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应岭半张脸全是血,一只眼睛眯着,嘴角也压得平直,另一只眼略微睁开,习惯挑着笑弧。
他道:“啊,谢师弟,还在这儿么。都跑出来了,怎么不干脆再走远点儿。可是丢这几个花瓶损了气力,一时走不动了?”
谢序看他似笑非笑,视线一移,又瞧见他手里还拎着个缺了口沾着血的花瓶。
他登时想到方才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还有那张表情慌急的脸。
“……”谢序沉默,把抽出一截的剑默默压回去。
半晌他道:“秋师兄。”
“原来我是你师兄。”秋应岭掐诀弄干净脸上的血,额上赫然一道血口,他笑道,“既然没走,也得请教请教师弟,你这是什么意思,即便不答应,何至于直接动手。莫不是把我的头认作个锣鼓,走前还要敲一阵。”
他语气轻快,听起来简直像在打趣,谢序却硬生生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谢序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模糊推论出一些东西:梅满用某种法子假扮成了他的模样,不仅跑来赴约,还拿花瓶砸了秋应岭的头。
至于吃茶时发生了什么,秋应岭说的“答应”是指何事,为什么砸他,两人的矛盾闹到了哪一地步,他一概不晓。
他还在思索着如何回应,放在秋应岭眼里,便是十足的挑衅。
打了他,人跑了,却只跑出门,再大摇大摆站在走廊里等着他出来,还一声不吭憋不出一句话。
秋应岭丢下花瓶,不疾不徐道:“你要是没有滚出这仙府的打算,就回宗再谈。”
谢序:“方才有些心急,秋师兄先前说的事,我还要再想一想,再作答复。”
秋应岭笑了声:“谢师弟,你把我当作个傻子戏弄不成。”
“我无意打伤师兄,只不过……”谢序默了瞬,有些艰难地开口,“只不过我偶尔脑子不清醒,容易犯疯症,是旧疾。”
秋应岭笑意稍僵。
梅满扒在房门口,听见这话,险些乐出声。
姓谢的这找的什么借口,该不会还要趁势装疯卖傻,和秋应岭打上一架吧。
她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秋应岭概是相信了这说辞,他问:“谢师弟要考虑多久?”
“三天。”
“好,那便三天。”秋应岭整衣,回身往房里走,斜挑的眼眸睨着他,“谢师弟,三天后可别再弄这种把戏,我虽是个好脾性,却也不是摊软泥做的。”
“嗯。”
秋应岭径入房中,刚才这几番折腾,他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透纱布,连衣衫都被染红。
但他视若无睹,坐下斟茶道:“师尊方才何故要我拦他,左右已是这宗里的弟子,也逃不走。”
“应岭,”屏风后的人语气温柔,“方才房中那人,果真是谢序么?”
秋应岭手一顿。
他微眯着眼,敛去笑,倏然想起方才在走廊里说话时,谢序的腰间佩了把剑。
而刚才在这雅间里砸他的人,身上却无剑。
茶水漫过杯沿,微小的流水声成了这房中唯一的动静。
轻缓,柔和,却如钝刀般磨着他的心绪。
方才他心有不快,是因“谢序”的僭越。
但到此时,他的心底才真正翻涌起一缕怒火,那是被戏耍,被谑弄的恼怒。
秋应岭放下茶盏,拨出一缕灵力。
房门“嘭”一声弹开,门外走廊中已经空无一人。
他仍旧保持着那副笑面,灵力却不受控制地泄出,周身威压失稳。
屏风后的人咳嗽几声,嗓音中隐显疲倦。
“应岭,休要心急。”他缓声说,“方才那人化身的本事不低,本君起先也不曾察觉。”
“师尊的意思,是那人修为在分神期之上?”许是心觉这话荒谬,秋应岭发出声短促突兀的笑音,“哈……世间有这等修为的,屈指可数,那谢序却有面子,请得动这般厉害的人物。不掐灵诀,不用阵法,却使个花瓶砸人,果真是位心慈的前辈呵。”
屏风后的人浅笑:“应岭啊应岭,平日里聪颖不过,怎如今被小小谑弄一番,就失了理智?那人若真有这等修为,又何故遮掩躲藏。形貌而已,诀法或丹药,都能轻易改动,可是么?”
秋应岭敛容收笑,刹那间,却想起昨天刚得到的消息——
鲜少收徒的沈疏时,突然将梅满收入门下。
秋应岭一言不发,在这长久的静默中,他额头上的伤又渗出血来,沉甸甸压在眼皮上。
他眯着只眼,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下:“我会查清这件事。师尊,既然今天没有谈成,那再待在这里也没甚用处,我便先回宗去了。”
“好。”话落,屏风后面的灵息消失无影。
秋应岭却没行动。
他动也不动,挑笑的眼眸始终盯着空荡无人的走廊。
半晌,他才起身-
一刻钟前。
梅满扒在门上,听着门外的动静。
忽地,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好在她及时扶住旁边的墙,才没跌出去。
她抬起脑袋,恰好和谢序对上视线。
“啊呀,你是谁,也奇妙,咱俩长得挺像。要不是我有急事,还能拜个把子,结成异姓兄弟。”梅满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起身绕开他往外走。
谢序一把扯住她,带进房间里,并顺手关上门。
他抓着她的腕子,死板的脸上瞧不出情绪,喊道:“满满。”
既然他戳破这事,梅满也不装了,猛地抽回手说:“是我又怎么样,你不是说不来,现在怎的又站在这儿。”
说话间,易容丹的药效也逐渐消失。
梅满清楚感觉到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吱嘎吱响,没一会儿,她就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一时的气话罢了。你既然已经给秋应岭带了话,我若是不来,你要如何向他交代。”谢序想起秋应岭那副血淋淋的样子,稍顿,“他找你——找我何事,又哪里惹了你来,要将他砸成那副模样。”
他提起这茬,梅满心底就又开始冒酸水了。
她很不痛快,牙也痒痒,哪怕百般告诉自己要冷静,也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道:“能有什么事,要想知道怎么不及时赶过来?谢序,你可真是命好啊。灵根坏了有人帮你惦记,巴不得直接给你重塑灵根,什么事都没做,在外门院劈两下柴就能得到青睐。你生在什么时辰,与我说说,下辈子也能投个好胎。”
“满满。”
“干什么。”
“不要说这些尖酸刻薄的话。”
“要你管!”
谢序用指节擦了下她的脸——那上面还沾着她刚才从门板上蹭来的灰,他忽然问:“他又拿出了什么谢礼。”
梅满知道瞒着他也没用,秋应岭肯定还会再来找他的,于是她干脆坦白,语气生硬道:“他有修复灵根的丹药,要送给你,剑尊也说要收你为徒,你满意了吗?趁人还没走,你快去啊!点点头的事而已,省得回头又说我是白眼狼,挡你的好路。”
她一口气说出来,脑子又晕又涨。
想到秋应岭有多狡猾,她担心他会怀疑到她头上,恨不得立马回宗——至少要赶在他前面回去。
可她又挪动不了,哪怕一步!耳朵始终竖着,迫切渴望从谢序那儿听到一个答案。
听到他究竟是会收下秋应岭给的好处,抑或拒绝。
谢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似根本不清楚秋应岭提出的好处有多诱人一样。
但梅满知道,他一直想要恢复修为。
她低着脑袋,紧绷着脸等他离开。
她厌恶这一刻涌动在心里的情绪,却又没法压下它。
它焚烧着她的理智,摧毁着她的判断力,让她难受且痛苦,可又无法自拔地沉溺其中。
她受不了。
真的受不了。
她恨不得——恨不得周围的一切都能消失!
“你又想抛下我。”谢序忽然说。
梅满的眉心跳了下,倏然回过神来。
她怔住,抬眸:“你说什么?”
谢序重复一遍:“你又想,抛下我。”
“我什么时候——”
“那位沈仙君收你为徒,你成功拿到进入内宗的令牌,便直接去了他的洞府。这么多天,这么多天了,你可有一瞬间想起过我?”
梅满心说你是谁,凭什么要惦记着你。
谢序道:“有用的时候便留在身边,一旦有机会往上爬了,就不肯再看我一眼。”
梅满强忍着心里的酸涩说:“所以呢?你现在是想拿到那颗丹药,再拜仙尊为师,好报复我?”
“满满,打算把我当成什么呢?骂我几声贱骨头,就真以为我是条没情绪的狗,觉得好玩儿了就逗一逗,不想要了便一脚踢开,以为我只会乱叫几阵,然后安安静静地等着吗?”谢序往前一步,躬身附在她耳畔,声音放得很轻,“满满,满满,汪、汪、汪,好玩儿吗?”
他还故意学了两声狗叫,像在逗人开心。
梅满不可置信,这人在说什么啊?!
她往后退了步,却被他握住胳膊,再轻一扯,就拉回了退开的距离。
梅满眉心猛地跳了下,抬眸。
却见他扯出个压着讥讽的笑,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直直盯着她,里面更是没有半点儿笑意。
她下意识贴紧了身后的门。
门锁没扣紧,仿佛下一瞬就会被撞开。
一墙之隔。
“哎呀仙长!您这脸上,怎么、怎么伤成这样!”是店里伙计的惊呼。
“无妨,”秋应岭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近在迟尺,他笑问,“方才来雅间的那修士,已经走了么?”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谢谢宝们的支持
第22章 第 21 章 “一个明确的答复只会让……
梅满的心骤然缩成一团, 直往嗓子眼儿顶。
姓秋的肯定是起疑心了,想找到那个假扮谢序的人。
而真正的谢序还在她面前,他木着张脸看她, 嘴一张一合,缓慢做着口型——
“怕被发现?”他无声询问。
梅满紧抿起唇, 整个后背都绷得又僵又麻,生怕门被撞开。
那伙计也是个修士, 不过修为浅薄, 他说:“方才那修士?这……这我倒没注意, 也没从他身上探着灵力。还望仙长谅解,这楼上楼下人太多,实在是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您若着急, 我找人问问。”
“不必了。”秋应岭笑道,“兴许已经走了,我回去找他——结账罢。”
“嗳, 好, 好!您请。”
秋应岭开始走动, 身后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梅满紧张到连手指都不敢动, 生怕他会突然推开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等等。
气味!
梅满的心骤缩成一团, 忽然想到之前她为了装成谢序的样子, 还往身上抹了点木头味的香膏, 好掩盖住原本的味道。
要是被秋应岭闻见,岂不就知道她在这里面了?
这下她也顾不上他会不会听见房中的动静了, 连忙掏出颗从沈疏时那儿拿来的丹药,捏破。
一股苦涩的药香倏然爆开,压过了她和谢序身上的所有气味。
味道爆开的瞬间, 秋应岭恰好从房外走过。
他顿了步,概是闻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药味,不过仅仅一息,他便提步离开。
梅满略松一气,不免有些小人得志的窃喜。
嘁!平时再奸诈又如何,还不是被她给摆了道。
但很快她又感到焦灼。
秋应岭要回天衍仙府了。
刚才她没有在他面前露出原身,可这人太狡猾精明,极为擅长从蛛丝马迹中窥见端倪。
她害怕他会怀疑到她头上,毕竟刚才那一下可砸得他不轻。爽快是爽快,要是被他抓着,也够她吃一壶了。
但他使个诀法便能瞬移至山上,她就算抄近路,也得小半个时辰才能回去。
梅满既担心这事,又还没忘记谢序那模棱两可的说辞——他要是收下那丹药,拜在剑尊门下,也会让她格外难受。
于是她一会儿看门,一会儿又瞥谢序,来来回回,一颗心焦灼到简直快要燃起来。
谢序这时说:“方才你要我去找秋应岭拿仙丹,可眼下看来,你似乎更害怕我去。是怕我突然撞上好运,爬到你上面?满满,悭吝到这种地步,还要在那沈仙师面前装出副好徒儿的模样,真是难为你了。”
他是个说话很直白的人,言语有时候比刀子还锋利,直接往人心口上捅。
偏偏他说的又都是实话,让人没法反驳。
用这样很真诚,很正经的语气戳穿人的心思,格外棘手,还十分欠揍。
梅满咬牙,干脆不遮掩内心的不堪念头了,紧紧盯着他问:“所以你是要去找他?”
“你自己来看罢。”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应下这桩所谓的‘好事’,还是要留在杂役院。”谢序抬手擦过她的肩膀,推开那房门,“你自己来看,来确定。我不会告诉你的,一个明确的答复只会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丢下我。满满,你若是在意,若是害怕我的答案,那便自己来看。亲眼看看我是走了,还是留在了杂役院。”
梅满嘴硬道:“我才不在乎。”
谢序乜过视线,看她一眼:“是吗?那便更好了,满满,终于修炼出了君子风度。却也可喜,可贺。”
“你这个贱人,去死,去死!”她愤愤骂道,恨不得把他心肠挖出来,看看能有多敞亮。
谢序却忽然从怀中取出个很旧的小包,递给她:“上月赚了些灵石。”
沉甸甸的一小包灵石,她忽然收敛怒火,直接拿了过来。
“谢谢。”她说。
这个还是要的,千不该万不该与钱生气。
谢序推开门往外去,梅满把灵石往怀里一揣,急忙扯住他:“嗳!你去哪儿?”
“去死。”谢序面无表情地说,错过她往外走。
“等等——”梅满真慌了,“你要去找秋应岭?”
“倘若放走了秋应岭,你还有时间回去?”谢序视线一移,落在她手上,“再不放,他便该走了。”
言外之意,就是要帮她拖着秋应岭。
梅满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可也知道他为人正派,不会在这种事上耍鬼,便松开了他。
“你先别走,带上这个。”她从芥子囊里掏出个香囊,“前两天刚做的,压一压你身上的药味。”
她说着,用香囊在他脸上、颈子上和身上都囫囵滚了遭,再一把塞他怀里。
谢序沉默收下。
“你记得多聊一会儿啊。”梅满不放心道。
他斜睨过那双黑眸,无声看她一眼,走了。
梅满跟着溜出房间,蹲下身,偷偷摸摸躲在楼梯转角处,偷窥着楼下的动静。
那方,秋应岭已经结好账准备走了,谢序叫住他。
秋应岭停下,回身望向他,笑着打了声招呼:“谢师弟,方才还在问那伙计你走了没有,原来是在楼上。”
“头疾犯了,就近讨了些药吃。”
“师弟如何患了头疾?”
