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服下丹药的瞬间, 经脉会开始扭曲变形,皮肤表面的青筋明显鼓起,出现小幅度的扭动。
这是梅满观察傀儡得出的结论。
试药傀儡就和木头人差不多, 没有知觉。
因而她只是看见这些变化,并不清楚会带来什么感受。
但当她自己吃下这药时, 便晓得了。
起先是痒。
浑身经脉像是爬满了蚂蚁,瘙痒遍布全身, 且不是浮于表面, 而是深入骨头的痒意, 怎样都无法缓解。
当经脉开始扭曲的瞬间,那股痒就变成了疼。
类似于抽筋,但比那更剧烈更汹涌, 是体内的每一根筋脉都在痉挛抽搐。
梅满蜷躺在床上,疼得浑身动不了,眼睛睁不开, 更没力气呼吸, 好几次都差点喘不上那口气。
她尽量保持着清醒, 以便挺到最致命的时候——
经脉重塑。
易经丹里蕴含的灵力会一点点炼化她的筋骨, 疏通经脉, 并洗去杂质。
这一步尤为关键。
倘若她连这点灵力都经受不起, 就会爆体而亡。
为了捱过去, 梅满改良了易经丹, 还提前服用了小半月的九转锻脉丸。
她紧闭着眼,感觉到有一股灼热的气流在体内横冲直撞, 所经之处,皆是难以忍受的灼痛。
一会儿又是冻到骨头发僵的寒冷,冷到思绪都快凝滞了。
这冷热交替的折磨, 还有经脉扭曲的疼痛,她捱了足足两个时辰。
期间她还昏死过几回,没多久又被疼醒。
有好几次,她都感觉到那些灵力要冲破经脉,拧断她的一身筋骨。
但她都生生扛了下来。
就这么浑浑噩噩硬挺了一个晚上,翌日清晨,梅满浑身湿冷冷地缩在床榻一角。
橘红色的阳光从窗户压进,她无力抬起一点眼帘,盯着那轮模糊不清的太阳。
光线还不算刺眼,温吞地灼烧着她的眼皮。
疼痛逐渐平息,她感觉到眼眶发热,无意识流下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太阳也揉成光怪陆离的一团。
梅满保持着蜷躺的姿势,躺了近一个钟头,终于能动弹。
熬过去了。
她的心越跳越快,几乎要闯撞出去。她撑着床铺起身,掌心下是一些浑浊发黑的物质。
这些都是打她体内排出来的杂质,不光床铺,她身上也有。
梅满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干脆将被褥全烧了,又洗漱干净。
换了套衣裳后,她明显感觉到身体比之前轻盈结实很多,就好像卸去了一身淤堵在体内的负累。
虽说她还是探不到灵力,可整副身躯的强度远超从前。
梅满攥紧手,松开,再在原地跃跳两下。
效果简直比她想的还要好上很多。
接下来只要再吃一段时间的九转锻脉丸,就足以锻造出足够强劲的经脉。
她忍不住窃喜,又忙找出许久没练的剑,趁势跑去外面练了套剑招。
梅满正耍得起兴,忽见半空有气流扭曲变形。
下一瞬,沈疏时凭空出现。
她登时心慌,将剑藏在身后,急忙解释:“仙师,我正要去看书,没有偷懒。”
纵是她反应快,沈疏时也捕捉到她练剑时的模样。
仅一瞬。
却剑光凌冽,如流星赶月。
沈疏时心觉几分讶然,叫住转身要走的梅满:“从前不见你练剑。”
他在外门院时,只教授灵药一课。收她为徒后,也仅传授炼丹制药。念及她是凡人,从未苛求其他。
看他神情严肃,梅满以为他是要责怪,忙说:“不常,只是、只是看书看得有些头晕,下来醒醒神。仙师放心,我定然认真看书,不在其他事上浪费时间,再不练了。”
她说着急忙要走,沈疏时却又叫住她:“等一等。”
梅满顿住,攥紧手。
沈疏时:“我收你为徒,不是要你拘束着自己。是本君疏忽了,练罢,若无一副好身骨,又怎有气力炼丹。”
梅满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怔怔抬头。
“我不擅剑术,可也辨得出高低。”沈疏时问,“你这剑术,是自行钻研,还是师从何人?”
梅满:“以前在秋府,会与秋鹤——秋师兄对练。”
沈疏时不吝夸奖:“鹤扬在符箓上有些天赋,弓箭亦使得好,但剑术不及你。”
梅满先是有些压人一头的暗喜,可旋即又低垂下苍白的脸,自言自语一般说了句:“也没什么用。”
沈疏时不免为她惋惜,他神情肃然,却宽慰道:“修仙机缘无数,指不定何时便能遇见机会。”
梅满神色怏怏,心道倘若把时间全花在等待机缘上,便是等一个不知何时的来日,她才不要。她只要今天,要此时此刻此地,一步步地,哪怕抢也好,夺也好,一步步地找到所谓机缘。
但既然沈疏时不管她练剑的事,自是最好。
因而她对沈疏时的态度也好转些许,又以为他是来检查功课的,便说:“仙师稍等,我写的札记全在楼上。”
“不必,本君来不是为了这件事。”沈疏时犹豫一瞬,神情间似有挣扎,“你既然要长久住在这里,有一事需要与你说清楚。”
“什么?”
沈疏时信手掐诀,在两人周围布下一道隔绝声响的结界,方才道:“先前你亲眼见过,本君化出了妖身。”
梅满想到那头比老虎还大的白狼,点点头。
沈疏时道:“我为半妖。”
听见这话的瞬间,梅满不怎么吃惊,反而瞬间想起秋鹤扬在背后骂樊子琅是个低贱的半妖出身。
“……”
她真想知道要是秋鹤扬晓得他师尊是他口中的“低贱半妖”,会是什么反应。
沈疏时不晓得她在想什么,看她神情郁郁如常,略放下心,继续道:“半妖中有许多天生难以平衡灵力与妖气,本君亦是如此。每月逢十五,我就会异常虚弱,难以使用灵力,继而化作没有意识的妖身,至今无法可解。”
逢十五?
梅满忽想起来:“今天是三月十四。”
十五正是明天。
沈疏时略一颔首:“本君至少要闭关五日,你不妨出去小住一段时日,以免……以免又像那日一般。”
“不好!”梅满下意识道。
她拒绝得又快又大声,倒叫沈疏时一怔。
半晌他才问:“为何?”
梅满心道她要是出去了,哪有地方让她炼丹,让她偷偷躲着锻造经脉?
况且外面还有两个想害她的,在这儿至少能保证安全。
可这些都不能与他说,她就思忖着道:“仙师都说了,有几天会虚弱到没法使用术法。我在这儿,至少还能照看仙师。要是走了,倘若仙师遇上什么麻烦,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沈疏时万万没想到她是在考虑他的处境。
虽收了好几个徒儿,但她还是头一个担忧他安危的。
他心头掠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神态也不自觉放缓些许,他道:“不用担心,我有傀儡照看。”
“可那到底是假的啊。就说上回,那傀儡不就被仙师……”梅满闷声说,“反正,至少我是个大活人。”
“不必。”沈疏时回拒,“你在此处,太过危险。”
梅满道:“仙师是怕又像上次那样袭击我?放心,我就待在藏书阁里,哪也不去。而且你也说了,至今没想着法子解决,如果能有人观察妖身的状况,或许会有帮助。”
她一贯是个沉闷的性子,鲜少说这么多话。
沈疏时心有错愕,又想着都是为了他,更觉欣慰。
他道:“你的一番好心,我心领了。但这是我的难处,断不能牵连旁人。”
怎么还拒绝?
梅满心中烦懑,只想逼着他答应。但她转念一想,这人性情是真正直,她句句为他考虑,反而不容易说动他。
思及此,她低垂下眼帘,俨然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可是……”
“可是?”
梅满将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可是除了这里,我该去哪儿?”
沈疏时神情稍怔。
“我找不到其他地方去了。”她偷瞥他一眼,飞快移走视线,声音更小更闷,“外面的人,都不似仙师这般友善。我有些……害怕。”
沈疏时骤然想起她在外门院的遭遇。
他话至嘴边,又生生咽下。
他想告诉她,这仙府中心善的人也比比皆是。但对一个被蛇咬过的人,哪怕面对一条绳子都可能心慌,又怎能就这样直接推她出去,逼迫她接受那些所谓的好心人呢?
沈疏时忽有些自责。
虽收她为徒,他却太过疏忽,还有许多没有考虑到的事,才让她来这儿这么久了,还是没有安全感。
“这件事是我疏忽了,眼下让你离开,哪怕仅是数日,也实在考虑不周。你……”他稍顿,“届时我会在藏书阁外设下结界,便是我的妖身,也轻易闯不进去。你就安心留在阁中,无需理会阁外动静。”
梅满差点没忍住笑。
她埋着脑袋点点头,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哪里也不去。”
趁十五没到,沈疏时在藏书阁外布下结界,便开始闭关。
和他说的一样,他果真一下就虚弱许多,起先两天里,他一直卧病在床,始终处于发热的状态。
为着证明自己没说假话,梅满时常来看他。有傀儡照料,她倒不用费多大力气,只偶尔帮着倒倒水,擦擦汗。
但就是这些顺手的小举动,却叫沈疏时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时常强撑着睁开眼,轻拍她的手背,嘶哑着声音说:“无需这般劳心劳力。”
梅满心想这人真好哄,她只是顺手做些小事就成劳心劳力了,那要是再多关心两句,岂不是掏心掏肺?
想归想,她还是装作副好徒儿的模样,认真应道:“这都是我该做的。”
沈疏时看她的眼神就更温和愧疚了。
到第三天,梅满照常去看他,但他浑浑噩噩,已经有些不清醒。
她刚开始没多想,直到发现他的牙齿在变尖。
梅满瞬间反应过来,他这是要变成妖身。
她登时头皮炸麻,想跑。
可刚跑出一步,她就想到那头白狼的速度,这儿离藏书阁没那么近,它要是闻着她的气味了,她哪里还跑得回去?
她没犹豫,就又飞快转回身,迅速掏出一条前天买来的灵兽链子,锁在了沈疏时的脖子上。
几乎是同时,他的体态开始急速发生变化。
第32章 第 31 章 “好狗。”
虽然沈疏时一早就说会在藏书阁周围布下结界, 可梅满还是不放心。
她想着要再加一层保障,就在昨天去了趟灵市,找到先前闯进去的那家灵兽铺子。
听她说要买拴灵兽的锁链, 老板给她推荐了十多条,态度好得不行。
他的过分热情让梅满格外警惕, 直到老板自个儿忍不住炫耀,说是前些天有两个内门弟子闯进他家店铺捣乱, 惊扰了不少灵兽, 最后给他赔了上千块灵石, 换算下来都够所有灵兽一月的粮食,再把整家店铺翻新一遍了。
看着他喜不自胜的样子,梅满沉默片刻, 最终试探着说了句:“可我听说他们是在抓贼。”
“什么贼!”老板嗤笑,“两个小混球胡说八道罢了,把这灵市闹得人仰马翻, 一句抓贼就能蒙混过去?若不让他们长点教训, 指不定以后会惹出什么更大的麻烦。”
梅满听得身心舒畅, 要不是时间不允许, 她真想多听老板骂那两个人几句。
那店铺老板也着实高兴得很, 拿出了私藏已久的宝贝, 道:“你说要锁的那灵兽修为太高?今天算小友你走运, 撞上行家了。我这条囚龙链可是取自白虎金兽的灵力, 用朱雀神火锻造出来的,就是它有万年修为, 也能被锁住。”
梅满捧着那条灰扑扑的链子,很怀疑他这话的可信度。
什么白虎金兽,朱雀神火的, 要是这么厉害,怎么看起来这么平平无奇。
不想那老板也是个爽快人,竟然当即就往链子上甩了十多个灵诀,打得那囚龙链火花四溅,也不见半分伤损。
把个梅满唬得怔然不动,满心错愕。
老板道:“但话不能说得太满,要是灵兽修为太高,这链子顶多能锁住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
思绪回笼,梅满扣紧颈圈。
几个时辰,她就算是爬,也能爬回藏书阁了。
在颈圈扣紧的瞬间,原本昏睡的沈疏时忽然睁开眼,白净的眼白正迅速被蜜褐色充斥,瞳孔的颜色也在不断变深。
微张的嘴巴里,是明显变长变尖的牙齿,喉咙里也发出威胁式的微弱声响。
梅满拽紧颈圈,又抓住链子的另一端。
这铁链的另一端是个形似抓钩的锁,只要按在地面上,就能自动锁紧。
她四下张望,想找个结实点的地方。
那方,沈疏时不断发出嗬嗬哧哧的低吼,嘎吱作响的骨骼扭曲变形,身上飞快覆满银白色的毛发。
而这些天照料他的傀儡,就一动不动站在那儿,愣盯着他。
梅满余光瞥见。
“……”
她算是知道上次那个傀儡是怎么被毁掉的了。
张望片刻,她盯准角落里的一根石柱,迅速跑过去,将抓钩锁按上去。
身后传来声嘶嚎。
那声响震耳欲聋,梅满背后寒毛直竖,她猛地往右边扑滚。
一头硕大的白狼与她擦身而过,扑咬在窗台上,尖利的犬齿轻易将窗沿咬个烂碎。
梅满惊出了一身冷汗。
尤其是扫见她被刮破的衣袖时,她浑身都僵直了。
好险,就差一点。
差一点就被咬死了。
梅满没放下戒心,飞快爬起身,往另一边的楼梯跑去。
那头白狼甩开嘴里的木渣,它倏然转过身,幽冷的眼眸锁准了她。
它躬低了脑袋,脊背高高拱起,像极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下一瞬,它猛地冲出,速度快到根本没法捕捉。
梅满一把揪过还在发呆的傀儡,另一手抓住楼梯扶手,一个旋身,就直接跳下了二楼。
铁链倏然绷直,那条白狼被猛地往后一拽,翻滚在地,砸得尘土飞扬。
梅满眉心直跳,余惊未消地大喘着气。
她松开汗涔涔的手,紧盯着楼梯口上方。
那头白狼被收紧喉咙,呜呜咽咽了两声,又跳起来,再度往前俯冲。
梅满勉强松口气。
幸好没那么聪明,连脖子上的铁链都没注意到。
被带下来的傀儡忽然呆呆道:“多谢梅仙长。”
梅满斜睨他一眼,没搭理。
嘁!
