步停在了一处熟悉的建筑前——
图书馆。
崔狰粗喘着呼出几口白气,甩了甩混沌的脑子,抬脚走了进去。
图书馆内很安静,就连日常在馆内巡逻工作的借书机器人都陷入了休眠。崔狰闯入一间图书室,反锁上门,顺着门背滑坐在地上。
图书室的窗户紧闭着,室内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抑制剂的味道充斥。窗边的白窗帘安静垂着,透过洁净的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
是天黑了吗?崔狰脑中一片混乱,隐约觉得天黑的不该这么快。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今天见到的一些人的脸,无声流泪的沙沅,虔诚宣誓的夏慕,突然闯入的陆霆雨……还有廉崇英。
温柔揽住怀孕的母亲,斥责他调皮的廉崇英。那时母亲的笑容是那么真实,那么幸福,那时他的身边还有陪他一起胡闹的舅舅们,还有宠爱他的外祖和外祖母,还有许多许多陪伴他一起长大的崔家人。
“轰隆!”
惊雷落地,瓢泼大雨随之而下。雨丝如刀斩断崔狰的记忆,他抬头望了望窗外,原来不是天黑,而是下雨了。
他身体的颤抖愈发剧烈,甚至微微有些痉挛。失控的信息素让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发出尖锐的叫嚣,痛苦而愤怒地斥骂宿主的不作为,企图以此换来一丝安抚。
可是崔狰什么都没做,就只是沉默地靠着图书室的门板坐着。易感期激发了他所有暴躁而疯狂的情绪,可是他的意识和情绪似乎剥离了开来。
身体在叫嚣,情绪在鼓动,可是他累了。
崔狰觉得很累,他不想花精力去安抚身体或是控制情绪,他只想休息。
自从得知真相之后,自从在研究所见到妹妹之后。或者更早,自从8岁那年目睹沙滩上母亲的尸体之后。
那么多年累积的疲惫似乎都伴随易感期一涌而出,将他吞没。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窗外暴雨倾盆,崔狰在门背后的阴影中缓缓闭上眼睛。如果——
他想,如果等这场雨下完,他还没有被失控的信息素折磨至死,那时候再去想办法吧。至少这场雨的时间里,就让他——
“笃笃笃。”
寂静无人的图书馆中,响起敲门的声音。
“笃笃笃!”
声音逐渐急促,细听,还有轻微的滴水声。
崔狰的意识挣扎在明灭之间,眉心微微蹙起,眼睛却仍没有睁开。
“关门了,明天再来吧。”
也许是来借书的学生,但是崔狰不想开门,只想尽快把人打发走。
门外果然没有了声音,崔狰松了口气,牙关一松,却溢出一声痛苦的低喘。
隔着门板,崔狰听到一丝轻微的衣物摩擦声,似乎有人贴靠在了门上。
“拜托你,让我进去吧,有一本很重要的书被我忘在了里面。”
*
“拜托你,让我进去吧,有一本很重要的书被我忘在了里面。”Omega满脸懊恼,低声央求图书室门口的借书小机器人。
崔狰从旁边路过,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会跟一个机器人打商量,还是个栗发粉眸的漂亮Omega。
不出所料,小机器人铁面无私地拒绝了他,把刚才的台词重复了一遍:“图书室已经关门啦,请明天再来吧!”
Omega着急道:“可是我真的有急用,你申请一下人工权限让我开一下门吧!”
小机器人骨碌碌转了一圈:“下班时间,无法——”
“砰!”
“滋——滋——设备、损坏,正在、前往维修仓。”
小机器人磕磕绊绊说完一句话,摇摇晃晃走远了。Omega目瞪口呆看向刚才一拳砸在小机器人脑袋上的崔狰。
崔狰顺手推开图书室的门,“现在你可以进去了。”
“哦、哦……谢谢……”Omega像是没反应过来。
崔狰把书包甩在肩上,转身离开图书馆。刚走出图书馆没多远,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自己的书包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揪住了。
“你、你好,我叫夏慕,刚才真是谢谢你了!”名叫夏慕的Omega手里抱着一本书,脸颊微红,郑重道,“我都不知道还能这么开门,受教了。”
崔狰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他的感谢,转身想继续走,书包却还被人揪在手里。
“还有事?”他问。
“你要是有空的,可不可以……请、请你吃个饭,就、就当感谢!”夏慕努力仰着头,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紧张。
崔狰一根根掰开他修长的手指,把自己的书包拯救出来,回了两个字:“没空。”
他的确是没空,他和沙沅约好了一起吃饭。崔狰没管夏慕的反应,径自离开了。
第二天他照旧去图书馆学习,刚找了个位置坐下不久,对面就多了个人影。
是昨天那个Omega,夏慕。
夏慕跟他微微点了点算作打招呼,接着便埋头开始看书。崔狰也没在意,自顾自开始学习。
接下来的许多天都是如此。夏慕总会出现在他附近的座位,只是安静地看书,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直到有一次,崔狰在自己惯常的座位上发现了一本书。那是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找,却始终缺货没能借到的一本书。他拿起书,挑眉看向对面的夏慕。
夏慕看上去仍在埋头学习,耳根却有点微微红了。
“那天无意间看到崔学长在借书机器人上搜索了这本书,又无意间看见有人还了这本书,就顺手帮学长借了。”他低声解释了一句。
崔狰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头问他:“你知道我的名字?”
夏慕像是感受到他的气息,头埋得更低,胡乱“嗯”了一声。
“怎么知道的?”崔狰追问。
夏慕握笔的手指曲了曲,指尖都按出了白印,“看到了学长的借书记录……”
借书记录只有借同一本的人才能看到上一个借阅者的班级和姓名。
“哦,也是无意间看到的?”崔狰又问。
夏慕点了点头。
“可是我借的都是专业类书籍,夏学弟身为Omega,难道是对Alpha的专业感兴趣?”
“滴——警告,馆内请保持安静,严禁交头接耳。”借书小机器人巡游在图书室内,甩给崔狰一记警告。
夏慕飞快坐直,用口型严肃道:“不能说话。”
崔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机器人,坐回座位上,唇角勾起极轻的一个弧度。
后来崔狰还是在图书室的惯常座位上看书,夏慕也总是坐在他附近,只是这个附近的距离越来越近,渐渐的,固定到他的身边。
崔狰没能借到的书总是会莫名出现在他桌上,忘记归还的书也总会在被小机器人警告之前被人续上时间。又之后的某一天,崔狰的座位上多了一个坐垫,桌面上多了一罐粉色的蜜桃味饮料。
崔狰打开饮料喝了一口,假装没注意到旁边一道期待的目光,皱了皱眉。
那股期待似乎低落了一些,崔狰放下饮料,打开书本,做了一道题,然后问他:“等会要一起吃饭吗?”
他的声音很低,夏慕却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不仅听进去了,还噌一下站了起来,碰倒了手边的一摞书。
“要、要!”他声音响得惊人,甚至有些破音,像是怕崔狰听不见,又重复了好几遍,“要的!要的!要的!”
借书小机器人嗡嗡叫着冲过来,发出严重警告:“滴——警告!馆内请保持安静,严禁大声喧哗!严禁大声喧哗!”
周围投来几道不满的视线,崔狰向他们做了个道歉的手势,伸手将夏慕拉回座位。
夏慕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咚”一声把脸砸进书里。
崔狰也不管他,慢悠悠喝着那罐蜜桃味的饮料。好一会儿,那颗熟透的脑袋才终于从书里拔了出来,一点一点凑到崔狰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一句:“等会要一起吃饭的。”
崔狰忍不住笑了,也凑到他耳边,极轻极轻地回了一句:“好。”
第53章 初吻
夏慕第一次去图书馆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崔狰。
图书馆有很多个图书室,他抱着一摞书,想找个人少安静些的,匆匆路过一间图书室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银灰色的脑袋。
这种发色不该出现在贵族军校,夏慕好奇地望了一眼,却正好看见那个脑袋转过来。
是个英俊帅气的Alpha,五官凌厉,表情冷漠,眼睛——
漂亮到惊人的深紫色眼瞳正朝这边看来。
夏慕心头一跳,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走过了那间图书室。
后来他又见过Alpha几次,有意或无意。他没有去打听Alpha的班级姓名,没有跟Alpha攀谈,没有制造机会和Alpha接触。他从小就知道,恋爱是一件与他无缘的事情,他是夏家的Omega,他存在的价值,就是将来嫁给一个家族为他挑选的丈夫,成为维系夏家荣耀的一环。
他本该欣然接受他的命运,如果那天他没有将一本书遗漏在图书室。
“现在你可以进去了。”银发紫瞳的Alpha一拳砸在借书小机器人的脑袋上,把那个小东西砸得晕晕乎乎,也把夏慕砸得晕晕乎乎。
他从没妄想过他们会有交集,他偶尔偷偷看他,就像遥望悬挂空中的一丁点辉白星光。
可是这一天,星星落进了他的窗子,触手可及。
夏慕伸手抓住了他。家族,联姻,命运,一瞬间都被他抛在了脑后,他的心跳鼓动,震耳欲聋。
他开始耐心地,笨拙地接近崔狰。他每天都在期待中醒来,见到崔狰就欢欣鼓舞,见不到的时候就怅然若失。他能感觉到崔狰并不排斥他的靠近,终于有一天,他用一罐蜜桃味的饮料印证了这个猜想。
只是获得了一起吃饭的资格,夏慕却有些飘飘然。他观察了崔狰很久,他知道崔狰除了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之外,从不跟别人一起吃饭。
况且,他们还不止一起吃饭。
有一次,图书馆举办了一个趣味活动,叫作寻书挑战。挑战以两人为一组,哪一组在规定时间内率先找齐书单上的书,就算获胜。只是,既然是趣味活动,当然不能光比找书的速度,这个挑战的难度在于,参赛者双方需要一个蒙住眼睛,一个反绑住双手,比拼速度的同时更考验默契。并且,寻找的途中也会设置许多小陷阱,阻碍参赛者的脚步。
夏慕偷偷给两人报了名,一本正经地表示只是想要获胜奖品的图书大礼包。崔狰似笑非笑地看他,就在夏慕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崔狰却同意了。
“那我要是帮你赢了奖品,你回报我什么?”他低声问夏慕。
夏慕心花怒放,得意忘形,脱口而出:“以身相……”
崔狰偏头看他,“嗯?”
夏慕飞速扭开脸去,拿笔杆指了指鬼头鬼脑游荡过来的小机器人,严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崔狰从善如流,继续看自己的书。
不一会儿,手肘被碰了碰,坐在旁边的夏慕推过来一本书。
《关于星云之外未知的一切》。
不等崔狰询问,很快,夏慕又推过来两本书。
《联盟海军自传:都献给大海》《教你科学调节信息素》。
夏慕将三本书叠起来,每本只露出其中几个字。
崔狰不明所以,随意瞥了瞥,目光却在划过那几个字的时候怔愣住。
——你回报我什么?
——一切,都献给,你。
*
寻书挑战那天,图书馆比平日里都要热闹。夏慕往周围看了看,有许多情侣组队来参赛的,两两挤在一起,看上去十分亲密的样子。
他不着痕迹地往崔狰身边靠了靠,动作夸张地活动了下筋骨,然后在手臂下放的时候十分自然地贴上了崔狰的手臂。
崔狰看了看他,突的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扭到了身后。夏慕心头一跳,暗自懊恼自己做的太明显,口中道歉的话已经脱口而出:“学长,我错了,我再也不占你便宜了。”
“哦?”崔狰慢条斯理地把他的双手捆在身后,问他,“原来你刚才在占我的便宜?”
周围的情侣纷纷开始反绑双手,夏慕这才想起来,游戏规则就是一个人要绑住双手。他双颊微红,强自转移话题:“学长快把眼罩戴上吧,游戏就要开始了。”
反绑双手的人指路,戴眼罩的人找书,比拼默契和速度的寻书挑战很快在哨声中正式开始。
夏慕看着崔狰戴好眼罩,胳膊光明正大地贴上他的胳膊:“学长挽好我的手。”
他强调:“这不是占便宜,是怕学长看不见路摔倒。”
崔狰也不反驳,乖乖“哦”了一声,挽住他的手臂。夏慕心头飘飘然,脚下却丝毫不含糊,大喊一声“出发!”就带着崔狰冲了出去。
书单上的书目五花八门,需要参赛者在各个图书室之间来回穿梭,夏慕和崔狰成日泡在图书馆,对每类书籍大约在哪个方位心中有数,因此进展很顺利,速度一骑绝尘。
当然,前提是没有障碍物的话。
“恭喜您成功找到指定书目,但是,需要答对题目才可以拿走哦!”
借书小机器人拦在两人面前,慢吞吞念出题目:
“请背诵图书馆禁止事项,至少背出十项才能——”
“砰!”
夏慕一脚踹在小机器人屁股上,看着他颤颤巍巍,左摇右晃,发出熟悉的提醒:
“滋——滋——设备、损坏,正在、前往维修仓。”
“好了学长,快拿你面前的书!”夏慕催促。
崔狰眼睛看不见,耳朵里却把刚才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忍笑道:“嗯,做得好。”
夏慕轻咳一声:“学长教得好。”
所谓趣味挑战,除了小机器人的阻挠,自然还有别的招数。很快,两人又遇到另一个难题。
“学长,这本书在书架顶上。”夏慕语气有些为难。
崔狰试了试,书架太高,无论怎么够也还差一点才能够到顶。
“有了!”夏慕背着手拿肩膀拱了拱他,“学长,我趴下来,你踩着我的背上去拿!”
崔狰眉眼藏在眼罩之下,不着痕迹地挑了挑。夏慕是很传统的贵族Omega,知书达礼,循规蹈矩……嗯,细皮嫩肉。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更别提被人踩在脚下。他就这么想赢吗?
“来吧!”夏慕坚定道,“学长,我可以的!”
崔狰摇了摇头,“还有个更快的办法。”
他微微倾身,揽住夏慕的腿弯,将人整个扛了起来,举在肩头。夏慕双手背在身后,被举起来后,背身正好能够到书架顶上的那本书。
“拿吧。”崔狰说。
夏慕整个脑袋都是懵的,下意识听从指令拿了书,被崔狰放回地上。
“好了,下一本是什么?”崔狰问。
没人回答。
“夏慕?”崔狰叫他。
“……《翼甲维修指南》。”夏慕瓮声瓮气回道。
崔狰点了点头,挽住他的手臂:“我知道在哪,走吧。”
夏慕却没动,反而顺势倒进他怀里,虚弱道:“等一会儿,我有点晕。”
崔狰问:“怎么了?”
夏慕严肃:“恐高。”
崔狰:“……”
崔狰伸手抵上他的胸口,感受到手掌下狂乱跳动的心脏,意味深长道:“心跳这么快,看来症状很严重。”
夏慕嗖一下从他怀里跳开,睁大了眼睛控诉般瞪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崔狰你别太过分了!怎么能对喜欢你的人又是扛又是摸!”
当然,没敢发出声音。
他小步走回崔狰身边,低声道:“走吧,下一本。”
崔狰曲着长腿,手中拎着本书,闲闲倚在书架上:“不恐高了?”
夏慕刚刚平静了几分的心思顿时又被他这副模样迷得活蹦乱跳起来,忍了忍,实在忍不住,严厉警告崔狰:“学长,你别忘了,你现在可是看不见的,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崔狰一愣,随即失笑:“有多危险?”