看见他俩聊起来了,梅满也不再继续往下听,鬼鬼祟祟跑回刚才待的那个房间,翻过窗户,摸索着跳了下去。
刚滚落在地,她连身上的灰都顾不得擦,拔腿就往主峰跑。
她憋着一股气,跑得飞快。
这双腿也不愧是陪了她十多年的老搭档,关键时刻没掉链子,平常要走小半时辰的路程,她硬生生只花了一刻多钟。
好不容易避开人跑回沈疏时的洞府,梅满连藏书阁的大门都爬不进去了,就近靠在门口大喘气。
她的两条腿软得像是煮久了的面条,不受控地直打摆子,心跳声大到快要撞破耳膜,喉咙里像是塞了把火,又疼又烫,她一喘气,就有股腥甜的血味儿直往上冒。
累死她了。
好在这易容丹不像是养灵大补丹,凡人也能吃,不会中丹毒,不然还得更受折磨。
她艰难咽了下喉咙,捋了把汗湿的额发,连跑带爬地上了二楼。
在她擦脸的时候,腰上佩着的传讯玉简震了下。
梅满拿起一看,传讯玉简正泛着淡色的光。
这是沈疏时给她的,他平时若是要找她,就会催动玉简。
几缕白雾从玉简中飞出,在半空交织凝结出画面,是沈疏时的面孔。
他叫道:“梅满。”
画面中只有他一个人,但她看见了角落里有一方素青色的衣角。
秋应岭今天穿的衣裳也是这颜色。
死狐狸精,怎么就这么贼。
梅满忍着想咳嗽的冲动,尽量平心静气应道:“仙师,有什么事吗?”
沈疏时:“眼下是在藏书阁?”
梅满点点头,挪开手,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本书,并说:“正在看《百种本草图考》。”
“暂且放一放罢,来清心阁一趟。”
“好。”梅满应道。
半空中的景象散去,她终于忍不住了,捂着嘴就是一阵乱咳,又接连喝了两三杯水,才堪堪润好嗓子。
梅满往身上擦了些香粉,盖过先前的草药味,又擦了几遍脸,直到脸没那么红,气息也平稳了,才迈着酸痛的腿往清心阁去。
秋应岭果真在那儿。
他和刚才在寻仙楼的样子差不多,一身的伤,额头上横着浅浅一道血口,没有处理,还在缓慢往外渗血。
他看见她,笑说:“满满。”
梅满装出副吃惊的表情,错愕道:“大公子怎么来了?”
沈疏时:“应岭听闻你拜师一事,他放心不下,便来看看你。”
秋应岭:“满满,果真有些深藏不露的本事,不过几天没见,就成了沈仙君的徒儿。这样的好事,怎么不写信告诉我一声呢?”
梅满也坦诚,直白说道:“不知道大公子在哪里,寄信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寄。”
“这倒也是,是我的错,走前也不曾知会一声去处。”秋应岭笑眯眯看向沈疏时,“早知道仙君有收徒的打算,先前就该提这事了,不至于让她在外门院平白受些苦累。”
他说这话是无心,却让沈疏时想起那天的事。
沈疏时脸色变了瞬,道:“梅满的性子,不适合长久待在外门院,恐受欺侮。她虽是凡人身,但有几分制药炼丹的天赋,性情不错,若能在这儿修行几年,往后回到凡界,也足以立身处世。”
“正是了,有些话实不瞒仙君说,满满自小在秋府长大,已算是半个秋家人,与我们的感情亦深厚。”秋应岭不疾不徐道,“听说她拜了师,我放心不下,这才急匆匆赶来。如今确定此事为真,也算松了口气。”
嘁!
梅满在心底暗暗嗤他。
要真把她当半个秋家人,怎么还赶到这儿来?明显是在怀疑她。
沈疏时看了眼他额上的伤口,欲言又止。
“放心,只要她潜心向学,定能有一番作为。”他话锋一转,“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伤得这般重,如何不处理。”
秋应岭:“这伤不好处置,我奉师尊令,去魔窟取龙骨。伤口里沾染了一些魔气,寻常灵诀丹药治不好,还需先祛除魔气。”
许是如今收梅满为徒,沈疏时也有了几分袒护徒儿的心思,如今看秋应岭果真十分关切她,态度也和缓些许。
他道:“是有些魔气入体的迹象,须得小心——这额头上的伤是……?”
梅满眼皮一跳,手攥得死紧,心说这人也真是,怎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是方才不小心磕着了,魔气还没清理,也不敢轻易动用灵诀。”秋应岭眼帘斜挑,笑看向梅满,“满满,伤口实在疼。我记得你时常带些止血的膏药在身上,帮我擦些,好么?我看不见伤口在哪儿,就这么胡乱擦抹,也怕疼。”
梅满差点就掏出个镜子给他了。
无奈他是给钱的东家,她是拿钱的跟班,于是她老实翻出膏药,起身走到他面前。
梅满抹了块就往他额头上擦,并适时说上一句:“大公子还是应该小心些。”
“多谢满满,要是没了你,我可该怎么办啊。”秋应岭笑吟吟的,好似在情真意切地感激。
沈疏时听见,却觉这话古怪,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梅满没因为秋应岭的一句慨叹就昏了头,果不其然,他下句话就是:“这些时日一直在仙君的洞府吗?”
来了。
梅满尽量克制着所有微小的动作,连眼皮都不敢稍抬一点。
“不全是。”她说,“大部分时间都在这儿,偶尔会出去采买些东西。”
“要适当放松些心神,切莫太劳累。”他忽然抬手,轻轻握住她的腕,指腹正巧压在脉搏附近,“今天一直在仙君的洞府里吗,我看春日阳光正好,可曾下山去走走?”——
作者有话说:先提前更一章吧,晚上再继续更
第23章 第 22 章(二合一) 像看怪物一样……
秋应岭说话时, 看起来只是掌着梅满的腕子,不叫她乱动手,指腹却一直把着她的脉搏。
这会儿但凡她有片刻心慌, 都有可能露出端倪。
别怕,别怕。
她平稳着呼吸, 尽量保持镇定。
他又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可能下作到直接搜她的魂, 只要谢序不出卖她, 她再咬死不承认, 他就拿她没办法。
“是,一直在藏书阁,要看的书还有很多。”梅满看一眼沈疏时, “毕竟刚随仙师修行,也不能懈怠。太阳一直在那儿,什么时候出去晒都可以, 时间却宝贵。”
沈疏时深觉欣慰。
除梅满以外, 他门下还有三个弟子, 虽都有天资, 聪颖过人, 可比起勤奋, 却是她最为刻苦。
想到这儿, 他不免有些惋惜她没有灵力。
但这念头也恰如袅袅烟一缕, 倏忽而尽。
他道:“为学不在勤,在精。须得用心钻研, 切莫盲目用功。”
梅满颔首以应:“多谢仙师教诲。”
秋应岭收回手。
他概是没探查到异样,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对沈疏时道:“仙君教她炼丹制药是好事, 只不过满满是凡人,许多丹药不能轻易服用,以免中了丹毒。”
他这是想打听沈疏时有没有给过她什么丹药?
梅满低下脑袋,控制不住地阴沉着脸。
沈疏时道:“无碍,只是我这洞府里不便搭灶生火,平日里让她吃些辟谷丹,无甚坏处。”
秋应岭:“这样也好,方能把心思全花在修炼上。”
梅满偷瞥他一眼,看见他脸上带笑,眼梢却略微往下压着,就晓得他没看出什么端倪了。
也是。
像他这样傲慢的人,通常会将自己的推论凌驾于一切事实之上。
他若是断定她没有灵力,沈疏时也没给她什么厉害的丹药,便会笃定她没那个能力和胆量冒充谢序,更别说打伤他。
秋应岭又问了些她在这里的情况,顺便请教了沈疏时几个炼丹上的问题,不过只要熟悉他的人就看得出来,他显然心不在焉的。
梅满猜他大概在琢磨到底是谁假扮成谢序,但终归不会再怀疑到她头上。
沈疏时不晓得他的脾性,倒说得起劲。
梅满在旁边听着,希望能听到点儿什么有用的东西。但他说的大部分是类似于避雷丹这种辅助修士渡劫的丹药,她也用不上,没一会儿就走神了。
过了小半钟头,秋应岭说要回去处理伤口,起身拜别。
离开洞府后,一只白鹤忽盘旋而下,落地后变成他常支使的仙仆。
小仆道:“大公子,这些天将府中上下的人都问了个遍,不曾有谁见过那谢序。他当差的武行也打听清楚了,都说他经常独来独往,像个哑巴似的,也不说话,从没看他理过谁,或是私下里与谁有来往。”
秋应岭问:“灵痕如何。”
小仆道:“府外的痕迹也都查过了,没有陌生灵痕。但是……但是那谢序的灵脉早已损毁,就算查,也查不出他的痕迹啊,我——”
“好了。”秋应岭忽然打断他,不同于以往说话,他的声音重了些,像是不耐烦再听下去一样。
仙仆倏然住声,有些忐忑地瞟他。
秋应岭还是那副表情,却从肺腑间舒出一口气。
“啊,对不住,天寒,说话也有些把握不准力度。”他笑笑,“只不过没想到,让你去办这样一件小事,快两个月了,竟然没一点收获。这也罢,却还要听你无休止地埋怨,实在难得——你以为如何?”
仙仆面如菜色,低着脑袋不敢抬起来,忙道:“大公子恕罪,是小人办事不力。”
“我再给你十天——不,一个月。”秋应岭只觉耐心都要被磋磨干净,索性直接提醒他,“撬开人的嘴巴都问不出来的东西,就想办法从那些不会说话的物件儿上找。既然知道他在哪家武行,便顺着他拿到的工钱、酬金去查,摸清那些银两的下落,花在了谁人头上。”
仙仆之前根本没想到这茬来,经他提醒,顿时了悟,忙应声:“是!”
“不要再像这两个月一样继续犯蠢了,好么?”秋应岭抬手搭在他肩上,轻拍了两下,“我的耐心也有限度。”
**
秋应岭走后,梅满顺势打听起了龙骨。
她记得他先前送她那根龙骨时,简直像是顺手递出个馒头一样。
眼下他怎么又千里迢迢跑去魔窟找龙骨,还弄了这一身伤。
于是她问:“仙师,龙骨虽然难得,但也不是只有魔窟里才有,为什么他要冒着性命危险闯去魔窟找?”
沈疏时道:“若是能蛰伏魔窟的龙族,其修为必然要远超其他同族,又因其能平衡清、浊二气,势必蕴藏着强大锐利的先天之气。这样的龙骨极为珍贵,有增进修为,淬炼灵脉的效用。”
梅满听见,心忽然跳得厉害,语气仍旧自然:“那该不会还能用这龙骨锻造出灵脉吧。”
“自是可以。”
霎时间,梅满的脑子都在嗡鸣,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往头顶涌。
她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没表现得有多兴奋。
“真——”她有些失声,“真的吗?”
“但没甚用处。”他仿佛猜出她在想什么,神情肃然,“普通凡人根本承受不起龙骨的妖力,一旦引入体内,肉//体很可能瞬间湮灭成灰。另一者,没有灵根来承接、蓄积灵力,即便能锻造出灵脉,引起入体后,灵力也终会流走,留不下分毫。”
这话像是给梅满迎头泼了盆冷水。
她瞬间冷静下来,也意识到他在提醒她别痴心妄想。可对一片荒原来说,即便是小小的一豆火苗,也可能烧起燎原的火势。
现下她探着了一点苗头,怎么可能,又怎么甘心放下呢?
以防他起疑心,因为这件事过度关注她,她装作若无其事道:“也是,如果这法子可行,早就有数不尽的人自个儿去锻造灵脉了——仙师,我先前看图考的时候,有个问题始终想不明白,就是有两味药材。”
她问起其他事,沈疏时看着严厉,却是个心思直的,也再没多想,帮她解疑答惑。
回藏书阁后,梅满顾不得酸胀难忍的双腿,开始在房间打转。
她起先是在想龙骨的事。
沈疏时说凡人承受不了龙骨的妖力,也就是说,需要先想法子强化身躯的承受程度,直到能够抗住妖力。
如果能够利用龙骨淬炼经脉,让灵力在体内运转起来,那除此之外,还得找到能够代替“灵根”的东西,用来承接和积蓄灵力。
想到最后,梅满自己都觉得荒唐。
要是这能成功,简直是在和天道对着干,都不知道得引来多少天雷劫。
但她也就迟疑了那么一小会儿,随即涌上的全是兴奋。
说不定能成呢?
只要有那么一点机会,她宁愿遭天雷劫劈个三五年,也不想轻易放过。
随后她又开始琢磨谢序的态度。
他到底是要收下秋应岭给的好处,还是不打算收?
秋应岭拿出来的又不是三瓜俩枣的小恩小惠,而是能够修复灵脉的仙丹和拜剑尊为师的机会。
多难得啊。
如果她是他,恨不得立马就收了,还要拽着秋应岭去找剑尊,趁早叫声师父,省得他反悔。
可谢序这人很轴。
先前秋应岭送他养灵大补丹作为谢礼,他就没收,也不太可能因为谢礼的轻重便改变态度。
但万一呢?
万一他收下了呢?
毕竟养灵大补丹只是好,对他却没用。而这次秋应岭拿出来的,是实打实的宝贝。
一想到谢序突然风风光光地站在高位,随手一挥就能使出无数个精妙的灵诀,梅满就难受得跟身上有虫在爬似的。
明明她也没失去什么东西,可就是难受痛苦得要死。
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了半个时辰后,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偷溜出了藏书阁。
正是傍晚,这偌大的洞府陷在柔和的暮色中,天际烧着霞光,半空隐约可见青鸟鸾凤盘旋的幻影。
梅满没心思多看,埋着头往前走,快出门时,她远远看见两道人影。
一个是正在扫地的傀儡仙仆,他手上动作没停,脑袋却仰着,看向门口。
另一个是个面容俊秀的男修,雍容闲雅,手里甩着一个看起来很古怪的玩意儿,像是流星锤,表面长满了尖刺,但比那小很多,就拳头大小,还是五颜六色的。
他站在门口,将大门堵了个结实,正和仙仆说话。
梅满没见过这男修,也不打算和他打招呼,继续埋着头往前走。
但她都快走到门口了,那男修也没有半点挪步的意思,更没看她,笑眼盈盈地与那仙仆说话:“欸,怎么换了个人扫地,先前那个呢?”
仙仆愣呆呆地说:“坏掉了。”
“哈哈哈,仙君本事高,做出来的傀儡却不经用,几个月就要换一回。要我说,还不如让我爹送一批来,都是上好的千年雷击木打的,多好用。”
他不挪身,梅满就没法出去。
没奈何,她只得张口道:“劳烦让让。”
那男修像是没听见,直接略过她,还在和那傀儡仙仆说话:“仙君在吗?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可不想落个空。”
“仙君在清心阁。”
“也好,也好,等归崖来了,我再和他一块儿进去。”
他这反应让梅满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误服隐身的仙丹了,她以为他是没听见,于是往前一步,又阴沉沉说了句:“劳烦让一下路。”
仙仆停下扫地的动作,抬头看她。
看来她也没隐身。
但这个眼瞎耳聋的杂碎还是没看她,问那仙仆:“听说秋鹤扬下山去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
“让开!”梅满突然拔高声音,怒喝道。
那个杂碎总算有了反应,他眼皮一跳,瞥向梅满。
“对不住,刚才没看见你,是你在说话?”他问。
梅满阴沉着脸不说话,怒火已经烧到了脸上,以至于整张脸都开始发烫。
那仙仆也是个没眼力见儿的,看不出这人对她的态度,还好心介绍起来:“梅仙长是仙君的新收的徒儿,如今也住在洞府。”
“哦,仙长?”那个修士笑了声,“方才没看见你,梅仙长,见谅。”
他说话的声音很松快,像小雀儿一样,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甚至还很礼貌,可梅满就是感觉到了一点轻视。
那是高高在上,完全不将人放在眼里的蔑然,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值得他花心思去冷嘲热讽一样。
而她如今因为这几句话就呛他,反而会显得是她在找茬。
譬如仙仆,就没听出那修士的语气不对,煞有介事向她介绍:“仙长,他是内门院弟子,樊子琅。”
他称她仙长,直呼这人名姓,是因为这修士仅是内门院弟子,而非哪位仙君的亲传弟子,全然是合乎规矩的称法,那樊子琅的神情间却掠过一丝不悦。
梅满道:“劳烦让一让。”
樊子琅却看仙仆:“你别扫了,去准备茶水。归崖很快就来了,待会儿我随他一起去茶室。”
仙仆应好,放下扫帚走了。
他刚走,樊子琅忽然甩动起手里的东西。
那些覆盖在表皮的尖锥倏地飞出,直冲梅满而来。
梅满哪里想到他会突然攻击人,好在她平时从没懈怠过体术的修炼,几乎是看见银光的瞬间,便侧身避让。
噔——!
