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0 章(二更) “你过来。”


    郁归崖来找一本炼丹书。


    天上乌云攒聚, 看起来像是要下雨了。但他走的时候,忽然问:“梅师妹,你今天有其他事吗?”


    其实梅满还要炼制辟谷丹, 虽然沈疏时说她可以随时取用炼丹阁里的丹药,她也不能一直依仗这便宜。


    但她想了想, 却道:“没有。”


    “那要不要一起去采药?前些天这山下的秘境开启,听闻遗落了不少仙草, 就在这附近的积云山上。”


    “真的?”梅满佯作欣喜, 遂又敛笑, 不确定道,“可我去摘合适吗?既然是从秘境掉出来的,想必很珍贵。我摘来也派不上用场, 师兄不如约其他人去,比如……比如樊师兄,前段时间我无意间听说他就快突破筑基二阶了, 一旦突破, 就能接下宗主的任务, 这仙草说不定对他很有用。”


    郁归崖愕然, 没想到她这时候会想到樊子琅。


    他下意识别开眼神, 说:“不用, 那些仙草对子琅也没什么用。”


    “这样啊, 那刚好路上要经过外门院, 我还得去还个东西——郁师兄,你稍微等我一下, 我去拿把伞,怕待会儿下雨。”


    等梅满上楼取伞后,两人一齐往山下去。


    途径外门院, 她让郁归崖在下山的传送阵等她,随后去了杂役院。


    她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才偷偷摸摸溜进去。


    谢序正在练剑,他使的是两把长短不一的双剑。


    长剑剑势磅礴,短剑轻灵。


    察觉到有人,他收剑横目,一眼就看见悄声溜进门的梅满。


    他一脸平静道:“满满,若是想看我是否还在这儿,远远瞧一眼即可。作何辛苦进来,还要似老鼠般顺着墙根走。”


    梅满直接无视他的话,冲他招手:“你过来。”


    谢序上前。


    两人站在墙角处,梅满说:“那叫樊子琅的八成要算计我的性命,这会儿是要去积云山。你就去山脚下等着,到时候也能给我搭把手。”


    谢序却问:“另一个?”


    梅满晓得他说的是郁归崖。


    想起他,她不由得沉下脸,除却阴怒,更多的是无从发泄的憋闷。


    她实在佩服这人。


    一面在背地里与别人合谋算计她,一面又装作个好人,好似那般率真、热切。


    可他的热切是镜子里的太阳,看起来灼热温暖,其实冷冰冰的没一点温度。


    梅满转过身,深呼吸一气,说:“把我当个猴耍,我也会叫他晓得,饱受信任的折磨会是怎样一番滋味。”


    谢序想起那天在灵市,郁归崖对她的态度。


    他很快便摸清其中缘由,问:“今天是那樊子琅让另一人骗你去积云山?”


    “也仅是我的推测,他还在传送阵附近等我,我先走了。”梅满提步往外。


    去积云山的路上,天下起了濛濛细雨。


    梅满撑起伞,挡在两人头上,说:“幸好提前备了伞,这时节就爱下雨。”


    “梅师妹,多亏有你了,要是我一个人去,八成得淋成落汤鸡——路还远,你举着伞也累,我来打罢。”郁归崖从她手中接过伞,还是像平时那样笑呵呵的,却又眼神飘忽,显得心不在焉。


    他想起樊子琅。


    这段时间樊子琅一直没找他,直到昨天,他忽然找上门来——


    “你明天约上梅满,去积云山。就说山下那处秘境掉出了仙草,叫她一起去摘。”樊子琅颐指气使道。


    “积云山?”郁归崖不解,“那山不受天衍仙府管辖,听闻阴气还很重,去那里做什么。”


    他仅是问一问,樊子琅却像是受着什么刺激一样,露出恶狠狠的表情:“问那么多做什么,我先前就说了,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其余的,别多问!”