很快,他就知道了这有多危险。
在顺利找到好几本书后,他们的书单上就只剩下最后一本书。夏慕带着崔狰来到书架前,视线飞速扫过一排书,很快锁定到了目标书籍。
“找到了!”夏慕雀跃地指引崔狰摸到那本书,“就是这本!学长,只要把它拿出来,我们就……咦?”
崔狰拿书的动作顿了顿,“怎么了?”
夏慕语气有些疑惑:“这本书……是倒着放的。”
“是有什么机关或者谜题吗?”崔狰问。
一路走来,他们已经遇到过不少小障碍,除了小机器人和书籍摆放的位置,还有几本是解锁机关或者谜题才能取出的书籍。只不过谜题都很简单,两人很快就解决了。
夏慕打量了下四周,这是一间平时不对外开放的备用图书室,因为位置偏僻加上他们两人速度太快,其他组的参赛者都还没进入这间图书室。
这里的书架和其他图书室有些不同,材质更轻薄,像是临时搭的,摆放方式也不大一样,书架间没有预留通行的位置,而是深深长长的几长排,只有首尾两端可以过人。他们如今所在的位置,正在两排书架间大约中间的位置。
“周围没看到有机关或者谜题。”夏慕仔细瞧了一圈,对崔狰道,“要不直接拿吧。”
崔狰点点头,即便这本书的确有古怪,想必也只能等拿下来才能触发。
果不其然,在崔狰抽出书的那一刻,就听到一阵机扩转动的声音。紧接着,他们身侧的两排书架竟然开始缓缓合拢!
“机关就是书架本身!”夏慕有些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一幕,简单向戴着眼罩的崔狰说明了下情况。
“这本书是假的,看来我们需要找到正确的书才能让机关停下。”崔狰掂了掂手中只有个空壳的假书,随手丢到一边。
“恐怕来不及慢慢找了,两头的出口已经被堵住,我们被困住了!”夏慕对崔狰喊道,“抓紧我!”
长长的两排书架仅有首尾两头可以过人,但现在随着机关启动,书架首尾竟往外延长了一截,直接抵住了墙体!他们两人就像被困在一个狭长的长方形盒子里,并且盒子的两壁还在缓缓合拢。
夏慕带着崔狰快步在书架间走动,视线飞速扫过书架上的书籍。崔狰倒是不太着急,拽着他的衣袖悠闲跟在后面。总归只是个趣味游戏,机关设计是为了给学生造成心理压力,增加紧张感,不可能真的对学生造成什么伤害。
书架间的过道本来可以两人并排通行,很快就缩到只容得下一人通行,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没过多久,连正常通行都变得困难,只能侧身而行。
夏慕心中有些焦急,害怕自己漏看了哪一行书架,猛然回头想回去找,却猝不及防和扯着他衣袖的崔狰撞了个正着。
崔狰的手来不及松开,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十分自然地把他抱在了怀里。两排书架越靠越近,两人的后背各贴着一排书架,随着背后的推力缓缓拉近距离。
夏慕刚才转身的瞬间,就已经瞥见了自己头顶上的一本书,正是他们要找寻的那一本。现在只要告诉崔狰书的位置,就可以停下机关,以胜利者的姿态完美结束游戏。
机械机关运转的嗡嗡声响在耳边,书架间的空隙仅剩下一人可侧身通过的宽度,如果要硬塞下两个人,那就意味着——
夏慕和崔狰紧紧贴靠在一起。
“找到书了吗?”崔狰问他。
夏慕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睫毛轻颤一下。
“……没有。”他说,“旁边有一本有点像,我们往边上挪挪。”
崔狰点点头,两人一齐在狭窄的通道中,贴蹭着往边上挪动。
机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不出所料,书架并不会彻底合拢,防止学生真的受伤。谁都没有注意到机关停了,又也许两个人都注意到了,只是谁都没有说。
“有吗?”崔狰不需要刻意靠近,声音就在夏慕的耳边响起。他们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除了彼此的手臂没有圈在对方身上,几乎就是亲密相拥的程度。
夏慕说不出话。他心跳得厉害,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个疯子一样正拼命往崔狰身上撞。崔狰感觉到了吗?崔狰一定感觉到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被心跳震得微微发麻了,崔狰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不能再继续呆下去了。夏慕想,再这样和崔狰呆在这里,他的心跳就要爆炸了,那些汹涌不可控的情绪也要爆炸了。
夏慕沉默地挪回刚才看到书的位置,他一动,崔狰也只能贴着他一起挪动。图书室内一片寂静,只剩下两人紧紧相贴的心跳,和近在咫尺的呼吸。
“找到了,就在我头顶。”夏慕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正常,甚至努力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学长,我们要赢了。”
崔狰伸出手,越过他的颈侧,摸索着书本的位置。
“这里吗?”
他比夏慕高,说话间,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夏慕的额间。
夏慕感觉有些痒,仰了仰头,对他说:“再左边一点。”
“这本吗?”
这次,少年Alpha的气息染红了怀中人的鼻尖。
“……还差一点。”夏慕声音很轻,近乎呢喃。
“嗯?”
崔狰没听清,往前凑了凑,同一时间,怀中的Omega轻轻踮起脚。
“是这……!!!”
蒙着眼罩的Alpha只觉得唇上贴到了什么东西。
柔软的,清甜的,灼热的。
他的手臂僵在书架上,手指间正捏着那本象征着游戏胜利的书。
“嗡嗡!!”
“这是什么机关?!”
“快找书!快找书!”
“旁边那两排书架里是不是也有人?我看他们的机关好像启动过了!”
“不管了!他们肯定还没找到!”
“我找到了——!”
图书室内响起另一组参赛者的吵吵嚷嚷的声音,他们被困在另两排书架间,很快找到正确的书,兴冲冲跑了出去。
他们输了。夏慕想要的奖品拿不到了。
可是夏慕此刻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心思去管什么奖品,他的全部心神都在两人相贴的唇上。
夏慕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上一刻他还理智地决定要马上离开这里,脱离这种暧昧的状态,下一秒他的身体就背离了他,擅自踮起了脚,迎上崔狰的唇。
崔狰的唇很好亲。即便相拥的身躯有一瞬间的僵硬,唇却依然是柔软的,纵容的。
而他就像个趁人之危的渣o,在对方眼睛看不见的时候,轻薄了他。
夏慕微微颤抖的声音贴着崔狰的唇响起:
“学长,我警告过你了,看不见的时候是很危险的。”
崔狰缓缓收回手臂,将最后一本书塞进他的怀里,然后伸手摘掉了眼罩。
他垂眸,仔细打量眼前的Omega。说的话很嚣张,语气却是绵软的,甚至忐忑的。白皙的肌肤从脖颈到面颊整片都红透了,还泛着细小的战栗,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
Omega的手反绑在身后,脑袋微微仰起,那双清纯漂亮的粉色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个引颈就戮的罪囚,等待他的宣判。
“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崔狰低声说着,手掌抚上Omega发烫的面颊,“那你说,遇到危险该怎么办?”
夏慕感觉呼吸有些困难,被崔狰摸过的地方泛起一阵过电般的麻痒,他看着崔狰深紫色的眼睛,努力不让自己溺亡在里面,勇敢地张口吐出几个字:“报复回去。”
崔狰贴着他的嘴角笑起来,笑声将他的心脏震得一片僵麻。
“好,那就报复回去。”
灼热而青涩的吻落了下来。图书室外响起恭贺寻书挑战获胜者的礼炮声,怦然炸响,一声又一声。
初尝情动滋味的两个少年挤在狭窄的书架之间,身影交叠,共同坠入欢声的海。
第54章 老公
窗外大雨滂沱,电闪雷鸣。昏暗的图书室里,崔狰抵着门坐在地上。
“拜托你,让我进去吧,有一本很重要的书被我忘在了里面。”
夏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和18岁时他初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8年过去了,崔狰以为他早就忘记了,可是再次回到这里,那些记忆倏然清晰。
“……婚礼还没结束,你不该来这里。”崔狰声音低哑,透过门板传出去。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
“嘭!”
夏慕撞碎了一旁的透明窗户,翻身进入图书室。
他身上的礼服已经湿透,浑身都滴着水,像只湿漉漉的小鸟,飞扑进崔狰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Omega清甜的信息素混杂着浓重的水汽将崔狰包裹。被易感期折磨到麻木的身躯在一瞬间似乎品尝到灌溉的甘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崔狰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在一旁休眠的借书小机器人被这动静吵醒,嗡嗡叫着冲来过,发出警告:“滴——警告!馆内请保持文明,严禁损坏公物!严禁——”
“去帮我找三本书。”夏慕打断它的鸣叫,发出指令,“《关于星云之外未知的一切》《联盟海军自传:都献给大海》《教你科学调节信息素》。”
小机器人接收到指令,也顾不上维持纪律,转悠着找书去了。它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带着三本书回到夏慕跟前。
夏慕松开手臂,跪坐在崔狰面前,将三本书叠起来,只露出其中几个字,举到崔狰面前。
——一切,都献给,你。
“我愿献上我的忠贞,永葆我的爱情,至死不渝。”夏慕重复着婚礼上的誓言,温柔而坚定,“崔狰,早在八年前,我就已经许下过誓言。今天在婚礼上,是你亲手为我戴上戒指,让誓言生效。”
他丢开书本,双手捧住崔狰的脸,“我所爱的人就在这里,我不来这,又能去哪?”
崔狰微微抬眼,在昏暗中与他对视。今天是他最好的朋友的婚礼,此刻本该是这对新人最甜蜜幸福的时候,可是已经嫁给别人的Omega却淋着雨跑到他的面前,对他许下忠贞的誓言。
“滴——警告!馆内请保持安静,严禁交头接耳!”小机器人不满地扫描着门背后的两人,“正在扫描学生信息,记入违纪处罚!”
“滴——学生信息已检索。崔狰,已毕业。夏慕,已毕业。”
小机器人停顿了一下,僵硬地转了一圈,原地掉了个头。
“欢迎优秀毕业生返校!青春短暂,回忆长存,愿你们在此找回曾经的美好,迈向光明的未来!”
小机器人播送了一小段欢快的乐曲,溜溜达达走出了图书室。
“愿你们在此找回曾经的美好,迈向光明的未来……”夏慕喃喃重复,对崔狰笑了笑,“我都不知道,它还会说这种话,我还以为它只会……”
“夏慕。”崔狰突的打断他。
夏慕停住话头,安静凝望他,“嗯,我在这里。”
窗外雨势无休无止,窗户上蒙上一层冰冷的寒雾,崔狰的声音比雨水更冷。
“你该知道沙沅对我有多重要。”
夏慕微微垂头,再抬起时,眸中却依然是柔和的笑意。
“我知道。八年前就知道。”他蜷到崔狰身边,将湿漉漉的脑袋靠在崔狰肩头,“曾经我的确很不甘心,他不过是比我更早认识你,你却为了他抛弃我。”
他将这些年的心迹彻底剖白于崔狰面前。
“八年前圣心节的那一天,我没有等到你,我就知道,我输了。沙家要和夏家联姻,沙沅选择了我,我知道他是故意的,我却没能拒绝。不仅仅是因为这是夏家Omega的命运,更因为……是你希望我这样做。”
他伸手紧紧搂住崔狰因易感期而发烫颤抖的身体,缓缓释放出更多信息素。
“崔狰,你总是这样,对决定守护的人太过温柔,对决定抛弃的人太过无情。可是我知道,我不过是运气不好,晚到了一些,如果从小和你相识的人是我,你也会像选择沙沅那样,坚定地选择我。”
“所以那个时候我就决定了,如果你的温柔需要时间才能换取,那我就付出时间。崔狰,八年的时间够不够?”
他抬头看崔狰,认真对他说:“如果不够也没关系,反正,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易感期失控的信息素疯狂折磨着崔狰,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仰头靠在门板上。
“夏慕……”
夏慕双膝跪在地上,直起身子,将崔狰的脑袋抱进自己怀里。
“所以,用我度过易感期吧,好不好?”他一下一下轻抚崔狰的背脊,眼泪顺着脸颊落入崔狰发间,“我是你的Omega,我的一切都属于你,时间,生命,爱情。崔狰,我的一切都属于你。”
八年前,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也有一个Omega顶着满头风雪,坚定地对他说:
——如果学长需要的话……可以用我渡过易感期。
那年才刚觉醒信息素的Omega,明明紧张得浑身发抖,语气却庄重得像在念诵誓词,他说:
——我的一切,你都可以随意使用。
崔狰接受了他献祭般的帮助,然后抛弃了他。
就连那一丝愧疚和后悔,都被他淡忘在了时光里,这个Omega却独自守着誓言,度过了八年。
感动吗?崔狰问自己。
猩红的暗色染上Alpha的眼眸,暴乱的信息素像失控的乱流肆虐整间图书室。
不,他只想侵占。破坏。毁灭。
崔狰一把拽下夏慕纤长的脖颈,粗暴咬上他的唇。
至少有一件事,夏慕说的没错。
“你是我的Omega。”崔狰将人抵在门板上,低哑的声音贴着他的唇响起,“我可以用你度过易感期。”
既然八年前他已经用过了,再用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暴雨拍打在窗户上,发出骇人的声响。幽寂的图书室内,两道身影交叠在门背后,唇齿相接。
夏慕的双手搂在崔狰的脖子上,仰头承接崔狰粗暴的吻。他的睫毛剧烈抖动,十指紧紧抓扣在崔狰的衣领上,发出模糊的喘息。
“学、学长……唔……”
他有些喘不过气,却又舍不得打断崔狰,只好努力配合崔狰的频率。
崔狰一边吻他,一边探索,手心湿漉漉一片。
“怎么这么多水?”崔狰叼着他的唇瓣啃咬,低声问他。
夏慕终于能够喘气,赶忙大口呼吸几下,辩解的声音夹杂在不稳的喘息中。
“是、是淋了雨……衣服淋湿了……”
崔狰轻轻“哦”了一声,“只是衣服?”
夏慕浑身发烫,没有说话,讨好地去亲他的唇。
在狂风暴虐的Alpha信息素中,Omega的信息素不仅没有退缩,反倒像自在穿行的海流,与它亲昵交融在一起。
崔狰一手捏上他的后颈,觉得有些奇怪,“你的信息素好像并不像从前那样排斥我。”
他的信息素是抑制剂的味道,对Omega来说,不仅没有吸引力,反而会引起信息素的排斥。
“学长污蔑我,从前我的信息素也不排斥你。”夏慕小声反驳。
崔狰没有被他糊弄过去,干脆直接用行动验证自己的想法。他将夏慕翻身抵在门上,扯下他湿漉漉的衬衣,一口咬在他后颈的腺体上。
“唔!”
夏慕口中呜咽一声,十指在门上抓出一道长痕。他的身体不断颤抖,口中的声音随着崔狰添咬的动作而不断拔高,可是这反应与其说是排斥之下的痛苦,更像是……
“爽吗?”崔狰将他从背后抱在怀里,拇指按上他的后颈,“这是什么?”
夏慕的腺体上,赫然有一道手术留下的淡淡疤痕。
上次崔狰问他的时候,他只说是动了个小手术,崔狰那时候没想到,此刻却有些猜到了。
“……做手术切除了腺体内感知气味的神经。”夏慕知道瞒不过他,老实回答道。
崔狰面色沉了下去,他想问夏慕为什么要做这种手术,可是答案根本显而易见,不是吗?