噔——!
噔——!
接连几声响动,那些飞针与她擦肩而过,尽数扎进了木头门框上。
她下意识瞥过去,看见几乎每根飞针都没入一半,要是刚才没躲过,准得把她扎成个筛子。
后怕和惊怒几乎同时涌上,梅满猛地偏回脑袋,愤愤瞪向他。
“梅仙长身手不错啊。”樊子琅甩着手里那个东西,“只不过别以为自己撞大运进了内门,从此就能一步登天。也别以为顶着个亲传弟子的名号,便能叫别人信服。方才我若是用灵术让飞针改向,可就全都扎在你身上了。还是说,梅仙长会用什么灵术挡住?”
这些话比那飞针更伤人,梅满攥紧拳头,几乎要陷在怨毒的情绪中。
可在怒火烧到极致的时候,她反而冷静下来。
她想到他面对仙仆不同称呼时的不满,还有他每几句话就要提到沈疏时,却站在门口迟迟不进去,忽然明白过来他为什么对她有敌意了。
梅满盯着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进来,进到这门里面来,去找仙师问个清楚。问他为什么收我为徒,问他是我随他修炼重要,还是得到别人的信服重要?”
樊子琅手一顿,或许是没想到梅满敢这么回呛他,他的眼角微微痉挛了下,神情中浮现出恼怒和不可置信的荒谬。
“你说什么?”他问。
梅满暗嗤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听见:“果然是个聋子。”
“你!”
“该不会是因为进不来吧。”梅满讽笑着看他,一副豺狼当道的小人样,“因为没有这洞府的令牌,所以只能在外面等着吗?怎么这么可怜,像条看门狗一样守在外面。”
这人震惊了,愕然看着她:“你怎么——怎么能说这些话?”
梅满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心底却气个半死。
凭什么!凭什么都走到了这里,还是要碰上些杂碎。
“哪些话?”她被怒火冲昏了脑袋,不顾一切地阴阳怪气,“是我说你就算会灵术也没用,照样跨不过这门槛。还是说你像条看门狗,哦,难怪刚才喊你你没反应,原来是不通人言。嘬嘬嘬,现在这样听得懂了吗?”
“住嘴!住嘴!”樊子琅简直要气疯了,一张脸涨得通红,狠狠瞪着她,恨不得把她抽筋扒皮。
他说着,手心里多了些白色的气流,显然是要动用灵术了。
看见那些灵气,梅满方才定性归神,反应过来刚才说的话到底有多难听,又有多招恨。
她就有些慌了,要是他使用灵术,她肯定打不过,便下意识想溜——至少看这情况,他的确没法闯进来。
不过她还没动身,不远处就传来人声:“子琅。”
樊子琅收回灵力,气喘喘偏过头。
梅满也顺着望过去,看见个高大的青年男修走过来。
那修士看着有些面熟,他是浓墨重彩式的的长相。鼻梁高挺,眼窝略深,睫毛浓密且长,这使得他即便脸上带着笑,看着也没那么清爽,反而多了些阴鸷。
他穿着和秋鹤扬差不多的文武袍,微卷的乌发用根红色的发带松束着,还有不少披散开,中间夹杂着几绺细辫,辫尾箍着银箍。
梅满起先只觉得他眼熟,但没认出这人,直到看见他身后斜背着的一把长弓了,才想起来——
是那天在靶场遇见的那个领头的修士。
这人过分热情,她对他没什么好印象,当即就低下脸。
“郁归崖,你还晓得过来!再在这儿等着,非得气死我不可。”樊子琅压下怒火,“看看你这新来的师妹,架子大得不得了。”
“什么师妹,不过是——怎的是你!”郁归崖忽然上前,“你就是师尊刚收的师妹?可还记得我,那天在靶场,我还和你说了几句话。不过叫秋鹤扬那小子打了岔,你还记得我吧?还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
秋鹤扬嘴里“才筑基的废物”“贱胚”“连蝼蚁都算不上的废物”,名号多得很。
梅满也听出了他的身份,大概就是沈疏时的三徒弟,但她不想搭理他,眼看着门口的路空出来了,忙提步出去。
樊子琅说:“喂,郁归崖你怎么回事,你不是说——”
“说什么?”郁归崖打断他,言语中有些不赞许的意味,“瞧你一副攒眉怒目的样儿,待会儿可还要去见师尊。头一回见着我师妹就这态度,仔细师尊教训你。”
他这话听着是在袒护她,梅满却不耐烦这种没来由的热情,更不愿和他多说。
况且他能和樊子琅玩在一块儿,又算得上什么好鸟,指不定是装的。
但她怕他在沈疏时面前告状,便装出副软善的模样,说:“多谢郁师兄,兴许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惹恼了樊师兄。”
那樊子琅像看怪物一样盯着她,眉目惊愕:“你这人——”
“你樊师兄偶尔说话太直,往后就见怪不怪了。”郁归崖问,“小师妹,你这是打算去哪儿,天可都要黑了。”
“出去。”梅满委婉提醒,“有点急事,赶时间。”
“既然是急事,那快去吧,但切莫在外面待太久,师尊规矩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找你。他还在等我,不便多聊,往后见面的日子还多。”
郁归崖罗里吧嗦说了一大堆,樊子琅“切”了声,不快道:“快走吧,我让仙仆沏了茶,待会儿都得冷了。”
郁归崖与他乐呵呵打趣:“夜里喝什么茶。”
他俩说着便进了洞府,梅满则径直往杂役院赶。
好在仙府内部都有传送阵法,不至于像白天那样奔波。
但杂役院一片昏暗。
低矮的房屋里没有一盏灯,房门紧闭,外面还堆放着没劈完的柴。
梅满忽然感到一阵恐慌。
谢序该不会真去找秋应岭了吧。
可她又不敢进去细看,主要是怕谢序还在里面,万一迎面撞上,那也太掉面子了,简直是明摆着说她很在意这件事。
梅满悄悄躲在院门后面,只探出颗脑袋,鬼鬼祟祟环顾四周。
越看越心慌,越看越焦躁。
忽地,她听见了鞋子踩着石地的咔咔闷响,就在她身后。
梅满瞬间头皮炸麻,倏然转身,和谢序视线相撞。
他拎着把沥着水的刀,面无表情看着她,也不说话,也不动身。
“你干什么吓人!”梅满恼道,“把魂吓丢了你去找吗?!”
谢序却问:“你来做什么?”
“恰好路过。”梅满自然不愿承认真实意图,“你去洗刀了?怎么,莫非是秋应岭给你的丹药舍不得一口吃了,得劈成几瓣吃?”
谢序没吭声。
太阳西沉得快,天光昏暗不清,但梅满模糊看见他似乎笑了下,只嘴角扯起来一点点,很快又压回去。
他提步往里走:“我说会考虑三天。”
梅满焦躁望着他,却站在门口不肯进去,问:“考虑?你是要答应?”
谢序停下,斜过视线看她:“我说了,你自己来确定,别想从我嘴里要出答案。”
“你这个——”
“熬了些粥,还有刚做的馒头,要吃吗?”
梅满把骂人的话硬生生塞了回去,肚子里恰时涌起阵饥饿感——虽说沈疏时给了她不少辟谷丹,可她根本吃不惯那玩意儿,也不适应,有时候就算肚子不饿,嘴巴也馋。
“你一个人吃不完吗?”她问。
“嗯,吃不完。”
“那好吧,却也有些饿了。”梅满左右看了好几眼,确定这附近没人,才和一缕冤魂似的跟上去。
第24章 第 23 章 “那是因为你感觉到了威……
谢序有一手好厨艺。
不是说他会做多厉害的菜, 像那些名贵酒楼里的佳肴,他估计连食材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但诸如馒头、米粥、包子、小炒等家常菜,他是得心应手。
以前在秋府, 府中基本都是修士,哪怕修为浅薄, 也可以辟谷不食,只偶尔吃那么一顿饭。
而梅满需要吃饭, 且是一日三餐。
一开始秋家人都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刚到秋府那阵, 秋鹤扬因为落水的事, 一直昏昏沉沉的,不清醒。
秋应岭和小姐都不在家,府中上下所有人都围绕着秋鹤扬转, 因为秋鹤扬不肯撒开梅满的手,他们也会关照她。
但他们很少吃饭,尤其是府中有这样的大事, 就更不得空了。
在饿了两三天后, 梅满饿得实在忍不住, 拿几块砖临时搭了个灶, 炒了几盘野菜吃。
后来被秋府管家发现了, 他给了她一些银钱, 让她去外面买饭吃。
梅满那时还有些混沌, 但已经有了吝啬小气的苗头, 舍不得花钱,大部分都攒作私房, 再匀出一点儿买菜。
去往秋府半个月后,跟随剑尊在外习剑的秋应岭回府。
他回来看望受伤的弟弟,见着她第一眼, 一双眼眸笑得和月牙似的,问她:“哪来的猴儿?”
她要是猴子就好了,至少还能四处荡着揪果子吃。
秋应岭那时候还没那么心思深沉,情绪常写在脸上。
当秋府的下人说清她的来历后,他的眼神就变了,不再打趣谑弄,反而带着审视,仿佛在判断她是真的救了秋鹤扬,还是有其他阴谋。
不过他回来后,整个秋府不再像先前那样混乱,变得井井有条许多。
梅满也有了饭吃。
虽然难吃得要死。
有时候她都怀疑整个秋府是不是凑不出一条有味觉的舌头,不然他们是怎么吞得下那些比狗饭还难吃的饭菜的呢?
菜是半生不熟的,肉是灰灰蒙蒙的,汤是稀稀拉拉的,饭是粗糙不好入口的。
偏偏每个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每个人!
这就更惊悚了。
她不是什么贵客,也不好提意见,就这么闷头吃了好几年的难吃饭。
实在觉得实在太亏待自己,她就会随口扯个幌子,跑出去吃两顿。
梅满有时候想,或许她像如今这样拧巴古怪,性情阴沉,也离不开这一顿顿难吃的饭。
直到谢序找到她。
他来找她时,要么带些外面买的小食,要么会自己做。
起先她不愿和他牵扯在一起,自然不肯要。嘴上还要常说些惹人嫌的话,譬如“我才不吃狗食”啦,或是“滚远些”。
但其实他不晓得,梅满每晚都要缩在被子里想念那些食物的香气,有时候还会偷偷掉眼泪。
最后梅满实在不愿意亏待自己了,开始吃他带的饭菜。
秋鹤扬那个脑子有毛病的,还兴冲冲与她说:“小梅,真是好事呀。如今总算胖了些,不像先前那样瘦巴巴的了。胖些好,使剑也有劲了。”
梅满真想把秋府和谢序做的饭菜一起塞他嘴里,问他到底有没有味觉。
那玩意儿是给人吃的吗?
这个秋府到底还有没有正常人啊?
眼下梅满也不打算客气,进了门就坐在桌边,等他端来粥,便开始捧着碗喝。
入口就是股浓郁米香,她好久没尝着食物的味道,一口气喝得一干二净。
吃完馒头,她说:“这个馒头怎么连馅儿都没有。”
谢序顺手递来一碗甜汤:“下次包包子。”
“我为什么要再来!”
“菜包还是肉包。”
“肉包吧,酱肉的。”梅满搅着碗里的甜水,想到刚才遇见的那个樊子琅,心底涌起一股郁气,“等着吧,我非得把他杀了不可。”
谢序问:“谁?”
“一个杂碎。”想起这茬,梅满又开始思索。
还是得先想办法将经脉淬炼得更坚韧,这样才承受得住灵力或者妖气。
想到这儿,她问谢序:“什么丹药养护经脉的效果最好?养脉丹,还是九转锻脉丸,或者易经丹,又或是其他丹药?”
谢序早已习惯她跳来跳去的思维和话题,语气如常地问道:“谁要用。”
“我。”梅满不愿和他说她想修仙的事,怕他说她是在痴心妄想,眼下她根本听不得这话,便只道,“下午上一趟山,跑得我腿都要抽筋了,疼得要死,得吃点药补一补。”
谢序扫了眼她的腿,随后半蹲下去。
他掌住小腿,手掌稍一用力,顺着腿部推按。
一阵酸麻倏然袭上,梅满“嘶”了声,下意识想踢他。
谢序按住她的膝盖:“别动。”
说话间,又是一阵揉按。
梅满催促:“你还没说丹药。”
谢序常揣着本炼丹的书,对这些东西也如数家珍,想也没想就道:“养护经脉的丹药不多,服用养脉丹可以温养脉络,洗净经脉污秽。至于九转锻脉丸和易经丹,虽都药效强劲,但更多用来拓宽、强化灵脉,是修士常用——依你的情况,最好服用养脉丹。”
“嘁,了解得倒挺多。”梅满想了想,“可我看那些修士常吃九转锻脉丸,却不怎么用易经丹。易经丹价格不高,却卖得少。”
“九转锻脉丸药性温和,与养脉丹一样,有温养洗脉的效用,不过多了些强化的用处,日常服用也没什么影响。至于易经丹,”谢序捏住她的另一条腿,照样捏揉起小腿肚和跟腱,“易经丹是全然重塑经脉,药效过强,稍有不慎便可能经脉俱损。我想,鲜少有修士为了一颗药堵上所有修为,乃至性命。”
听到最后,梅满的心跳得快要撞出来。
重塑经脉?
那岂不是有可能直接锻造出足以承受灵力妖气的经脉。
她愈发心动,恨不得现下就去买颗易经丹。
但想到上次吃养灵大补丹的难受劲儿,她忍下冲动,岔开话题:“我还以为内门的修士多少会好点,没想到还有更讨嫌的。今天遇着个叫樊子琅的修士,嚣张跋扈,欠揍得很。要不是我的腿太酸,跑不动,就和他打一架了。不过也骂了他几句,还算畅快。总归也不怕他找我麻烦,我看得出来那沈疏时是个护短的,应该不会帮着外人。”
说到最后,她便有些得意洋洋了,脑袋稍仰,丝毫不打算遮掩这仗势欺人的架势。
谢序却忽然停下,嘴角压得很平。
梅满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反而更起劲。
如今想到了修炼的法子,她心底实在高兴,便与他说了实话:“谢序,要是有一天我能够修炼,那你也可以。但是不可以在我前面,不然我会很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就是很烦。”
谢序突然说:“那是因为你感觉到了威胁。”
梅满怔住,看他:“什么?”