连跑都不会跑,要不是只有他会喊她一声“仙长”,她才懒得救他。
梅满拍净身上的灰,打算回去,走出几步发现傀儡还愣站在那儿,忽然反应过来了。
平时是有沈疏时命令他做事,所以他才会行动。
这会儿沈疏时变成妖身,没人吩咐他,他就成了一架人形木头。
她想了想,折回来,打量起眼前的傀儡。
两人一个面沉似水,另一个迟眉钝眼,就这么默不作声地对视。
许久,梅满尝试开口:“你去打点水。”
傀儡便转过身,一会儿都没犹豫,直接走了。
这么好用?
梅满心里酸纠纠的,要是有一天她能拥有灵力,也要做这样的木头傀儡。
她回去后,取出半颗果子大小的九转锻脉丸,趴在窗台边,边啃边盯着远方的清心阁。
酸苦的药味充斥在口腔中,她面不改色地咽下,随后感觉到体内经脉得到了一股暖流的温养。
照这样下去,再吃上一个月的九转锻脉丸,她的经脉就足以扛得住妖力或灵力。
至于那头白狼。
从她的角度望过去,仅能借由窄窗窥见一点毛茸茸的头顶。
那头狼已经意识到自己是被困住了,正在撕咬扑抓铁链。
梅满本来没打算理它,但没一会儿清心阁里就传出狼嚎。
嘶嚎声响彻云霄,回荡在耳边,穿透力极强。
她原以为过会儿就会停下,不想这嚎叫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
要么说鬼哭和狼嚎总放一块儿用呢,梅满感觉耳朵都快聋了,最可怕的是它不再持续性地嚎叫,而是停一阵,嚎一阵。
它一嚎她就心颤,一嚎她就眼皮抖。
最后她实在忍不了了,叫来守洞府大门的傀儡,一起去了清心阁。
在秋府时,她帮秋鹤扬养过狗。
那条狗一开始不服她,也是时间久了,慢慢训出来的。
养狗她小有经验,沈疏时变的虽然是狼,但想来也大差不差。
看见梅满后,白狼的确不再嚎叫了,却时刻保持着亟待进攻的姿势。
它拱起的身躯紧绷,浑身白毛耸立,耳朵高竖,随时捕捉着她的动静。
不光盯着她,它还要从肺腑间滚出阵阵低哑森寒的闷嗥,以示威胁。
梅满面无表情看着它,全无在沈疏时面前的恭敬。
忽地,她从怀里掏出块灵兽铺老板送的肉干,丢给它。
肉干滚落在地,那白狼估计以为她是要攻击它,登时飞速闪躲,喉咙中发出的声响也更大。
但它鼻子也灵敏,很快就闻到了肉味儿,并找到了这香味的来源。
它警惕盯着那块肉,绕了个圈,迂回靠近那块肉干,且始终用余光瞥着梅满,鼻子也不断抽动,像是在闻味儿。
离肉干仅有数步时,白狼猛然扑上前,又飞快后退数步。
如此重复几遍,它突然叼咬住肉干,再飞快跑至另一边的角落里,将大半身子隐藏在柜子后面。
梅满就眼睁睁看着它上蹿下跳,东奔西跑。
“……”
她觉得如果当时撞上这场景,再用留影珠记刻下来威胁沈疏时,那就算让他拜她为师,他也有可能会答应。
那头白狼用爪子摁住肉干,仍在警惕窥视着她,鼻子却抵着肉干嗅嗅闻闻,偶尔舔舐两下,似乎在确定这肉能不能吃。
梅满和傀儡两个人就站在楼梯口,都一动不动。
足足过了一刻钟,白狼才试探着撕咬下一小块肉。
嚼了两下,它依旧是那副警惕的模样,身躯也紧绷着,一对耳朵却实诚地往后贴去。
白狼囫囵吞咽,将剩下的肉干一口叼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就吞了。
吃完后,它还保持着脑袋低垂,眼睛上挑的姿势看梅满,却不像先前那样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梅满晓得它在等下一块肉,便又往它面前丢了块。
眨眼的工夫,白狼就吃得一干二净,又抬头看她。
这回梅满没急着投喂,而是抬起手,让它看见手里的肉干,再将手伸至傀儡面前。
“坐。”她说。
傀儡不理解她要干什么,还是照做了。
他盘腿坐在地上。
“不是。”梅满小声与他说,“是蹲坐。”
傀儡换了个姿势,像大狗一样蹲坐在地。
“好狗。”梅满摸他的脑袋,把肉干递给他,“吃。”
傀儡不明所以,木呆呆咬了口。
梅满又拿出一块肉干,对白狼说:“坐。”
白狼一动不动,目露凶光。
她便看向已经站起身的傀儡:“坐。”
傀儡又蹲坐在地。
“好狗。”梅满摸摸他的脑袋,喂给他。
她再对白狼说:“坐。”
房中肉香浓郁,白狼一瞬不瞬盯着她。
但就在她快要挪开手的时候,它忽然晃了两下尾巴,蹲坐在地。
“好——”梅满正要上前摸它,想起这不是真狗,猛地一个急停,隔空摸了两下,“好狗。”
随后把肉干抛给了它。
白狼精准叼咬住,一口吞下,嚼都没怎么嚼。
傀儡在旁看得一清二楚,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她这是在把仙君的妖身当狗训。
他有些沉默,脑子也混沌不清。
以他的理解,现下他早该被毁掉了,可现实是,他不仅好好儿的,还在这里看仙君的徒儿训狗。
梅满又教了遍“坐”。
看白狼已经学会,她便转过去看着傀儡,说:“握手。”
傀儡抬起手。
梅满握住他手,上下晃了下,再给他一块肉干,摸摸头说:“好狗。”
她看向白狼,伸手,又缩回去,就近捡起一根木条,远远伸过去:“握手。”
白狼忽然暴起,连扑带咬,将那木条毁了个稀巴烂。
梅满有种被扑咬的是她胳膊的错觉,连着甩了好几下手,才把那股幻痛甩出去。
“坏狗,坏狗!”她阴沉沉望着它,不高兴全写在脸上。
她也不训它了,当着它的面收回了所有的肉干。
正巧这时秋应岭用通讯玉简联系她,要她去他洞府一趟,梅满也不想听白狼乱嚎,匆匆离开。
梅满去得快,到秋应岭的书房时,他人不在。
他桌上还是放着一大堆札记簿册,她仅是扫了眼,就又瞥见个大大的叉,旁边跟着几个小字——
龙骨亦不可。
梅满没看懂那上面的东西,忽地,墙上的挂画动了下,秋应岭从画后面推门而出。
竟然是扇机关门吗?
本着不想多招惹麻烦的原则,梅满收回视线,没细瞧。
秋应岭也怔了下,笑道:“满满,今日怎么来得这么快。便是迫不及待想看我遭受魔气折磨,也不似这般急切。”
梅满心说那魔气怎么就折磨他了,只逼出他骚//货似的本相,嘴上却道:“没有什么要紧事。”
“这些时日功课学得如何?”
“还行。”梅满心不在焉的。
“最近学了些什么?”
“训狗——够了体术就开始练制药了。”
这话听着似人言,秋应岭竟有些没听懂,他笑意微凝:“什么?”
“在练习制辟谷丹。”梅满若无其事道。
第33章 第 32 章(二更) “仙君不是狗。……
等梅满帮完秋应岭, 已经是傍晚。
剩下的魔气稀疏,零散分布在识海中,她还没找到多少, 就因为识海排斥外人的进入而被迫离开。
秋应岭没有像上次那样显露出太多妖态,仅是虚弱很多, 脸色也苍白到毫无血色,有气无力地倚躺在榻上。
梅满不觉得自己的关心能派上什么用场——他有数不尽的钱买药吃, 这比嘴巴上的两句挂念有用多了, 因此她没多问。只是离开的时候, 她忽然停下,目不转睛盯着他手里那枚副铃。
“师兄,”她突然问, “能不能把你手里那枚铃铛借我用一用?”
秋应岭疲累睁眼,笑了笑:“满满,这副铃也卖不得。”
“……谁说要卖了, 只是——”梅满随口扯了个幌子, “近些天财运不错, 想来是这金铃铛的缘故。我多带一个, 兴许财运会更好。”
这理由也解释得通, 她本就是个爱钱如命的性子。
秋应岭晓得她攒了不少私房, 但吃穿用度极为节俭, 攒的钱都舍不得用。
以前在秋府, 她看出秋鹤扬的符箓天赋高后,阴魂似的暗暗跟了他三天, 秋鹤扬以为她会像其他人一样捧着他,便乐呵呵问她有什么打算,结果她问了句:“招财符怎么画?”
秋应岭没多想, 左右只有主副两枚铃铛都在才能魂魄出窍进入识海,他只留一枚副铃也没甚用处,就将副铃给了她。
递出副铃时,他忽问:“沈仙君这几日在闭关?”
梅满正要伸手,闻言一顿。
她点点头。
秋应岭笑道:“满满呵,看来仙君十分看重你。往常他闭关,任谁都不允许进他洞府,便是鹤扬也不行,却由你进出无碍。”
那是因为仙君已经被她拴起来了,梅满面无表情地想。
这话自不能说出口,她道:“兴许是因为仙师担心我没其他地方去。”
话落,她一把抓过副铃,拿到手就跑了。
这两枚铃铛有重用,不过不是现在。
现下最要紧的,是她得趁白狼没有咬坏囚龙链前,赶回藏书阁。
一进洞府,梅满就听见了悠远凄厉的狼嚎,飘荡在这偌大的洞府中。
她看向守门的傀儡,不可置信地问道:“它一直在叫?”