Omega天生会排斥他身上信息素的味道,但只要腺体感知不到味道,一切就迎刃而解。只是感知信息素对Omega来说几乎是本能般的事情,夏慕做手术时承受了多少痛苦,做完手术后又花了多长时间去适应没有信息素气味区分的世界,崔狰没法想象。
只有Beta才会辨别不出信息素的味道。为了不排斥他的信息素,夏慕亲手毁去了Omega的本能,甘愿像个Beta那样生活。
“学长是不是心疼了?”夏慕转过身搂住他,脸颊安抚般轻轻蹭着他的脸颊,“学长在特战部当医兵,是不是也会手术?不如学长帮我做个手术治疗一下。”
崔狰沉着脸冷笑一声,手指从后颈处的伤口摸下去,毫不留情地探进另一处伤口,“好啊,那就请患者做一下治疗前的准备。”
夏慕被激得浑身痉挛了一下,又缓缓放松下来,脑袋抵在崔狰颈间,喃喃道:“不需要……是学长的话,不需要准备。因为——”
“我每天都在为学长作准备。”
崔狰瞳孔猛地缩了缩,握住他的腰将他撞到门上。
早就准备好的注射药剂狠狠推入伤口,崔狰早就没有耐心和他慢慢磋磨,他心底的暴虐欲疯了般膨胀,只想将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Omega病人狠狠收拾一顿,让他知道治疗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呃——!!”
夏慕果然吃痛,许久未经治疗的伤口被药物骤然侵入,再上等的药剂都变成了折磨。他口中失语般吐出几声痛吟,双手却紧紧搂着崔狰不放,像是一个对医生全心信任的乖病人,不论医生用多过分的仪器折磨他,他都只会乖乖说:谢谢医生。
然而医生却不会因为他乖就怜惜他,易感期恐怖的毁灭欲在这一刻得到了满足,越是乖顺的病人,越是会招致粗暴的治疗手段。
“啊、嗬……学、学长……轻……呜呜……”
夏慕被药物刺激得浑身战栗,粉眸中溢出泪水,可怜巴巴望着崔狰。
“学长上次、呃……也是在这里……上次……很温柔……”
其实八年前那次,崔狰也算不上温柔,而且因为没有经验,将夏慕弄得很惨,但是在夏慕眼里,只是崔狰给的,即便是痛,也是温柔的。
易感期的Alpha耐心全无,把患者发出的声音当作对医生的挑衅。
“现在求情也晚了。”
注射器重重撞打在伤口上,刚推入的药剂被挤得四溅,发出黏腻的噗嗤声。崔狰一点都没有留情,一边治疗,一边却把患者白皙的皮肤掐得青紫。仿佛患者只是个手术用的道具假人,只是医生释放压力的容器,只要他胸中鼓噪的情绪得以发泄,即便被手术刀捅得皮开肉绽也无所谓。
但手下的患者并非真的容器,他会乱动乱蹭,会呜咽求情,会在将身体交由医生施为的同时,向医生撒娇。
“真的不要求情吗……”夏慕攀上他的肩头,口齿模糊地舔吻他的唇角,“以前不是最喜欢听我求情吗……老公。”
崔狰眸色倏地沉了下去,治疗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我这么配合治疗,老公给我奖励好不好……老公亲亲……边亲边治疗好不好……老公……老公……呃啊!!!”
注射器持续不断地捣在伤口最深处,一下重过一下,将软烂透红的伤口捣得痉挛抽搐,药液横流。
夏慕眼前一片空白,喉头发出窒息般的干喘,软趴趴滑到地上。只是还没落地,脖颈被一只大手掐住,往前提拽几步,丢在了图书室宽大的桌子上。
熟烫的伤口骤然接触到冰凉的桌面,激得他发出一声怪叫,伸手就要去摸伤口。一只熟悉的手掌却抢先一步捂上了他的伤口,重重掐了一下。夏慕瞳孔再度涣散,上半身躺倒在桌面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一抽一抽跳动。
“呜呜……老公……”他满脸都是生理性的泪水,口齿不清地寻求崔狰的安抚,“老公不要治疗了……”
崔狰拖住他的脚往前拽了拽,注射器再度推进去。
“真的不要治疗了吗?”他凑近过去问他。
夏慕的视线聚焦了些,粉色的眼瞳在看清面前的人时,痴迷的恋慕随着泪水一并涌出。
“要的……”他很快反悔,仰头向崔狰索吻,“老公把我彻底治好,好不好?”
注射器泡在软烂的伤口中,崔狰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尽情吞吃着满屋子甜到腻人的Omega信息素,低头吻上柔软的唇。
“如你所愿。”
第55章 告别
暴雨接连下了两日才停。赛德亚城被冲刷得一尘不染,气温也随着雨水褪去而开始回升,漫长的冬季终于要结束了。
崔狰简单收拾了下图书室,又叫来清洁小机器人打扫。期间夏慕迷迷糊糊醒了一次,挣扎着想起来帮忙,崔狰抱着他亲了亲,示意他有小机器人就足够了,夏慕这才在崔狰怀里沉沉睡去。
他实在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被易感期的S级Alpha接连折腾了两日,即便是铁打的Omega也吃不消。到了最后他的身体完全成为了Alpha信息素的容器,从里到外都浸透Alpha的气味。
崔狰将他带回了沙家庄园,婚礼早就已经结束,夏慕如今的身份是沙家的新主人。
两人的新婚别墅内,沙沅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到崔狰抱着夏慕进来,面上并不惊讶。
崔狰弯腰将人放在沙沅旁边的沙发上,刚想起身,衣领却被扯住。夏慕在昏睡中本能地仰了仰头,在他的唇上黏黏糊糊地亲了一下,口中发出模糊的呓语:“老公……伤口满出来了……口服好不好……”
崔狰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他,将他规规矩矩摆在沙发里。然后走到沙沅身边,拿起他身前的茶水壶猛灌了几口。
沙沅始终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夏慕,只低头盯着手中的茶杯,低声问:“脆脆,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你想听我说什么?说我睡了你的新婚对象?”崔狰放下茶水壶,抬手擦了擦嘴角,“婚礼那天,你也注意到了我信息素的异常,所以才放任夏慕来找我,不是吗?”
沙沅五指收紧,杯中的茶水荡出层层涟漪。
“还是说,你想听我说对不起?”
“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茶杯乍然碎裂,沙沅猛地站起,红着眼眶盯着崔狰,“脆脆,你明知道,我不想听什么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
崔狰将他抱进怀里,轻柔摸了摸他蓬松的金发,“我知道,阿沅,我都知道。”
他知道,沙沅不会阻止他用任何方式度过易感期,沙沅只是感觉痛苦。
“没关系,很快就会好了。”崔狰说。
“什么?”
“没什么。”崔狰放开他,指了指沙发上的夏慕,“好好照顾他,等他醒后,记得让他吃避孕药。”
沙沅浑身一僵,茶杯碎片紧紧捏在掌心,刺出一片鲜红。他低声应下:“知道了。”
见崔狰要走,他又担心地问:“你去哪?”
崔狰回头看他,许久,朝他露出一个豁然的笑:“阿沅,这些年谢谢你。”
*
崔狰去了特级作战部。
再度踏入23号诊室的那一刻,崔狰有种恍惚,似乎已经离开这里许久许久。
23号诊室依旧是老样子,保留着他的所有物品,像从前他在这里看诊的每一日。只除了门口没有了排着长队精力旺盛的士兵们。
崔狰走进宿舍间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刚想出去,门却从外面被打开了。他收敛气息,下意识闪身躲进宿舍门后。
“少将军,明天一早议长阁下就要颁布新法案了,指名要特战部参与警备,咱们不去岂不是违抗命令?”
“谁说不去?不是派了一批人过去帮忙吗?”
进来的是两个熟人,罗威和陆霆雨。
罗威皱着一张脸,担忧道:“咱们派去的那些可不是特战部的核心战力,真要出什么事,能保护得了议长阁下吗?”
陆霆雨熟门熟路坐到崔狰从前看诊的椅子上,冷笑一声:“保护不了岂不是正好。”
罗威张大了嘴巴:“啊?”
陆霆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少啰嗦,把要签的文件拿过来。”
“哦。”罗威捧着一摞文件,一边递给陆霆雨一边嘟哝,“少将军干嘛非要每天来崔医生这里呆着,真这么想他倒是把他请回来呀……”
陆霆雨瞪他一眼,没等说话,门口一名士兵跑了进来。
“少将军,联盟议会又发来警告函了,您快去看看吧!”士兵急匆匆喘着粗气,“他们还说,您再这样不配合议会工作,他们就直接去找督帅阁下。”
陆霆雨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犹豫了下还是站起了身,对士兵摆了摆手,“走吧。”
几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23号诊室内又恢复了安静。
崔狰透过窗户看了一会儿那个红色长发的背影,走出宿舍,顺手拿了一颗诊室桌子上的水果硬糖丢进嘴里,然后上楼,来到医务处最顶楼的一间秘密诊室。
他第一天来特战部上班时,就是在这间诊室里给陆霆雨治疗的。而如今,陆谊言就住在这里面。
诊室内很安静,只有一台医疗舱发出微弱的运作声音。崔狰走上前看了看,陆谊言的状况比婚礼那日好了许多,脖子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是狰狞的焦黑色。腺体恢复之后,陆谊言的自愈能力已经与一般Alpha无异,只要保持治疗,痊愈只是时间问题。
崔狰扫了一眼医疗舱边上的一张小桌,上面摆了一份营养餐,想必是为陆谊言准备的,等他结束了医疗舱的治疗,就可以出来吃。
崔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后知后觉地被饥饿感袭了上来。他已经接连两天没吃东西了,没见到食物的时候还不曾察觉,现在看到食物了,便有些难耐起来。
崔狰决定不委屈自己,总归陆谊言的餐食还会有人送来的。他拿起那份营养餐,随意靠坐在医疗舱上吃了起来。
营养餐不算美味,好在也不难吃,崔狰风卷残云,没花多少时间便扫荡一空。将餐盒放回去的时候,余光却扫见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正透过医疗舱的玻璃盖板,静静望着他。
陆谊言醒了。
于是崔狰也隔着玻璃,静静回望他。刚来特战部的时候,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和陆谊言有什么交集,更不理解他为什么那么讨厌自己。后来他们之间不仅有了交集,还发生了许多分不清对错的纠缠,甚至共同经历了生死,而他也终于明白,陆谊言对他的感情并非厌恶。
如今,当一切都过去,崔狰再次面对这个人时,所有波澜都归于平静,他只有最后一句话想对陆谊言说。
“我8岁那年,躺在研究所的医疗舱中,你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
那个全身穿着隔离服,看不清面容的人,用青涩的少年声音对他说:崔狰,你已经很勇敢了,你的母亲不会怪你的。
“那时候我并不需要什么治疗,我只是需要有人对我说这样一句话。”他说,“陆谊言,多谢你。”
陆谊言的眼睛缓缓睁大,怔怔发愣,许久之后,他猛地推开舱门,挣扎着从医疗舱里爬了出来。
他浑身都是还没来得及清洁的药液,随着他跌跌撞撞的动作滴落一地。他打开诊室的门,急切看向空荡无人的走廊。
崔狰早已离去。
陆谊言喉咙发出嘶哑的呜咽,双手扒住门框,无声恸哭。
*
离开特战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崔狰扛着从特战部带出来的东西,去了西洛特港。
西洛特港背后一片人迹罕至的海岸边,半截破损的舰艇深深插进地面。18年前,银辛就是乘坐这艘救生舰,飘荡到下城区,从一名王族的小王子,成了一名吃死鱼烂虾求生的孤儿。
崔狰早在8岁的时候就乘坐过这艘救生舰。那是他咬伤陆谊言之后,头脑一片混乱的他逃出了研究所,直直往海里奔了进去。海水很快没过他的口鼻,他无力地沉向海底,睁着空茫的双眼,任由冰冷的黑暗将他吞没。
那个时候,是年仅5岁的银辛救了他。银辛将他搬回救生舰中,救活了他。银辛曾在写给他的信里说:
[我费了很大力气,终于把他捞回救生舰内,好在他落水时间不长,没一会儿就醒了。]
这并非事实。事实上,那时候的崔狰已经快要死了。小小的银辛尝试了各种办法都没能见效,最后的时刻,他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王族之所以强大,是因为血脉特殊,对信息素有着超越其他种族的掌控力。并且,经过崔家基因技术的研究,王族的血脉还能刺激其他种族的基因进化。
5岁的银辛虽然不懂母亲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他的血是特殊的。银辛割破手指,给崔狰喂了他的血。
崔狰活了下来。不仅活了下来,还因为王族血液的作用,让廉崇英从小喂给他的基因药剂失效了,他回到岸上后,头发恢复了原生的银灰色。崔狰猜想,后来廉崇英选择保留妹妹进行实验,也是因为他发现了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无法再继续充当实验的容器。
只是当时年仅8岁的崔狰不知道这些,或许是王族的血液效果过于强大,刺激之下,他不仅恢复了发色,还失去了在海底救生舰中的那段记忆。他彻底忘记了银辛。
如果不是他受伤流落到下城区,再次失忆后服用了刺激神经的药物,记忆恢复的时候连带着曾经的这段往事也想了起来,以银辛的性格,恐怕永远都不会告诉他。
崔狰走进废弃的舰舱小屋中,四下打量一圈,果不其然,银辛并不在这里。他说过他要回碎环之丘,把黯蚀体病毒的抗体带给那些枭奴,让他们回归正常的生活。崔狰猜测他让寇南照着研制的所谓“抗体”样本,只是他自己的血液罢了。毕竟他是一个吞噬了黯蚀体还活得好好的王族。
以后要是见到他,一定要让他改了这个动不动拿自己血液救人的毛病。崔狰暗暗想着,随即又摇了摇头。
恐怕是见不到了。
崔狰穿过狭长的舱体,走进自己住过的房间。房间内还维持着婚礼那天他离开前的模样,唯一不一样的是,地上和床上有大滩干涸的血迹。
崔狰又摇了摇头,还要让他改了动不动就捅人脖子的毛病。
崔狰打开屋里一只储物柜,找到银辛给他熬制的一罐蜜浆。蜜浆的封口还十分完好,并且储物柜中温度比较低,想必是没有坏的。
崔狰架起小碳炉,把银辛烤玉米用的铁板支上去,搬了小凳子坐在旁边,安静等着铁板烧热。
外面已经是深夜,海边的月光明亮,透过窗户照进来,和屋里小碳炉的橙黄火光交融在一起。
崔狰没有开灯,只借着这点光源,打开了蜜浆罐。铁板已经烧得滋滋发烫,崔狰拿勺子把蜜浆滴上去一小团,没过多久,就凝成了圆圆薄薄的一小块糖饼。崔狰将糖饼铲起来,吹了吹,咬了一口。
热乎乎,甜丝丝,和银辛以前熬制的味道一样。
他想了想,又拿勺子在铁板上画了一个大圆,画了一个小圆,两个圆交叠在一起,再点上弯弯的眉眼和嘴角。崔狰拿了根筷子粘在蜜浆上,等蜜浆烤硬了,小心地把它铲起来。
是一个笑眼弯弯的雪人。
崔狰欣赏了一会儿,把蜜浆雪人插在了窗户边上。
小碳炉将屋内烤得暖融融,不远处的地板上,堆着崔狰从特战部扛回来的一包东西。崔狰又坐回小凳子上,边烤火,边遥遥望着那个雪人和窗户外一轮圆圆的月亮。
他8岁生日那天,在里里弗斯岛上偷偷潜到海底寻找流星珊瑚的那个夜晚,月光也这么亮,他丝毫都不担心看不清去路,奔向海边的时候速度飞快。
只可惜,回来的速度慢了些,没能赶上那一场盛大的告别。
这么多年,他早已分不清,自己血管里流淌的到底是鲜血,还是里里弗斯岛猩红的海水。有些痛苦会随着时间淡忘,有些痛苦却与血肉共生,非死亡无法剥离。
只是,在后来的日子里,也不全是痛苦。他遇到过善意,拥有过友情,品尝过爱情和欲望。有人不求回报地救他性命,有人甘愿与他共死,有人虔诚向他宣誓余生。
窗外月亮渐渐落下,初阳的光辉洒向海面。
小碳炉缓缓熄灭,崔狰朝窗口的小雪人微微弯了弯唇角,起身拎起地上的包裹,走出舰舱小屋。
天亮了。有些事,也该解决了。
第56章 刺杀
联盟议会大楼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警备森严。
无数双眼睛望向几十米的高空处,一艘圆球状的悬浮舰艇。联盟居民对它并不陌生,它是联盟颁布重要法令时才会出现的直播用舰艇,名为“公义号”。
“公义号”的外壳是透明的圆球,正中间是主机位的演讲台,旁边则是演播区、操控台和警备区。利用直播舰来颁布法令,不仅让联盟居民更有参与感和认同感,还能将颁布人与人群隔离,最大程度保障颁布人的安全。
在“公义号”两侧,还悬挂着两幅巨大的全息转播屏,上面实时转播主舰厅内的画面。事实上,转播屏远不止这两块,赛德亚城的街头每隔几百米,便有一块转播屏,并且这次的法令颁布不光覆盖了赛德亚城,就连下城区的上空都悬挂了许多转播屏。这一前所未有的举动显然引起了联盟居民的极大好奇,许多人都聚集到议会广场前,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法令,让联盟议会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除了联盟居民,议会广场上还站满了荷枪实弹的警备力量。粗粗一看,就能从军服上分辨出多方势力,不仅有联盟议会的卫兵,各大贵族的亲卫队,还有小部分特级作战部的士兵。
“快看!议长阁下出来了!”