    郁归崖却道:“子琅,不要太激动,我仅是问一问。堂叔前些时日寄信来,问我你近况如何,我还告诉他你潜心修炼,就快要破阶。在这节骨眼上,切莫因为一时的气性而耽误更要紧的事。”


    樊子琅闻言,脸色略有缓解,他冷声道:“我有分寸,不过想给她一点小小的教训,你别多问。”


    郁归崖:“子琅,不要拿人命开——”


    “住嘴!”樊子琅满眼戾气看着他,“我说了,我有分寸。至于你,要不是我家,要不是我爹爹,你能活到现在?既然爹爹让你帮着我,你就听话,别当条不知道报恩的白眼狼。”


    郁归崖思绪回笼,没法像平时那样露出松快的笑。


    偏偏这时,梅满开口:“郁师兄,我之前就在想,要是师兄有樊师兄那样的出身,兴许会走得更远。”


    郁归崖敛笑:“梅师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子琅和你说了什么?”


    他侧眸看梅满,却没瞧见她的表情,仅能望着乌黑的两绺头发,还有始终沉静的侧脸。


    “他也没说师兄的坏话,只不过……”


    欲言又止的一番停顿,反而显得更微妙。郁归崖神色略显难看,概是在想樊子琅为了发泄,背地里把他编排成了什么样。


    梅满忽然抬起头来看他。


    郁归崖快速收拢神情,勉强扯出笑:“子琅心直口快,说的话偶尔的确难听。”


    梅满:“可说来有些冒犯师兄,自打晓得一些事后,我反而觉得与师兄很是亲切,这是在其他同门身上从没感觉过的,有时候甚至会想,好像唯有师兄可信了。”


    郁归崖步子一顿,心脏好似被一只手给掐住,猛地往胸腔外撞,却又沉闷得跳不起来。


    “抱歉,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梅满将散落的额发顺至耳后,飞快低下头去,“我也仅是说说,师兄就当我胡言乱语吧。”


    “没,你别多想,我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而且师妹你能相信我,我很高兴。”


    “真的?”梅满又看他,“我看师兄脸色不太好,还以为是生我气了。”


    她这样体贴,看人的眼神专注又温和,山雾一般涌过来,郁归崖不自觉放松心神,说:“不是你的缘故,是子琅——”


    “樊师兄?师兄与樊师兄吵架了吗?”


    郁归崖陡然回神,意识到说错了话,索性就着她的话茬接下去:“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前两天他来问我,是不是把他的秘密抖搂出去了,就拌了两句嘴。他算是我堂弟,我自小受樊家恩惠,与他争吵,误会也没解释清楚,不免觉得有些愧对堂叔。”


    “秘密……”梅满停下,“该不会是……是半妖那件事吧。”


    郁归崖也跟着顿住:“你晓得这桩事?”


    梅满颔首,神情间多了些歉疚:“我也是听人说起这件事,觉得好奇。郁师兄,你知道我是凡人,哪里见过这些,便问了樊师兄,但不知道怎的就惹他生气了。我也想道歉,可那天他走得快,根本没给我机会。若是这样,岂不是我连累了你。”


    她这般愧疚,恨不得现在就去给樊子琅道歉,便让郁归崖想起那天樊子琅的莽撞言行,那样恶意揣测她,又那样憎恶他,低看他,恨不得将他贬损至尘埃里。


    他随即想到这一路上,她事事都想着樊子琅,想着别人,而樊子琅却在私下里算计如何整治她。


    他越想,越发觉得不值,又无端涌起股强烈的愤恨恼怒。


    郁归崖倏然停下,拉住她的胳膊,转身便往回走。


    他道:“走罢,下雨不适合采摘仙草,我们改日再来。”


    可刚走出一步,他就感觉到眼前有灵力波动。


    是一层看不着的灵力屏障,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一顿,错愕,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进了积云山的地界。


    这时,他手中一空。


    郁归崖回头。


    是梅满抽出了胳膊,她还是那副神情,但不知是不是伞面挡去了光线,衬得略显阴郁。


    “既然已经来了,还是去看看罢。”她稍顿,轻声唤道,“郁师兄。”——


    作者有话说:之前那个黑莲花的预收,我把它改回最初版了,就是abo世界观,改去了多元频道,要是收藏了但不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取消收藏