傀儡点点头。
“……耐力真好,嗓子都快喊破了还不肯停。”梅满让他关上洞府大门,两人一起去了清心阁。
到时,白狼正在试图咬断锁链,牙齿咬几下,爪子抓几下,再嗥两声。
它看见梅满,忽然拱起背,浑身肌肉紧绷,龇牙咧嘴,显得面目尤为狰狞。
梅满掏出块肉干。
白狼瞬间安静了,刀锋一样的尾巴低垂在身后,小幅度晃动着,冰冷的眼神落在她手里的东西上。
梅满:“坐。”
白狼龇牙,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威胁声。
她也不多犹豫,转而对傀儡道:“坐。”
那傀儡倒是比狗学得都快,瞬间蹲坐下去,仰起颈子,眼睛微微眯起,一副等她摸脑袋的架势。
等她胡乱摸两下后,他便张开嘴,主动咬住那块肉干。
梅满的手顿在半空。
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好狗。”她迟疑着说了句,收回手,又取出块肉干,对白狼道,“坐。”
这次白狼晓得坐下了,规规矩矩的。
梅满把肉干丢给它,等它吃完后,她对傀儡说:“握手。”
傀儡抬起右手。
两手相握,上下晃了晃。
奖励完他,梅满说了声“好狗”,再捡起只剩半截的木条,伸向白狼。
“握手。”她说。
白狼险些又要攻击那根木条。
确定她不是要攻击它后,它若有所思盯着木条,忽然抬起右前爪,搭在了木头上。
“好狗!好狗!”梅满莫名有种赢了谁的感觉,虽然没谁和她比。
她丢给白狼一块肉干,白狼叼咬住那块肉,斜挑起来的目光落在她隔空摸头的手上,垂在地上的尾巴忽然晃了晃。
梅满没有发现,倒是一直呆在旁边的傀儡忽然福至心灵,没来由冒出一句:“你不该那样说仙君。”
“什么?”
“你不该那样说仙君。”傀儡重复一遍。
梅满忽然紧张,她打小就怕一件事——倘若这世界上有人会读心,看她一眼就能读出她那些阴暗的心思,那她该怎么办。
眼下这念头又冒出来,她从没在明面上表达过对沈疏时的不痛快,只偶尔心里嘀咕两句,比如他看人的眼光太差,太过死板云云。
见这傀儡万分正经,她还以为他有什么读心的术法,便惴惴不安问道:“哪样?”
“好狗。”
“啊?”梅满懵了。
“仙君不是狗。”傀儡郑重提醒。
“……难道你就是了吗?”梅满简直不愿和这个笨蛋多说,她想着如果继续这样,说不定能把这白狼驯服得为她所用。
上次她就看出来了,沈疏时似乎没有变狼时的记忆,也无法控制它的一举一动。
他和狼,更像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梅满正幻想着教会白狼更多口令,再支使它为非作歹,却听见“咔嚓”一声轻响。
那声响太小,太细微,以至于她根本没放在心上——这清心阁是木头打的,时日久了,走起路来难免有动静。
她又开始教白狼翻滚,只要喊一声“倒下”,它便会往地上一翻,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教这口令没别的用处,倘若哪天它发疯咬她,说不定能奏效。
两人一狼就这么来回折腾,梅满兴致上来了,恨不得把白狼教得现在就能去秋应岭的洞府里演杂耍戏。
麻烦就出在她教它扑跳的时候。
她全然忽略了这头狼比成年老虎还大,又在木头打的地板上跳了太久,它奋力往上一跳,落地时,竟然直接砸破了地板。
那根铁链倏地绷直,一端牢牢锁在石柱上,另一端则束紧了白狼的脖子,拽着它在半空来回晃荡。
它登时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发出“嗷嗷呜呜”的惨叫。
梅满被四扬的尘灰扑了个满面,她咳嗽几声,抬袖挥散半空的灰尘,方才急急上前。
那条白狼被吊在半空,胡乱扑腾着,哪里还有先前的残暴戾气,急速喷出鼻息,惨叫连连。
梅满还没有刚拜师就弑师的打算,慌忙喊傀儡:“快,抓住链子,拉它起来!”
她做好了两人合力,拼死拉起白狼的打算。
毕竟她虽练出几分力气,可也没拉动几百斤猛兽的本事,至于那傀儡,也是个清瘦的身形。
谁承想她刚站在傀儡斜对面,与他一起攥住铁链,就感觉到链条在往上滑动。
梅满怔愕,愣愣看向一脸木然的傀儡。
他瞧着根本就没使什么力气,却轻松拽起了悬空的白狼。
余光里,有影子像山一样拔地而起,她猛地回头,看见被傀儡拉起来的,正对着她且朝她扑来的白狼。
“等——啊!”梅满只来得及发出声短促的闷叫,就被白狼扑倒在地,迎面陷入一片蓬松温暖的白毛中——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觉得现在这个基调可以吗?因为前文有宝宝说觉得读起来太压抑了,就调整了下写法,要是可以就继续这么写了,顺便会把前面部分修一下,让前后更统一
第34章 第 33 章 真心实意的朋友。
梅满眼前发黑。
不是被狼毛挡住了视线, 而是那头白狼迎面猛地砸中她,就一下,却几乎将她胸腔里的气全都挤出来了。
她只觉呼吸一滞, 发出声短促的气音,就昏死过去。
昏过去前一瞬, 她只闻见股浓厚的狗味儿,活像闷久了的糯米饭。
没过多久, 梅满迷迷糊糊醒了。
她是被舔醒的。
湿漉漉的、温热粗糙的舌头刮舔着她的颊肉, 还能听见呼呼呵呵的哈气声。
梅满迟缓睁眼, 恰好看见那头白狼又舔了她一下,再用湿冷的鼻子拱着她的脖颈、脑袋,硕大的爪子则紧紧压在她肩头, 偶尔往下摁一摁。!
她瞬间清醒,反撑着地面退出多远,目光悚然地盯着那头蹲坐在地的白狼。
白狼也回望着她。
它虽然做出了像狗一样的举动, 但到底没有狗那么热情活泼。它一动不动的, 深褐色的兽瞳冷淡平静。
梅满掏出帕子胡乱擦脸, 又看向站在白狼旁边的傀儡。
“什么情况?”她问。
傀儡一板一眼道:“拉它起来的时候, 它跳到了你身上, 差点压死你, 我就把它拉下去了, 它看你昏过去, 便叫你。没叫醒,就开始舔——”
“……你是在记札记吗?”梅满按着心口, 她到现在还没顺过气儿,呼吸都有些吃痛,她问, “它没攻击你?”
傀儡摇头。
难道驯服成功了?梅满狐疑看向那头白狼。
她半跪半蹲在地上,往前倾身,试探着伸出手。
白狼没有动,也没发出先前那样的呼噜声。
但正如咬人的狗不叫,或许狼也如此,因而梅满没放下戒心,它的耳朵稍微动一下,她就飞快收回手。
如此试了几回,她的指腹终于碰着它脑袋。
看它仍旧没有咬人的意思,梅满顺势往下一压,手掌陷进一片松软的毛发中。
没咬她。
梅满抿着唇,表情拢在淡淡的阴影中,时常微微聚拢的眉心却略舒展开。
她尝试着摸了下。
白狼并未抗拒,反而往下压了压耳朵,尾巴也缓慢地摇来晃去。
梅满僵直着胳膊,摸得很生硬。
大概从没有人这样摸过它,那头白狼没一会儿就开始主动仰起颈子,把脑袋往她手心里送。
它还咧开嘴,呼呼哧哧哈着气,活像在笑。
傀儡就在旁边看着她摸狼,因为站得很近,那条刀锋一样的尾巴时不时甩打他一下,打得邦邦响。
他不确定仙君是否能接受这局面,但直觉告诉他,不确定的事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
白狼变得听话,解决了梅满不少麻烦。
至少她不用再担心性命危险,还能腾出时间做其他事。
翌日一早,梅满出了洞府。
她本来想去采购一点九转锻脉丸,半路却遇见郁归崖。
一群人正从传送阵出来,看起来氛围很轻松,说说笑笑的。
他被围在中间,这人的长相本就偏向浓墨重彩,鼻梁高挺,眼窝偏深,眉眼锋利,加之个子高,就更为显眼了。
梅满低垂着眼帘,扫过人群,发现他们都佩戴着诛邪使的金玉令牌。
樊子琅不在。
她正犹豫着该不该避开那群人,郁归崖却已经发现她。
他愣了下,笑着高叫道:“小师妹?”
其他人也都顺着他的视线望过来。
梅满立马垂下眼睫。
她不适应人多的场所。
太多视线落在她身上,她就辨不出是好是坏了,更有种被审视打量的不适感。
但她犹豫一瞬,终是放弃下山的打算,临时改了主意。
郁归崖大步上前,笑问:“小师妹,今天怎么舍得出来?”
梅满道:“有些事。”
其他诛邪使的修士也上了前,其中大部分是那天在靶场上射箭的人。
“归崖,她就是你说的师妹?有些眼熟啊,像在哪儿见过。”
“嗳!是不是那天在靶场……”
“那个不是秋鹤扬的朋友么?”
“……”
“什么秋鹤扬的朋友。”郁归崖斜睨那人一眼,笑道,“我只晓得她是我师妹——小师妹,走,这两天师尊闭关,也算‘天高皇帝远’了,听闻山下开启了一处秘境,咱俩也去瞧瞧。”
有人揶揄他:“郁归崖,你少折腾点儿吧,别忘了前两天吃的教训,赔的灵石还不够多吗,又想花钱了?”
郁归崖笑意稍敛:“嘁,那天是教人摆了一道,若再遇着那贼,断不会轻饶。”
其他人又都笑闹起来,但看得出都没什么挖苦他的坏心思,多是打趣。
梅满低着脑袋听他们说说笑笑,忽然有些恍惚。
明明前不久在茶楼里,郁归崖还在与樊子琅一起合谋算计她。
现在又笑得这般畅快,待她这样友善。
倘若她那天没听见呢?是不是终有一天会被这表里不一的伪善蒙骗过去,再被他亲手打破这幻象?
她不愿细想,只觉得肺腑里涌动着一股作呕的冲动。
恰好有人问郁归崖,到底有没有贼,还是他俩瞎编出来的。他“切”了声,说:“那茶楼的伙计也瞧见了,可惜是个傀儡做的,经不起吓,说不出当时的情景来。”
想吐。
他道:“小师妹也瞧见了,那贼还撞了她一下。”
又有人问他:“你怎的晓得?”
好恶心。
郁归崖便笑说:“恰巧遇上她了,也是我和子琅追得太慢。幸好那贼没伤着小师妹,不然师尊定要责骂我。”
那些笑声在耳畔环绕、盘旋,绕啊绕的,几乎要让人昏厥。
好恶心,好恶心!
梅满忽然转过身,急走几步,背朝着他们,无声地大口喘气。
春日里微凉的空气涌进,刮得她喉咙略微刺痛,但也叫她清醒许多,想吐的冲动也平复下去。
身后说笑声戛然而止。
“师妹?”郁归崖迟疑唤她。
梅满扯动僵硬的面部,转回身时,那些烦闷躁郁的情绪尽数敛下。
她神色平静,走回方才的位置,眉眼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歉疚,道:“刚才有点头晕,我怕、怕吐在这儿。”
“头晕?”郁归崖露出与其他人一样的担忧神情,“怎么会头晕?”
“昨晚上有点受寒了。”梅满低着脸,不太自然地笑笑,“我还以为这里的灵力充沛,不容易生病,昨天就多练了会儿剑,吹着风了。”
郁归崖便说要带她去医谷一趟,又让其他人先行离开。
两人去了医谷,之前帮梅满疗伤的医修师姐恰好在那儿,便替她检查了下身体。
“先前说不希望再在这儿看见你,这才几天。”师姐把脉时,眉头就没舒展开过。
梅满心说奇怪,这些话听着分明像是斥责,她竟然不那么反感。
她压下这怪心思,闷声不语。
她根本没受什么风寒,只是想找个机会看看体内的经脉情况。
师姐一双眉蹙得更明显,忽抬头看郁归崖:“郁师兄,你出去等等吧,我有话与她说。”
等他出去了,她问:“你最近在吃药?”
梅满点点头:“吃了些九转锻脉丸。”
师姐往她体内注入灵力,半晌道:“你的经脉强健了很多。”
“很多”已经非常保守的说法了。
准确而言,她的经脉就像是全然重塑过一样。
不论强度、韧度都大幅提升,脉络干净到没有丁点杂质。
甚至比一个修士还要出众。
梅满佯作不清楚,还说:“九转锻脉丸的功效这么好吗,我还以为是那老板骗我——师姐,你这样皱着眉头,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不,只是……”
只是太让人不敢相信了。
这怎么可能呢,她明明仅是一个普通凡人,也只是吃了几颗九转锻脉丸,经脉怎么可能强化得这样离谱。
这师姐想到一种可能,问:“你有没有吃过其他药?比如……易经丹。”
“易经丹?”梅满思忖着摇头,“没,那老板说易经丹不能吃。”
也是。
师姐推翻了原有的猜测。
就算是一个金丹期修士,也不敢轻易服用易经丹,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经脉全毁,修为尽失,更别说经脉重塑时的痛苦之深,足以让人一心求死了。
而她仅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
兴许是误打误撞——毕竟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可能。
师姐收回手道:“你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头昏恶心可能是受九转锻脉丸影响,可以适当停一停药。但若有什么不适,记得及时来医谷。”
梅满颔首以应。
确定经脉没问题后,她也就放心了,临走前她又说:“师姐,可不可以开些安神的药,我这些天总睡不好。”
师姐嘴角微微抽动,心说那当然了,经脉都跟铁打的一样了,精神万分抖擞,睡得着才怪。
她开了些安神散,再三嘱咐她有哪里不舒服就来医谷。
“好。”梅满应道。
她一出去,郁归崖便问道:“小师妹,怎么样?”