谢序头稍抬,神色平静地说:“倘若有人在你之上,你就会感觉到威胁,就会不开心,甚而记恨他。满满,因为你总想着自己。”
这话说得很直白,都有点像是在嘲弄人。可梅满没有生气,反而十分坦率地承认:“是,就是这样。所以你呢?你到底是要收下秋应岭的东西,还是留在这里?”
谢序仍旧保持了先前的说辞:“你自己来看。”
梅满低下颈子,紧紧盯着那双漆黑的眼瞳,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可他总是那副板正的冷脸,瞧不出丁点热切。
梅满意识到自己的心绪越发扭曲,迫切想要找到一个宣泄口。
于是她不再观察他,也不再揣摩,而是啄吻了下他的嘴唇。
那些压抑的,畸形的念头,好似也随着这个吻流走了。
她感受到了一丝头晕目眩般的愉悦。
谢序便也就着半蹲的姿势,仰头来与她缠吻。他轻咬着她的唇,使个温吞的亲法,缓慢吮舐。
不一会儿,梅满搂住他的颈,他则顺势掌住她的腰,背部的肌理收紧再舒张,便将她直接抱起来。
他抱着她往榻边走,偶尔舌尖相勾着厮磨,便有麻酥酥的痒意往四处散。
到这时了,梅满还没忘记得遮着瞒着。
她抻长颈子往窗户外面瞧,看外头黑洞洞没个人影,才喘息不定地缩回脑袋。
谢序同样气息不稳,那双洞黑的眼睛洇了点淡淡的水色,看起来竟比平时精神了些。
梅满靠坐在墙边,手还掐着他的胳膊。他常年使身蛮力,肌理紧实,她手指稍一拢,就能摸着鼓跳的脉搏,一下又一下,轻轻撞着她的指腹。
谢序俯身,随之压来的还有暖烘烘的热息,好似要将她全然裹住。
他的两手分别压在她身侧,忽然问她:“这时候不骂了?”
梅满不可置信:“你难不成真是贱骨头,还要上赶着讨骂。”
谢序没应她,而是用鼻尖碰了下她的耳垂,再顺着耳廓往上滑,滑至一半时,他问:“要舔吗?”
热息尽数往耳朵里灌,麻酥酥的,梅满忍不住打了个颤栗。
她点点头,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而是陷在这昏暗中,说:“但动静要小一点。”
谢序存心逗弄她,又问:“是怕旁人——尤其是你那位光明磊落的仙师,听见你和你嘴巴里的贱骨头搅和在一块儿?他有那般厉害吗,远在洞府也能听见这里的动静。”
梅满说:“那你滚!”
谢序轻轻“啧”了下,尾音略往上挑,像是声短促又微小的笑。
他亲了下她的心口,说:“满满,真是针眼大的心。”
但不等梅满发作骂他,他便俯下了身。
他的唇瓣又挨上来,是柔韧的,呵出暖热的吐息。梅满一下靠坐回去,有麻意开始缓慢攀上,叫她思绪都不清明。
她眼帘稍垂,就看见那乌黑的发顶,还有那双眼睛。
谢序并没有彻底低下脑袋,他常常喜欢盯着她,眼皮倦倦地垂着,瞳孔却始终往上挑,好似不肯错过她所有的神情。
梅满别开脸,略促的鼻息间混着似有若无的哼喘。
但在这腻腻的响动中,忽然出现一声突兀的震动。
她起先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余光瞥见腰间玉简泛出的柔光了,才猛然回过神。
是沈疏时交给她的通讯玉简。
梅满一下清醒过来,她下意识想拿起它。
因为她没有灵力,没法直接驱动玉简,所以沈疏时在她的玉简上施了个诀法。
只要在震响三下前,转一转系绳上面的珠子,就能强行中断。
可她刚伸手,那麻意便陡然变得尖锐,直往四肢百骸去。
梅满眯了下眼睛,呼吸变得更急促,手也顿住。
几缕灵力从玉简中飞出,在半空交织成影。
梅满瞬间头皮炸麻。
更糟的是,映在半空的人影,根本不是沈疏时。
第25章 第 24 章 “你很开心?”
梅满半睁着眼, 有些飘忽的视线落在半空。
竟然是秋鹤扬。
她登时屏死呼吸,动也不敢动。
幸好这通讯玉简能映出的画面有限,只看得见肩膀往上。
秋鹤扬凑上前, 一双星目含笑。
“果真是你啊,小梅。师尊说送了你一枚玉简, 我还以为他是与我说笑,毕竟你以前不是说不想要这玩意儿么?怎么如今改了主意。”他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的, 平时打理齐整的头发都略显凌乱。眼睛却紧紧盯着梅满, 似乎比起一身疲累, 他更关心这问题的答案。
梅满浑身紧绷到发僵,脑子也乱。
通讯玉简是沈疏时的,怎么会在他手上。
而且他不是去凡界了吗, 如何回来得这么快。
她刚想开口,却只发出声短促的气音。余下的话都梗在嗓子眼儿里,挤不出来。
没别的原因, 她视线一移, 与谢序短暂对上。
他正盯着她, 仍在断断续续地啄吻, 偶尔又用唇舌贴上, 细吮慢舔。
见她移过视线, 他稍抬起头, 眼睛微眯着, 露在外的舌尖上坠着水色。
要不是现在这状况,梅满真想骂他又发了浪性了, 但情况特殊,她飞快移回目光。
见她没说话,秋鹤扬敛笑, 神情间多了些许疑惑:“小梅?”
这时,沈疏时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鹤扬,作何这般急急忙忙,归崖说她有急事,想必是要紧事,有什么话等她回来再说也不迟。”
梅满登时心紧。
沈疏时怎么也在。
却不想还有个郁归崖,他笑说道:“秋鹤扬,一个玉简而已,何故追着小师妹问。难不成她收师尊的玉简不收你的,就是讨厌你?”
秋鹤扬神情微变,嘴角往下压了压,清朗朗的眉眼间掠过一抹戾气。
梅满没在意他的表情如何,只慌忙踢一下谢序,他便停下了,不再舔吻。
转眼的工夫,秋鹤扬就敛下戾气,乐呵呵与那郁归崖道:“你这小子,喊师妹喊得勤快,却不晓得叫声师兄,整天把大名挂在嘴边,也只有我不计较了,要是大师兄在这儿,你喊他名字试试?再者说了,我哪是担心小梅讨厌我,不过问一嘴罢了。”
郁归崖也笑:“平时玩在一块儿,亲如朋友一般,哪喊得出师兄来。”
秋鹤扬:“倒也是。”
他应得倒快,但梅满晓得他心里八成已经把郁归崖抽筋扒皮了。
秋鹤扬转而问梅满:“小梅,你在哪里,看着却有些陌生。”
梅满终于从刚才几乎快喘不上气的快意里抽出身来,嘶哑着声说:“回了趟外门院,拿东西。”
秋鹤扬:“怪道不见你,记得早些回来,晚了可不好认路。”
梅满点头。
秋鹤扬冲沈疏时道:“师尊,我有些话想和她说,不方便叫人听见,先去外面了。”
不等沈疏时应答,他便匆匆跑出去。
等到了外面,他问:“这几天可还适应?要是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你就悄悄与我说。”
“没,适应得很好。”
梅满只想他别说话了。
谢序不再像刚才那样,仅是偶尔亲一下,或是用手慢悠悠地打着圈儿。的确没什么动静,却将她悬在不上不下的境地里,格外难受。
“果真么?”秋鹤扬微微冷笑,“刚才那个叫樊子琅的小畜生竟敢在师尊面前说你坏话,还说你欺负他。哈!真是天大的笑话,便是真杀了他又怎的,有什么不痛快就当面说,当个告黑状的小杂种,真就要死了。”
梅满一下清醒过来,问他:“仙师信了?”
“没,将他轰出去了。”秋鹤扬轻蔑道,“一个低贱的半妖,也敢往这里面闯,早晚将他宰了。”
他说要对付樊子琅,不仅仅是嘴上说说而已,多半已经开始谋划下手的时机。
按理说,只要顺着他的想法往下走,她就能轻易解决掉这个麻烦。
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也不用胆战心惊。
毕竟秋鹤扬修为高,下手也狠辣,悄无声息就能铲除掉他。
可梅满的注意力全在他提到的另一件事上。
她稍微往前倾了下身,装作听见了什么新奇的事一样,问他:“樊师兄是半妖?”
“嗯。”秋鹤扬冷嗤,“杂种而已。”
梅满继续问:“他是什么妖啊,我从没亲眼见过半妖,以前只听说过哪里闹狐灾。会是狐妖吗,那是不是能变出狐狸尾巴?你见过吗?漂不漂亮?”
她接连问了几句,原本伏在榻边的谢序忽然抬头,目光紧锁着她。
秋鹤扬也收笑敛容:“小梅,你好奇这个做什么,妖都很恶——”
“很新奇啊。”梅满说,“小时候听别人说,那些半妖如果修为不够,哪怕变成人了,也会保留一些妖态,我还只在话本上见过。”
秋鹤扬忽觉得十分不痛快。
那种半妖有什么值得好奇的,人不人,畜生不畜生的。
他心底戾气更甚,恨不得现在就杀了樊子琅。
“半妖都是些肮脏杂碎,不是什么好东西。小梅,你性子软,又是个老好人,别好奇这种事,更别和他们来往,对你没好处。”他直言不讳。
“好吧,那……”梅满顿了下,尽量控制着表情,以防露出任何端倪。她缓了口气,才问出最关心的问题,“那樊师兄岂不是与那些修士都不一样,没有灵根,只有妖丹了。”
秋鹤扬:“自然。”
“原来是这样。”梅满表情没什么变化。
心底却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狂喜。
她好像……
找到能够承载积蓄灵力的容器了。
她简直难以抑制住内心的喜悦,整个人都快要成一朵轻飘飘的云。她再没心思和秋鹤扬多聊,匆匆敷衍他几句,就说还要赶时间收东西。
等秋鹤扬散去玉简化出的图影,梅满便将玉简一丢,扑坐在了谢序腿上。
谢序及时掌住她的后腰,也察觉到她情绪的微妙变化:“你很开心?”
梅满不习惯显露这种情绪,有意压着嘴角,可笑意会从眼梢飞出来,也会从过快的心跳中透露出来,是藏不住的。
于是她点点头:“这几天一直吃辟谷丹,嘴巴难受得很,难得吃碗粥。”
谢序:“若是吃了包子,岂不要乐到飞去天上。”
“嘁,”梅满搂抱着他的颈子,她觉察到一些坚实的变化,忍不住骂他,“谢序,你这个浪//货。”
谢序闷声“嗯”了声,头埋在她肩上,吐息愈发灼热。
梅满也埋着脑袋,眼睛稍眯着,慢吞吞地磨。
他的喘息不受控地泄出,与她略促的呼吸融在一块儿。
梅满走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谢序忽然道:“满满,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她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谢序沉默。
他说不明确。
但从前她就像是背阴地里长出的一株草,郁郁寡欢,阴沉沉的鲜少见光。
眼下却多了些精神气。
最终他只说:“或许是好的变化。”
梅满才不关心自己有好的变化还是不好的变化,她现在满心都在琢磨妖丹的事。
只可惜樊子琅像是被沈疏时教训怕了,几天都没露面。
可梅满深谙妒火的厉害。
它会扭曲一个人,让其变得面目全非。
她清楚。
她再清楚不过。
樊子琅针对她,就是因为看不惯她以区区凡人的身份,拜在了沈疏时的门下。
在他看来,连他都没得到这样的“殊荣”,她又怎么配呢?
只要他还在经受着妒火的折磨,就不会得到解脱的。
他终有一天会找上她。
现在她只担心一件事——
在樊子琅找她麻烦前,就被秋鹤扬解决掉了。
这日,梅满正在藏书阁找易经丹的资料,忽有只白鹤飞来,喙里还叼着一封信。
白鹤将信扔给她,便飞走了。
梅满拆开一看。
是沈疏时的笔迹。
信的内容简单,让她去后山的兽林一趟,他正在那里采药——
作者有话说:有宝宝说感觉前面看着有点憋闷,因为一是小满的性格就是阴暗爬行类的,二是她一直在四处乱撞,找不到方向。这个我写的时候也的确有点压抑,不过现在她大致摸索出要走的路了,主动性就会强很多,应该没那么憋了(或许)
顺便说下明天不更,后天晚上11点更新
第26章 第 25 章(二合一) 做什么啊这是……
梅满盯着那封信。
外门院有灵药课, 沈疏时早上就出去了。这信上也的确是他的字迹,上面还有他的印章——他那些藏书的扉页上都有,一模一样。
但是他平时一般用通讯玉简联系她, 什么时候写过信。
梅满搓揉了下纸张,尤其多摸了几下上面的墨迹。
这张信纸很光滑, 质地也紧密,如果是用墨笔写的, 至少会浮起一点痕迹。
可现下纸面平整, 甚至连一点微小的墨迹凸痕都没有。
梅满又去取了点水, 滴在墨字上。
墨迹没有晕染开。
她便确定了:这封信不是写出来的,而是用某种灵术直接变出来的。
甚至有可能是谁伪造的一封信。
梅满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封信。
就在这时候,郁归崖来了。
他道:“小师妹, 我来找本书——咦,你手里这是……?”
“信。”梅满说,“仙师寄来的。”
“仙师?”郁归崖忽然皱起眉头, 上前, “小师妹, 能否给我看看这张纸, 我不会瞧里面的内容, 你尽管折起来, 我只看纸。”
梅满:“看纸?为什么, 是这纸有什么问题吗?”
郁归崖垂下眼帘, 看着眼前人。
放在平常,她的脸总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淡, 眼下透出几分紧张不安,反而多了些活人气。
每个人看向她时,最先注意到的就是眼睛。
那双眼睛的色泽近似琥珀, 其上又蒙了层浅浅的烟灰色,显得消沉、阴郁。但因她的眼神从不偏移,常是定定望着别人,便又透出不肯妥协的坚毅。
一旦与她对视,那些掩藏在眼中的情绪就也随之漫过来,像是冰冷阴暗的泥沼,一瞬间便能将人淹没。
会略微让人不适,很想要尽快挣脱开。
可又激起人探索的欲望。
郁归崖的眼皮略微痉挛了下,忽然间,一股颤栗着的麻意从他后背窜上,直冲头顶。
他近乎本能地察觉到危险。
不过一瞬,那异样的反应就尽数褪去,他心道自己疑心太重,并说:“若是师尊的物件,上面不会有灵息的气味,他一贯会隐藏得很好。但你这封信上,灵息的气味很重。”
梅满已经想到这封信的来历,但尚不确定郁归崖的底细。
于是她摆出副慌乱无措的表情,战战兢兢道:“可我……我感知不到灵息,而且郁师兄,这的确是仙师的笔迹,也有他的印章。不是他的信,会是谁的呢?”