底下有人喊了一声,主舰厅的演讲台上,廉崇英一身正装,缓步走了上去。联盟各处的上万块全息转播屏同时将他的面容忠实投射出来。
“议长阁下!议长阁下!”
议会广场一片嘈杂,有真心欢呼的,有冷眼旁观的,也有瞎凑热闹的。廉崇英这些年为联盟做了不少事,但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是他本人的事迹。
在联盟居民眼中,廉崇英是乡下小贵族出身赘入崔家,却被崔家戴了绿帽子,连儿子都不是亲生的,在崔家灭门后幸存下来,却有情有义为崔家报仇,组建了特级作战部,在联盟权力中心一路向上,最终坐到议长的位置。人们总爱看传奇的故事,廉崇英的故事就足够传奇。
“少将军,咱们真的不去现场吗?”
特级作战部的上空,也悬着一块全息转播屏,罗威透过23号诊室的窗户看了眼正在讲开场词的廉崇英,面上忧心忡忡。
“联盟议会这次的阵仗这么大,还不知道要颁布什么重要的法令,万一出点岔子,我怕我们派去的那几个小崽子管不住场子。虽然我已经按您的意思嘱咐过他们,即便有事也别硬上,让那些议会的卫兵冲在前面就好,但是……”罗威絮絮叨叨说着,却见陆霆雨一点反应都没有,只盯着桌上一盒糖看,“少将军,您看什么呢?”
陆霆雨丢下那盒水果硬糖,冲进里间的宿舍仔细看了一圈。
“少将军?”罗威不明所以地跟在他后面。
陆霆雨眉心深深蹙起,喃喃道:“他回来过。”
“什么?”
“糖少了一颗,衣服也少了一套,崔狰回来过!”陆霆雨笃定。
“崔医生回来过?他来……”罗威猛地顿住,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少将军,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向您汇报……”
陆霆雨看向他。
“昨天夜里,武器库少了一套翼甲,和一批武器弹药……”罗威越说越小声,“本来以为是谁借去训练用,忘记登记了,正在调查呢,现在想想,该不会是……”
“砰!”
陆霆雨一拳重重砸在墙上,面色极其难看。
“马上整编特战部最精锐的队伍,跟我走!”
*
崔狰在联盟议会大楼的楼顶,俯瞰那艘球状的直播舰。
直播舰周围盘绕着十几艘小型的护卫舰,一旦直播舰有什么异动,护卫舰就会形成环形火力网,掩护主舰撤离。
但崔狰眼下关注的并不是护卫舰,而是直播舰的球状防护罩。虽然看上去只是一层透明的玻璃,但崔狰知道,这玩意的坚硬程度不是普通的子弹能打穿的。
他在楼顶的遮蔽物后面调整了下角度,将肩上黑洞洞的炮口对准玻璃外罩的顶心,按下充能键。
议会广场上响起一阵骚动,人群哗然,面色各异,显然是廉崇英刚才说的话给他们造成了极大的震惊。
“……我将它称之为——《新生法案》!”
廉崇英的声音威严肃穆,响彻议会广场上空,通过无数全息转播屏,传到联盟各地。
“平民生来信息素孱弱,被视为依附贵族而生的下等人,但生命不该有贵贱,联盟也不会放弃任何人!《新生法案》将彻底洗刷联盟身上非公义的污渍,还世界一个洁净而平等的未来!”
距离人群稍远处的一栋别墅内,十二贵族除了崔家之外的家主们齐聚于此,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注视着广场上的一举一动。
“哼,廉崇英这个老家伙果然有问题!”
“他这是公然对贵族宣战。”
“他以为掌控了联盟议会就能掌控整个联盟,他太高看议会,也太小看贵族了。”
“当年崔家的事情他真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吗?就凭一个《新生法案》就想扳倒贵族,天真!”
沙家家主沙望山和夏家家主夏江听着其他家主的讨论,相互对视一眼,并没有参与讨论,而是把目光转向廉崇英。仅仅是颁布法案,并不需要这么大的阵仗,廉崇英还有目的。
议会广场在廉崇英的话音落下之后,陷入片刻的沉寂,随即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掌声和嘘声。两种声音交杂在一起,谁也不服谁,越吵越响亮。
廉崇英没有管下面的反应,他用银制手杖跺了跺地面,手边缓缓升起一个隐藏的操作台。他伸手按下一个启动按钮。
直播舰的底部缓缓打开,随即,密密麻麻的小圆球飘了出来,在几十米的空中铺开一片。
“那是什么?”
“好像是迷你悬浮舱,看上去里面有东西。”
“天哪,那里面好像是……”
数万双眼睛盯着半空,人们望着里面的东西,惊异地张大了嘴巴。
“这里是1000名婴儿,平民的婴儿。”廉崇英平静的声音传遍每一处角落,“今天,《新生法案》正式施行,这1000名婴儿将作为第一批法案受益者,在全联盟的见证之下,注射基因强化药剂。”
1000只迷你悬浮舱中,都蜷缩着一名沉睡的婴儿,婴儿的脖颈上绑着一只项圈,只要廉崇英按下操控按钮,药剂就会同时注入他们的身体。
崔狰眸中一片冰冷,沉沉注视着乌压压一片悬浮舱,口中低低吐出两个字:
“疯子。”
他看了看肩上的激光粒子炮,充能已经达到100%。又望向距离直播舰有些距离的左右两块全息转播屏,微微扭转炮口。
廉崇英的手已经放在了注射按钮上,崔狰没有犹豫,直接扣动了扳机。
“轰——!!”
激光粒子直冲而出,直播舰右边的转播屏被打中,全息影像乍然碎裂!
人群惊叫一片,十几只护卫舰立即警戒,半数朝转播屏的方向驶去。充能量下降到了90%,崔狰没有停顿,立即将炮口又转向直播舰防护罩的顶心,不停地扣动扳机,将剩余的九次攻击一次性全部打完。
“嘭嘭嘭嘭嘭——!!!”
接连不断的高强度激光粒子炮轰然砸向防护罩最脆弱的顶心,坚固的外壳终于难以支撑,从顶心处裂开一道深长的缝隙,紧接着——
“哗啦——”
玻璃外罩粉碎成无数细小的玻璃晶体,像一场透明的雨,洒落地面。
“警戒!!!警戒!!!”
空中响起刺耳的警报声,剩余的警戒力量在片刻的混乱之后,立即将火力齐齐对准了议会大楼顶上的一个人影。
崔狰浑身包裹在漆黑的翼甲之中,张开冰冷的机械翼,自楼顶一跃而下。
疾风伴随着无数子弹向他袭来,S级Alpha强悍的信息素在一瞬间爆发,崔狰精神力高度集中,精准操纵着翼甲,灵活穿梭于炮火之中。翼甲上的多处炮口同时喷射出数道火舌,毫不畏惧地反制阻挠他前进的火力。
“我没看错吧?那、那不是崔医生吗?!”在警备队伍里划水的特战部士兵用力捅着身边的同伴。
“就是崔医生!他身上的翼甲还是咱们同款呢!”同伴显然也懵了,呆呆问了一句,“怎么办?”
一群特战部的士兵陷入沉默,指挥麦中传来卫兵长发动强攻,不惜一切代价拦住袭击者的命令,士兵们对视一眼,默契地关掉了指挥麦。
空中激烈的火力交战中,时不时有几道弹道突然打歪,把本来攻向袭击者的子弹不小心挡了下来。崔狰远远看了眼那些熟悉的身影,无声说了句谢谢,躲过最后一波猛烈的攻击,轰然撞入失去了防护罩的直播舰内。
廉崇英身边围满了卫兵,不等崔狰站稳就举枪射击起来。崔狰却早有准备,扔出手中一枚闪光弹后顺势往前一个翻滚,然后将手中的空弹夹丢向另一个方向。
“他在那里!”
尖锐的蜂鸣声中,士兵们模糊听到声音,顶着刺目的白光朝着空弹夹掉落的方向猛烈射击。
“保护议长阁下!围到我身前!!”
模糊的吼声淹没在震耳的炮火声中,一名卫兵把廉崇英拉到了角落。其他卫兵目力和听力都严重受损,只能凭感觉摸索着,用后背围成一圈,将议长和那卫兵护在身后。
枪声不间断地响着,直到闪光弹的白光散去。卫兵们看着眼前的一片废墟,哪里有什么入侵者的影子?
卫兵们悚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身看去。
全息转播屏中,所有人都看见了同样的画面。身穿漆黑翼甲的银发男人,手握一柄锋利的刀刃,深深刺进了廉崇英的心脏!
刚才的声音根本就是来自袭击者本人,强力的闪光弹刺激下,只有S级Alpha还能保持目力和听力,准确躲过子弹,找到廉崇英的所在,将他刺于刀下。
只可惜,他们明白得太迟了。
廉崇英的唇角溢出大量的鲜血,双眸却异常平静,直直盯着自己的儿子。
“你果然……来了……”
崔狰身上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血液顺着黑色翼甲的缝隙缓缓流到地上,他半跪着,将手中的刀刃又往前送了一寸,“既然知道我要来,就不该找些废物来保护你。”
“崔狰!放开议长阁下!”
卫兵长厉声警告,周围一排枪口举起,齐齐对准崔狰。
廉崇英低低笑起来,咳出更多鲜血。
“我倒是想让特战部来保护我……也不知道……你对他们做了什么……我苦心饲养的军队,从上到下都不听我的话了……”
“崔狰,我数到三,你要是再不放手,我们就不客气了!”
卫兵长手指紧紧抵着扳机。
“三!”
廉崇英目光有些涣散,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注射按钮。
“你要是来的再晚些就好了,《新生法案》……就差最后一步……”
“二!”
崔狰注视着他的父亲,眸中流露出一丝怜悯。
“廉崇英,其实你最恨的不是贵族和王族,而是天生弱小的平民,和当年无能为力的自己,对吗?”
“一!”
廉崇英浑身剧烈颤抖,浓重的怨怼和悔恨铺天盖地席卷向他,将他的眼球撑得暴凸而出。崔狰猛地拔出插在他胸口的刀刃,大量血液喷涌而出,打湿了他的面颊。
“射杀!”
周围几十支枪口同时喷出火舌,密不透风地袭向崔狰!千钧一发之际,一面暗红色的翼甲盾牌穿空而来,像一道暗红流星砸落在崔狰身前,替他挡下攻击。
“铮!”
长刀嘶鸣,挟力破千钧之势劈砍向舰内的卫兵,瞬间将大半卫兵扫落下去。
“崔狰!”陆霆雨身披暗红翼甲,奔到他身边,“你有没有事?!你——”
他愣愣看着崔狰半跪在廉崇英的尸体边,被鲜血浸湿的面庞上,无声流下透明的眼泪。他倏然俯下身,牢牢抱住崔狰,反手丢出手中长刀,劈碎了直播镜头。
“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隔着翼甲的拥抱一点都不熨帖,陆霆雨却紧紧地,紧紧地抱着他,“崔狰,我带你走。”
崔狰任由他抱着,嘴角勾了勾,“我当众刺杀议长,恐怕走不了了。”
此时的直播舰外,已经黑压压围满了增援而来的卫兵,个个都身穿翼甲,弹药充足。崔狰行刺时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想全身而退却难于登天。
陆霆雨却说:“我把特战部的精英都带来了,你知道他们的能力。”
他说得没错,在黑压压的卫兵对面,还有一群熟悉的面孔,正虎视眈眈与卫兵们对峙。虽然数量不如卫兵们,但是特战部的战力在整个联盟都是顶级。
陆霆雨坚定道:“你放心,有我们在,谁都——”
“哐啷!!!”
一声恐怖的巨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崔狰只感觉身下的直播舰剧烈晃动一下,骤然往下沉了沉。
“怎么回事?!”陆霆雨稳住身形,向身后看去。
“警报!警报!舰体能量耗尽,将于一分钟后坠毁!”机械的电子音响彻整艘直播舰,骇人的警报声刺破天空。
“什么?!这么大的直播舰,能量怎么可能说耗尽就耗尽?!”陆霆雨惊诧地瞪大眼睛。
崔狰却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冲向舰舱边缘。
直播舰悬空在几十米高的议会广场上,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已经开始尖叫着逃窜,想必是听见了警报。然而——
舰体底部,还漂浮着1000只装着平民婴儿的悬浮舱。
“来不及追究原因了,舰体能量耗尽,不仅主舰会坠毁,那1000个悬浮舱也会失去能量供给,一同坠落!”崔狰厉声道,“让特战部救人!”
“可是——!”
陆霆雨看着丝毫都没有犹豫,纵身一跃而下的崔狰,咬紧了牙,也跟着跳了下去。
直播舰外的卫兵一瞬间锁定了目标,炮火如密不透风的网,激射向崔狰!
崔狰不停闪躲,可是火力太猛,他都还没碰到悬浮舱,一边的机械翼就被打坏了。他失去平衡,干脆一把抓住跟着他跳下来的陆霆雨,低声道:“抓捕我!”
陆霆雨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从背后一把抱住他的腰,翼甲上穿出两道锁链,紧紧捆住崔狰。
他抬手猛地朝对面的卫兵射出一排炮火,趁他们闪躲之际高声道:“袭击者崔狰,已被特级作战部捕获!全体士兵,立即停止火力!全力营救婴儿悬浮舱!!”
特战部的士兵们在见到崔狰扑向悬浮舱的那一刻就已经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开始了营救,而本将火力对准崔狰的议会卫兵们在看清崔狰的确已经被陆霆雨抓捕后,一时陷入了犹豫。
“照他说的做。”卫兵长的指挥麦中突然传出一道声音。卫兵长怔愣一下,随即惊喜道:“陆议员!”