    第42章 第 41 章(二合一) “说来说去,……


    郁归崖:“但下雨了, 山上路滑,容易摔着。”


    他说着,悄无声息掐了个灵诀, 想破开那层屏障。


    但这层灵力厚实强大,根本破除不了。


    就在这时, 雨势忽然变大。


    原本的濛濛细雨如银针,斜斜飘下, 转眼就大如倾盆, 打得他手中青伞劈啪作响, 伞面歪斜。


    梅满:“雨下大了,郁师兄,先找个地方躲雨吧。”


    郁归崖踌躇再三, 如果往回走,倒有一处集市可以避雨,但足足有几里路。


    而如果继续上山, 要不了多远就有一座山神庙。


    可这大雨来得蹊跷, 指不定是樊子琅动的手脚。


    他正犹豫着, 梅满就已拉住他的手, 往山上去了。


    郁归崖握紧伞柄, 压下心中不安, 说:“梅师妹, 慢些走, 仔细路滑。”


    他俩虽然带了伞,无奈雨实在太大, 又只有一把伞,哪怕两人紧挨着走,等到山神庙时, 衣裳还是打湿了大半。


    进庙门时,梅满眼神一移,忽看见门外放着块石头。


    看起来平平无奇,但石头底下压着几枚铜钱,铜钱上有红色的痕迹,看起来像是血。


    她神情如常地收回视线,和郁归崖一起进了庙门。


    进去后,郁归崖掐了个灵诀,弄干两人的衣服。


    随着他施展灵术,一股暖流流经梅满的身躯,她看着那丝丝缕缕的灵力,问道:“师兄,你如今是什么修为?”


    郁归崖收回灵力:“筑基九阶大圆满。”


    “那岂不是很快就要结丹突破了。”


    “嗯。”郁归崖将伞竖在门口,看了眼庙中神态和蔼的土地像,又心事重重地挪开视线。


    “这样看来,师兄的修为是远远高于樊师兄。我想也是,毕竟师兄还能在诛邪使里担任副手。”梅满坐在神像旁的板凳上,抱着腿说,“不过先前看师兄与樊师兄总走在一块儿,我还以为你们的修为差不多。”


    庙外雷雨交加,庙中一片安宁,加之她说话轻和,郁归崖逐渐放松心神。


    “运气好罢了,况且诛邪使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风光,常要接一些苦差——梅师妹,你又怎会想到来这天衍仙府,在你之前,还没凡人来过这儿。”他忽然顿住,神情间掠过一点慌意,急切开口,“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好奇,唉,你、你就当我没说这话,我——”


    “没事,毕竟这事是挺古怪,想必在不少人眼里,我现在做的事都像是在拿竹篮打水。”梅满看向门外,那些佯装出来的温和逐渐收敛。


    她看着急速下坠的雨点,那些雨像是银色的帘布,飘摇不定。


    “梅师妹,你……”郁归崖想说出些安慰的话,却无从开口。


    梅满忽然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爹娘长什么样,小时候听家里人说过,他们都死在了妖魔手下。印象中只模糊有那么两次睡着的时候,好像听见了他们的声音。但我想,都是在做梦而已。”


    郁归崖的手没来由地陷入颤栗。


    庙外风雨大作,他的心绪好似也在经受一场狂风暴雨。


    这场风雨数十年如一日地折磨着他,却也开始推动他,让他在长久的、无依无靠的漂泊中,远远望见另一艘同样孤苦伶仃的小舟。


    “刚去秋家那阵,我会偷偷打听家里人的消息。毕竟那位常年不见我的老祖宗都觉得我能去秋家是桩好事,亲自来送我,那他们会不会就此真把我视作一家人,为我高兴,哪怕一点,但我没得到丁点儿消息。直到几年前我收着一封信,是一位表兄寄来的,那人很讨厌,打小就爱支使我。他说,梅家收养了一个新的孩子,不是亲生的,甚至与梅家没有任何关系。一个捡来的,比我大,但能够修炼的,天赋很不错的孩子。”梅满忽然看向他,眼神平静到堪称漠然,“郁师兄,哪怕知道很可能是竹篮打水,可我也只是想得到一些我想要的东西,仅此而已。”