她说着,递出那封信,没有折起来,而是彻底摊开,好让他看见上面的笔迹。
郁归崖捕捉到她眼中的茫然和惊慌。
她就那样全神贯注望着他,看起来十分信赖他。
他心头微动,接过信纸说:“别急,我先瞧一瞧——你说这上面是师尊的笔迹,我能否看看信的内容?”
梅满点头:“郁师兄,你看吧。就是得快点儿,要到仙师说的时辰了。”
郁归崖扫一眼信的内容,再搓揉了下纸。
下一瞬,那张纸就散作淡白色的气流,消散不见。
梅满愣住:“郁师兄你……”
“这是灵术变出来的假物。”郁归崖碾尽指腹的灰尘,他迟疑一瞬,方才往下问,“是谁送来了这封信?”
梅满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是一只白鹤——但郁师兄,怎么可能是假的呢?分明是仙师的笔迹和印章,况且谁没事会假装仙师给我寄信,还要我大老远跑去兽林。”
郁归崖笑笑:“小师妹,你是凡人,自然感知不到这上面附着的灵息了。走罢,我带你去亲眼看看,是谁在背后弄古怪。”
他带她去了后山兽林。
整个仙府的灵兽几乎都养在这兽林里,很少有人来。
郁归崖带梅满去了一个地势较高的崖边,径直往前望,可以看见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朱红色的墨迹,是“无尽洞”几个字。
那块大石头的旁边是个黑漆漆的洞口,想来就是“无尽洞”了。
梅满看见那块大石头,忙说:“郁师兄,仙师正是要我去那无尽洞里面。”
“不急。”郁归崖取出一支箭,搭弓拉弦,放箭,一气呵成。
箭矢直冲山洞而去,但就在它快要飞进洞口的前一瞬,忽然炸碎成齑粉。
闪着光的银色齑粉轰然散开,又聚拢,竟变作个人。
郁归崖收回弓,冲梅满扬眉笑道:“小师妹,寄信的人到底有什么打算,很快就能知道了。”
梅满望向那道模糊的人影。
看轮廓是个青年男修,他像傀儡人一样僵硬活动着腿脚,随后一步步走进山洞。
起先没什么异常。
直到他跨入洞口的一刹那,洞中忽然跃出道庞大的兽影。
那家伙足有两头成年老虎大,看不清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只能模糊瞥见黑糊糊的一团。
它发出声震天的嚎叫,离得这么远,梅满都觉得耳朵一阵嗡鸣。
她下意识捂住耳朵,紧接着就看见凶兽一口咬下了那男修的上半身,仅剩下半身的血躯。
这场面实在血腥,她吓得不轻,差点跳起来。
倒是旁边的郁归崖,似乎早就想到会有这场面,还好心往她面前挪了步,帮着挡住那场面。
他低头看着她,耳朵上的羽毛坠子晃晃悠悠的。
“小师妹,”他说,“看来是有人故意想害你。”
有他挡在前面,梅满只能看见一半山洞,隐约可以瞧见那头凶兽咬碎了剩下半截残躯,回到洞内。
“那、那是什么东西?”她余惊未消道。
郁归崖说:“是师尊封印在这无尽洞里的凶兽,而且还仅是它的一抹妖气化成的残影。放心,它还在更里面,没法出来。”
“凶兽?可这兽林不是只有灵兽吗,我从没听说过这里面还有凶兽。”
“无尽洞附近都是禁地,不允许弟子靠近,自然不能告诉其他人,要是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岂不就麻烦了。”郁归崖从袖中取出个令牌。
和沈疏时给梅满的木头令牌不一样,他手里那块是玉制的,上面还镌刻着金纹,看起来像是“诛邪”两个字。
梅满一下忘了刚才的紧张惧怕,忍不住一直盯着那块看起来就值钱的令牌。
郁归崖抛起那块令牌,又接住,说:“平时只有我们诛邪使的人能来这儿。小师妹,要是你今天真来了这里,先不说有可能会被那凶兽重伤,要是被诛邪使巡守的人发现,还要挨重罚,甚至有可能被赶出内门院。”
梅满捕捉到一个陌生的名字:“诛邪使是什么?”
“也是师尊弄出来的,执事堂底下的一个小分队,我想想……诛邪使平时会参与执事堂的一些事,还会以天衍仙府的名义外出除邪。”
沈疏时他个妖族竟然弄出来一个捉妖的玩意儿?
梅满心觉惊讶,可也不能说出来,便只道:“我以前在外门院都没听说过这些,这个诛邪使在外面很有名气吗?”
“还行吧,宗门里有不少人都想进来,很多人想来天衍仙府也是冲着诛邪使的名头来的。以前加入过诛邪使的前辈,离宗后很多都进了仙盟。不过师尊的要求很严格,一般修士也没法通过考核。”郁归崖说,“大师兄——你没见过他,他下山去捉妖了,便是这诛邪使现在的头领之一。我算是副手,暂且帮他管一些事。哦,子琅也在,就那天在洞府门口与你撞上的那个师兄,樊子琅。”
听见这话,梅满的嘴角不受控地往下一撇,又意识到他还看着她,便迅速僵硬扯出个浅笑。
樊子琅也在?说真的那个沈疏时的要求到底严格在哪儿啊,他到底有真正看准过一个人吗。
她问:“那秋师兄也在吗,没听他说起过。”
郁归崖没注意到她神情的微妙变化,闻言更神气,笑说:“哪个秋师兄?秋鹤扬,还是秋应岭?哦,倒也无所谓,反正他俩都不在。秋应岭师兄是宗主的弟子,平时就忙,肯定没时间参与这些。至于秋鹤扬……我不清楚原因,兴许是没过考核,但话不能说死,也兴许是他不感兴趣。”
梅满忍住嗤声的冲动,心说这人能不能装得好一点,显摆的心思都快从眼睛里面漫出来了。
但鄙夷归鄙夷,她更多的是心动。
这天衍仙府挺讲究规矩的,可樊子琅一个内门院弟子能来主峰,郁归崖才筑基,却从不喊秋鹤扬师兄,兴许就与他们加入了诛邪使有关。
可见这诛邪使的地位的确不低。
梅满有些蠢蠢欲动,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装出副害怕的样子,低着脑袋,眼神不安地往旁别着,连声音都在抖:“那送信的人会是谁,别不是想害我,可我来这儿连认识的人都没几个,也没招惹过谁。”
郁归崖没想到她会怕成这样,心底陡生的保护欲催促着他靠近她,手也抬起些许。
在手挨着她前,他倏然回神,垂下胳膊道:“我想,或许是无意间得罪了谁。比如先前子琅就对你有些误会,但我认为应该不是他。他虽脾气不好,却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从不暗中害人。别担心,我不是还在这儿吗?小师妹,你信我,保管能将那人揪出来。”
梅满拧着手,斜挑起眼睛,透过散落的额发盯着他。
她说:“郁师兄,要不告诉仙师吧,他肯定能查出来。”
“也好。”郁归崖顿了下,忽然露出副懊恼的表情,“嗳!早知道我就不该破解那封信上的灵术,现在连个物件儿都没有,就算告诉仙师,也没个能查的东西。”
梅满盯着他,他的脸上尽是懊恼,还有不明显的愤懑,除此之外再没其他情绪了。
瞧着的确像是在为她担心。
她想了想道:“那怎么办,仙师每天那么忙,没个确凿的证物,也不好打搅他。”
郁归崖认真看着她,说:“小师妹,别怕,你若是相信我,我来帮你。和你说的一样,总之要先找到一些确凿的证据,这样才好转交给仙师。若是再撞上那个人使其他手段,你便告诉我,咱俩一起想办法,保管能追查到他的踪迹。”
他的眼神真挚,那双眼窝偏深的眸子专注看人时,好似将满腹心肠都剖了出来,赤忱摆在人面前,仿佛能经得起一切考验。
要是放在别人身上,保管已经感激涕零了。
可梅满见过太多惯会装相的人,就拿秋鹤扬来说,谁看他都像是个爱笑好说话的,断然想不到他背地里戾气大到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杀了。
因而她保留了几分警惕,试探着问:“却有些麻烦师兄,不好再搅扰你了。如果再有这种事,我可以找秋师兄帮忙,或是直接把东西转交给仙师。”
郁归崖想了想:“我倒是不怕麻烦,你要是找秋鹤扬也行。不过那个人敢喊你来无尽洞,在诛邪使的眼皮子底下害人,这件事就也和诛邪使有关了,到头来估计还是得交到我手上。看你觉得怎样处理更好吧,若是要我帮忙,可以随时找我。”
梅满瞧不出什么端倪。
可他这样的热忱好心,只让她觉得不舒坦。
就好像长时间待在昏暗无光的房间里,突然被拉出去直面太阳,他的笑容,过分直白的坦然,还有充满好心的热情,都像是锋利的箭矢一样刺向她,扎得她浑身难受。
她差点就要控制不住表情,更想质问他帮这种忙能得到什么好处。
幸好她还没昏了头,只说:“多谢你,郁师兄,今天的事也不知道该怎么答谢。”
“没事,同门间相互搭把手而已。其实刚开始见着你——就是在靶场那回,我就觉得你亲切了,要不是那天碰着秋鹤扬,说不定早能交着朋友。”
梅满愣神,怀疑自己听见的:“亲切?”
她哪里和这两个字沾得上边。
“对,就是……”郁归崖思忖着说,“看起来很安静,没那么咄咄逼人。说实话,这内门院里有不少恃才傲物的修士,偶尔遇着一两个还应付得来,多了就会让人很累。甚至……挺讨厌的,恨不得把他们的嘴全堵上。”
他越说,梅满越发觉得不自在,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其实她也听见过夸奖,但多数在她看来都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他这番话却让她很有共鸣。
就好像突然有人把她的心里话说出来了——应付其他修士的疲累,对那些傲慢言行的厌恶,还有些阴暗的念头。
梅满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我还以为你和他们玩得不错。”
“都是常看见的人,至少不能闹得太僵。”郁归崖语气松快,“小师妹,你也可以试试多笑一笑。”
梅满沉着张脸,眉头稍拧:“有什么好笑的事吗?”
“好笑的事?”他愣了下,“没啊,也不一定是有好笑的事才笑。”
“那就有些累了。”梅满说。
光是和他说话都有点累,这人情绪太高,弄得她有些疲倦。
郁归崖却挺有兴致的,又拿出弓箭,说什么教她拉弓射箭。
梅满不清楚他到底有什么打算。
他看起来和樊子琅玩得挺不错,可按他说的,有些人仅是表面朋友,她不确定樊子琅是否也在其中。
但如果他是装的,那就看谁能装到底了。
好不容易捱到他要去修炼符箓的时辰,梅满才终于脱身。
郁归崖执意要送她回去,两人刚走到沈疏时的洞府门口,就撞上秋应岭。
那秋应岭刚见着他俩,便笑道:“满满,看来适应得很不错,已经交到了朋友。”
梅满没想到他会来这儿,闷声应了句:“嗯。”
郁归崖:“秋师兄是来找鹤扬吗,师尊先前说他有些心不静,命他画符,正在闭关修炼,恐怕还要个几天才能出来。”
梅满瞟他一眼。
难怪这几天没见着秋鹤扬,原来是被变相关禁闭了。
秋应岭笑说:“不,师弟请回罢。”
他看着好模好样的,却没有解释的打算。
郁归崖笑意微僵,又道:“等送小师妹回去了我再走。”
秋应岭原本稍眯的眼眸微睁:“郁师弟好心,不过我与满满有话要说,不必再送了。”
“……那好吧。”郁归崖看一眼梅满,语调还是依旧轻快,“小师妹,下次再聊啊。”
梅满心道和这人说一次话,至少得休息三天才能恢复过来。
她不情不愿上前,脑袋都没抬,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大公子找我什么事。”
话音刚落,她面前就垂下来一个东西。
是个金子打的铃铛,精巧漂亮,风一吹,便弄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十分显眼。
这真乃神丹妙药,梅满竟然瞬间就不觉得累了,手已经下意识抬起来,嘴上说:“大公子我帮你捂着吧,不然待会儿眼睛都要瞎了。”
秋应岭却将那金铃铛收回去,两眼笑眯眯的:“眼下不在府内,怎的总左一声大公子,右一声大公子,却从不见你这么叫鹤扬。”
梅满说:“有些顺口了。”
这哪能怪她。
小时候他刚回秋府那会儿,对她充满猜忌,还要使计试她。
她气不过,就在背后骂他是狐狸精,有次他捉妖受了重伤,她乐得直冲院子里的梧桐树磕头,边磕边说:“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万万保佑狐狸精快被阎王爷带走。”
然后就被管家抓了个现行。
那老头子问她在咒谁,她也冷静,说:“狐狸精啊。”
他问:“狐狸精是谁。”
她说:“是狐狸变的精怪。”
他问:“哪里有狐狸变的精怪。”
她说:“就是在狐狸精那儿。”
他沉默片刻,说:“……还是不该如此,应当有些规矩,要喊大公子。”
她阴沉着脸回了句:“老头子你背地里骂姓秋的是狐狸精,也不怕他报复你。”
气得管家吹胡子瞪眼的,非要逮着纠正她,梅满是个脾气犟的,怎么也不肯改口,到最后没了法,他便说喊一声就给她一块灵石。
她呵呵冷笑:“老东西有这本事不早些拿出来,我向来最尊敬大公子。”
此后就一直这么叫了。
眼下,秋应岭却道:“便已成了习惯,别一别也早晚能改。满满,恰如我这般亲近叫你。你若称什么大公子,反而乱了关系。”
“那我怎么叫……”梅满蹙眉,突然福至心灵,学他一般叫道,“岭岭吗?……嘶,好恶心,好恶心!”
梅满做了个要吐的表情,笑得那秋应岭眉目弯如银月,甚至要前仰后合,好久才堪堪停下,话里还压着笑音:“满满呀,你可真是……”
他的尾音略往上扬,分外愉悦一般。
他不再深究她到底该怎么叫他,说:“有件事要你帮忙,眼下可有空?”
“什么忙?”
“只你能搭得上手。”秋应岭又拿出那枚铃铛,松手,任其垂下,在半空左摇右晃,“事成了,这金铃铛你便拿去。”
梅满的眼珠子也跟着左移右移,简直要黏上去。
这下就算没空也不得不有空了,她便随他去了他的洞府。
和沈疏时那冷冰冰的洞府不一样,秋应岭这儿很热闹。
他这里随处可见玩杂耍戏的傀儡人,喷火、胸口碎大石、舞剑、耍坛子、戏狮……除了杂耍戏,竟然还有搭台子唱大戏的,咿咿呀呀,混在这杂耍中,有些不伦不类。
梅满见怪不怪,他在秋府时也这样,住处总是最热闹。
以前她虽烦他,却也会偷偷跑过去,趴在围墙上看热闹。
但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因为秋府里还有其他人,这会儿洞府里就他们两个,再看见这些热闹景象,竟然有点瘆得慌。
秋应岭带她去了书房。
他说:“我要去准备些东西,你暂且坐一会儿。”
梅满当他的面点头,等他一走,就开始在这书房里瞎转。
原因简单,他算是仙府修士中拔尖的那个,也是公认的天才。她得瞧瞧他私下里都看什么书,说不定还能找着有用的。
可恨的是,他的书架子上全是些画册和志怪杂谈。她一眼扫过去,视线忽然锁准其中一本书。
那本书放在最右边,露出的封面上写着书名,但文字很奇怪,她看不懂。
梅满上前,想看看那是什么书,刚碰着书皮,就烫得浑身一抖。
这书怎么像火一样烫人?