议长阁下在他们面前被刺杀,卫兵们军心大乱,陆谊言在此刻站出来,卫兵们毫不犹豫地就听从了他的命令。
“怎么开始联手救人了?”
不远处的别墅中,贵族们看着广场上空的变化,语气很是不满。
“快叫我们的亲卫队出手阻拦,别浪费了这场好戏!”有人吩咐手下。
手下正要通过密讯下令,手中的通讯器却被人拿走。
“叔叔伯伯们在看什么好戏,让我们也一起看看。”
沙沅和夏慕走进来,笑着给屋内的几个贵族家主挨个敬茶。
“小孩子别捣乱!再不下令就来不及了,快点——”
“轰——!!!”
外面传来一声恐怖的巨响,整栋别墅发出不安的震颤。对面的议会广场上,直播舰轰然坠落,深深陷进广场的地面。将将疏散开的人群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平息刚才的惊慌。
半空中,一身翼甲的特战部士兵和议会卫兵混在一起,很多人手中都抱着一只婴儿悬浮舱。有几个特战部士兵还在偷偷击掌,想必是在庆祝安然救下了所有婴儿。
一名贵族摔了手中的茶杯,转身质问沙望山和夏江:
“你们怎么回事?这里什么时候允许小辈进入了?!”
夏慕上前一步,满脸歉意:“抱歉抱歉,我和沙沅想着结婚后还没来拜访各位叔叔伯伯,就擅自过来了,父亲并不知情。是我们打扰到叔叔伯伯们办正事了吗?”
沙沅也凑上前,好奇地问:“刚才广场上坠毁的直播舰,该不会就是叔叔伯伯们搞的吧?”
“小沅!”沙望山厉喝一声,重重在他背上打了一下,“不许胡说!”
夏江喝了口茶,看了一圈面色各异的一群老家伙,笑了笑:“各位,你们原来的计划只不过是要搅黄《新生法案》,如今崔狰刺杀了廉崇英,难道不是意外之喜?各位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众人渐渐回过味来,收敛了刚才的不满,表情放松下来,带上些掌控一切的傲慢。
“没错,不安分的老东西已经死了,接下来,只需要一场公义的审判,将这个残忍弑父的小东西,当众处决。”
第57章 处刑
下城区,寇南的屋子里,几个来取药的平民正聊着天。
“你们觉不觉得刺杀议长那小子有点眼熟?”
“你瞎啊!那不就是余老头他们从西洛特港捞上来的其中一个Alpha吗?维尔兰节的时候我还见过他呢!”
“对对对,就是他!这小子也真是的,就不能晚点动手吗?至少等那个什么法案正式施行了再杀啊!”
“《新生法案》!那玩意靠谱吗?真能改变平民的基因?那咱们生下来的孩子岂不是会变得比贵族老爷还厉害!”
“我听着挺靠谱的,议长不是找了1000个婴儿去当第一批受益者吗?等效果出来咱们不就知道了嘛!”
寇南把配好的药剂重重丢到桌上,重重哼了一声:“到底是受益者还是受害者,谁说得准?!”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拿了药就滚,别在我这乱嚼舌根!”
平民们看出他心情不好,不敢再多逗留,各自拿了药走了。寇南推门出去,绕到屋后,找到那个沉默伫立的少年。
“你要的黯蚀体毒素抗体的配方,给你!”寇南递给他一只信封。
银辛接过信封,认真向他道谢:“多谢寇叔,我会用它换取特战部剩余枭奴的自由。”
寇南皱眉:“你要去特战部?”
银辛摇了摇头,“我要先去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寇南问。
银辛举起手中一样东西,那是用一根筷子粘着的一块糖,糖有些化了,细节都变形了,只从轮廓上模糊能看出是两个叠在一起的圆圈。
银辛看着手中的糖,笑了笑:“去救我的雪人。”
*
“救不了!”
沙望山怒气冲冲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你就算把刀架在你老子的脖子上,人也救不了!”
沙沅固执地盯着他的父亲,“你们原本就只是要阻止《新生法案》,现在崔狰不光帮你们阻止了《新生法案》,还杀了廉崇英,为什么贵族不能放他一条活路?!”
沙望山看着沙沅,嘴角泛起冷笑:“放他一条活路,就是在给联盟死路!他可是当众刺杀联盟议会的议长,他的父亲!这种行为如果都能被放过,联盟的律法就会彻底失去信誉,愤怒的民意又如何得到平息?!”
沙沅双目通红,“可是他只是为了报仇!当初要不是贵族把王族……”
“住口!”沙望山厉声打断他,“沙沅,不许再提那些事!我不管你知道多少,以后都永远不许再提!”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记住,那些事不仅不能帮你救任何人,反而会连沙家也害死!”
沙沅张口想反驳,最终却沉默下来,许久,他哑声问自己的父亲:“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沙望山到底还是不忍心,轻叹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和他感情深,但是小沅,这件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崔狰必须死。”
“崔狰必须死。”
夏家庄园中,夏江对夏慕说了同样的话。
夏慕面色冷静,说出的话语更是近乎冷漠。
“父亲,联盟军事审判庭会对他进行审判,审判之后押送刑场进行公开处刑,您是审判庭的庭长,一切人员调度都在您的掌管范围内,只要您命人在押送途中将崔狰换成另一个死囚犯,崔狰就可以不死。”
夏江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小儿子,摇了摇头,“小慕,你想得太简单了,这次刺杀事件影响太大,全联盟都在等着这场处刑,每一个环节都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下。就算我能在押送途中把崔狰换成另一个人,他也通不过处刑前的身份验证。”
夏慕皱起眉,“那就再想其他办法,比如……”
“够了!”夏江打断他,“小慕,你已经嫁入沙家了,别再为不相干的人浪费心思!崔狰的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在他对廉崇英动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联盟议会,议员们围坐一圈,面色沉痛,语气激烈。
“可惜不能亲自动手,不然我一定亲手替议长阁下报仇!”
“身为议长阁下的儿子,他本该加入我们的伟大事业,可他居然干出这种事情!!”
“如今最重要的就是举行一场完美的处刑,安抚民众的情绪,维护议会的尊严,然后找机会重新推行《新生法案》!”
“没错!我们不能因为议长阁下的牺牲就颓丧下去,我们必须将我们的事业继续进行!议长阁下不在了,我们还有代理议长!”
数道视线齐刷刷望向正中间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
“陆议员,从前议长阁下就十分器重你,把特级作战部都交给你掌管,虽然你身体还没痊愈,但是这种时候,我们需要你站出来,和议会共渡难关!”
“没错!陆议员,你有什么想法吗?”
陆谊言环视一张张面露期待的脸。他知道,他们之中很大一部分都是30年前“血河之怒”事件中牺牲者的亲属和后代,他们本就是平民,被廉崇英喂了基因药剂,偷偷取代一些不起眼的小贵族的身份,一步一步爬到这个位置。就跟他自己一样。
“我完全赞同大家的意见。”陆谊言微笑着说,“就让我们举行一场完美的处刑,让崔狰以命偿命。”
“他凭什么以命偿命?!”
特战部,秘密诊室内,陆霆雨揪住陆谊言的衣领,满面怒色。
“哥,你现在是代理议长,你为什么不想办法救他?!”
陆谊言挥开他的手,摩挲了下自己脖颈上狰狞粗粝的伤疤。
“我为什么要想办法救他?”
陆霆雨盯着他,半晌,点了点头,“好,你不想办法,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要去劫人吗?”陆谊言冷笑。
陆霆雨也笑了,眼底却一片冰冷。
“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时候,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不是吗?”
*
联盟军事审判庭。
庭下座无虚席,庭上气氛肃穆,无数直播镜头对准主审判台,扫过一个个正襟危坐的审判官。
和一个打着哈欠的囚犯。
“庭审中请保持严肃!诚实回答主审判官的问题!”一名审判官愤然发出警告。
崔狰强压下再打一个哈欠的冲动,努力坐直身子。没办法,不是他藐视审判庭,而是实在太困了。
先是易感期没日没夜地干了两天体力劳动,没来得及休息就去议会广场刺杀,被抓捕后还轮番来人对他进行刑讯,算下来,他已经好几日没好好睡一觉了。
不过,也许很快,他就永远不用为睡觉的问题发愁了。
崔狰轻叹了口气,抬头看向主审判官,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我认罪。”他说,“是我将刀捅进廉崇英的心脏,亲手杀死了他。”
这次审判关注度太高,主审判官由夏家家主夏江亲自担任。只是这次的审判内容很简单,整个犯罪过程都在全联盟无数双眼睛的见证下进行,犯人对此也供认不讳。他朝崔狰微微点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崔狰,对于你的行为,你是否后悔?”
这是一个例行的问题,对于其他犯人来说,这或许是个减刑的机会,但崔狰并不是普通犯人。而他显然也并不想要什么机会。
“我不后悔。”崔狰平静注视着他,“审判官阁下,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在8岁之前就杀了他。”
庭下一阵哗然,夏江敲了敲审判锤,宣读审判结果。
“崔狰杀害联盟议会议长廉崇英,对其处以公开枪决,即刻移送刑场!”
庭下掌声雷动,一片叫好之声。两名审判庭的警卫走上前,给崔狰戴上信息素识别颈环,并在他的四肢上都套上镣铐,将人押解出庭。
崔狰配合地跟着警卫上了一辆押解车,车里待命的一名警卫俯身将他牢牢绑在座椅上。
警卫俯身的片刻,一股极淡的蜜桃甜香钻进崔狰口鼻。
周围挤满了围观的人群,这一丝丝味道本该难以捕捉,可崔狰对它实在太熟悉,几乎是在瞬间就辨认了出来。
“你在这干什么?”崔狰皱眉看着一身警卫打扮的夏慕。
夏慕没有回应,只按部就班做着检查的工作,仿佛真的是个警卫。
崔狰眉头皱得更深,低声警告:“别乱来,这里到处都是……”
“噤声!”
另一名警卫厉声呵斥,拿出一只金属头铐,戴在崔狰脸上。嘴部被完全封住,崔狰失去了说话的权利,紫色的眼睛只能透过缝隙望向夏慕,企图警告他不要做蠢事。
夏慕似乎并没有做蠢事的打算,像一个兢兢业业的警卫,检查完犯人的情况,又开始检查车内的直播摄像头,将镜头对准了一动不能动的崔狰。
崔狰的视线在镜头上一扫而过,顿了顿,又移回来。
直播设备上,印的是沙家的标志。难道今天的处刑直播是由沙家负责的?崔狰面色沉了沉,倏然探出头去看向窗外。
在缓缓启动的押解车的旁边,另一辆印着沙家标志的直播用车也同时启动了。几台拍摄器盘旋在车顶,车内,一个金色的身影正操作着总控设备,和手下的拍摄人员说着什么。
是沙沅。
“不许乱动!”
警卫再次厉声警告他,将他的脑袋按回座位上。崔狰却没管他,只紧紧盯着对面一言不发的夏慕,用眼神询问: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夏慕却打定了主意要扮演一个合格的警卫,丝毫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押解车平稳行驶着,处刑场距离军事审判庭大约半小时的车程,为了保证押送过程万无一失,道路都提前进行封道,不允许普通车辆驶入。
道路上,除了押解车和直播车,后面还跟着一排装载着火力的护卫车队,分别由议会、特战部、贵族、军方等多方势力的士兵组成。
崔狰心下隐隐不安,可车子一直行驶了二十多分钟都平安无事,眼看就快要到达处刑场了。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他看向夏慕,却见夏慕正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他在看什么?
很快,崔狰就知道了答案。
“轰隆!!”
飞射的炮弹砸向行驶中的押解车,押解车被巨大的爆炸威力掀翻,猛然向后翻滚而去!
崔狰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重重颠了几下,耳边一阵刺鸣,鼻息间皆是烟尘的味道。好在押解车车身扎实,而他又被牢牢绑在座椅上,并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最初的晕眩过去之后,崔狰勉力睁了睁眼。
车内浓烟阵阵,打向押解车的不像是高杀伤力的炮弹,倒像是烟弹。
车内的警卫都穿着厚厚的防护服,也没什么大碍,有一名警卫正一脚踹开变形的车门向外爬。崔狰看了眼夏慕,夏慕也正在隔着浓烟看着他,似乎是确认他无事,夏慕毫不犹豫地跟在那名警卫后面爬了出去,一边爬还一边大喊:“有人劫囚!所有人下车迎敌!”
警卫们都爬出了押解车,只留崔狰一人被绑在座位上。外面的枪声早已响成一片,听声音,战况异常激烈。浓烈的硝烟气味中,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似乎像被刻意压制的信息素气味。
Alpha的信息素。夏夜雷雨的味道。
崔狰脸色沉下来,尝试着挣动身上的镣铐,却感觉浓烟之中,有人突然钻进了车子。
“囚犯崔狰的押送现场突发状况!一队身份不明的劫匪身穿翼甲闯入,一炮打向押解车,随即与现场的护卫部队展开激烈交战!”
直播车上,本来昏昏欲睡的随车记者瞬间清醒,本能地开始转述现场情况。
“大家可以看到我们的空中摄像器被打坏了好几个,其中就有拍摄押解车的那个摄像器……咦?拍摄押解车的摄像器似乎恢复了!大家可以看到,押解车侧翻在地,冒着滚滚浓烟,也不知道里面囚犯的情况如何了!”
“劫匪们试图靠近押解车但始终没有成功,我们的护卫部队火力十分强悍,劫匪人数太少,根本突破不了火力防线!”
“劫匪似乎是觉得没有希望,开始缓缓撤退了!他们之中似乎还有人受伤了,被同伴背在背上!他们张开了机械翼,迅速逃离了现场!现场的护卫部队要追击吗?!这伙身份不明的劫匪,不仅蒙头蒙脸,就连翼甲都是看不出型号的非军用款,我想联盟应该不会放任他们来去自由吧!”
旁边响起一道淡淡的声音:“接入议会指挥室的语音。”
记者从激烈的播报中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身边的青年,立即恭敬道:“好的,沙少爷。”
议会指挥室中,一道冷静低沉的声音向现场护卫部队下达了命令:
“特战部继续追击劫匪,其余人护送囚犯前往处刑场,不要耽误处刑时间。”
“是联盟议会的临时代理议长,陆谊言阁下!他下达了非常正确的指令,让骁勇善战的特战部去追击劫匪,剩余的部队则继续护送囚犯。这场突如其来的劫囚以劫匪失败,狼狈逃窜告终。现在就让我们将目光继续转回囚犯崔狰——啊!!”
伴随着记者的一声尖叫,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嘭!!!”
侧翻在地的押解车,突然发生剧烈的爆炸!
“嘭!嘭!嘭!”
爆炸持续响了好几声,整辆车被炸得支离破碎。
记者呆呆看着这一幕,下意识转头寻求沙沅的意见,“沙少爷,这……”
“继续播吧。”沙沅没有再看现场,而是靠在椅背上,疲倦似的闭上眼睛。
夏慕双眸中映着熊熊燃烧的火光,不忍似的别过头去,对身边的警卫道:“去救火吧,把人救出来。”
警卫们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猛地冲过去救火。在护卫部队的帮助下,车上的火很快被扑灭,夏慕拿起通讯器,向议会指挥部请求指令。
“囚犯严重烧伤,是否继续押送处刑场?”
陆谊言在通讯那头停顿了下,问:“还活着吗?”