    不过短短一瞬,她就移开视线,重新注视起庙外的风雨。


    郁归崖哑口无言,可那场在心中骤起的风暴却愈演愈烈,将原有的孤寂摧毁得一干二净。


    他心生同病相怜之感,忍不住开口:“我——”


    庙外忽响起阵雷声,压过他的声音。


    梅满眼皮一跳,她起身说:“郁师兄,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我去捡点柴,有火也能暖和点儿——嘶……”


    她停下,捂着左腿,双眉紧拧。


    郁归崖忙上前,扶住她:“怎么了?”


    “腿,好像受伤了,有点疼。”梅满坐回去,蹙眉低头一看,才发现裤管儿破了条口子。


    她掀起裤腿一看,小腿上赫然一道血口。


    “定然是刚才走得太急,路上被什么东西划伤了。”郁归崖半蹲半跪在地上,小心握住她的小腿,“梅师妹,别动,先用清水洗一下伤口,再处理。”


    “嗯。”


    郁归崖取出枚清水丸,捏破。


    倾倒而出的清水流过伤口,将血污洗濯得一干二净。


    随后,他掐了个治疗诀,仔细处理着她的伤。


    梅满:“多谢郁师兄。”


    头顶忽然落来这声,郁归崖抬眸看她,恰好与她视线相对。


    他俩先前从没离得这般近过,眼下他才万分清楚地看清她的眼眸。


    郁归崖倏地低下脑袋,许是刚才脸上淋着不少雨水,这会儿竟有些发烫。


    “师妹与我客气什么。”他语气倒轻快,“一个灵诀的事而已。”


    梅满:“但要是放别人身上,兴许只会笑我怎么不自己疗伤。”


    郁归崖手一停,想到樊子琅。


    他的脸色倏然沉下去,全然没发觉自己已经到了想起这名字就心生反感和厌恨的地步。


    “郁师兄,也不好这样白白麻烦你。”梅满从芥子囊里取出枚丹药,递给他,“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先前学着炼制了聚灵丹。仙师说这丹炼得没问题,可我无法引气入体,也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在宽慰我——师兄,这药送你罢,若能派上用场,就再好不过了。”


    郁归崖本想推拒,可又深知他俩是很相似的人,倘若拒绝,反而容易让她多想。


    于是他接过,甚而为了表示谢意,当即就吃下这枚聚灵丹。


    吃下丹药的瞬间,他便感觉到四周的灵力飞快汇入他体内,比平时的效率高上很多。


    他眼中掠过抹讶然:“梅师妹,这聚灵丹的药效确然不错,比起专业丹修的水准,也说得上是略胜一筹了。”


    “师兄莫不是在唬我。”梅满笑道,“但能帮师兄恢复灵力,便是最好。”


    郁归崖正要开口,忽感觉到四周灵气在波动。


    他霎时间意识到什么,起身道:“梅师妹,你先坐一会儿,我在这庙里转转,也好捡点柴烧。”


    “好。”梅满颔首。


    郁归崖径直往后门去,那里灵力最重,他刚推开蒙着层灰的门,就被人一把拽过。


    是樊子琅,他冷笑:“郁归崖啊郁归崖,你倒体贴,还帮她疗起伤。我都看得一清二楚,你还敢说没站在她那边?”


    他不说还好,一说,郁归崖便火气更重。


    他露出鲜有的怒容,呵斥道:“子琅,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你若是觉得师尊不该收她,那就凭本事让师尊收下你,而不是想办法针对她。你这样,与那些不择手段的邪修有什么区别!”


    “邪修?”樊子琅面部肌肉抽搐,“哈……先前听说这消息时,你不也觉得荒谬,觉得仙君是瞎了眼,是失心疯,才会收一个凡人为徒,觉得对其他弟子都不公正,现在却和我说什么不择手段?我承认,我是心术不正,是小人,可你呢?你虚伪,到现在才来装好人,你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你!”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只问你——”樊子琅步步紧逼,投向他的视线略显阴狠,“要是那姓梅的是个平平无奇,不知上进的凡人,你还会像现在这样质问我吗?还会到这一步了才反悔,与我讲一些乱七八糟的大道理吗?!”