他神情担忧,看起来很关心她似的。
“还好,师姐开了些药。”梅满神情郁郁,“郁师兄,我……”
“什么?”
“我又收到信了。”
郁归崖一怔,这回他脸上掠过丝明显的错愕。
梅满猜测,他大概是在想樊子琅明明没有提前与他说过,怎么可能出现所谓的“第二封信”。
他将她拉至没人的地方,问她:“什么信?”
“一封,一封……”
“别怕,慢慢说,那封信在何处?”
梅满摇头:“我看完那封信,就想去找仙师。”
郁归崖呼吸稍滞:“仙师看过了?”
“没,还没来得及给他看,信就自燃了,连粉末都没留下一点。”
“想来是用了什么灵术。”郁归崖道,“小师妹,那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能换个地方说吗?”梅满左右看了几眼,“我怕叫人听见。”
郁归崖思忖片刻,带她去了他的洞府。
到那儿后,梅满才埋着头,犹豫开口:“那信上说……说我若识相些,就赶快滚出宗门,这样还可以多活几年。不然,定要想着法子让我后悔。我在想,会不会和先前冒充仙师的是同一个人。”
说到这儿,她抬头,定定看着他,问:“师兄,先前那个人,你查到是谁了吗?”
问出这话时,她想的是刚才在医谷,他不断细问师姐她的身体情况,确定她没什么大碍,才勉强松了口气。
还有他面对他那群朋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她,毫不遮掩地介绍她是他师妹,浑不在意她是个凡人。
似乎真把她当作了朋友,真心实意的朋友。
就像那头白狼一开始想要咬她,再三训练过后,便懂得温顺待她。
她想,倘若他愿意说出和樊子琅的打算,告诉她他不想再害她,那么看在她还没有什么损失的份上,即便做不了朋友,她也会及时停手。
可他犹豫着,徘徊着,再三踌躇过后,最终说出的却是:“尚未。”
“啊,这样啊……”梅满的手一点点攥紧,面色如常,“师兄,能不能先倒些水,刚才走得太急,我有些渴了。”——
作者有话说:前面有些改动,主要修了下和现在的剧情较矛盾的地方,做了下梳理,宝宝们可跳可看:
一是,满满性格塑成的原因之一从在秋府过得不好,满心怨气,改为她认为自己是被梅家抛弃,再者身边人都是修士,只有她是凡人(因为越写越矛盾,其实秋家给了她特别多好东西,三个人也是真心喜欢她,并且在各自想办法帮她修仙,不然这个喜欢也显得太廉价了)。
二是,小细节上调整了人设,一开始没想清楚感情线,所以前面男的都写得见见的。现在改了些细节,把谢序时常犯见的嘴封印了一部分,改了秋大有时候居高临下的傲慢,例:①第二章写秋大关心满满,突出他是真心实意关心,再是满满说他“用不着你假好心”,后面秋大问“你刚才说什么”,这个再问一遍的原因从【不想听见满满说他不好的话】改为【因为知道满满是无心说的,又有点被这个话刺痛到,所以假装没听见】②第八章细化了秋大看出满满杀柴群的理由,增加他试探过后才笃定的内容,并改成满满也知道他看出来了。③第五章删去谢序的嘲讽,还有亲满满脸的剧情,改为先服软+用手擦她的眼泪。
三是,满满对秋家三人的态度,改成她知道他们对她很好,也愿意和他们见面(因为每次见面都会爆很多金币)但还是会经常在心里面吐槽,该坑的时候还是坑(因为知道他们都不是啥好人)。
四是一些小细节:①第四章删去柴群对满满心动的描写,改为感知到她的怒火②外门院其他人想和满满对练的理由,从觉得她漂亮且聪明,对她有好感,改为单纯觉得她聪明,体术、剑术等都很厉害,想争取一个厉害的对手。
其他一些细节,之后更新的时候再慢慢修吧,感谢阅读
第35章 第 34 章(二更) 我们是一样的。
郁归崖:“自然, 你是想喝白水,还是清茶。”
“茶,正好醒醒神。”
他颔首, 着仙仆去备茶。
梅满继续道:“我也不知道写这两封信的是不是同一个人,倘若不是, 岂不又多了个仇敌。”
郁归崖问她:“那人字迹如何?”
“看起来像是拓印的墨字。”梅满稍顿,“那封信许是灵术变出来的, 我想, 单凭字迹很难认定是谁, 毕竟先前那人还可以仿造仙师的字迹和章印。”
“却也有理。”
正巧仙仆送来茶水,郁归崖正要倒茶,梅满先一步起身, 背朝他倒着茶水。
“郁师兄,”她递一杯茶与他,眼中有些惶惶然的惊惧, “现下仙师闭关, 如果那个人要对我下手, 我该怎么办?”
郁归崖接茶, 道:“小师妹, 放心吧, 这仙府内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谁敢这般胆大妄为, 那岂不是踩在宗主头上行事了。”
“可那天如果不是师兄你,我就死在那凶兽手下了。”梅满直直望他, “秋鹤扬闭关,应岭师兄每日不知要忙多少事——师兄,如今我仅有你可信了。”
她那样全神贯注看着他, 好似将满心信任托付于他,郁归崖心头微动,掠过一丝莫名的欣悦。
他道:“小师妹,你放心,我与你是一样的,定然不会放任谁来欺侮你。师尊既然已经收下你,就没有旁人来指摘的道理。”
一样的?
梅满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只觉好笑。
嘴上说得好听,可现下与别人一起欺侮她的,不正是他自己吗?
她着实不解,他怎就能说出这样心口不一的话来,只道多谢,随后喝了口茶。
郁归崖也喝了口,他咽下,忽觉这茶水有些涩口微苦,不自觉眉头稍蹙。
“郁师兄,我看你有那么多认识的人,私下里可有谁说过我的不是?”梅满开口道,引走了他的注意力。
郁归崖道:“这倒没有。”
“樊师兄呢?上次在灵市,我还险些和他吵起来。”
郁归崖迟疑,他不清楚这第二封信是不是樊子琅写的,若是他,缘何没有提前与他打商量,就贸然行动。倘若不是,怎突然又冒出一个人来。
他思索着,却觉思绪运转得愈发缓慢,更有些困。
他迟缓眨了下眼:“子琅他……他或许有些冲动,但——”
“郁师兄,”梅满不愿继续听下去,打断他,“上次师兄帮我,我忘了答谢,想送师兄一样东西。”
郁归崖更觉得困了,连她说话都听不大清楚,他吃力笑道:“何须送东西,不过顺手帮一把忙罢了,小师妹不必放在心上。”
梅满摇头:“不行,不然我过意不去,总惦记着这人情。”
她从芥子囊中取出个小盒子,递给他。
郁归崖接过,已经困得快要抬不起眼帘了。
他强撑着要打开盒子,问:“这是……?”
梅满伸过手,压在他手背上:“师兄。”
手背上压来一点温热的暖意,郁归崖抬眸,恰与她双目相对。
那双眼眸蒙了雾般,静静望着他,像是一汪灰蒙蒙的幽湖,吸引着人往里坠。
“你摇一摇。”梅满声音很轻,“再猜猜看里面是什么。”
郁归崖的思绪愈发不清明,下意识照她说的做。
他捧住那个盒子,一晃。
“铛——”
一声悠长的轻响。
几乎是这声音响起的同时,梅满摇了下背在身后的主铃,并在心里默念咒令。
下一瞬,两人齐齐昏睡过去。
天旋地转过后,梅满醒来了。
身体有种漂浮感,她睁眼,入目是一片纯白,再往四周看——
她正漂浮在看不着边际的纯净水域中。
梅满翻了个身,游动。
先前在秋应岭的识海中,他是用灵力凝出了一只小舟。
但郁归崖已经昏过去了,自然不可能有东西托着她。
还有一点不同。
这里的水面很平静,无波无澜。
而秋应岭的识海时常泛起波浪。
她先前旁敲侧击过,秋应岭说倘若她在他清醒的时候,进入他的识海,他必然会发现。
但如果对方处在昏睡状态,即便有谁擅自闯入他的识海,本人也发现不了。
昏睡者的识海正是一片平寂无澜的死水。
所以她才会找师姐拿安眠散,下在郁归崖的茶水里。
时间有限,梅满迅速往下潜去,寻找着水中的气泡。
那些泡泡中映有郁归崖最深刻的记忆,她一一搜寻过去,掠过他独自修炼、下山做任务、与同伴笑闹的景象,也毫不在意他与樊子琅是如何在背后算计人。
不知找了多久,她终于在无数气泡中捕捉到一个微小的画面。
是在水底的最深处。
她模糊瞥见郁归崖与樊子琅站在一块儿,比现在年轻一些,他俩身后是樊府大门。
找到了。
梅满一鼓作气,径直游向那里。
她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探入气泡中。
霎时间,她听见了樊子琅的说话声,带着明显的怒气:“郁归崖,你存心的吧!非要我在我爹面前丢尽颜面?”
郁归崖笑说:“这点小事,你气什么?若不是堂叔,我哪能有机会去修真院。他问我问题,我自然应该尽心回答。万一他觉得我整天无所事事,那我还怎么去天衍仙府?”
“那你不知道看情况?偏要答我答不上来的,逼着我爹揍我是吧。”樊子琅睨他,冷笑,“既然要赖在我家里,就该晓得分寸。惹我不高兴了,照样轰你走,到时候你就是只沟里的老鼠,没个去处喽。”
郁归崖神情微凝,片刻后又道:“子琅,我也没想过和你比,我——”
梅满抽出手,他说话的声音也迅速变小,变模糊,直至全然消失。
她仅能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没一会儿,那樊子琅的表情就有所松动,又与他一起说笑。
原来是这样。
梅满盯着气泡中的两个人,若有所思。
先前她就奇怪,那樊子琅性情过于骄纵,根本不是个好相处的,郁归崖却处处忍让,在背后帮他收拾烂摊子。
原来樊子琅和他是堂兄弟,而他大概没了双亲,被樊家收养。
她又想起刚才郁归崖与她说的话。
——我们是一样的。
她阴着脸,木然盯着气泡中的郁归崖。
所以他是觉得,他和她都是没有双亲,无家可归,需要寄人篱下的可怜虫?
他的那一句宽慰,是因为片刻的感同身受,出于一瞬的同情?
梅满只觉得他这想法荒唐至极。
是那些东西抛弃她在先,她自然也不需要。
她抿紧唇,没来由感到恼怒,为他擅作主张就将他俩混为一团。
梅满转身游出水面,直到离开郁归崖的识海,魂魄归位,表情也没有丝毫好转。
她从还昏睡着的郁归崖手里夺走那个盒子,重新塞回芥子囊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36章 第 35 章 “谄媚。”
梅满心里很不痛快。
这股沉郁的情绪一直闷在她心里, 像是往她胸腔里塞了团湿泥巴,黏重、湿冷,还泛着让人作呕的苦腥味。
偏偏她刚一跨进洞府大门, 就听见那悠远凄厉的长嗥。
“嗷呜——嗷嗷嗷呜——呜——”
梅满更烦了。
她猛地拍上门,气冲冲往清心阁去。
快到清心阁时, 她隔着窗户远远看见那头白狼正在仰头嚎叫,还隐约瞧着蹲坐在一边, 默默捂住耳朵的傀儡。
她没控制住表情, 扭曲到连眼尾都在抽搐。
这算什么?
像郁归崖那样伪善的人, 还有一大帮人真心待他。樊子琅就更不用说了,嚣张跋扈,一堆坏心思, 却能靠着钱财支使别人帮他收拾麻烦。
而她呢?
等着她的只有一头聒噪不休的蠢狼和一个戳一下动一下的傻蛋!