夏慕看了眼被警卫们抬出来,烧得浑身焦黑的人影,低声道:“活着。”
“……继续押送处刑场。”
距离处刑场只剩下短短几分钟的车程,这次没有再出什么岔子,囚犯被顺利送到了处刑台上。
台下黑压压挤满了围观的人群,在看到囚犯被送上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所有人都看了直播,自然知道刚才在路上发生了什么。有人想劫囚,失败后逃离了,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反倒是给这场万众瞩目的处刑增添一分刺激的谈资。
可是侧翻在一旁的押解车却突然爆炸,将唯一困在车内的囚犯炸得面目全非。
通过镜头观看和直面这个画面,冲击感完全不同。围观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心底泛起一丝恐惧。
跪在处刑台上的囚犯根本不能称之为一个完好的人了。
他浑身焦黑一片,泛着难闻的焦糊气味,大量鲜血从身上各处涌出,在地上汇成一小滩血泊。他的整个左肩都炸没了,左臂伶仃连着一丝皮肉,垂挂在身侧。他的右边小腿整个炸碎了,根本跪不住,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左膝盖跪着。他的肚子也被炸穿了,脏器碎肉颤颤巍巍往下掉。
而他的脑袋更是恐怖,不仅头发全都烧光了,金属制成的头铐在爆炸的冲击下,深深嵌入了他的整个面部,将他的脸勒得血肉模糊,五官全都糊成一团烂肉,根本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所有人都看得分明,即便不执行枪决,这个人也活不了了。
“好惨啊。”有人小声地说。
“是啊,即便有再重的罪,受到这样的折磨也够他偿还了。”
“唉,让他体面地走吧。”
“枪决吧,快枪决吧!”
底下的呼声越来越响,任谁看到这样一个人跪在面前,都会不忍心再多折磨他。
主持枪决的官员见状也不敢再耽误,简化了一切流程,命人直接验证囚犯身份。
囚犯脖子上的信息素识别颈环是特殊材质制成,并不会受到爆炸的影响,采集了囚犯的信息素后,很快给出了结果,显示在所有人面前。
【囚犯身份:崔狰。信息素识别通过,身份验证成功。】
主持枪决的官员点了点头,面色肃然,下达最终命令:
“处刑!”
处刑官早已在旁待命,闻言举枪瞄准囚犯的眉心,扣下了扳机。
“砰!”
沉闷的枪声响起,一枚子弹穿颅而过。歪歪斜斜跪着的人影微微晃了晃,无声倒了下去。
处刑场异常安静,被处刑者没有痛哭哀嚎,观刑者也没有欢呼叫骂。
“囚犯崔狰,确认死亡!”
他走在了安静中,连风也安静。
第58章 我爱你
崔狰感觉自己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再次醒来时,他还有些恍惚,感觉自己也许仍在梦中,不然为什么会回到只有梦中才会回来的地方。
可是围在床边的几张面孔,让他知道这并不是梦。
“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崔家?”
周围的环境崔狰再熟悉不过,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崔家庄园。
沙沅给他递了一杯水,“脆脆,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崔狰接过水一口喝了下去,感觉睡到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些。
“回答我的问题。”他看向身边几人。
除了沙沅,还有夏慕,陆霆雨,陆谊言。
“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廉崇英死了,‘崔狰’也死了,没人会注意荒废的崔家庄园。”陆谊言身体仍未痊愈,还坐着轮椅,说话还有些吃力。
“学长,你可以暂时在这里休养,再慢慢考虑以后的打算。”夏慕说。
“要是你想回特战部当医兵,到时我可以帮你弄一个新的身份。”陆霆雨身上有几处新伤,缠着绷带。
崔狰挨个看着他们,最后视线停在沙沅身上。
“阿沅,你来说。我不是在押送去处刑场的路上吗?为什么会回到崔家庄园?”
沙沅别过眼,没有看他,只低声道:“我们用了个办法,把你救出来了。”
崔狰耐心地问:“什么办法?”
沙沅没有回答,其余三人也沉默着。
崔狰点点头,“那好,我换个问法。”
他的眼神冷下去,一字一句问在场的四人:“银辛在哪?”
*
“贵族铁了心要处决崔狰,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沙沅眼眶青黑,显然接连几天都没有睡觉。
“我和夏慕已经把能拜访的贵族都拜访了一遍,威逼利诱都试了,没有一家愿意松口。”
夏慕脸色也很难看,“这个结果也是预料之中,连沙家和夏家我们都劝服不了,又拿什么去威胁别的贵族。”
他问陆谊言:“议会那边呢?”
陆谊言摇摇头:“他们不可能松口的,他们恨崔狰。”
“这种时候贵族和议会倒是一条心了。”沙沅颓然将脸埋进手里,“现在该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能救他?”
“我早就说了,直接劫囚就是最好的办法。”陆霆雨面色沉郁,“我会带上特战部的精锐部队,在押送途中劫人!”
“不行!”陆谊言皱眉,“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这个方法,先不说能不能成功,即便成功了,不光特战部将不复存在,崔狰也将永无宁日,永远被联盟通缉追杀。”
“可是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陆霆雨暴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送上刑场!”
陆谊言手臂撑在额头,喃喃自语,“会有办法的,让我再想想……”
“我有办法。”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四人一惊,齐齐抬头看去。
“辛?!”陆谊言一时骇然,眼中露出浓浓的防备,“你怎么会来这里?!”
银辛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坐到一旁的沙发上。
“放心,今天不是来杀你的,我知道你们要救崔狰,我是来帮忙的。”
“你是谁?我们怎么知道可以相信你?”陆霆雨警惕道。
“我相信他。”沙沅站起身,走到银辛面前,“银辛,我知道你,崔狰跟我说过你的事。我相信你愿意帮我们救崔狰,只是,你要怎么救?”
银辛似乎有些惊讶沙沅知道他,打量了他一眼,才道:“既然你知道我的事,那你应该知道,我的信息素有点特殊。”
沙沅点点头,“有所耳闻,不过,这又能代表……”他的话音猛然顿住,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双眼渐渐睁大。
“银辛,你该不会是想……”
*
“他说,他要代替你接受枪决。”
沙沅缓缓将他们的整个计划,全部告诉崔狰。
押解车是军事审判庭安排的,夏慕想混入其中并不难,由他随车出发,开始他们偷梁换柱的计划。
车队行进到即将抵达处刑场的时候,陆霆雨隐蔽身份带着几名特战部的士兵出现,假装来营救崔狰。在第一发烟弹将押解车打翻后,夏慕命令车内的警卫出车迎敌,陆霆雨则故意打坏一些摄像器,造成直播画面中断一瞬。
只是直播镜头不能断太久,要不然会引起怀疑,所以在信号断了片刻之后,沙沅就立即切换准备好的备用频道进行重连。
这片刻的工夫不够寻常人行动,但对于拥有黯蚀体高速移动能力的银辛来说已经足够。他趁机钻进押解车,和崔狰互换了身份,喂崔狰吞下迷药后将他丢出车外伪装成受伤的劫匪。
陆霆雨一行将崔狰带走逃离,早就掌握了现场指挥权的陆谊言下令让特战部的士兵对他们进行追击,至于后续是追到了当场剿灭还是没追到让人跑了,自然是特战部自己说了算。
而留在现场的其他人,则丝毫没有察觉到囚犯早已被掉包,继续前往处刑场。
“这其中最关键的一步,就是银辛需要在押解车内自己引爆炸药,将面部炸毁,让所有人都辨认不出容貌。等到上刑场的时候,他就可以模拟出你的信息素,顺利通过身份核验。谁都不会怀疑死的不是崔狰。”
沙沅长长吐出一口气,“抱歉,脆脆,我们没能找到更好的办法,我们采纳了银辛的办法。”
“没有人能骗过信息素识别颈环,除了他。如果必须要有一个‘崔狰’在所有人的面前接受处决,只能是他。”陆谊言摸上自己的脖颈,那里有一道粗砺狰狞的疤痕,“虽然他差点杀了我,但是在这件事上,我感谢他。崔狰,这个计划是由我最终敲定的,如果你有所怨恨,我愿承担一切后果。”
“我也一样。”陆霆雨注视着崔狰,“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拥有模拟信息素能力的那个人是我。”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夏慕摇了摇头,“让学长自己安静一会儿吧。”
四人在沉闷的气氛中互相对视一眼,正打算暂时离开,崔狰却叫住了他们。
“他在哪?”崔狰面上无悲无喜,只是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一片幽邃。他看着眼前的四人,不容拒绝地道:“带我去见他。”
*
银辛的尸体还没来得及下葬,被封入棺材中暂时安放在特战部。
“他毕竟是王族血脉,本打算等事情平息一些,借由巡视碎环之丘战场的机会将他悄悄运回去,葬到王族陵墓里。”陆霆雨说。
崔狰看着眼前的黑色棺材,伸手轻轻在上面抚摸着。棺材内无声无息,也没有信息素的味道。崔狰闻过银辛变换各种信息素的味道,在特战部当枭奴的时候模拟出刚洗完澡的蓬松狗毛味,在下城区的舰艇小屋里模拟出刚烤熟的香甜玉米味。
还有这次代替他去赴死,模拟出他的味道。
“真是个坏习惯。”崔狰低喃。
银辛这家伙坏习惯还挺多的,每个坏习惯,都好像与他有关。
崔狰不是感觉不到银辛对他的特殊态度,在下城区养伤的日子里,银辛对他的悉心照料早就超过了普通护工的程度,他花费所有的时间陪伴他,想尽所有办法消解他的痛苦,甚至愿意给他讲自己的暗恋故事。
但那时失去记忆的他只是想,或许是银辛那段漫长而无望的暗恋太过辛苦,所以他才会在旁人身上寻求一点安慰。所以当银辛问他:
「崔先生,如果你是他,在知晓了我的心意之后,你会怎样?」
他有那么一瞬间代入了那个被暗恋的男人,然后玩笑似的回答银辛:
「会心动吧。」
是这句话给了银辛希望,才叫他甘愿替他去死吗?崔狰闭了闭眼睛。
崔狰想起在下城区的时候,银辛见到伤重的他,眉目间流露出的心疼的沮丧。他捏了一个伤心脸的雪人,问他:
「为什么你痛的时候,我不在你的身边。」
崔狰想起自己提到暗恋故事的结局,说故事总要有个完满的结局才好。银辛却说:
「如果我和他之间只有一个人能得到完满的结局,我希望那个人是他。」
他真的这样做了。跟崔狰的回答无关,跟崔狰是否对他付出感情也无关。银辛的爱从来都不求回报,只是他愿意,所以他这样做了。
那天押解车侧翻,浓烟滚滚,枪声震天。一片混乱之中,银辛出现在崔狰面前。他摘下他的头铐,趁他不及反应之时将迷药喂进他的嘴里。崔狰想问他到底要干什么,意识模糊之际,只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凑到面前,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
崔狰现在才知道,银辛说的是什么。那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易懂,也是最晦涩难懂的词语。
他说:我爱你。
——崔先生,如果你是他,在知晓了我的心意之后,你会怎样?
崔狰抚上心口,感受那股陌生的钝痛。
他原以为心跳才代表心动,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心痛也是。
“打开它。”他对陆霆雨说。
陆霆雨愣了一下,“可是,他已经……”
“我知道。”崔狰说,“我想最后看看他。”
烧得面目全非也好,恐怖骇人也罢,他欠他一个最后的告别。
陆霆雨垂了垂眼眸,没有再阻拦他,帮他打开了黑色棺材。
“你和他聊一会儿吧,我去外面等你。”
他说着就往外走,手腕上却突然传来一股大力。
崔狰紧紧盯着幽深的黑色棺材,声音紧绷,“人呢?”
陆霆雨疑惑地探头望向棺材里,“人不就在……!!”
造价不菲的黑色棺材里,空空如也。没有尸体,没有银辛,甚至没有血迹,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证明这并不是一口崭新的棺材。
“这怎么可能?!”陆霆雨满脸震惊,“人是我们几个亲手放进去,亲手封住棺盖的,怎么可能消失?!”
他似乎想到什么,脸色倏然沉下去,“难道有人闯入特战部?!我这就去调取监控,一定把事情调查清楚!”
“等等!”崔狰喊住了他。
崔狰的视线盯着棺材底部的一处,弯下身去,将一个东西捡了起来。
“石头?”陆霆雨表情更加疑惑。
那是一块灰扑扑、圆滚滚的石头,只有一个鸡蛋大小,被崔狰握在手中,跟地上任何一块石头都没什么差别。
崔狰的眼瞳却一点一点亮起来。
“不是石头。”他握紧了手中的灰色石块,感受它微微发烫的温度,“银辛没有消失,他就在这里。”
第59章 黯蚀体饲养指南
自从廉崇英死了之后,议会暗流翻涌,贵族蠢蠢欲动,联盟居民们对于半路夭折的《新生法案》讨论不休,外面的世界到处都飘散着不安分的因子,纷乱热闹。
崔狰的生活却清净悠闲。
崔家庄园久无人居,廉崇英活着的时候也很少回来,只叫人定期来打扫房屋,修剪花木。但是主家不上心,干活的人自然也不会太上心,只将庄园维护着看上去不至于荒废的程度,很多精细之处都疏于照看。
崔狰左右无事,就在这里过上了每日吃饭,睡觉,整理庄园的简单生活。
要说无事,也不是真的无事,他还是有一件正经事要做的。
“养石头?”沙沅绕着崔狰手心里的灰色石块转了一圈,表情满是怀疑,“这东西当真是银辛?”
夏慕面色担忧,欲言又止,“学长,我知道银辛死了你很伤心,要不然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崔狰哭笑不得,想了想,用最简单的方法向他们解释:
“你们可以把他当成没有完全死亡的黯蚀体。”
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黯蚀体?!”
崔狰点点头,“银辛曾经在碎环之丘战场上吞噬过一只黯蚀体,所以拥有了一部分黯蚀体的能力,比如超越常人的移动速度,模拟信息素等等。这些我早已经知道,但我不知道的是,黯蚀体对他身体的影响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他的身体在面临死亡威胁的时候,彻底变成了黯蚀体的形态。”
黯蚀体在死亡后会变成像石块一样的黑灰色晶体,但黯蚀体的死亡并非人类意义上的彻底消亡,强大的黯蚀体会在吸收了足够的能量之后,再度从晶体的形态复苏。
“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身体会变成这样。”崔狰说。银辛完全没有交代处刑之后的事情,他是真的做好了替崔狰去死的打算。
“我听说有一种特别强大的黯蚀体,可以不以灰雾的形态出现,而是模拟成人类的形态。”沙沅俯身打量着小小的灰色石块,“那等银辛完全恢复之后,是不是可以变回人形?”
崔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能感觉到他仍然活着,但是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就要看他自己了。”
“学长刚才说吸收了足够的能量就能复苏,能量指的是……信息素?”夏慕问。
“是。”崔狰没有瞒他们,“黯蚀体以吞噬信息素为生,这段时间,我一直以信息素喂养它。”
沙沅和夏慕对视一眼,面上划过同样的担忧。
“脆脆,你一个人的信息素喂养它会不会太辛苦了,要不然我们轮流帮你养吧。”
崔狰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古怪的情绪,倒是没有拒绝,只说:“那你们试试吧。”
“我先来吧。”夏慕自告奋勇,“Omega的信息素温和,应该会比Alpha的信息素更有效。”
他从崔狰手中接过灰色小石块,握在掌心,释放出信息素。空气中很快逸散出一股浓郁的蜜桃甜味。
沙沅站在他身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崔狰,嘴角撇了撇。
自从夏慕上次帮助崔狰度过易感期之后,他的Omega信息素变得更加纯净浓郁。正常来说,只有被强大伴侣标记的Omega,信息素强度才会随之提升,但崔狰分明没有彻底标记他,他的信息素依然增强了。
这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Omega对于进入他生殖腔的那个Alpha的情感过于浓烈,即便生理上没有被标记,心理上却被完全打下了Alpha的烙印,刺激他的信息素自行进化。
“……学长,它是什么意思?”夏慕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的灰色石块。
只见小石块在吸收了夏慕的信息素之后,从当中裂了道口子,漏出一小撮扑扑簌簌的灰色碎屑,看上去就像……
“它吐了,哈哈哈哈哈。”沙沅毫不留情地大声嘲笑,“看来它不喜欢你的信息素,你还是早点回去吧,我留下来帮脆脆养石头。”
夏慕挂上一个假笑,嫌弃地把石头塞进沙沅手里,“那好啊,你来试试?我倒要看看它会不会吐!”