    “我——”郁归崖神情错愕,片刻他垂下眼帘,紧绷着脸说,“倘若她像你说的那样,师尊也不会收她。”


    “这些你一开始没想到吗!!”


    话落,郁归崖脸色苍白,默不作声。樊子琅大喘着气,面颊涨红,脖颈青筋暴起。


    “你或许想到了,是吧?”樊子琅冷笑,“只不过先前只是个虚无缥缈的想法,就如同你总想着天是蓝的,水是清的。这些天相处下来,你对她心软了,发觉唯有亲眼看见,才晓得天还有白的时候,还有漫天烧霞的时候。水有浑的时候,倘若太深,也有发黑的时候。你发现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了,而不是一个别人口中的‘凡人’,所以你后悔了,开始拿对错来评判她,来审视我。”


    “是。”郁归崖神情惨淡道,“我承认,我是后悔了,我……”


    “可我不同!”樊子琅打断他,冷冷注视着他,“我没办法容忍一个凡人站在我头上,就算她是活的,哪怕她有多努力,我都容忍不了她竟然能得到我得不到的东西。规矩就是规矩,中灵界始终飘荡在凡界的上方,这便是规矩。她合该在我之下,这也是规矩!”


    郁归崖难以置信看着他:“子琅,你怎么能这样想?修士修行,不也是为了保佑凡界?”


    樊子琅忍不住大笑:“郁归崖,要我说你什么好,简直是愚不可及。我若有呼风唤雨的本事,还会在乎一只小小蚂蚁的死活吗?你反对我,我能理解,毕竟你俩在我看来都大差不差。就算你有灵力,也还是个寄人篱下的玩意儿。我能容许你在我之上,因为你至少有修为,可她?太荒谬了,实在太荒谬!若是让我爹知道,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他!”


    郁归崖逐渐收敛神情,说:“我是后悔了,一开始我就该想明白,我们的想法本就大相径庭。”


    “那你就应该在一开始阻止我!”樊子琅喘息片刻,“郁归崖,什么都要,只会什么都得不到手。我把话放在这里,你想得好,多么了不起的一颗道心。可终有一日,你定要死在这温吞犹豫之上。”


    郁归崖愣了瞬。


    樊子琅转身,斜睨着他:“你姑且算是我堂兄,我能留你一条命。你现在离开这积云山,就能活。不然,便和她一起死。”


    话落,他打着伞折身而去。


    郁归崖欲追上,却撞着一层灵力屏障。


    他放开神识,才发觉这层屏障将整个山神庙都围了起来,想来是樊子琅提前布下的禁制。


    忽地,他感觉到一阵阴气袭背。


    郁归崖回身,看见一缕烟灰色的影子拔地而起。那团影子像是烟,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还在微弱嘶叫。


    是阴魂。


    他登时反应过来,樊子琅是在这山神庙布下了聚阴法阵。


    这阵法可以召来地府阴魂厉鬼,残害生灵,是极其凶煞的邪阵,唯有邪修才用这法子害人。


    杀人于无形,魂魄会被吞噬,连肉//体都将堕入地府之中。


    郁归崖没想到他竟这般阴毒,不作犹豫,转身就急往里走。


    可前堂没人,梅满早已经不在那儿了。


    他慌急唤道:“梅师妹?梅满?梅师妹!”


    无人应声。


    霎时间,郁归崖脸上血色尽褪,心中如有刀割火烧。


    他认定是樊子琅动了手脚,转身就去后门,顾不得大雨当头,直接撞破禁制,飞快追上大步离去的樊子琅,一把扯过他。


    “樊子琅!你把梅师妹带去了什么地方!”他厉声质问。


    樊子琅怔了怔,莫名觉得好笑:“你装什么傻,不是你亲自带她进这山神庙的么,阵法已经催动了,她能跑去哪儿?”