她疼得直甩手,恼看着那本书。
这书古怪,反而激起了她的斗志,她开始四下找棍子,想挑开它的书皮,看看到底有什么古怪。
正找着,梅满便看见些秋应岭的札记。
她本来没打算看,却无意间瞟着一个大大的“叉”。
人的眼睛总会不自觉瞄向那些最突兀的东西,正如眼下,她也自动锁准了那个符号,还有它左右的几个字——
九尾骨,不可炼化内丹。?
内丹?
他不是早就跃升金丹期了么,研究这个干什么,还是说是很久之前的札记?
梅满心中疑惑,不免多看两眼,这时,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她忙抬头,佯作无事一样,远远站去一边。
秋应岭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手里拿着另一个金铃铛,与他给她的这枚大差不差,不过模样小些。
她正幻想着这是不是另外的报酬,他就把铃铛放在了桌上,并开始解衣服。
梅满眼皮突突跳了两下。
做什么啊这是!
第27章 第 26 章 “你看清楚这印记。”
梅满低下脑袋, 不打算看他了,只抓挠着细长的额发。
耳畔是布料摩挲出的窸窣声响,她脸上没什么波澜, 心里却一个劲打鼓,这人到底要做什么?总不会真把她当下人使唤, 打算把洗衣做饭这种事也交给她吧,那管他修什么仙, 她真就要动手了。
忽然间, 她闻见一股浓厚的血味。
梅满登时顿住。
秋应岭的声音在此时传来:“你看清楚这印记。”
梅满抬头。
秋应岭不知何时已转过身, 背朝着她。
他侧过脸乜她,脱了一半的衣服松垮在胳膊肘上,露出肌理紧实的背部和细窄的腰线。
但本该光洁的腰背, 眼下却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爪痕,最严重的伤口甚至深可见骨。
这些伤估计是取龙骨的时候弄出来的,但都这么多天了, 竟然还没好吗?
梅满有些意外, 可最让人惊讶的不是伤口, 而是他背部的一片血纹。
红到发黑的细纹肆意游走, 在他背上烙刻出一朵血莲的形状。
随着他呼吸, 刻在肩胛骨附近的莲花瓣尖也在轻微摇晃, 看起来就像血莲活了一般, 正在随风摇曳。
莲花下面的那根花柄, 恰好印在脊骨上,仿佛是从椎骨破出, 往上蔓延的活物。
梅满怔住,盯着那朵诡异又妖冶的血莲,它好似一道漩涡, 吸引着人不断往里坠,不知不觉间就有些心醉神迷。
“看清了吗?”秋应岭突然说话。
梅满瞬间回神,抬眸与他对视。
他垂着眼帘,眸子半阖,视线像水一样轻柔。
不知道是不是那血莲的缘故,梅满总觉得他的眼神在悄无声息地勾人,也莫名真觉得他像狐狸变的。
梅满迟疑点头。
虽然模样诡谲,但说到底只是一朵莲花,并不难看清。
“可记住这血纹的模样了?”他又问。
梅满颔首以应。
秋应岭便将衣服穿起来了,他解释:“这是魔气入体所化出的魔纹,那些魔气比我想的更棘手。多半已经深入识海,轻易祛除不掉。”
难怪他的伤一直没好,原来是到现在都没弄干净魔气。
梅满有些幸灾乐祸,面上还要装得担忧:“那该怎么办?要是没法子处理,岂不要拖得更严重。”
谁知秋应岭笑眯眯看着她:“满满,从前就盼着阎王收我,眼下当真没在心里偷笑吗?”
梅满就不说话了,埋头盯着地上的一条缝。
秋应岭早已习惯她这装聋作哑的招数,也心知她的性情有多敏感,恰如胸中有万千心兵,攻战相杀,日夜扰攘不休。
他微叹一气,说:“眼下是要你帮忙,把这些魔气引出来。”
梅满倏然抬起脑袋,不可置信指着自己:“我?”
“正是。”他笑道,“如今仅你可信了。”
梅满心说你的一双弟妹难道死了吗,不信他们信她一个外人,真不怕她从中作怪,害他一回。
但秋应岭仿佛真信她至极,他说:“这一对金铃是‘摄魂铃’,你手中那枚为主铃,我这枚是副铃。待会儿同时摇响这两枚铃铛,你再默念几句咒,就能魂魄出窍,进入我的识海。”
梅满闻言,心生错愕。
哪怕她不是修士,也知道识海简直和命一样重要,稍有不慎就可能弄得人修为大跌,痴呆失神,甚至有可能送命。
所以诸如搜魂术、擅自闯入别人识海等,都是会被打成邪修的大罪。
就拿那天来说,要是那戒律堂的长老真为了柴群搜她的魂,早被仙盟的人带走重惩了。
他怎么敢把这种事交给她一个凡人,她甚至连魔气长什么样,该怎么引走都不知道。
梅满登时感觉到背上像是负了座大山,沉甸甸的,可她不想叫他看出来她在发怵,便说:“秋鹤扬虽在闭关,可也不是不能出来。还有秋雁雪,她也在仙府——”
“若是他二人来——”秋应岭笑了笑,像是在说玩笑话,“兴许会趁机要我的命。”
——怎么可能!
梅满心中蹦出这几个大字。
他们兄妹三人打小就感情好,怎么可能会杀他。
这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他的话太荒谬,以至于她开始怀疑这桩差事很可能有送命的风险,所以他才会找上她。
她又说:“那傀儡人呢?”
“亦不可信。”
这太荒谬了,太荒谬了!
他的傀儡人可是由他自己驱使的,换句话说,他难道连自己都不信,却来信她?
梅满疑心更重,甚至已经开始瞟房门了,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
不料秋应岭却说:“满满,又在怀疑什么,我仅是需要一个不会灵术的人帮忙罢了。”
梅满一怔,移回视线看他。
他笑眯眯的,表情没什么异样。
许是因为如今已经找到修炼的法子,听他说需要不会灵术的凡人,她竟不似从前那般恼恨,反而平静很多。
梅满没先前那么怀疑,可也还提防着,迟疑问:“那万一我的魂魄回不来了怎么办。”
秋应岭道:“识海会天然排斥旁人的进入,你也久留不了。”
也是。
梅满便有些跃跃欲试了,既好奇魂魄出窍的感觉,又想知道修士的识海会是什么样子。
“那我要默念什么咒?”她问。
秋应岭教她念咒,等她背会了,他在书房四周设下防护阵法,又带她去了书房里面的房间。
他俩一左一右盘坐在榻上,摇动金铃。
“铛啷——”
“铛啷——”
“铛啷——”
三声铃响,梅满的脑袋往下一沉,紧随而至的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
她感觉自己好像成了一片被卷进漩涡的落叶,飞快转着圈,又感觉到一阵强大的吸引力。
等再睁眼时,她就在秋应岭的识海中了。
梅满睁开眼,张望四周,眼前是一片宽阔到看不见边界的水域。
而她在一只小船上,有风吹来,吹得小船四处飘荡。
她想起摇动金铃前秋应岭说的话——
“进入识海后,我会用灵力凝出一只小舟,舟上有一个透明的瓶子。那只船会托着你四处飘荡,你只需要在水中找到与我背上血纹相似的黑莲,再用瓶口碰一下莲花瓣,就能将魔气引入瓶中。”
梅满在船尾找到了他说的那个瓶子,俯身去看这平静的水域。
这水看着清澈,里面却藏着东西。
是一个个半透明的气泡。
秋应岭提前告诉过她,这些气泡是他的记忆,不用管它们。
刚才听他说的时候,她点头点得飞快,可她从没见过这样奇异的景象,哪里忍得住不看。
梅满趴在船沿,恨不得把那一个个气泡盯穿。
离她最近的那个气泡上映出了秋应岭的脸。
不过比他现在小很多,估计就十岁出头。
那么小一个人,却在装老成,两只手像模像样负在身后,眼尾上扬,保持着笑弧。
很奇怪。
那时候她也已经去秋府了,总觉得他狡猾,不可捉摸,还总爱耍些诡计,像怕鬼一样怕他。
可现在来看,他脸上的假笑很明显,情绪还会表现在脸上。
是因为她也已经长大了吗?
梅满趴在船边,埋在臂弯里,仅露出阴郁的眉眼,盯着水下的秋应岭。
再往深处的一个气泡里,秋应岭应该是受了伤,身上缠着好些绷带,却盘腿坐在屋檐上,一手撑着笑眯眯的脸,另一只手在抛石头,弯弧一样的眼睛盯着正某个方向看。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正在冲大梧桐磕头的自己,嘴里还念念有词。
自然听不见在说什么,但看嘴型也瞧得出来“狐狸精”几个字。
“……”
难怪老是耍弄她,原来是被看见了。
总说她心眼小,看他这样也没大到哪里去。
她“切”了声,正要缩回船上,忽瞥见那个秋应岭揉了下眼睛。
她一下就又趴回去,像撞鬼一样看着他。
却见他丢开石头,再度揉了下眼睛,略显稚嫩的脸庞上还挂着笑,嘴角却已经有些僵硬地往下撇了。
像是快哭了。
他那时候竟然被她咒哭了吗?!
梅满忽然扬眉吐气,好似获得了一场迟来的胜利。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真想多看两眼,只可惜船已经飘走,那个泪眼汪汪的秋应岭也缩成了蚂蚁大的黑点。
梅满很快就遇见了第一朵红到发黑的莲花。
它看似漂浮在水面上,花柄却深深扎进水域,根本看不见有多长。
引走魔气的过程比她想的简单很多。
在瓶口碰着莲花瓣的瞬间,那朵莲花就化作了一股黑色的气,流入了瓶中。
瓶子里多了些发黑的水。
梅满晃了下,继续寻找其他莲花。
搜寻到第七朵黑莲时,瓶子就快满了。
她正琢磨着该怎么办,忽然感觉身体变得格外重,紧接着就往下一坠。
一阵头晕目眩过后,她醒了。
梅满迟缓眨了下眼,耳畔落来声沉重的喘息。
她侧眸望过去,看见秋应岭无力靠坐在墙边,他捂着侧颈,看起来很难受,惨白的脸上没一点血色,连嘴巴都像是暮夏里褪了色的刺玫。
他面部肌肉不受控地痉挛了下,但很快就收敛干净,并斜挑起眼眸看她,笑了笑:“满满,行动这般迅速,才不到一刻钟,便将那驱邪瓶集满了。”
梅满心说要不是他那只船飘得太慢,她还能更快一点,面上却摆出副无所谓的表情,说:“还行。”
秋应岭吃力痛喘了声,连眼睫都在轻颤。
梅满不晓得他在喘什么,哼哼呼呼的,但剩下的她也帮不上什么忙,正想问是不是能拿走那个金铃铛了,就听见他道:“魔气还没有清除干净,但着实……有些吃力了。”
“还有?”
“嗯,下回罢,还需休养两日。”秋应岭忽然蹙眉,眼睛里像是渗出了血一样,将原本漆黑的眼瞳洇红些许,瞳孔也被拉长了,变成针状。
不过转瞬间,就又恢复原样。
梅满被这点微小的变化吓了一吓:“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秋应岭说话断断续续:“无碍,是那龙妖的魔气,清除魔气时,它会反过来侵染我的灵脉,便会显出一些妖态。”
梅满注意到他从始至终一直捂着脖子,便有猜测:“那你的颈子别不是——”
“满满呀,作何那般看着我。”秋应岭笑,“过来,坐过来些。”
梅满警觉:“干什么。”
秋应岭却不说话了,眼睛半眯着,房中仅能听见他轻颤着的喘声。
那嗓音低促,时轻时重,略有点儿哑,偶尔还夹杂着似有若无的轻哼,热烘烘的砂砾似的磨着她的耳朵。
梅满咬牙切齿,看他如看一个没脸没皮的狐狸精。
这个骚//货,不是很疼吗,怎么喘成这副样子。
第28章 第 27 章 (二更) “满满,这是……
梅满挪过去问他:“什么事?”
秋应岭垂下手, 露出侧颈。
梅满这才看见,他的颈子上覆着血红色的鳞片。
那些鳞片排布紧密,说实话很漂亮, 都像是熠熠生辉的红玉,有血顺着鳞片缝隙滑落, 也将它们磨洗得更为剔透。
可关键是这些鳞片长在了人身上。
猝不及防看见这景象,她被吓着, 转身就要跑。
秋应岭一把扯住她, 笑说:“满满, 这是嫌恶心?你如今半边身子都已经闯进了修真界,往后这样的景象只多不少。”
梅满也晓得这道理,倘若连这都怕, 实在太丢脸面。
于是她忍住那股反胃感,坐了回去。
秋应岭拉着她的手,按在了他的颈子上。
在她的指腹贴着那些鳞片的刹那, 他微微眯起眼睛, 从肺腑间舒出一口气, 瞳孔在圆瞳和竖瞳间来回变化。
梅满则感觉像是触碰到了软韧的冰。
他的颈子仍旧是温热的, 鳞片也是, 但好似有什么东西缠绕在她的手指上。
阴冷, 森寒, 还有些微刺痛。
她下意识想收回手, 秋应岭却说:“你虽感知不到气,却能触碰到。覆在这龙鳞上的, 是妖魔气。”
梅满一顿。
下一瞬,她将手完全贴上去,紧紧覆在那些鳞片上。
她这举动突然, 秋应岭根本没作设防,就被她贴了满掌。
这些鳞片是刚长出来的嫩鳞,没那么坚实,十分脆弱,也很敏感。
在她贴上手心的瞬间,这直接且毫不客气的触碰就带来了尖利到令人难以承受的痒麻。
他呼吸稍滞,臂膀的肌肉收紧,无意识偏了下头,简单的吞咽动作就牵带着鳞片的翕合与舒张。
梅满听见他微弱地闷喘了下,随即呼吸声骤然变得压抑。
她紧绷着脸,暗暗在心底骂他。手上则更用力,指腹几乎要嵌进龙鳞的缝隙里。
如果是谢序,他八成会沉默着捉下她的手,最多能从烫红的耳尖抑或紧绷的身躯中窥见些端倪。在梅满看来,他就是副闷着骚的性子。
但秋应岭不是那样,他简直是明晃晃的。
在呵出些失稳促乱的吐息后,他斜挑起眼眸,那视线像湿润轻柔的水一样,缓慢渗过来。
呼吸也不曾放轻,反而更重、更急,就像故意似的。
梅满阴着张脸,无视他,手在那些鳞片上缓慢摩挲,感知着妖魔气。
她没法引气入体,因而并不知道灵气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在来内宗后,她能清楚感觉到这里的气要更温暖、柔和,令人身心舒适。
她想,那应该就是灵气了。
与这些妖魔气截然不同。
梅满平常接触不到妖魔,因此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自然不肯轻易放过,便逮着秋应岭的颈子,各种按摸揉搓。
起先还是他主动让她感知的,还那般似个骚//货,可没过多久他就不肯了,挑开她的手,苍白的脸上带着笑道:“满满,到此为止了。眼下就算有妖精披着人皮走到你面前来,你也认得出了。”
梅满注意到了他遮遮掩掩的动作,心底忽生出些畸形扭曲的快意。
被那些修士奉为天才,始终仰视的师兄也不过如此,照样有见不得人的私欲,有不堪的下流的低俗的一面。
她就该把他拽出去,拉到所有人面前,让他们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才好。
或许他为了阻止这一切的发生,还会求她。
她从这卑劣的念想中尝到一点快慰,又意识到他这一面是她亲手催发出来的,就更痛快了。
好似是她亲手将他拉进了这见不得光的欲流中。
于是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反而摆出副很为难,又想要关切他的样子,伸过手去碰他的脸。
“大——应岭师兄,你是不是好些了,刚才脸还白得厉害,这会儿却有了些血色。”她说着,还沾着血的指腹抵在了他的右颊上,戳出一个小坑,乍一看就像是个浅红色的笑窝。
眼下仅是这样简单的触碰,就让秋应岭有些没法应对了。
他面上仍然保持着笑,身体略往后倾,说:“方才运转内息,已经压回了那些妖魔气,自然是好多了。那枚金铃铛你暂且拿去罢,别卖了,下次祛除魔气时,还要用它。”
“我知道了,但应岭师兄,你怎么在抖。”梅满的手往下垂了些,压在他颈子上,“说话的声音也变了,是很冷吗?”