梅满实在不平衡,火气闷在心里无处发泄。
但就在她蹬蹬跑上楼后,就在那些烦闷的不痛快的难过的酸涩的情绪挤涨到极点时, 那头白狼忽然安静下来。
白狼看见了她, 微张开嘴, “哈哈”喘着气, 狼尾巴左右飞快摆动, 牵带着整个身躯都在晃。
那个傀儡也放下手, 默不作声站起身, 用一副呆滞平静的神情望着她, 似乎在等她下指令。
梅满一下顿住。
白狼似乎想上前,却被链子紧紧拽着, 只能接连不断地发出短促的呜嗥,像在催促她。
仅是短短一瞬间,梅满的心头忽然浮现出一点微妙的情绪。
以前在秋府, 她帮秋鹤扬养狗。
之后那条狗的确也认了她做主人,不论她说出什么口令,它都会乖顺服从。
可它还有秋鹤扬。
只要秋鹤扬在,她就永远被排在第二位。
两个人站在不同的地方,它会率先跑向他。两个人同时说出口令,它也会先服从他。
不论她怎样照料那条狗,秋鹤扬永远都更重要。
她晓得这是因为秋鹤扬才是它真正的主人,是正常的,应该理解。
那条狗也信任着她,喜欢她。
可每次意识到自己被排在第二位时,她心底就会漫出发苦的酸水,甚至不愿再接触那条狗,有段时间更是严重到出现反感情绪。
秋鹤扬发现她不像先前那样和狗玩在一块儿了,还问过她,她不愿承认自己竟然小气到因为一条狗醋他,便只说:“我不喜欢灵宠,很烦。”
是不喜欢吗?
梅满盯着那头白狼,看见它使劲儿往前挣,冰冷平静的兽瞳始终专注望着她。
就算旁边还有个傀儡,它也没看他一眼,仅冲着她摇尾巴。
她又想起刚才听见的悠长狼嗥,突然反应过来,那会儿它很可能是在叫她。
梅满往前几步。
那头狼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才兴奋扑向她。
它的身形实在太大了,撞得她往后退了几步。但它不晓得这些,紧跟着又凑上来,用毛茸茸的脑袋狠蹭着她,来回拱她,像是要把气味留在她身上,又像是要沾上她的气息。
梅满低着脑袋,过长的几绺额发垂落,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揉了把那蓬松柔软的狼头。
白狼倒在她腿边,砸出声闷响,再翻出肚皮,庞大的身躯在地上左扭右歪。
梅满跟着蹲下去,捏住它的嘴筒子晃了下。
“谄媚。”她面无表情地说。
但话音刚落,她便顺势躺下去,脑袋压在毛茸茸的温暖狼毛上。
白狼咬住她的胳膊,力度不大,偶尔还停下舔一舔。
那些负面情绪逐渐消失,梅满也忽然迟钝意识到,原来她想要的是独一无二,如果不是,那她宁愿毁掉,宁愿没有。
这天晚上,她没回藏书阁,就缩在清心阁二楼看书。
白狼安安静静趴在一边,一直盯着她,偶尔会发出声长长的叹息。
不过梅满还是不敢放它,照它依赖人的这个劲儿,准得是她走哪儿它跟哪儿,那太麻烦了。
翌日清晨,秋应岭用通讯玉简联系她,说是有事找她。
梅满走前,再三嘱咐傀儡:“把木板修补好了,再去大门守着。”
傀儡举着个锤子,点点头,开始敲敲打打。
没一会儿,他听见身后传来声响。
傀儡回头,看见原本在睡觉的白狼忽然开始挣扎,裸露在外的尖牙也急速变短。
他起身,找出事先准备好的衣服,盖在了白狼身上。
沈疏时还没完全醒过来,就听见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他恍惚睁眼,看见道背影正蹲在一边锤钉子。
隐约辨出是那傀儡,他动了下嘴,正要说话,却觉得脖子一阵发紧,还有些刺痛。
像是被什么给紧紧箍住了。
等等——
箍住?
沈疏时倏地睁眼,抬手摸颈子,同时往下看。
他手里摸着冰冷的坚硬物体,眼睛则看见一条细长的链子,一端锁在石柱上,另一端——
扣在他的颈上。
沈疏时心神俱震。
傀儡恰好钉好一条木板,回身叫他:“仙君。”
沈疏时不忘化出身衣袍,信手捏碎那铁链,肃然厉声问道:“这是何物?!”
傀儡如实道:“链子。”
“本君难道看不出这为锁链?”沈疏时震怒。
傀儡默了瞬,又道:“仙君化出妖身,要咬人,所以仙长把你锁起来了,然后——”
“够了!”沈疏时打断他,眼中除却怒意,更有惊愕。
想到上次梅满被咬的事,他放开神识,却没在这洞府中感知到她的存在。
他问:“人在何处,是否受伤?”
傀儡表情木然地说:“没有受伤,跑了。”
沈疏时愣怔,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尽数褪去,这是……被吓跑了?
***
识海。
梅满趴在小舟上,在一片泛着微澜的水中寻找着莲花。
秋应岭说,剩下的魔气已经不多了,这是最后一次,将那些残存的魔气全都引走,就算她完成这桩差事,便能带走金铃铛。
引走几缕魔气后,她又看见朵莲花,正用瓶口触碰莲花瓣尖,引走魔气,却无意瞥见水下的一个气泡。
气泡里面是秋应岭在书房找东西——他取下本书,从书后面的暗格里拿出串钥匙,打开了挂画后面的暗门。
钥匙藏得这么隐蔽?
那八成是有鬼了。
梅满都怀疑那里面全关着他的仇人,每天在外面攒够气了,回来就折磨人泄愤。
这念头一掠而过,她莫名想笑,但除非必要情况,她没窥私的兴趣,便想收回视线。
不期她眼珠一转,忽瞥见那枚气泡旁边的水里缠绕着许多红黑色的条状物。
那些条状物从水底拔生而出,长了整整一大片,是她先前收集魔气的成百上千倍。
梅满被吓了一跳,猛地往船上缩去,心脏突突直跳,快要闯撞出来。
那是什么?
怎么那么多,看起来还和他说的妖魔气一样,可它们不是莲花状啊。
她正想细看,但那些红黑色的条状物猛然刺出,掀翻了小船,她摔进水里,还没来得及挣扎,就一阵天旋地转,魂魄被弹出了识海。
魂魄归位,梅满揉了下胀痛的脑袋,耳畔是阵阵沉重的喘息。
她抬头,看见秋应岭躬伏在床上,捂着颈子痛喘。
梅满心觉不妙,想跑。
她还没动身,秋应岭便已抬眸看她。
那双狐狸眼又变作针状一样的竖瞳。
他垂下手,梅满瞧见他的颈上也覆着鲜亮的龙鳞。
显然是受魔气侵染,变化出妖态了。
“满满,是你呀。”秋应岭低喘着笑道,“过来,坐过来些,作何那般生分。”
他虽这样说着,自个儿却先撑着床榻,膝行至她面前。
他像没力气似的,一靠近她便低垂下脑袋,前额抵在她膝盖上,难耐又缓慢地蹭了蹭。
那些灼热的吐息洒下,似有若无地抚过她的小腿。
梅满震愕,脑中一片空白。
秋应岭是个很傲慢的人。
旁人看他,总觉得他脾气好,什么时候都是副笑眯眯的样子,态度和善,说话也亲切有趣。
可她晓得,他不论对谁都有几分轻视,是打心眼里不把对方当人。
对能用的人,习惯先使个温吞的手法,用友善的面目让那人放下警惕。再一点点打压,直到对方沦为一个顺手的工具,而不是能思考的人。
不能用的,没妨碍的就无视或敷衍,倘若碍着他了,便想法子除掉。看不顺眼的,也会竭尽所能剔除这眼中钉。
他骨子里总要居高临下俯视所有人,就算偶尔在她面前不正经,也要把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怎么可能会像现在这样,低伏在她面前,还一副任人摆弄的姿态。
不正常。
绝对不正常。
“秋应岭?”梅满按住他的肩,想把他推开。
可他纹丝不动,反而喘得更厉害。
梅满更使劲,边喊他边推搡,衣领被推开,露出他的小半颈背。
紧实流畅的肌理上,是血红色的纹路。
他背上的莲花印竟没消失。
不光没消失,比之前还要深,活像是拿刀在他背后刻出来的。
随着他喘息,颈上那些本不属于他的鳞片也在缓慢翕合,散出淡淡的红雾。
一股香味逐渐弥漫开。
此前梅满从没闻过这气味,像是檀香,不过比那更浓,更冷冽,闻着还有点让人头晕。
她哪里晓得该怎么应付这局面,惊得不轻,又看他浑浑噩噩的不清醒,干脆一下踹开他,跑了。
梅满一心想着找人帮忙。
医谷的人——
不行。
要是医谷有用,秋应岭早就去了。
那沈疏时?
可他这会儿在闭关,而且还是头只知道吃喝睡的白狼,自然没用。
秋鹤扬闭关也没结束,秋雁雪……打从来仙府,她就没见过秋雁雪,根本不知道她在哪儿。
秋应岭的师尊吗?
可她也找不着这号人啊。
她左右走了几个来回,决定还是去找秋鹤扬。
就算在闭关,也还能出来——
作者有话说:下章记得及时看
第37章 第 36 章(二更) 完了完了完了。
但走出几步, 梅满又停下了。
她想起先前秋应岭说,如果他的一双弟妹在这时候撞上他,兴许会趁机要他的命。
虽然她觉得他是胡扯, 可也看得出秋应岭不想让秋鹤扬知道这件事。
她犹豫再三,还是选择折返。
但梅满没想到会在这附近撞上樊子琅。
樊子琅和一群修士走在一块儿, 说说笑笑,好不自在。
他显然也看见她了, 视线像是吹过湖面的一阵风, 顿一瞬, 就飞快移走。
“唉!”他忽然重重叹口气,对他身边人说,“真是烦, 早知道出门就卜一卦了。”
那人笑呵呵问:“烦什么,都亲眼见着宗主了,你还烦?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是啊, 子琅, 宗主找你到底什么事, 这么神神秘秘的。”
樊子琅嘴角翘起, 很得意似的, 转瞬就压下, 故作烦恼。
他道:“就是宗主说下月要交给我一桩任务, 让我这月抓紧时间修炼, 最好能冲破筑基二阶。”
“真的?!什么任务,快说啊, 而且你不是才筑基吗,有那么多厉害的师兄师姐,怎就要选你?”
樊子琅“啧”一声:“就是选我了, 怎么着?不过宗主也没说任务是什么,只说不会叫我白跑一趟。”
“那肯定就是有宝贝拿了!况且你不是已经快破阶了吗,还烦什么。樊子琅,再装可就不像样了啊。”
“不是为这事儿。”樊子琅有意无意看梅满一眼,长叹,“是这样的好日子,却要撞上一些晦气杂种,倒霉得要死。”
“谁?”其他人都看他,脸上是凑热闹的兴奋表情。
“不好说,不过那人也应该知道自己上不了台面吧,不然也不会整天像只老鼠一样躲着。”
话落,梅满与他恰好错身。
她忽然说:“你是半妖?”
声音很小很小,几不可闻,樊子琅倏地停下,猛转身,一把攥住她的领子,恼声问:“你说什么?!”
“什么?”梅满一脸错愕,装傻,“樊师兄,我说了什么吗?”
其他人也都纷纷望过来,都:“子琅,怎么了?”
“樊师兄?”梅满声音都在抖,惶然看他,又看其他人,“我……我只是在走路而已。”
“你!”樊子琅攒眉怒目,神情间竟有羞愤,压着嗓子追问,“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的,说啊,说不说!你说不说!”
他忽然出手,一抹灵力飞出去,打在梅满肩上。
她被迫后退数步,疼得捂住肩膀,却还要强撑着抬起脑袋,无措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樊子琅还要上前,却被其他修士拉住。
“子琅,你疯了?!这可是在宗门里,擅自私斗,你不想修行了?”