灰色石块没有吐,它直接散架了。
沙沅捧着手中一堆灰色粉末,周身的信息素还没来得及收回,声音有点发颤,“脆脆,不是我干的,你也看到了,它自己散的……”
崔狰面色一片冰冷,“你是来帮我,还是来捣乱?”
沙沅简直要哭了,“我、我也没想到它碰一下就死啊……对不起脆脆,我、我去安葬它……”
崔狰再也装不下去,噗嗤笑出声,“好了,别吓他了。”
他这话显然不是在跟沙沅和夏慕说,两人还陷在刚才看到石头突然碎掉的震惊当中,顺着崔狰的视线低头看去,才发现沙沅手心里的一堆灰色粉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回一块完整无缺的灰色石块。
崔狰从他手中拿回石块,拍了拍沙沅的肩膀,“别介意,他已经算给你面子了。”
崔狰想起那天陆霆雨来的时候,也想帮他养石头,才刚接过去甚至没来得及放到掌心,小石块就“嘭”一声炸开,炸得四分五裂,把陆霆雨吓得脸色煞白。
“这东西真的有意识?!”沙沅一时也顾不上刚才被一块石头捉弄了的事情,看着恢复完整的石头,惊讶地瞪大眼睛。
崔狰点点头,“刚捡回来的时候还很虚弱,跟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养了几日之后,他已经可以控制这块石头了,我猜过不了多久应该就可以恢复到黯蚀体的形态。”
到时候,陆谊言送的那本联盟违禁书目《黯蚀体饲养指南》就能派上用处了。
崔狰猜得没错。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崔狰刚修剪完花枝,坐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休息,手伸进贴身的口袋里想把小石块掏出来晒晒太阳,却摸了个空。
崔狰一惊,正想起身去寻找,却见自己的手腕上缠着一团灰色的雾。
灰雾很小一团,比起碎环之丘战场上影影撞撞的高大灰雾群,这团灰雾小得甚至让人联想不到黯蚀体。
崔狰眼底划过一瞬惊喜,伸出手指,轻触了一下腕上的灰雾。灰雾立即亲昵地缠上他的手指,蹭着他的指缝来回穿梭,像是十分高兴。
崔狰眼神柔和下来,轻声问:“辛,是你吗?”
灰雾的动作停顿一瞬,随即退回崔狰的手掌上,将自己团成两个上小下大的圆团,下面的大圆团上伸出两缕灰雾充当双手,上面的小圆团上变幻出弯弯的眉眼和嘴巴。
灰色的“小雪人”乖乖坐在崔狰的掌心,好像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崔狰将小雾人举到面前,和他一样,弯了弯眉眼。
“欢迎回来,辛。”
*
18年前,8岁的崔狰被5岁的银辛所救。
银辛割破手指,给崔狰喂下自己的血,崔狰才终于醒了过来。可是银辛的举动并没有换来崔狰的感谢,别说是感谢,崔狰连一丝反应都没有。
他就像个失去能量的机械娃娃,只沉默地坐在角落,等待着没能被淹死的身体,会因为饥饿再度死去。
银辛很生气,也很着急,他不知道岸上的父亲和亲卫队们怎么样了,他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沉寂压抑的海底。他想问问从岸上而来的崔狰,有没有见过他的亲人们,可是崔狰丝毫不理会他,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母亲曾说过,崔瑶夫人的儿子比他大上几岁,如果王族不曾被迫离开故土,他们一定会是最亲密的兄弟,那个素未谋面的哥哥一定会照顾他,关心他,陪他玩耍,让他不必孤单长大。
母亲骗人。现在他见到这个哥哥了,哥哥却根本不理他!银辛越想越难过,越想越伤心,他坐在崔狰对面,哇地哭了起来。
他哭得很凶很凶,很惨很惨,把这几日来的委屈和害怕全都哭了出来。他口齿不清地把他辛辛苦苦星际航行一年才返回故土的经历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遍,又把他心中有多么的期待多么的高兴说了一遍,再把降落到小岛上后莫名其妙的变故说了一遍,最后把他现在有多么害怕多么伤心说了一遍。说到实在累了,哭也哭不动了,仍觉得不够,又重点谴责了一下父亲怎么还不来接他,谴责了一下崔狰为什么不理他。
“不理我就不理我,我也不是很在乎!我也没有很期待认识你!我也不是很想要一个陪我长大的哥哥!”他说着说着,委屈劲儿又泛上来,眼睛却干干痛痛的,想了想还是算了,打算去洗个脸,补充点能量再继续回来,一抬眼却发现一双深紫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刚才说,王族的舰队降落之后,发生了什么?”崔狰问他。
银辛的第一反应是,他果然不是哑巴!第二反应是,装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跟我说话了吧!
他心里一阵得意,刚才那点伤心全没了,故意哼了一声,不理会他,径自爬起来去找吃的。
银辛来到储存食物的地方,取出一份小猪形状的速食饭团,加热了一下,正准备吃,却看到身后缀了个小尾巴。
崔狰默默跟在他的身后,牢牢盯着他。
他的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衬得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更加深邃漂亮。银辛知道他是因为落水后身体没有完全恢复,还一直不吃不睡才会这样,到底还是心软了下,板起脸对他说:“你先吃饭,吃了饭我就再给你仔细讲一遍。”
崔狰毫不犹豫地抓过滚烫的小猪饭团,整个塞进嘴里。
“你疯啦!”银辛被他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掰他的嘴,踮着脚尖给他吹气。
崔狰三两口咽下饭团,对他说:“吃好了,你可以讲了。”
银辛呆呆看着他被烫得通红的嘴角,想必嘴巴里一定也烫到了,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银辛在这一刻突然有些难过,这种难过不同于他被独自丢在深海底,孤立无援的难过,而是替崔狰感到难过。
“哥哥,你到底怎么了?”他问崔狰。
银辛不知道崔狰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在最难过的时候都坚持吃饭睡觉,烫了知道吹一吹,凉了知道热一热,崔狰却似乎完全不在乎。他唯一在乎的,似乎就是银辛讲到岸上发生的事情。
银辛拉着崔狰坐下,认真对他说:“我会把我看到的事情全部告诉你,但是哥哥,你也把你遇到的事情告诉我,好不好?”
崔狰垂下头,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么深的海底相遇吗?”银辛拉住崔狰的手问他,“我原先还在想,我经历一整年枯燥乏味的星际航行来到这里,却连故土的样子都没看清楚就沉到海底,我究竟是为什么而来呀!”
“现在我知道了。”他朝崔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因为你掉进海里了,我要来救你呀!”
“哥哥,你看,就算是在这么深这么暗的海底,也会有人来救你的!所以,你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崔狰垂眸看着手中那只软乎乎的小手,温热的,鲜活的。他没能救下任何人,这个深邃幽寂的海底,却有人想要救他。
如果他自己不能如愿,那么至少,他可以让眼前的人如愿。
崔狰回握住那只手,缓缓向他讲述自己的故事。
救生舰静静悬停在海底,鱼群游过,荡开层层砂石,露出一扇小小的气窗。气窗里,两颗小小的脑袋紧紧挨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他们说了很久很久,大一点的那个说一会儿就要停一下,因为对面小一点的那个哭得太厉害,害他实在没法继续说下去。
“你怎么比我哭得还厉害?”崔狰有些无奈。他的眼睛红红的,也哭过了,他毕竟只是个8岁的孩子,回忆起那些事情,太让他痛苦。可是他每说一点,银辛就哭得更大声一些,总是打断他的思绪,让他没能完全沉浸到那段记忆里,最终只能磕磕绊绊、断断续续地讲完了整件事情。
银辛的脸已经完全不能看了,两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小脸上擦出道道红印,看上去凄惨得不行。
“哥哥,小狰哥哥……”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崔狰的名字,改口叫小狰哥哥了,“呜呜呜……小狰哥哥……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小狰哥哥……”
他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伶牙俐齿滔滔不绝,似乎只有不停地叫崔狰的名字才会让他好受一点。
“是啊,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崔狰却思索起来,“你说你们的舰队落地遇见了一群奇怪的人,可是我从没在里里弗斯岛上遇见过……”
他的神色肃然起来,“不行,我必须马上把这件事告诉父亲!”
银辛哭得脑袋缺氧,晕晕乎乎,跟着点点头,“马上告诉父亲!”
“银辛,我要上岸去。”崔狰说,“我要调查清楚这件事情的真相。”
银辛这次没有点头,他呆愣了下,问道:“小狰哥哥,你要走了吗?”
崔狰看了看他凄惨的小脸,不知为何有点难以开口,最后只道:“你还没吃饭,我陪你吃完再走。”
刚才的小猪饭团被崔狰吃掉了,于是崔狰去食物储存柜里翻了翻,拿出一份小雪人形状的饭团,加热了一下,推到银辛面前。
银辛沉默着盯着饭团看了半天,迟迟没有拿起来吃。
小雪人饭团是两枚圆滚滚的饭团叠在一起,做出雪人的形状,可能是保存的途中碰坏了,雪人的身子凹凸不平,脸上用来装点五官的海苔细条也歪七扭八的,看上去不像在笑,反倒像哭丧着脸。
崔狰看了看瘪嘴又想哭的银辛,连忙伸手把雪人的脑袋拔了下来,掉了个个儿,又按回去。
这回顺眼多了,虽然倒转之后五官乱飞,但好歹眉眼和嘴巴是上翘的了。银辛要哭不哭的,最后还是没哭出来,噗一声笑了出来。
“好丑。”他说着,抓起雪人塞进嘴里。
崔狰等着他吃完,然后对他说:“等我把事情都告诉父亲,就去帮你找你父亲,让他来接你。”
银辛眼巴巴看着他:“那你呢,小狰哥哥,你会回来接我吗?”
崔狰点点头,郑重承诺:“会的,我一定会来接你的。”
*
“抱歉,我来晚了。”
崔狰将信息素集中在指尖,看着小灰雾抱着他的手指嘬得正欢。
18年前错过的约定,好在,这一次没有再错过。
第60章 黯蚀体饲养指南2
《黯蚀体饲养指南》第一条:
黯蚀体携带极其恐怖的病毒,一旦感染,必死无疑。饲养者必须穿隔离服,做好防护措施才能靠近。
崔狰徒手拎起懒懒晒着太阳的小灰雾,抖了抖。
“你身上有病毒吗?”他问。
小灰雾伸出一缕雾丝,在头顶比了个“√”。
“他说有。”崔狰看向对面的人。
陆谊言皱起眉,将桌上的抗体往崔狰面前推了推,“所以你更应该把抗体注射了。这抗体是银辛自己带到特战部的,经过我们的研究员检验,确实对黯蚀体病毒有预防作用。”
“哧!”
一声轻微的响声,陆谊言感觉自己的眉心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伸手接住,是一粒米粒大小的小石子。
陆谊言面无表情:“崔狰,他朝我吐口水。”
“他的意思是他跟其他黯蚀体不一样,他可以控制病毒,不需要我注射抗体。”崔狰假装没看到那粒石子。
“你能听得到他说话?”陆谊言疑惑。
崔狰看他像看傻子,“他现在是黯蚀体,不会讲话。”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陆谊言更加疑惑。
因为如果小灰雾身上有对他有害的东西,银辛一定不会这样靠近他。崔狰笑了笑,“我猜的。”
陆谊言沉沉注视着他,“崔狰,你不觉得他跟以前的银辛有点不一样了吗?”
以前的银辛可能会直接捅他的脖子,但却绝不会恶作剧似的朝他吐口水。
崔狰没有回答,只道:“陆议长应该很忙吧,没事不用天天往我这跑。”
陆谊言现在是联盟议会的代理议长,而正式的议长选举召开在即,陆谊言现在正是最忙碌的时候,可他却还是每天都会挤时间过来。
忙碌的不止是他,陆霆雨在军方的势头也如日中天,崔狰刺杀廉崇英那日,特战部的士兵极限抢救坠落的1000名婴儿的画面迅速传播开去,为特战部赚足了美名。
陆霆雨比陆谊言来的更多,他似乎永远都学不会他哥哥那样成熟体面行事,总是会开到一半,或是酒宴进行到一半,就甩下“有急事”几个字潇洒离场。偏偏别人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还要溜须拍马夸上一句“少将军性格直爽”。
实际上陆霆雨根本没什么急事,只是有一天崔狰随口说了一句“果树长得太高了,有空就把枝条都修一修”,陆霆雨就仿佛得了军令一般,每天雷打不动来崔家庄园当园丁。
至于沙沅和夏慕来的就更勤了,崔狰的一日三餐基本都靠他们两个投喂。沙夏两家联姻后,沙沅被沙望山逼着继承家业,本来也该忙碌才对,但他有了夏慕这个挡箭牌,一旦搬出新婚燕尔要多陪陪夏慕这个理由,沙望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实际上是在陪谁,只有他自己知道。
夏慕也不介意被他拿来当挡箭牌,毕竟他一个嫁了人的Omega,总是独自往外跑也容易招人闲话,跟沙沅一起出门反倒光明正大。
有时候四个人正好都撞上了,便像较着一股劲儿似的,谁都不愿意第一个走。最后往往是四个人都留下来,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一起陪崔狰吃饭。
崔狰也懒得管他们,总归有人经常来帮他打理庄园,给他送吃送喝,他也乐得轻松。
陆谊言听出他赶人的意思,又看了眼那团紧紧黏着崔狰的小灰雾,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转头就打算走。
“等等。”崔狰叫住他,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的计划和他说了,“我准备研究一下基因强化药剂,你借我几个研究员。”
陆谊言一惊,研究基因强化药剂这么重要的事,被崔狰说的仿佛让他明天来的时候带瓶酱油。
“你想继续推行《新生法案》?”陆谊言问他。
崔狰摇摇头,“我不在乎什么《新生法案》或者‘黑树计划’,只是我找到了一些母亲留下的研究笔记,对基因药剂有了点新的想法,所以想试试。”
陆谊言眼眸中泛起复杂而浓烈的情绪,他望着崔狰,问他:“是为了……特战部吗?”
有一个问题,他们都想到过,却都没有主动提起。
陆谊言、陆霆雨以及整个特战部的人都服用过基因药剂,廉崇英所谓的“改良版”根本就是谎言,他们所有人都将面临药剂可能会带来的副作用,也许三五年,也许十数年。
“或许吧。”崔狰说。他没有忘记刺杀廉崇英的时候,特战部的那些士兵对他的帮助。他们是从小就被廉崇英洗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改变了基因的一群人,他们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我不能保证会有结果,也劝你不要抱有太大的期待,我只是需要验证一下我的想法。”崔狰说。
这个想法严格说起来,还是银辛给他的灵感。曾经崔家和王族研究“黑树计划”,并且真的种出了黑树,只是没人知道,黑树究竟是怎么来的。
在打扫崔家庄园的时候,崔狰找到了崔瑶留下的一部分研究笔记,笔记并不完整,崔狰却从中推测出了一种可能。
银辛为什么能够吞噬黯蚀体?换作任何一个贵族或者平民,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银辛是王族,王族的血液是不是和黯蚀体之间能起到某种作用,从而改变一个人的基因?