秋应岭一把截住她的手。
他看着梅满,虽说她神情中的关切多半是装出来的,但他认为她是不了解一些事,才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莽撞靠近他。
“无碍,祛除魔气不久,还有些不适罢了。”他道,“回去罢,你继续留在这儿,带着那金打的铃铛晃晃悠悠,只叫人舍不得那等宝贝。”
梅满还想继续整治他,但更容忍不了到手的金铃铛就这么跑了,便顺势往榻下一滑,溜了。
这天以后,秋应岭就开始闭关。
秋鹤扬还没出来。
沈疏时也很忙,偶尔找她,多是过问一些功课上的事。
秋应岭都闭关了,她也懒得去找谢序,反正就算他有收下那些好处的打算,秋应岭也不在,干脆等他出关了再说。
这样一来,与她来往最多的反而成了郁归崖。
他是个很健谈的人,还经常来藏书阁找书。
刚来的那两回,他都要问她最近有没有遇着麻烦。
得知没有,他松了口气,转而和她聊起其他事。
一开始是聊书。
他看的书很杂,得知她整天埋头苦读炼丹的书后,他兴致勃勃推荐了好几本话本子,说是可以缓解枯燥。
梅满不爱搭理他,多数时候都很敷衍,也从没翻过那些话本。
他也不生气,依旧笑呵呵的。
直到某天晚上,她看炼丹书看得眼皮子打架,就顺手抽出他推荐的那本书翻了两页。
出乎意料的是,那本书很合她的口味。
里面讲了些民俗故事,是与她的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一下陷进去,看了小半宿,并在郁归崖第二天聊起这本书时,对上了几个话题。
他很高兴,走的时候欲言又止,最终才说:“其实我没想过你会喜欢。之前我给别人推荐这本书,他们都嫌没趣,还说是些凡族读物,就……可我觉得,不应该这样。”
若是放在以前,梅满或许会与他同仇敌忾,生出同样的愤恨与不甘。
或许还会过问他有哪些人,再逐一记住,哪怕没见过他们,也要暗暗生恨。
可现在不一样——这些天除了沈疏时安排的功课,她还在研究易经丹。
她不想再吃一回养灵大补丹的苦头,那种难受劲儿尝过一次就够了。她就拆解了易经丹的药方,从头研究,试图减小重塑经脉时的痛苦。
这样心无旁骛地研究一件事,让她没有时间去思考其他杂念。
于是她神色平静道:“哦,不过你最好告诉他们,而不是我,毕竟我没觉得这些书有什么不好,说了也没用处。”
郁归崖怔住,偏深邃的眼眸里竟流露出一点茫然。
不过转眼间,他就恢复笑容说:“也是,净和你说些没用的话了。对了,你之前不是说想要再买些墨吗,是打算去内门院的灵市,还是山下的集市?”
“灵市。”梅满说。
“那一起去,怎么样,我正巧要买些符纸。”
“为什么?”梅满有些不理解。
买东西而已,直接去不就行了,怎么还得搭个伴儿。
“为什么?”郁归崖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下,“咱俩算是朋友了吧,一起去买个东西,似乎也不要什么缘由。”
朋友。
梅满又想起先前来医谷找她的那两个医修。
她有些困惑,她什么时候说过和他是朋友了。
第29章 第 28 章 “他是长生,可我是凡人……
梅满没答应和他一起去逛灵市, 郁归崖也不强求,只说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去。
当天下午,她独自去了灵市。
她先是乔装打扮一番, 去偏僻的小铺子里买了一枚易经丹。
这玩意儿副作用大,买多了很容易引起店铺老板的注意, 因而这些天她都是这家买一颗,那家买一枚。
买了就得卖, 不然怎么弥补她花钱的心痛感。
梅满挺想卖了那枚金铃铛, 毕竟这金子打的东西再好看, 也没有到手的灵石实用。
但秋应岭早就提醒过她,她只得忍住冲动,另想它法——
卖药。
她来内门院快半个月了, 多半时间在看书,闲暇里也制了一些丹药。
这灵市有些铺子会收药,再转手卖去山下。
梅满去掉伪装, 就近找了家丹药铺。
谁知刚进去, 她便迎头撞上樊子琅。
那樊子琅和几个修士站在一块儿, 正在向老板问筑基丹。
梅满心说晦气, 正转身要走, 樊子琅却提前看见她了。
“是你啊。”樊子琅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也是条好狗, 立马会意, 三两步上前挡在了门口。
梅满侧眸,神情不悦地看向樊子琅。
樊子琅冲他两个朋友扬扬眉:“你们还没见过她吧, 她就是沈仙君新收的徒儿。”
“哦,是她?”左边那修士说,“可她又没有灵力, 拜了师能学什么?”
挡在门口的那个啧啧道:“沈仙君也真是没长眼,放着子琅你这种有天赋的不收,收个凡人。”
两三句吹捧就把樊子琅捧乐呵了,他看向梅满,笑道:“别怪他俩,说话没个分寸。不过你,你刚进来,怎么就要走了。是嫌这店里的丹药不够好啊,还是没带够钱?”
梅满眉头紧蹙,恨不得撕他的嘴。
但忽然间,她神情舒展,垂下眼帘。
“买丹药,钱应该是够的。”她瞟瞟他,欲言又止,“但就是怕……”
“怕什么?”
“怕刺激到你。”
“刺激我?”樊子琅像是听着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两声,“你能有什么事刺激到我?”
“因为你好像一直很在意沈仙师收我为徒的事,如今我从他那里领到月钱来买药,你没有这钱,岂不又要一个人生闷气了。生闷气也罢,过两天就好了,却不好再为难你去仙师面前说我坏话。”
梅满说得格外真诚,却快要把樊子琅气死,尤其是感觉到其他两个修士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他更是气极:“我什么时候在意了?不过几枚丹药,要什么月钱,没有又怎的!”
梅满说:“没有就买不起。”
“胡说八道!”樊子琅的面部肌肉都在痉挛,“好啊,你倒说说你要买什么金贵药,看看是你买得成,还是我拿得走!”
“好吧,这可是你说的。”梅满面无表情,心底却乐得快要笑出声了。
她看了这么多天书,不说学了多少知识,至少有一点掌握得很到位。
那就是什么丹药最贵!最值钱!
等樊子琅叫出老板后,梅满说:“我要三枚九品凝金丹。”
老板原本懒懒散散的,闻言眼睛都亮了,立马反应过来大生意来了,忙躬身去找:“好嘞,你——”
“等等!”樊子琅面露狐疑,“你是凡人,要九品凝金丹做什么?”
梅满:“师尊说让我买几颗回去,他要教我市面上卖的凝金丹和他亲手做的有什么不同。”
樊子琅酸得咬牙切齿,瞪向老板:“你店里有多少九品凝金丹?”
“不多了,仅十几枚。”
“好,我全包了。”
老板大惊:“一颗可要两枚中品灵石。”
樊子琅:“便宜得很。”
“这……”老板道,“小友,咱们做生意的,也有个先来后到。”
“给他吧。”梅满笑得有些勉强,“他是我师兄。”
老板更替她不痛快,本想帮她说两句话,还没开口,就听她说:“我再买点延寿丹也行。”
“延寿丹?!”樊子琅不可置信,“仙君的寿命千年万年无尽长,他要你买什么延寿丹?”
“他是长生,可我是凡人。”梅满说,“与仙师无关,这药是我自己要买,亦是拿来我自己吃。”
樊子琅气得脸都涨红了,但想着同伴也在,他忍下火气,讥讽道:“延寿丹可是能改命的丹药,比那九品凝金丹更贵重。你自己买,切莫打肿脸充胖子。”
梅满也不看他,直接对老板道:“我要十枚,就——”
“我全要了!”樊子琅打断她。
老板看出这人是故意找茬,他修为不低,瞬间释放出威压,皮笑肉不笑道:“小友,我这不是凡界的商铺。你若是故意打搅我做生意,我可不看你是哪位仙君座下的弟子,照打不误。”
樊子琅被他压得有些喘不上气,却因还在气头上,冲动道:“一些丹药而已,我还买得起!”
他拍出一袋子灵石,袋口松散,一些上品灵石从里面漫出来。
“好,”老板看梅满,“这位小友,你可还有其他想要的?”
梅满就又说了几味药,全逮着贵的挑。
那樊子琅也不问价,尽说全要。听得他两个同伙都有些面色作难,犹疑着扯他:“子琅,要不算了吧。”
樊子琅却已经头脑发热,甩开他们的手,对梅满道:“你要是现在服软,还可以让你带那么几颗丹药回去。省得空手见仙师,不好交代。”
梅满不理他,问老板:“老板,我听说你前不久收了半颗养灵大补丹。”
那老板心惊,这养灵大补丹极其珍贵,前段时间有个不知名的修士联系到他,说是有半颗托他帮忙卖。这种灵丹哪怕只有半颗,也能卖出高价了。
但他还没放消息,她怎么知道这桩事。
不过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不过分打听,于是他颔首道:“是,但这价……还没定下来。虽只有半颗,却十分紧俏,托我卖丹药的人说了,倘若卖不到这个数,宁愿自个儿留用。”
说着,他伸出两个指头。
樊子琅听见有养灵大补丹,一改方才的恼怒愤然,喜道:“两枚灵石?”
老板摆摆手:“二十枚。”
“二十枚?!”
“还是上品灵石。”老板补充。
“那人抢钱啊!”樊子琅恼道。
老板呵呵笑道:“你情我愿的事。”
“我要了。”梅满说,“不过我没带这么多灵石,你看这个成吗?”
说着,她直接把那个金铃铛拿出来了,亮闪闪的,整间店铺都明亮几分。
满屋死寂,几人齐齐盯着那金铃铛。
但凡是个人,都瞧得出那花纹繁复的金铃铛有多金贵。莫说养灵大补丹,就是将这店铺直接买下来都不成问题。
樊子琅也分外震惊,心说她哪儿来的这么多钱,随即就想到很可能是沈疏时给她的,面容更扭曲。他再左右两瞥,看见两个同伴都目瞪口呆盯着她手里那个金子,更不痛快。
就在老板连连点头说够的时候,他拔声道:“她一个凡人,根本没有灵脉,就算拿了大补丹又有什么用——你卖给我,我还能加钱。”
“那好吧。”梅满飞快收回金铃铛,比刚才拿出来的时候更快,她小气,连看都舍不得让别人多看两眼,唯恐玷污了这金铃铛。
樊子琅神色一僵,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可他还没想明白,就被喜气洋洋的老板迎上,稀里糊涂签下了契单。
随后他看见契单上的天文数字,脸都快青了。
这么多灵石,把他的身上所有灵石拿出来都不够。
要不先想法子买了,再转手出——
“你真有钱。”他的左后方传来一声幽幽的慨叹。
樊子琅吓一哆嗦,偏过头,和梅满恰好视线相对。
梅满:“常说修士都正大光明,你应该不会做出先买再卖的抠搜举动吧。”
“怎么可能!”
“那就好。”梅满留下一脸菜色的樊子琅,往外走,“我要的丹药都被你买走了,只好下次再来。”
离开这家店后,她转身就进了附近的一家丹药铺子,把她制的丹药全卖了出去。
她这次没带多少药,换到的灵石不多,统共还凑不齐一枚上品灵石。
但没关系,光是樊子琅买走的那枚养灵大补丹,她就能赚不少了。
收到通讯玉简的提醒后,她吃了颗易容丹,去了刚才那家丹药铺子,进了后门。
“小友,那丹药在哪儿?买家还在外头等着。”老板开门见山问道。
趁眼前人找药的时候,他也在打量她。
他在这仙府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还没见过这号人。
是个身形高挑的女修,一张脸生得清秀,不过总觉得有些模糊不清,只要稍移开视线,就想不起她的相貌了。
他正奇怪,梅满就已找到丹药,递给他。
老板很爽快,养灵大补丹一到手,留了块灵石做转手的费用,将剩下的全都给了她。
他乐呵呵道:“小友要是还有好品相的丹药,定要先想着我啊。价格、买家,这些都好说。”
梅满点头:“多谢。”
她仍旧是副阴郁的样,好似周遭什么动静都没法引起她的注意,心底却是从未有过的舒畅。
她正要走,忽停下,状似无意问了句:“倒很少有人随身带这么多灵石,买家莫非是提前得知这消息,专程来买的?”
“哪儿啊,这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老板道,“那买药的是个硬逞能的小子,差点儿没拿出钱,还是喊了他一个朋友来。唉,修道先修心,心思不正,早晚要摔跟头——说多了,您放心,钱货两清,就此了账。”
喊了一个朋友?
没让和他一块儿出来的两个修士帮忙吗?
梅满若有所思,对老板说:“既然都来了,我也顺道买些丹药走。”
“小友请——不过今天做了笔大生意,那些上等货都卖出去了。”
“不用那些,我只买些辟谷丹。”
梅满随他一道去了大堂,樊子琅正面带恼怒地说着什么,他两个朋友略显尴尬地站在一边,一声不吭。
而站他面前接他话茬的,竟是郁归崖。
樊子琅骂道:“她算个什么玩意儿,竟然敢算计到我头上?真以为有人袒护,就万事无忧了?”
郁归崖道:“就当来买丹药不行?你也是,本就是个点火就燃的性子,上回还没吃够亏吗?”
“我——”这时老板出来了,樊子琅硬生生压下火气,接过那半颗养灵大补丹。
老板笑道:“再来。”
樊子琅面色铁青,看也不看他,余光瞥见梅满,便冲郁归崖使了个眼色:“走,出去说。”
那两个修士也想跟上,却被他狠瞪一眼:“两个废物,平时吃喝我的,临了连根毛都拔不出来,滚!”