“是啊,有什么话好好说,动什么手。”
“放开,放开!她一个凡人,就算打死了又如何,有人给她收尸吗?”樊子琅怒极,混乱的灵力四飞,“哈!凡人,你们竟然还要为个凡人说话,凭什么她能站在这儿,我随手一捏就能捏死。”
四五个修士按住他,他们没见过梅满,但都听说沈疏时收了个凡人为徒,便猜出她是谁。
其中一个转过来对梅满说:“你是梅师妹?快走吧,他情绪有些不对。”
梅满点头,匆忙离开。
走出很远了,她还能听见身后的怒叫,她偏过头,与樊子琅遥遥相望。
却见他推开一人,又用灵力打中另一个人,后被几人联合施展灵术,围困起来。
简直像条按不住的疯狗。
她笑了下,眼睁睁看见他愣住,随即暴起,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只可惜她还有其他事,不能看接下来的好戏。
眼看她走远,樊子琅忽然安静下来,要不是他连脖颈都青筋暴起,根本瞧不出他有多愤怒。
“松开,松开!我不找她。让开,都滚!”他猛地甩开几人,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他径直去了郁归崖的洞府,一见着他,便愤然甩出道灵诀。
灵力化出数十根细箭,直朝郁归崖射去。
郁归崖掐诀挡开,道:“子琅,发什么疯。便是要切磋,也得提前说一声。”
“郁归崖!!”樊子琅急急上前,怒然道,“你和姓梅的说什么了?啊?你说什么了!”
郁归崖挡住他挥来的拳头,笑意稍敛:“我和她说什么了?别这样急急燥燥,有话说清楚。”
“她怎么知道我是……我是半妖?定然是你说的,只有你知道这事。是你说的,对不对?说啊!!”
郁归崖蹙眉:“我没有——倒是你,你去找她了?为什么不与我商量一下,总是擅自行动。这次是,上次也是,还有那封信——”
“住嘴!不是你是谁,除了你还有谁。她要是说出去,我的脸面该放在哪儿。”
“半妖而已,我不也是?”郁归崖浑不在意,甚在宽慰他,“这种事也不影响你修炼,被人知道了又如何。”
“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樊子琅气喘如牛,狠狠瞪着他,口不择言道,“你一个没爹没娘,靠我樊家救济的杂种,也配与我相比?郁归崖,你别不是故意告诉她的,以为这样就能压我一头?告诉你,做梦!”
郁归崖神情渐敛,眼神有些冷冰冰的:“子琅,有些话还是想好再说。况且你是半妖的事,并不只有我知道。如师尊那样的修为,即便你不说,他也看得出。”
“别说了!”樊子琅对他已有怀疑,他气息逐渐平稳下去,眼中沉着冷怒,“好啊,不是你,那就证明给我看。这个贱人敢这样嘲讽我,就是根本没将我放在眼里。拜了师又如何,照样有法子杀她。”
郁归崖闻言,忽然涌起股强烈的烦躁,以往他也烦樊子琅,可眼下不同,除却反感,还多了些厌恨。
他强忍下心绪,问他:“你要干什么?”
“我不会告诉你的。”樊子琅冷冷注视着他,“到时候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其余的,别问。”
***
那方,梅满捂着作痛的肩膀,回了秋应岭的洞府。
她肩膀疼得慌,心底却痛快。
这会儿樊子琅八成是去找郁归崖对峙了,她不指望他俩能打起来,可心里一旦种下猜忌的种子,就总有生根发芽的那天。
她打开书房的门,迎面涌来一些淡红色的雾。
还有股浓郁的香味,让人头脑昏沉。
她关上门,在朦胧的红雾中看见秋应岭的身影。
他跪伏在床榻上,喘息急促,肩颈覆着血红色的鳞片,正在缓慢翕合。
许是听见声响,他抬起头,玉白的脸透出薄红,针状的竖瞳略有些涣散。
“满满……”他撑起不稳的身躯,懒懒儿倚坐在墙边,嗓音略显含糊,“如何又去了那里,过来些,嗯……过来坐。”
梅满以为他清醒些了,便上前道:“我已经把魔气全都引走了,但你的识海里还是有很多像魔气的东西,就在水下面。”
“不急,不急呵,满满……”秋应岭笑了笑,一把捉住她的手,贴在他心口处,“那些魔气……可是如这般一样?”
说着,他往下按她手,又掌着她的手指,微微拢起,再开始像揉面团那样打圈。
除了冰冷刺骨的妖魔气,梅满还摸着紧韧的薄肌,以及过快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快到有些惊人了。
“嗯……嗯……”秋应岭发出声压抑的哼喘,斜挑的眼眸半眯着,连耳尖都变得烫红。
梅满就晓得了。
这人根本没恢复正常,还显出些发//浪的骚//货本相。
“可摸着了?”他问。
或是觉得他不清醒,梅满不再像平时那样藏着掖着,说了些实话:“摸着些龙鳞,有点恶心。”
秋应岭笑出声,将她往身前拉,自个儿也倾身往她面前靠。
“满满呀,这便嫌恶心,那似这般,岂不是要更觉得恶心。”他说着,微张开嘴,却露出截殷红的舌头,看似正常,舌尖却更细,且微微分叉。!!
梅满被吓着,眼皮接连跳了好几下。
她晓得这多半也是妖态的一部分,等他压下魔气,就会恢复如初。她想要控制住表情,却到底没忍住蹙眉,眼睛也往别处瞥。
可这房中的香味太浓,熏得她脑子直发晕。还有他的喘息声,又重又沉,总萦绕在她耳边,弄得她耳朵热热的,还怪痒。
她忽然觉得很烦,肺腑间有躁意横冲直撞,急切寻个出口。
最终她实在忍不住,猛抽出手,一把捂住他的嘴:“真似个滥淫的畜生,能不能不要喘了。”
不期这人根本没消停,反而微张开嘴,那湿冷的舌尖抵在她的掌心处,缓慢舔舐起来。
梅满眉头紧皱。
这个骚/货。她在心底骂他。
“满满……”他含含糊糊地喊她,喘息被压着,更显得沉闷。眼睛却直直盯着她,像在勾着她靠得更近些。
不知廉耻。
“嗯……”
没脸没皮!
那股烦躁的情绪达到顶峰,梅满倏地抽出手,俯身便咬着他的嘴,将那混乱压抑的喘堵了个干净。
这秋应岭看着那般放荡,却是个生手,唇瓣被她狠咬一口,吃痛地闷哼一声后,就不动了,也不晓得该如何处置。
直等梅满松开牙,转而慢吞吞吮吻起他的唇瓣时,他才有样学样,也舔吻着她的唇。
他进而搂抱住她,要她坐他腿上,手掌在她身后,牢牢箍着。
烦躁感一点点缓解,梅满搂着他的颈子,舌尖擦过他探出的一点舌,慢慢厮磨。
这感觉确然奇怪,他的舌头便像是蛇信子一样,不过比那大点儿,分叉的缺口恰好与她的舌尖相嵌,轻一动,那酥酥麻麻的痒意就会漾开。
书房里的香味更浓了,梅满觉得身心一派舒畅,像是朵轻飘飘的云。
她有些忘乎所以,把平时的惧怕丢个一干二净,甚而拉着他的手说:“你用手。”
秋应岭眼神涣散,神情恍惚,却没理解过来她的话:“手?”
梅满点点头,慢吞吞的,恍恍惚的,直接往他手上坐。
“摸一摸就好了。”她说,就像在教他怎么处理伤口。
她开始手把手教他,脑袋则埋在他肩上,眼睛微微眯起。偶尔被他唤叫着催促,她便抬起脑袋,与他亲在一处,温吞舔吻。
秋应岭起先万分生疏,她往哪里牵,他便往哪里按。渐渐地,他熟稔起来,学会如何使巧劲,如何盘旋打圈,又如何按摸揉搓。
梅满想这香味肯定有问题,让她这样忘乎所以,不仅借秋应岭得来一番小小的爽利,还在觉察到坐处愈发坚实时,大胆取过匕首,拿刀鞘抵上去。
秋应岭闷喘了声,似要拦,却被她打开手。
而当她发觉刀鞘的碾磨会引起他呼吸的变动时,就更沉迷其中了,好似亲手掌握着他每一瞬的痛苦与欢悦般。
秋应岭倚靠着墙,瞳孔一点点涣散、失焦,那堪称尖利的快意无处不在,让他再抑制不住浑身的颤栗。
过了许久,梅满拎起那刀鞘,鞘尖朝下,沥着些略稠的水色。
她丢回他身上,但在这时,她原本高亢的情绪忽然趋于平稳。
秋应岭身上的妖态正急速消失,那些红雾也逐渐散去,梅满更是清醒过来。
当她与秋应岭半睁的眼眸视线相对时,忽然心神俱震,头皮乍麻。
她都——她都做了什么啊?!
梅满飞快整衣,顺着床榻滚下去,踉跄着穿好鞋。
期间她一直盯着秋应岭,看他如何放浪形骸地躺坐在那儿,手上还余留着痕迹,腿上则是她丢给他的已经脏了的刀鞘。
眼看着他的眼神逐渐清明,梅满也没时间处理现场了,转身就往外跑。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梅满脑中一片空白。
这事比她以前惹来的任何一桩麻烦都要可怕,她的眼皮始终在跳,手也抖个不停,下意识想找个藏处,以免秋应岭清醒过来后,找她算账。
梅满飞快往沈疏时的洞府跑,下一瞬就反应过来,这些都是说不出口的事,要是秋应岭找上门,沈疏时也根本没法帮她。
那去哪儿?
她左看右瞧,正慌急找躲处,便听见人喊她:“小梅?”
第38章 第 37 章 活到现在,她靠的就是见……
梅满回头, 看见秋鹤扬从不远处走来。
她步子一转,飞快走向他,问:“你闭关结束了吗?”
“对啊, 正要去给师尊送符。”秋鹤扬从怀里取出沓符,甩了甩。
那些符箓上的金字熠熠生辉, 符纸覆盖着一层淡色的宝光,如日月流华, 足见品质上乘。
要放平时, 梅满准得酸得牙都软了, 可现在她哪有功夫管这些。
她眼神四处瞟着,嘴上问他:“我能不能,能不能去你那里待一段时间。”
秋鹤扬原本面带清爽笑意, 闻言,先仔细打量她一番,看出她神色紧张, 便明了了:“小梅, 你又闯什么祸了?这次是弄坏了兄长的灵器, 还是不小心弄丢了雁雪的药, 又或者惹着了师尊?”
他说的这些都是她先前惹出来的麻烦, 不过到现在他还以为她是无心, 其实大部分都是她实在忍不住了, 故意弄出来的。
梅满说:“我惹着大公子了, 他怕是要杀我。“
“杀你?”秋鹤扬笑了,显然没信, “小梅,小梅,你真是糊涂了, 兄长怎会是那等小气性的人,为了点小事就打打杀杀,他怕不是疯了。”
她忙说:“不是!这次不一样。”
他起了兴,追问:“不一样?怎么不一样?”
梅满就不说话了,埋头不吭声。
这叫她怎么开口呢?
咬了亲了他兄长不说,还那般拿言语羞辱他,变着法子作践他,拿刀鞘把他当作个玩物似的耍弄。
她这一想,就记起刚才秋应岭的模样。
没骨头似的倚躺着,眉目间尽攒着不得纾解的春情,好像还想拉她的手,想抱她,但被她打开了。
她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当时她倒是爽利,眼下的怕也是真怕。
她不说话,回避的意思很明显,秋鹤扬根本没当回事,心说她就算再怎么惹麻烦,也捅不出什么大篓子,多半是杞人忧天。
于是他道:“怕什么,兄长断然不会下狠手,最多说两句,他要敢冲你动手,不还有我么。不过你要是担心,就去我那儿待两天。”
梅满问:“那现在去吗?”
“等会儿,我先把这符交给师尊。”
“可他还在闭关啊。”
“算着日子,今天就该出关了。”
“哦——啊?!”梅满忽然想起那条囚龙链,她走的时候那条链子还系在白狼的颈子上,要是沈疏时醒了,那岂不是——
她不敢再往下想,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好啊,好!梅满,你也算出息了。
都还没修着仙呢,就先开始树敌,还净挑厉害的。
她埋着头说:“那你先去吧,我就不去了,要是你见着仙师,他若问起我,你千万别告诉他你见过我,也别说我在哪儿。”
秋鹤扬开玩笑似的问:“怎么连师尊都要瞒,小梅,你莫不是还坑了他。”
梅满冷汗冒得更快,她就算没修过仙,也晓得一般情况下,不会有做徒儿的拿链子拴着师尊。
但她自不能说,便随口胡诌道:“他要是晓得我去你那儿,等秋师兄来问他,他把我卖了怎么办。”
“嘁,你倒不怕我卖你。”
梅满脑袋埋得更低:“你要是卖我,我也认了,毕竟我也只能相信你。”
秋鹤扬闻言稍怔,心脏像是被人吹了口气儿般鼓胀起来。
他忽然几步上前,捧起她的脸,笑吟吟与她对视:“那肯定,我们是朋友嘛。小梅,定是要最信我,晓得么?”