“好。”陆谊言答应得毫不犹豫,“你想要什么,研究员,设备,资金,我全都可以给你。”
崔狰也不跟他客气,大手一挥把需要的东西全都列给了他。
陆谊言带着清单走了,崔家庄园短暂地恢复了宁静。崔狰伸手摸了摸从刚才起就异常老实的小灰雾,安慰道:“不用担心,只是进行一些研究,不会再卷入麻烦的事情里了。”
小灰雾钻到他掌心里,抱住他的手指,似乎有些闷闷的不开心。
崔狰随手捏起一枚陆谊言刚才带来的水果,手腕一翻丢了出去:“去!”
小灰雾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他手心里猛蹿而出,“嗖”一声追上尚未落地的水果,将它整个包裹住,又“嗖”一声蹿回崔狰手边。
“啪嗒。”小灰雾裂开一道口子,水果完好无损地落到崔狰掌心。小灰雾咻咻绕着崔狰飞了两圈,似乎是在洋洋得意。
崔狰看着手里的水果,扶住额头,轻轻叹了口气。
刚才陆谊言说,银辛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崔狰虽然把问题含糊了过去,但他心里明白,陆谊言说的是对的。
银辛的性格沉稳,变成黯蚀体的形态之后,却偶尔会有点跳脱,就像释放了某种天性,而这种跳脱的性格崔狰也并不陌生,有点像是……3586。
在特战部的时候,崔狰曾和身为枭奴的银辛,也就是3586相处过一段时间。那时候的3586没有身为银辛的记忆,各种行为和反应都十分直接,甚至可以称之为,本能。他对崔狰的亲近和信赖太过自然,崔狰那时候就对他的来历有所猜测,而如今看到变成黯蚀体形态的银辛,彻底坐实了崔狰的猜测。
18年前,崔狰从里里弗斯岛回到崔家庄园。那时候的他失去了和银辛在海底的记忆,又变回那个沉默不言、毫无生气的机械娃娃。廉崇英不管他,身边也没有其他人跟他说话,他独自一人窝在房间里,不知饥饱,不分日夜。
直到某天沙沅到来,他才对外界恢复了一点感知。可是沙沅那时也只是个孩子,往往隔上很久,才能来看他一次。崔狰本以为他会在孤独中度过无尽漫长的等待时间,直到某一天,他听到房间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夜已经很深,屋子里一片漆黑,崔狰循着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摸黑往厨房走去。厨房里没有人,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亮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团骇人的灰雾,正趴在一只精致的餐盘上,啃噬崔狰没吃完的剩菜。
年幼的崔狰被这一景象吓得浑身僵直,不敢动弹。那灰雾似乎是发现了他的存在,炸毛般猛然从盘子上窜起,无声向他示威。崔狰的心脏突突直跳,他在母亲的实验室里看到过黯蚀体,如今母亲不在了,实验室被清空了,这只黯蚀体恐怕就是趁机逃出来的。
崔狰回忆着母亲教过他的对付黯蚀体的方法,做足了防御的准备,可是那只张牙舞爪的黯蚀体却迟迟没有动作,不仅没有动作,还在僵持片刻之后,颤颤巍巍倒回盘子上,又埋头吃了起来。
它好像……很虚弱。崔狰记起母亲说过,黯蚀体是以信息素为生的,这只黯蚀体恐怕很久都没吃过信息素了,只能尝试着从人类的食物当中,获取一些微薄的能量。
它就这样一边和崔狰互相警惕着,一边吃完了一盘残羹剩菜,然后倏然消失不见。
第二天,崔狰故意剩下了一些饭菜,摆在厨房。果不其然,半夜的时候,那只黯蚀体又来了。崔狰这次不太害怕了,抱腿坐在地上,遥遥看它吃完剩菜,又看它再次消失。
第三天,崔狰在剩菜的旁边放了一杯牛奶。灰雾状的黯蚀体先是警惕地嗅了嗅,然后伸出细细一丝灰雾触手沾了一点,随即整团灰雾都埋进了牛奶杯里,三两下牛饮完了整杯牛奶。
第四天,第五天……崔狰日日喂养这只黯蚀体,坐在角落看着它吃饭。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它一点点恢复精神,崔狰不仅不害怕,心中反而有种莫名的平静。和黯蚀体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能让他短暂地忘掉脑海中那些恐怖的画面,获得片刻的安宁。
慢慢的,黯蚀体吃完后也不着急走了,只懒懒趴在厨房的小桌子上,和坐在角落的崔狰遥遥对望。有一次,崔狰看它吃完东西之后,模模糊糊靠着墙角睡着了,再醒来时,发现自己侧躺在地板上,脑袋下面还垫了一只软软的,流沙般的枕头。
崔狰拎起那只枕头,抖了抖,枕头被抖成一片灰雾,像是没睡醒般,黏黏糊糊缠上崔狰的手臂,任崔狰怎么甩都甩不掉。
就这样,崔狰悄悄在屋子里饲养了一只黯蚀体。没人知晓,也没人在意,崔狰甚至连沙沅都没有告诉。他害怕一旦被人知道,他唯一的陪伴也会消失。
可是黯蚀体终究还是消失了,在崔狰回到学校的那一年。14岁的时候,崔狰决定重新回到学校读书,他没有办法把一只黯蚀体带到学校去,所以只好给它准备了很多很多食物,把它留在了家里。
崔狰从没跟它说过话,也不知道该如何告别。他不知道跟一只黯蚀体说自己要去上学了,它能不能理解,就像他也不知道黯蚀体在他离开之后,会不会乖乖在家里等他。他只好像往常一样,和它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一起依偎着睡去,等到天亮之后,看着睡得潦草的黯蚀体,轻声说了一句“再见”。
《黯蚀体饲养指南》第二条:
它们不是人类,不具备人类的情感,切勿对他们产生感情。
崔狰把手中的水果喂给小灰雾,看着他乖巧吃了下去,那模样和记忆中并不完全相似,但也不能说丝毫不像。
“你是谁?”他问。
小灰雾飘到他面前转了一圈,似乎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崔狰摊开两只手掌。
“如果你是当年在崔家陪伴我的那只黯蚀体,就到我的左手,如果你是小时候在海底救我的银辛,就到我的右手。”
小灰雾悬停在半空,没有五官的一团雾气,却像在认真与他对视。许久,小灰雾飘散开来,分成了两小团,一团降落到崔狰的左手心,另一团降落到崔狰的右手心。
崔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神中并没有多少惊讶。他合拢双掌,将小灰雾重新揉成一团。
“其实,你作为银辛的时候,就已经继承了它的记忆,知道我小时候的那段经历了,对吗?”
小灰雾沉默一瞬,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随即那个钩的尾巴又很快弯下来,小心翼翼缠上崔狰的手指。
崔狰轻声笑了笑,“我没有在怪你吞噬了它,相反,我感谢它。”
不管是曾经对年幼时崔狰的陪伴,还是在碎环之丘战场上延续了银辛的生命,他都要感谢这只黯蚀体。
“谢谢你活下来,银辛。”
谢谢你,回到我身边。
*
自从开始着手进行基因药剂的研究,崔狰的生活就忙碌了许多。
崔家庄园中的实验室被翻新重建了,陆谊言挑了几个值得信任的研究员供崔狰调遣,这些人在听了崔狰对于研究方向的想法之后,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成日泡在实验室里,还时不时拉上崔狰一起泡着。
当然,目前对崔狰来说,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把银辛喂饱。
接连几个月的时间里,崔狰每日都用信息素喂养小灰雾,崔狰能感觉到小灰雾的力量已经增强了不少,至少不会比碎环之丘战场上的那些黯蚀体要弱了。但是小灰雾始终还是小小的一团,窝在崔狰的贴身口袋里,扒在他的手腕上,或者腻在他的颈间。
崔狰怀疑他是故意不变大,方便日日和他黏在一起。毕竟如果一个树影那么高大的黯蚀体天天扒在他背后的话,那画面想想就有些惊悚。
不过崔狰也不会拆穿他,他一直没跟银辛说,虽然是黯蚀体,但小小的乖乖的一团,看久了还怪可爱的。
崔狰就这样放任小灰雾成天跟他形影不离,吃饭跟着,睡觉跟着,去实验室跟着,以及——
见沙沅时跟着:对沙沅态度冷淡,听到沙沅和他聊起往事会竖起耳朵听,听到沙沅叫他脆脆会背过身吐小石头,见到沙沅和他举止亲密会当面吐小石头;
见夏慕时跟着:对夏慕态度警惕,闻到夏慕故意释放信息素会假装呕吐,听到夏慕悄悄叫老公会气到变成黑色然后飞过来捂住他的耳朵;
见陆霆雨时跟着:对陆霆雨态度嫌弃,看到陆霆雨干活的时候脱掉上衣露出漂亮的肌肉会故意扬起砂石把人弄得灰头土脸;
见陆谊言时跟着:对陆谊言态度恶劣,找到机会就吐石头,故意趴在他脖子上模拟陆谊言脖子上的疤痕形状来挑衅。
崔狰一开始还稍微管管,后来次数多了实在懒得管,每次被告状,都只回五个字:“他是黯蚀体。”
这明显偏心的敷衍终于在某一天引起众怒,崔狰醒来发现日日黏着他的小灰雾不在身边,床边只有一张写有陆谊言笔迹的纸条:
我们带他去补补身体。
银辛被四人联手抓走了。崔狰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这个令人无言的事实,他皱眉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崔狰摇了摇头,随手把纸条丢进垃圾桶。算了,让他们去闹吧,总归他们也不会真的伤害银辛。
陆谊言几人的确没有伤害银辛,他们只是准备了一间灌满各种味道的高浓度信息素的房间,把银辛丢进去关了一天。
等到把银辛还回来的时候,小灰雾已经变回一块灰色石块,直挺挺躺在崔狰掌心,一动不动。
“没什么大碍,吃积食了而已。”陆谊言云淡风轻解释了一句。
其他三人难得默契一次,齐齐在旁边点头。
崔狰有些头疼,这的确是刺激银辛恢复的最快办法,只是银辛乐意每天黏着他,只吃他的信息素,他也乐意惯着银辛。没想到,太惯着也会出问题。
银辛从那之后就很少动弹,像是在默默吸收过量的信息素。崔狰清净倒是清净了,但几个月来一直黏在身边的小灰雾不跟着了,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这天他将实验室中接连几日都不眠不休的研究员们强硬赶回家去休息,自己也难得放松一下,在庄园里漫无目的地散着步。
如今已是春末夏初,正是花卉盛开的时节。崔家庄园经过几个月的打理,已经彻底改头换面,各处花木生机盎然,蓬勃漂亮。
崔狰在路过一处小楼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廉崇英住过的地方。自从回到崔家,崔狰走遍了每一间屋子,唯独没有来过这里。
他抬头看了看,心中没有泛起一丝波澜。廉崇英的那张脸,自从几个月前亲手将刀刃刺进他的胸膛之后,就在崔狰的脑海中变得模糊起来。
又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廉崇英于他而言,早已是一个模糊的符号。
崔狰踏入小楼。
久未打扫,小楼里飘起一层淡淡的飞尘,在阳光下细碎浮动。崔狰走上楼梯,来到廉崇英的书房,打量着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陈设。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还维持着崔狰记忆中的模样。廉崇英以前总是在这里办公,谁都不许在他工作的时间打扰他,只有崔瑶和崔狰例外。
崔瑶有时候会在这里陪他,两人一个工作,一个看书,即便不说话,也仿佛有着无言的默契。崔狰则闹腾许多,一会儿爬到廉崇英的腿上,东问问西摸摸,一会儿又窝到崔瑶怀里,和她一起看书。
廉崇英从来都很耐心,总会逐一解答崔狰天马行空的问题,等到崔狰问够了,再含笑看着他凑到崔瑶身边,似乎无比的满足。
崔狰已经很少想起那时候的事了,直到回到这间房间,他才发现,并不是他忘记了,而是那些记忆似乎也辨不清存在的真伪,无声藏匿了起来。
他抚了抚书桌上一层薄薄的灰尘,顺着飘扬的飞尘,看见书桌底下一只上锁的保险柜。
这是一只很古老的保险柜,上面装的是密码锁。崔狰想直接用蛮力砸开,下手前却顿了顿,尝试着输入一串密码。
是父母的结婚纪念日。
保险柜开了。崔狰面无表情,不知是该称赞廉崇英的伪装太过完美,还是厌恶他无处不在的虚伪。崔家覆灭后,他早就不用这样伪装了,不是吗?在这个无人会到访的房间,廉崇英究竟是在伪装给谁看?
保险柜中只有两只小盒子,看上去普普通通,不像什么值钱的东西。崔狰将它们拿出来,打开其中一只。
里面是一对结婚戒指。廉崇英和崔瑶的结婚戒指。
崔狰认得这对戒指,以前父母日日都戴着,只是崔家覆灭后,廉崇英就仿佛卸下了伪装,再也没有戴过。原来是藏在了这里,连同崔瑶的那枚一起。
崔狰盯着两枚戒指看了一会儿,拿出廉崇英那枚,丢在一边,合上了盖子。
他又随手打开另一只盒子。在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崔狰瞳孔骤然缩了缩。
里面是一枚微微发光的流星珊瑚。
时隔许多年,光芒已经十分暗淡,但崔狰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他在8岁生日的那天,潜到里里弗斯岛的海底,等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找到的流星珊瑚。他准备把它当作礼物,送给廉崇英,只是上岸后看到的惨烈景象,和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让他根本无暇再顾及一块小小的流星珊瑚。
他不记得这东西遗失在哪儿了,或许是遗漏在沙滩上,或许随手丢掉了。它可以遗失在任何地方,唯独不可能被廉崇英捡回来,收藏在保险箱里。
廉崇英没有理由这样做。他也没有资格这样做。
崔狰猛地合上盖子,推门走出了书房。他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了,一刻都不想。
他冲下楼梯,细小的飞尘追着他的影子,在阳光中起舞。脑海中那张的模糊的脸,似乎又渐渐清晰起来,崔狰无法控制地想起那日在直播舰里,他的刀刃插入廉崇英心脏的时候,他说:
你果然来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他为什么……
“崔狰。”
崔狰的脚步骤然顿住。
楼梯的尽头,细小的飞尘中,暖金色的阳光打在一个人的身上。
鸦羽般漆黑的头发,漆黑的眼瞳。他仰着头,隔着半截楼梯,专注地望着他。那眼神中似乎有许多许多话要说,又似乎只是在单纯地仰望他。他与他似乎许久未见,又似乎从未分开。
《黯蚀体饲养指南》第三条:
虽然没有实证记录,但传闻高阶的黯蚀体拥有模拟人形的能力,如果黯蚀体化为人形,请务必,记住,是务必,远离他们。
“银辛。”
崔狰叫他的名字,然后张开手臂。
“过来。”
温热的身体在下一秒撞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
小楼的大门敞开,门外花团锦簇,已经是新的季节。崔狰回抱住他,只觉胸中有什么郁结已久的东西,被他撞得散去。
逃离吗?不,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他们可以一起慢慢地走,即便走上很久也没关系。
他们终会抵达花团锦簇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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