梅满没看他们,先不急不缓买了些辟谷丹,再才出去。
她在人群中捕捉到他俩的身影,悄声跟上。
两人避开人多的地方,去了茶楼吃茶。
梅满没法直接跟进去,要是趴在屋顶偷听被发现,又显得狼狈。
她思来想去,干脆又用了颗易容丹,变作茶楼伙计的模样。
她截住另一个送茶的伙计:“这是二楼的?”
“是。”伙计看她面生,正有些疑惑,手里的茶水就被端走了。
“我去罢。”不等他说话,梅满就端着茶上楼了。
二楼雅间不多,她一下便找着樊子琅和郁归崖。
门虚掩着,樊子琅正在里头发脾气:“仙君到底是怎么看人的,就她也配?他是眼睛瞎了吗,竟然收个凡人!真要气死我了。”
梅满沉着张脸,万般忍着直接冲进去浇他一头水的冲动。
郁归崖道:“既然已经收她为徒,你说这些又有何用。况且这些天看下来,梅师妹的确勤勉好学,内门院修士多,却少有沉得下心刻苦钻研的。”
梅满稍怔,眼眸微抬。
“勤勉?”樊子琅冷笑,“喂,你到底什么打算,怎还帮她说起话来了。难不成你想反悔,已经站在她那边了,要和她做朋友?难怪啊,我看你这些天总去找她。郁归崖,你该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梅满攥紧托盘,唇抿得平直。
房中一片沉默。
下一瞬,她便听见郁归崖说:“怎么可能,只是若不做戏做全套,她如何会信我。”
第30章 第 29 章 “对不住,师兄你有些………
梅满听见这话, 心里出乎意料的平静。
毕竟在她看来,郁归崖把她当朋友本来就很奇怪。
他和樊子琅早就认识,两人同在诛邪使, 又常在一起玩,至于她, 她没什么好处能给他,也才见过几次面。
可她没想到他能这么下作, 会联合樊子琅故意骗取她的信任。
他这么做有什么目的?或者说, 她到底妨碍到了什么, 要他俩这样大费周章来整治她。
她沉默得像座木雕,听着房中的樊子琅说:“这还差不多,先前你听说仙君收了个凡人, 就差跑去质问仙君了。等见着她人,又是另一副面孔。说实话,我还真以为你心软了呢。”
这次郁归崖没有停顿, 直接道:“怎么会。”
“不是就好。嘁!一个肉骨凡胎的杂种, 也敢爬到我头上去?她要是识趣, 就早点滚走, 要是还赖在这儿……迟早整不死她。”
梅满沉下脸, 眼神冷得泛不出丝毫情绪。
贱人。
要整死她?好啊, 那就试试, 看谁先玩死谁。
她紧攥着托盘, 又听他俩说起那封信。
和她推测的一样,那封信果然是樊子琅伪造的, 也不是真想害她被凶兽攻击,而仅是让她相信郁归崖的手段。
梅满还想偷听更多,但身后传来蹬蹬几下脚步声。
她回头一瞥, 是这茶楼的伙计,他道:“嗳!你怎的这么磨蹭,几杯茶水送半天。”
房中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怕茶水洒了。”梅满顺手推开门,神色如常地进去。
她没抬头,却能感受到房中两人都在盯着她看。
伙计道:“有盖子压着,哪能轻易洒了。”
“嗯。”抬头时,梅满扯动嘴角,露出个平时绝不会摆出的笑,“您二位慢用。”
樊子琅火气没散,懒得应声。
郁归崖倒是笑着道了声谢。
但那伙计没走,等梅满拿着托盘出去时,他忽然一把扯住她,面露狐疑:“等等,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从没见过你,这两天也没来新人。你——你别走,你是谁,用了易容术?”
这伙计是用傀儡术变的,也绝非凡人,转眼就认出她是冒充的。
梅满脸色微变,当机立断,抬手就用托盘猛砸了下他的胳膊。
伙计“哎哟”一声,疼得攒眉皱眼,往后一个踉跄,撞开房门。
梅满拔腿就跑。
她怕惹来更大的麻烦,便抄近路,抓准扶梯,翻身跃下了二楼。
幸好她修炼体术时从不偷懒,动作利索轻盈得很。
身后房中,樊子琅一下跳起身,他是个爱凑热闹的,忙问:“怎么了?”
伙计捂着胳膊,乱喊道:“抓贼,抓贼!”
“贼?!”樊子琅一下来了劲儿,冲郁归崖递了个眼神,“走!”
两人先后跑出房间,恰好看见一道背影冲出茶楼,速度之快,肉眼都难以捕捉到其形貌。
“嚯!这贼跑得真够快的,身手不错啊。”樊子琅眼中闪过赞许,还有跃跃欲试的较量意味。
郁归崖笑他:“再磨蹭下去,人都跑没影了。”
“走走走!看看是什么贼,胆敢在咱们仙府闹事。”两人飞快下楼,径直追去。
梅满没跑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叫嚷声,是樊子琅的声音:“别跑!”
她心说这人真把她当傻子了,余光里忽有道银光飞来,她忙侧身躲过,那道银光击中地上的青砖,转角被砸得粉碎。
实在不敢想,要是击中她会把她打成什么样。
这个贱人!烂货!
梅满左右张望,盯准一道矮墙,扒住墙头,一下就跃了过去。
墙那边是一家灵兽店,院子里满是各种灵兽,常见的猫狗鸟兔,还有凶悍至极的豺狼虎豹。
发现她这不速之客,满院子的灵兽都开始躁动,霎时间,猫叫犬吠、虎啸狼嚎……震耳欲聋,还有不少灵兽轰然冲上。
梅满早在墙那边就听见这里面的动静了,她也不怕——比起沈疏时变成的硕大白狼,这些还没长大的玩意儿简直就是奶娃娃。
她从兜里抓出些肉干,先往灵兽群里丢了几根,等领头的尝着味了,再大力往墙根扔了把。
瞬间,那些灵兽一哄而上,争相抢起肉干。剩下些不吃肉的,也多数没什么杀伤力。
梅满趁势绕过去,从院子另一端翻墙出去。
至于樊子琅和郁归崖,一心想要抓她,也学她翻墙。
等他俩察觉到墙内的动静时,已经晚了。
两人刚跃过去,就看见两只抢肉的豺狼,旁边还挤着头龇牙咧嘴的老虎。
樊子琅惊慌道:“啊啊啊!这什么鬼地方?!!”
听见身后的嘶叫声,梅满一步没停。
没一会儿,他俩就又追上来了,那樊子琅的吼叫声更大,什么“非把你宰了不可”“去死”“你这个渣滓”等等,叱骂声一句赶着一句往外蹦。
眼下是在另一条主街上,两边的修士纷纷循声看去,自然也瞧见了她。
樊子琅大吼:“抓住她!她是贼,贼!”
梅满恼愤蹙眉,就近拐进一条窄巷子,越过墙,再溜进另一条人少的街道。
估摸着易容丹的效果快到了,她正犹豫往哪儿躲,忽然瞥见道人影——
谢序正从一家店铺出来,手里拎着些药材。
趁没人注意她,梅满瞬间拐了道,三两步飞快跑上前,一把抓住他胳膊。
谢序察觉到有人接近,想避让,怎奈一只手从斜里伸来,紧攥住他的小臂。
他皱眉,下意识想甩开那人。
“我——!”梅满累得只挤出这一个字,猛地把他往旁边巷子里一扯,将他挡在巷子口,再扶住他的胳膊,躬身大喘气。
谢序一怔,认出她来,就势扶稳她。
与此同时,易容丹的效果逐渐褪去,梅满恢复原样。
她跑了大半条街,又是跑又是翻墙,眼下满头是汗,脸也涨得红通通的,上气不接下气。
“满满,”谢序脸上没什么表情,分外自然地擦去她额上的汗,“怎的在这灵市修炼,人有些多了。”
这人有病啊!
梅满魂都快跑飞了,没力气多解释,捡着要紧的说:“有人抓我。”
不远处,传来高高低低的叫喊声。
谢序斜睨过去,望见两个人跑动的身影,前面那个尤为激动,仿佛看见魔修似的,嘴里喊着“抓贼!”
身旁还有些不明所以的修士,也陆续跟上。
他偏回视线,忽然从芥子囊中取出一枚清水丸,浸湿帕子,再仔细擦一遍她的脸、颈子和手。
“放缓呼吸。”他面不改色道。
梅满调整着呼吸,嗓子眼儿里干涩得像是要冒烟,没忍住咳了好几声。
谢序又掐破一颗清水丸,先清洗帕子,再重新浸湿。
这清水丸流出的水过冷,刺激性太重,不适合喝。他扫了眼左边石台上的草木堆,从中扯来车前草,洗净,塞她嘴里。
“车前草。”他说。
梅满会意,嚼了几下。微苦清香的味道散开,缓解着嗓子眼的刺痛。
她接过帕子,直接将脸埋了进去,调整着呼吸。
谢序则往掌心里倒了些水,等手掌的温度降下来了,便贴在她的后颈上。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刚才好像看见有人跑进那里面去了。”
梅满飞快擦了几下脸,抬起脑袋。
谢序接过帕子,顺手理好她的额发,再将帕子收回芥子囊中。
他束紧芥子囊的瞬间,那帮人恰好跑来巷子口。
谢序转过身,将梅满拦在身后。
樊子琅急急停下,蹙眉。
“你谁啊,让开——等等!”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尖锐,“你身后是谁,让她滚出来!”
郁归崖的语气比他平和许多:“道友,我们正在抓贼,若你身后这人是你朋友,烦请让路。倘若不是……不如请她出来,也免得误会。”
其他修士纷纷附和,谢序侧身让路,一条胳膊始终护着身后的梅满,不叫她露出半点。
“走吧。”他说。
梅满也就躲他身后,把手当作扇子,不住给自己扇风。
外面挤的修士太多,她不确定其中有没有能看出易容丹效果的,不敢再用。
谢序让得很干脆,却让樊子琅更怀疑:“等等,你让你后面那个人出来,我——”
“是我。”梅满自觉脸没那么烫了,挪出一步。
樊子琅震愕:“怎么是你?!”
郁归崖也敛去笑。
“刚才有人跑进来,差点撞倒我。”梅满又指谢序,“还好有这道友帮忙扶一把,才没摔着。”
樊子琅丝毫没想过她可能是那贼,忙问:“那人跑去哪儿了?”
梅满纠结了一下,看起来很不情愿告诉他似的,等其他人也催促了,她才抬手指向巷子尽头的高墙。
“翻过去了。”她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贼是猴子变的吗?!这都翻了几堵墙了,还有气力。”樊子琅骂骂咧咧的,他这会儿都快忘记是为什么抓贼了,只想揪出那个戏耍了他的人。
他猛冲过去,身后跟着一大帮修士。
梅满余光瞥见他们和下饺子似的挨个儿消失在高墙墙头,莫名想笑,好歹忍住,视线刚移回来,就与郁归崖视线相接。
她瞬间敛去刚抿起的一点笑,心头下意识涌起反感。可现下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于是她唤道:“郁师兄。”
郁归崖:“小师妹,这位是……?”
梅满说:“以前在外门院认识的,刚才碰巧撞上。”
“我还以为是你朋友。”郁归崖笑看向谢序,上前,“我是——”
梅满忽然往后退了几步,脸也稍微别开,躲避的意思很明显。
郁归崖笑意稍凝。
梅满欲言又止,片刻才迟疑开口:“对不住,师兄你有些……恶心。”
短短两个字,比针还尖利。
郁归崖呼吸骤然一滞,脸上血色尽褪,胸口也分外闷堵。
尤其是旁边还有个不熟悉的谢序,更让他有种在人前饱受嫌恶的羞耻。
他脑中不受控地反刍着她刚才的语气和表情,面上还要勉强扯出笑:“你说,什么?”
梅满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底嗤道:这个贱人耍弄别人,自己竟然也会因为恶言难堪。
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指了指他身上:“你的衣服。”
郁归崖低头看了眼自己,这才发觉身上沾了不少兽毛,宗服也被抓得乱七八糟,还裹了些泥巴。
原来是这样。
他稍松一气,脸上回了些血色,尴尬笑了笑。
“抱歉,”他使了个净尘诀,无意识往后退了步,“刚才撞上了一点意外状况,闯进了卖灵兽的院子里。”
梅满点点头,也没多问。
她看一眼高墙,说:“师兄是在和樊师兄一起抓贼?要是继续在这儿耽误,他不会怪你吗?”
郁归崖就有些不舒坦了:“小师妹,即便是抓贼,也是我自愿的事,又没承他的情,如何要怕他怪罪我。”
“哦,我是看师兄你一直在帮樊师兄收拾麻烦,还以为你欠他什么人情,或者是他家家仆。”梅满稍怔,眉眼间忽然浮现出一丝歉疚,“抱歉,我不太会说话,我的意思是他像吩咐你做事的——不,也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我只是想说——”
“无事,我晓得你是无心。”郁归崖打断她,表情已经有些勉强了,语气也生硬,“但我不欠他什么,更遑论当牛做马的仆人。只不过是碰巧撞上强盗,一起抓贼而已。”
“那郁师兄你快些去罢,莫叫贼人跑了。”梅满有意绕开他,好似他身上有什么脏东西,很嫌恶一样,“我还要买些东西,先走了。”
身后跟个谢序有样学样,虽不说话,也绕着他走,恨不得贴去墙上。
郁归崖心里堵得慌,偏还要装作无事,目送她离开。
等走远了,见四周没人,谢序才问梅满:“你很讨厌方才那人?”
唯有对讨厌的人,她才会吝啬几出几分心神来阴阳怪气。
“两个贱人。”梅满郁沉着脸,“抓去吧,抓到下辈子也抓不着什么贼。”
谢序想起她先前在他面前埋怨的话,意识到刚才那两个就是她口中“更讨嫌的内门修士”。
他默了瞬,忽语出惊人:“要处理掉?”
梅满却见怪不怪,神情阴冷道:“不用,我有更好的打算。”
回洞府后,梅满将樊子琅和郁归崖两人抛之脑后,开始一心扑在研究易经丹上。
这小半月里她翻了不少书,把易经丹研究了个透彻,又结合养灵大补丹的炼制方法,最终想出个改良的法子,能在重塑经脉时养护经脉,尽量减少经脉受损的可能性。
梅满还向沈疏时讨了几个专用来试药的傀儡人,说是想试试炼制的辟谷丹。
她成功了四回。
傀儡人的经脉得到重塑,浑身的筋骨都变得更坚韧、有力。
且成功了的傀儡人,进行二次服药时,几乎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可也失败了一次。
那个傀儡人在服下丹药后不久,就爆体尽毁,木头渣子炸了满屋。
五分之四。
看起来成功的几率很大,但她清楚,只要不是百分百,就有失败的可能性。
而一旦失败,也就彻底完了。
在琢磨出这法子的第三天,梅满将自个儿锁进屋里,吃下了那枚她亲手改良的易经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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