梅满心道那可不行,活到现在,她靠的就是见风使舵,傍身的本事万万不能丢。
面上却点点头,道:“晓得。”
秋鹤扬:“你先去我洞府,守门的仙仆认得你。”
梅满应好,巴不得现在就飞过去。
她起先还能装,一步一步走得平稳,等秋鹤扬消失在路尽头了,她便开始死命迈着两条腿,跑得几乎要飞起来。
好在一路上没碰着什么人,也没见到秋应岭。
不一会秋鹤扬回洞府,梅满听他说才知道,沈疏时果真问起她的去处了。
“那老不死的还挺关心你。”眼下不在外面,秋鹤扬又原形毕露,冷嗤,“往常不见他过问起哪个徒儿,郁归崖那废物就算死外面了,老东西估计也只会说一声‘修行欠佳’。今天倒稀奇,扮起人样来了。”
梅满没附和,一门心思翻炼丹的书。
她觉得沈疏时没他说的那么迂腐,反而很好。
但与她也不是一路人。
这个人心思太纯粹,看着严肃,其实格外良善。倘若有一天他发现她的真面目,定然会把现在的温情全都收敛回去,说不定还会亲自处置她。
想到这儿,她手一顿,表情没什么变化,心也冷硬。
她再清楚不过,打从谎言开始的关系,又怎么可能善了呢?
迟早会有那么一天的,但她不后悔,也明白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确保自己能够活过那一天。
梅满合上翻完的书,看向正在练习结印的秋鹤扬。
她问:“你说,有没有能够让人失忆的丹药,或者是符?”
秋鹤扬收手,一缕灵力随之消散在半空,了无痕迹。
他扬眉:“小梅,你到底怎么惹着兄长了,还惦记起失忆的法子。要不直接去打他一下,揍得他昏个几天,说不定此事就过去了。”
梅满听他说话这样儿,就知道他根本没当回事。
她犹豫再三,最终斟酌着道:“我……”
“你怎么?”
“我拿刀鞘打了戳了他好几下。”
虽然碾打的地方不太说得出口。
“好事啊!”秋鹤扬笑眯眯道,“早就觉得你在兄长面前太拘着,他又不吃人。他要为这事儿找你算账,真就是该打了。”
梅满:“还拽他胳膊。”
尽管是拽着他的胳膊,手把手教他怎么抚摸她。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又没拽断。小梅,今天真是有大长进,看来就该早些想法子让你进这仙府。”秋鹤扬乐呵呵的,甚至显出点尖尖虎牙,看得出来心情很好。
“你也觉得是吧?”看他一句接一句地夸,梅满忽然来劲儿了,开始肆无忌惮道,“我还骂了他几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印象,有印象就坏了,恐怕得杀我。”
“多骂些,他又掉不下几块肉。不过我倒好奇,你骂他什么了?”
“我骂他是个骚——扫帚都不会使的。”
秋鹤扬乐了:“小梅,这算什么骂人的话。你就该骂他是个装腔作势的贱胚,照你这样说的,打他那几下多半也只是小打小闹。你放心,他定然不会找你麻烦,喘口气儿的工夫就忘了。”
梅满就有些不服输了,像要和他决出高低似的,道:“我也不止这么骂他,况且我还咬了他几口,嘴巴到现在都还肿着。”
秋鹤扬倏然敛笑,嘴角压平,那双星目微微眯起,泛出些冷意。
也唯有这种时候,他才不像平时那样无辜爽朗,反而显出些有意藏起来的阴毒戾气。
他问:“小梅,你说什么?”
梅满一下冷静了。
梅满啊梅满,你今天非得出息到祖坟冒青烟是吧,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这秋鹤扬平时说什么和她是朋友,最好的朋友,但他怎么可能容忍别人欺侮他的亲兄长。
她后背飞快冒冷汗,等与秋鹤扬视线相对了,她才意识到原来话本里说的眼中有杀意不是假的,真有人的杀意能从眼睛里面透出来。
好在她一向脑子转得快,道:“我是说,我咬他胳膊,咬得太使劲儿了,嘴巴都肿了。”
几乎是一瞬间,秋鹤扬就变了脸色,他又恢复了平时的表情,看起来大咧咧的。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小梅,骂他也好,打也罢,怎就上嘴咬了,多脏。”秋鹤扬上前,躬身捧住她脸,“我瞧瞧,哪里肿了?嗳,是有些,疼不疼?”
他说着,指腹擦过她的唇瓣,轻轻揉着。
他揉出些麻酥酥的痒意,梅满不由得抿了下唇,摇头。
秋鹤扬信手捏了个诀,那肿意便消失了。
梅满认定秋应岭会找她算账,也推测他会找到这儿来,却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天已经擦黑,秋鹤扬正问她和秋应岭发生了什么矛盾,就有仙仆来报,说是秋应岭秋仙长来了。
秋鹤扬本不欲见他,不期那仙仆上气不接下气说:“仙长直接进来了,没有拦住,这才赶忙来传话。”
“这个强盗似的作派,打哪儿讨了张黄鼠狼的皮披着。把我这里当踏青的地方了,想来就来,想闯就闯?”秋鹤扬微微冷笑,转而对梅满说,“你先去里面躲着,那里面有禁制,他探不到你的气息。”
梅满就等这话,转身便走。
她刚躲进去,秋应岭便不疾不徐而来。
“鹤扬,还以为你在修炼,难得见你待在书房里。”
秋鹤扬哈哈大笑:“兄长这话也忒作践人,我又不是个大字不识的莽夫,突然想起来了,看书又怎的——奉茶。”
“不必。”秋应岭不着痕迹放开灵识,同时扫视一圈,“为兄有事问你,问完便走。”
“你说。”
“梅满是否在你这里?”
“小梅?不在,你找她怎的。”说话间,秋鹤扬也在打量他,却见他神情如常,身上也不见有受伤的地方。
他心道梅满做事倒隐蔽,还晓得伤口不外露。
这般想着,他竟有些欣慰。
秋应岭:“有事。既然不在你这里,我便先走了。”
“不送。”
秋应岭走出几步,却忽又折返。
他又问:“她果真不在你这里?”
秋鹤扬好笑道:“我吃饱了撑的,骗你做什么。”
秋应岭观察着他,却见他眼梢飞扬,面带笑意。
他复又坐下,与那仙仆道:“一路走过来,有些渴了。”
那仙仆立马转身去倒茶。
秋应岭道:“其实我找她,是有些事。”
梅满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登时心一紧。
她原想着这些事不好说出口,秋应岭定然会瞒着,可想到他那副没脸没皮的浪荡样,忽又有些不确定了——
作者有话说:有宝子问更新时间,如果当日一更,就是在晚上十点;如果双更,就是下午六点和晚上十一点。
第39章 第 38 章(二更) 心知肚明的试探……
梅满屏着呼吸听外面的动静。
秋鹤扬问他哥:“什么事?”
秋应岭:“有些误会, 需要和她当面解释清楚。”
误会?
她怎么不知道有什么误会。
所幸秋鹤扬帮她问出口了:“哪门子误会?”
秋应岭却不疾不徐问他:“你知道她在哪里?”
“不知道。”秋鹤扬顿了瞬,“小梅不在我这儿,但刚才在外面, 我遇见她了。”
梅满忽然紧张起来。
秋鹤扬这是打算干什么,是真打算卖她, 还只是想说些半真半假的谎话?
秋应岭:“她去了何处?”
“这我也不清楚,但我听她说了, 她骂了你吧, 还动了手。”秋鹤扬用麂皮擦拭着弓箭, 挑起眼眸看他,像是无意间提起,“兄长, 我晓得你的脾性,说好,那也只是说给外人听。若是旁人这样招惹你, 你怎么会轻易放过。可我看你现下好像也没生气, 你不怪小梅?”
他这样说, 心思也仿佛全在手里的弓箭上, 视线却紧紧锁准着面前的人, 想要从那张笑脸上找出任何一点端倪。
他的确告诉梅满, 秋应岭不会怪她。可正是这下意识的念头, 才叫他无端烦躁, 迫切寻找出缘由。
秋应岭笑着避重就轻道:“鹤扬,倘若我是你, 就会把心思放在修炼上,而不是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别敷衍我啊,哥。”秋鹤扬如此笑呵呵喊他, 仿佛很亲近似的,擦箭的手却慢下来,“说真的,你不生气?”
这话听着像关切,可唯有眼下对视着的两人知道,这是场他二人都心知肚明的试探。
梅满还以为秋鹤扬是在帮她打探秋应岭的底细,竖着耳朵仔细听。
毕竟兄弟之间,应该会十分坦诚。
她想好了,要是秋应岭不打算轻易放过她,她就想个法子下山躲一阵。但如果他没那么生气,那她便继续在这里待着,等过两天他忘了这茬,也就好了。
可秋应岭竟然说了句完全没有关联的话:“鹤扬,我记得当年满满救你,你们俩才十岁,如今也已过了七八年了,真快啊……”
他长长慨叹一声,好似在说岁月如梭,可旋即又道:“于你我,七八年不过一眨眼。于一个凡人,却是千金难买。”
梅满忽然心生抗拒,不想再听接下来的话。
可不等她捂住耳朵,就听见秋应岭说:“鹤扬,满满终归要回去,回到凡界。现下这些充沛的灵力足以温养她的身躯,可凡人之躯受不了灵力的常年磋磨,等她再大些,反而会成为折磨她的负累。”
梅满愣住。
她知道,这些她都知道。
可心里清楚和亲耳听旁人说,完全是两码事。
到此时,她也终于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了。
或许和秋鹤扬说的一样,秋应岭真没生气。
不是因为他大度,而是这件事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等再过百年、千年,她的骨头就得化成灰了,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低垂下脸,脸色阴沉得厉害,眼睫轻轻眨了下。
秋应岭看着秋鹤扬的神情愈发难看,紧绷的心弦略微舒展。
他正想也试探一番,却忽然听见书房里面传出点动静。
霎时间,他脸色骤变,原本从容不迫的笑尽数收敛。
他提步就往里走,却被秋鹤扬拦住。
“兄长这是干什么?”秋鹤扬也听见那动静,阻拦道。
“里面有人,鹤扬,莫是遭了贼。”秋应岭试图像往常那样笑,第一下却没成功,面部肌肉僵硬痉挛着,第二下才勉强扯出个笑。
“什么贼敢往我这儿闯,兄长不是还要找小梅吗,快走吧,刚才她可是往传送阵的方向跑了,八成是要回外门院。”
“不急,不急,人还活着,何处找不到?让开,还是眼前的贼重要呵。”
秋鹤扬呵呵冷笑:“哥哥,尽可试试。”
秋应岭忽然问:“鹤扬,方才一直在问我有没有生气,但你可知道满满是如何打骂我的么?”
秋鹤扬的心莫名往下一沉,嘴上却不以为意:“自然知道。”
秋应岭轻笑:“秋鹤扬,我这好弟弟,真是个傻的。”
“你什么意思。”
“她撒谎了,骗了你。”
“你胡说。”秋鹤扬万分笃定。
“啊,你肯定在想,你根本就没提起过她是如何打我骂我的,我无端冒出这样一句话,定然是在胡言乱语。可鹤扬,不消问你。”秋应岭轻声细语道,“看你还能笑得出来,我便知道了。”
秋鹤扬怔住,心莫名往下一沉。
就是他发怔的这短短一瞬里,秋应岭拂开他手,径往里去。
秋鹤扬回神,恼极怒骂道:“你耍我?!玩这种奸计,你可真够阴——”
他一把拽住秋应岭,却晚了步,秋应岭已经掀开门帘。
可门帘后空无一人。
这里面的房间布置简单,连个能藏人的柜子都没有,一览无余。
秋应岭扫视一番,神识也不曾感知到活人气息。
他松开手,任由门帘垂落,紧绷的心弦也略微松缓。
“看来是听错了。既然没有贼,我也就放心了。”他作势要走。
“等等!”秋鹤扬却不肯松手,他步步紧逼,“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秋应岭拂开他手,却笑:“你方才不也说了,耍你罢了。”
不待秋鹤扬发怒,他便已折身而去。
秋鹤扬沉着张脸,目送他走远,方才转身往里走。
他试探着喊了声:“小梅?”
没人应答。
他在房中打转,甚至拉出抽屉,冲里喊:“小梅?”
“这儿。”窗户外面传来声微弱的喊叫,“快,救我!”
秋鹤扬快步赶去窗前,推开窗户探身往外瞧,看见梅满紧紧扒在一根横栏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快,要撑不住了。”梅满艰难出声。
秋鹤扬忙一把接住她,将她抱了进来。
他:“小梅,你作何扒在那上面。”
梅满:“刚才不小心动了下,有声音,怕被秋师兄发现,就躲出去了。”
“却会找地方藏。”秋鹤扬上下打量她,看她没伤着,才放心。他又想起刚才秋应岭说的话,犹豫着问,“方才兄长说的那些,你别——”
“既然秋师兄已经走了,想来应该不会再来这里。”梅满打断他,“我再在这儿待两天就走,可以吗?”
秋鹤扬稍怔,回神:“当然。”
梅满果真只在他这里待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她便鬼鬼祟祟回了沈疏时的洞府。
她本想偷摸进去,不期刚推开门,便与沈疏时双目相接。
梅满下意识往他脖子上瞧,看见那儿没有铁链,松了口气,但还是不免紧张。
她正要说话,沈疏时却率先开口:“你……你虽仅随我修行一月,却向来勤勉刻苦,本君都看在眼里。你若不想留在这里,本君会尽力找人教你习剑。”
梅满僵怔:“仙师这是要赶我走?”
沈疏时说:“是帮你另寻去处。”
这些天桩桩件件的事挤在一起,梅满只觉心底发酸发苦,她恨恨道:“那不就是赶我走?是因为我这些天没回来吗,还是、还是因为仙师闭关时发生的事。可我没懈怠过,功课也认真做了,札记也随身带着,仙师随时都可以检查。闭关的事,也是另有原因,怎就要赶我走?”
她越说语速越快,像极控诉,又似叱骂,视线却变得模糊不清。
眼看她双眼含泪,沈疏时便略有些慌神,他从未应付过这情况,手略抬,又垂下。
“并非是这些缘故。”他脑中空白道。
“那还能是什么?”梅满咬牙,又想起那天秋应岭说的话,她忍着不想哭,眼泪却自个儿往下坠,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两下,不顾一切道,“是因为我把仙师拴起来了吗?可我又并非是故意的!”
话音落下,那洞府门前恰好有几个修士经过,闻言大惊,纷纷投来视线,像看怪物一般望着他俩。
但见是沈疏时,又慌忙离去。
“休要胡言!”沈疏时头皮都在发麻,有些懊恼在这洞府门口与她说这些,“本君是担忧你继续留在此处,实在危险,恐你日日担忧不安,才做这打算。”
第40章 第 39 章 无关紧要的小事
擦眼泪的动作一顿, 梅满看他,抽噎着问:“真的?”
“嗯。”沈疏时眉心微拢,敛下那一丝慌意, 神情肃然,“本君仔细想过, 倘若你继续留在这里,实为危险。这一回能侥幸用那链子束缚住本君妖身, 下一回又待如何?如若哪次那妖身挣脱链子, 你又该如何?”
梅满擦净眼泪, 忽然问他:“仙师你一点记忆也没有吗?就是化成妖身的时候。”
“片刻也无,那妖身可曾伤你?”
“没有。”
已经快养成狗了。
沈疏时眉头微舒。
“仙师放心,那妖也没那么可怕, 若有下回,我只管远远儿躲着。”梅满稍顿,“仙师若是担心, 为什么不尝试把它分出来呢?”
沈疏时怔住:“何意?”
梅满低着脑袋说:“仙师既然没有化身成妖身的记忆, 那妖也完全不像仙师, 那岂不是和两个人一样。这样与其想办法阻止妖身的出现, 怎么不干脆把那妖分离出来。”
沈疏时闻言, 竟有拨云见日之感。
以往他总想着那妖与他同为一体, 因而试了无数种办法压下妖性。譬如引入更多灵力, 又或炼制抑妖丹。
却从没想过一分为二。
虽然这法子必然要修为大损, 却能一劳永逸。
沈疏时眉头微蹙,又舒展开。
梅满这时取出札记, 递出去,闷声说道:“仙师,这是这几天的功课。要赶我走, 至少先把功课检查了。”
沈疏时视线落在那札记本上,没翻开,可仅看使用痕迹,就晓得有多用心。
他心头微动,他门下几个徒儿虽都聪颖,但大多阳奉阴违。许多事他看在眼中,只是不说罢了。
唯有这顶小的一个,最为认真勤勉。
他微叹一气。
梅满攥紧簿子,挑眸偷瞥他。
“并非是要赶你。”沈疏时拿过簿册,折身而去,“进来罢,往后再不提此事。”
梅满方才与他一起进门,往清心阁走。
路上,沈疏时问:“你从何处买来了那链子?”
“灵市。”
“倒机敏。”他又问,“何时套在了那妖身身上?”
梅满也不能说一开始就套上去了,还把那头白狼当狗似的拴了几天,便道:“就前两天,趁它不注意的时候。”
“切莫有二回。那顽物凶狠,往常有无数傀儡毁在它手下。”
“晓得了——仙师,那白狼时常嗥叫,日夜没个休止,你若主动变成妖身,也是这样吗?”
“休要胡言。”
“哦。”
“本君鲜少化作妖身,便是变作妖,也会人言。”
“狼的嘴巴看起来不像会说人话。”
“法术亦可——休要再谈此事。”
“哦。”
“那根灵链花了多少灵石?”
“两枚,那老板说就算有万年修为,也能锁上。”
“略有些言过于实,但品质尚可。”沈疏时稍顿,“那链子……被本君无意间损毁了去。你来此处一月有余,也不曾发放月例,这些拿去罢。一作月例,二作赔偿。”
他信手掐诀,一个覆有宝光的锦囊凭空出现,落在梅满手中。
沉甸甸的,摸起来像是月石。
先前在外门院,也会发放月例。
每人每月两块下品灵石,外门院的弟子大多出身优渥,不在乎这点小钱,梅满却宝贝得很,全都攒下来了。
现在捧着这沉甸甸的袋子,她第一反应就是提升到了十多块下品灵石,还心说这人怪大方。
结果她解开一看,里面赫然五块上品灵石,十几块中品灵石,还有几块她认不出的玉石,一看也品质非凡,覆盖着淡淡的宝光。
她一下就把系绳系紧了,将袋子紧紧捂在心口,一脸错愕。
沈疏时还在道:“你虽没有灵力,但与其他几位师兄一样,除灵石外,每月再得三块混沌玉髓。这玉髓经灵力炼化,可以强化灵器强度。鹤扬与归崖便常用来炼铸符笔与弓箭,你是想留着,还是拿去售卖,都可以自行处置。”
说到一半,他听见身后没动静,停下,转身,看梅满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紧抱着袋子动也不动。
他微微蹙眉:“梅满?”
“啊?啊,没什么,多谢仙师。”梅满跟上他,她现在莫名有种做贼的感觉,恨不得把这袋子吃进肚子里藏起来。
虽然她也攒了私房,可都是分散在各处保存着的,从不带这么多宝贝在身上。
霎时间,她总觉得周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尤其是盯她怀里的东西。
她变得极其不自在,含着胸,略弓着腰,哪怕这洞府里不可能有别人,也看哪都可疑。
就这么鬼鬼祟祟走了一路,沈疏时没察觉哪里不对,倒把她累个够呛。
一回去,梅满就取出袋子里的东西,分散在各处藏着,这才去阁楼看书。
她从山下集市淘来了一个用厚棉和锦布做成的大型鸟窝,卖东西的老板说这是羽族的东西,很是宝贝。
她没见过羽族,也看不出真假,但窝在里面很舒服,就买下来了,平时便窝在鸟窝里看书。
天快黑时,沈疏时着傀儡来叫她,让她去清心阁的茶室一趟。
她留了个心眼,问:“除了仙师,还有其他人吗?”
傀儡呆着一张脸,想了想道:“还有秋仙长。”
“哪个秋仙长?”
“秋应岭。他之前也来过,问你的去处。”
梅满就又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来。
她的神情间蒙上层淡淡的阴霾,缩回窝里说:“我不去,你就告诉仙师,说是我恐怕受寒了,有些不舒服,没叫醒我。”
傀儡看她,忽然说:“你醒着啊,也没受寒。”
“你就是个傻蛋!”梅满忍不住骂他。
傀儡就不说话了。
半晌他才道:“你是要我骗他。”
梅满点点头。
“不行。”傀儡面无表情,“我是仙君的灵力所化,断不可能欺瞒他。”
“你——算了。”梅满就势往窝里一躺,蜷缩着身,摆出副十分难受的表情,“我头好疼。”
傀儡上前,木呆呆看着她:“怎么了?”
“头疼,大概是受寒了吧。”梅满捂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你能不能帮我给仙师说一声,我头疼,刚喝过药,这会儿实在困得厉害,恐怕走不动了。”
“很疼?”
“嗯。”梅满点头,半眯着眼睛,哎哎哟哟的,“不过刚才喝了药,过会儿应该就好些了。”
“我知道了。”傀儡起身往外走。
听见他下楼的声音,梅满停下哀叫,一下就坐起身。
嘁!一句话的事,非要她演一下。
那方,傀儡去往茶楼,如实告知。
听他说梅满生病没法来,秋应岭搭在茶杯上的手拢紧些许。
他说:“病得很严重?不知吃了什么药,可要去看看。”
不等傀儡说话,沈疏时便道:“不必。我那藏书阁中书灵万千,素来不喜旁人靠近,若活人气息多了,恐会生乱。梅满也不是稚童,自有她的分寸。”
“也是,这时去打搅,反而唐突了。”秋应岭取出个紫檀木打的细长盒,“那便有劳仙君代为转交,这是支雷击木凤凰羽打的笔,先前托她帮我一桩事,此为谢礼。”
那傀儡接过。
他也是个行动利索的,转身就去了藏书阁。
可没一会儿他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盒子。
“秋仙长,”他将盒子放回桌上,如实道,“梅仙长说写字的东西而已,不用太金贵,她不要。”
秋应岭笑意微敛:“你没有告诉她这谢礼的缘由?”
“说了。”傀儡想了想,“梅仙长还说,倘若仙长是为了前几天那件事,大可不必了,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她没放在心上,早就忘得干净。”
秋应岭的脸上还保持着笑意,但很僵硬,活像刻上去的假笑。
他的呼吸重了些,似是像借此缓解肺腑间细细密密的钝痛。
只是件小事?没放在心上?忘得干净?
他想起那天,尽管他是受魔气反扑,短时间内有些不清醒,发生的一切也都像是蒙上层朦胧的雾,看不分明。
可他还模糊记得些东西。
记得她是如何亲他,又是怎样搂着他,压着他的手,慢腾腾、轻缓缓地磨。
那腻腻的响,还有小声的哼喘总是在他耳畔萦绕、打转,不论清醒还是梦里,这些天始终缠着他折磨着他,让他被迫直面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欲念。
还有她用刀鞘来回碾他,他想她大概是不晓得这些事,自然也不清楚该怎么处置,茫然无措下才采用了这堪称好笑的法子。
但他想,没有关系。
从前他想着她性子敏感、多疑,断然不会接受她意料之外的事。可眼下或许是个机会,尽管他还没琢磨出凡人修仙的法子,却能宽慰她,告诉她他们自小生活在一起,已经习惯彼此,往后还有千年万年这样的时日。
他每一瞬都在忖度说辞,最终却得来一句“无关紧要”?
“是吗?”秋应岭收回那盒子,忽觉得这茶室太小,太局促,闷得他略有些喘不过气。他起身道,“实在有些亏欠,应是她现下头疾未愈,有些混沌,我改日再来找她。”
傀儡愣愣点头。
可他看梅满的状态很好啊,还能吃东西。
梅满不想见秋应岭,她一想到他那天说的话,就烦闷至极,有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脸上便全是湿漉漉的泪水。
她不明白,他既然不在意这桩事,为什么还要找她,是打算提醒她别往外乱说,还是想警告她不要多想?
可这些最基本的事,她难道不知道吗?
她采取了最简单的法子,鹌鹑似的躲起来,不见他,也不听他的声音。
梅满一连几天都躲在藏书阁,秋应岭用通讯玉简联系过她,但好在只要转一转系绳上面的珠子,就能强行中断。
就这么过了几天,有人来藏书阁找她。
是郁归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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