    “哪里有人,庙里哪里有人!”郁归崖怫然大怒,他方才冲破禁制时,消耗了许多灵力,可吃下的那颗聚灵丹又为他引来源源不断的灵力,促使他的心开始剧烈跳动,几乎要闯撞出来,“快把人交出来,听见没有?!”


    “都说了在庙里,她一个没灵力的凡人,怎么可能跑出来?”樊子琅不耐烦甩开他,转身要捡起地上的伞。


    可郁归崖一把扯住他,忽然火气攻心,暴怒道:“凡人凡人凡人!你难道只说得出这两个字?是了,正是了,在你眼里我和她没什么两样,都是你随便能踩两下的狗,根本算不了人!樊子琅,你不甘心她爬去你头上,是瞧不起她。放任我爬在你头上,也是瞧不起我,你认定我是你能随意驱使的仆人,所以哪怕我走得再高,只要你一句话,只要你提到‘恩情’两个字,我就会像以前那样,为你马首是瞻。可你不曾想过,倘若你死了,谁人都能爬去你头上?倘若你死了,还能拿那双高高在上的眼睛轻视谁?!”


    樊子琅脸色稍变:“郁归崖,你打算做什么,你——”


    不等他说完,郁归崖便已抬手掐诀。


    灵力化作十多根箭矢,直冲樊子琅而去。


    樊子琅骇然躲闪,还是被一根箭矢擦伤胳膊。


    他捂着流血的手臂,错愕道:“郁归崖,你疯了?你敢伤我?你就不怕——”


    “不怕,不怕!”郁归崖双眼透出深深戾色,突然笑了声,“要你帮我留活路?你方才筑基,拿什么给我留活路?樊子琅,我只提醒你,你最好给自己留了后路。”


    话落,他抬手结印,方才散开的灵力再次聚拢,形成一张张符箓。


    上下共三转,将樊子琅团团围住。


    樊子琅这时才反应过来,郁归崖是真想杀他。


    但怎么可能呢?


    他设下的那禁制极强,郁归崖就算能冲出来,也定然会损耗很多灵力,哪还有气力对付他?


    樊子琅慌忙掐诀,想要阻拦。


    可他在结阵和凝成灵力屏障时消耗了太多灵力,又太过心急,慌里慌张的,只挤出寥寥几缕灵力,根本没法成形。


    霎时间,那三转符箓开始飞速旋转,激射出无数道灵光。


    那光比刀剑更为锋利,尽数没入他身躯。


    “啊——!!!”樊子琅一声惨嚎,几乎浑身上下都开始冒血。


    大雨如注,转眼将他冲刷干净,露出大大小小无数道伤痕。


    他接连吐出好几口血,打了个踉跄,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这惨叫也震醒了郁归崖。


    他轰然回神,耳畔的雷雨声迅速远去,仅能听见心跳声。


    他紧盯着地上的人,手开始颤抖,面部肌肉也小幅度痉挛着。


    他——他都做了什么?他都做了什么?


    郁归崖目光紧锁樊子琅,浮现在心头的却是樊子琅父亲的面孔,是他如何帮他争取来修真院的机会,如何送他来仙府。


    可他,可他竟然——


    郁归崖慌神往前一步,身后却有人叫他:“郁师兄。”


    他转过身,看见梅满从远处跑来,手里举着把歪斜的伞。


    “郁师兄,郁师兄。”梅满跑近,拉起他的手,把伞塞进他手里,替他挡去风雨,又抹去他脸上的雨水,试图唤醒他的神智,“郁师兄,你清醒些,别怕,不用担心,好吗?没有人看见,没有任何人看见,我会帮你保守住秘密,不要怕,好吗?”


    郁归崖愣愣盯着他:“秘密?”


    “是,他固然是你的堂弟,可也是他想要害你在先。那些阴魂我都看见了,在庙里面,若不是师兄你刚才把禁制破开了一个洞,我早就死在那里面了。”梅满注视着他,轻声细语说,“师兄,你是无心杀他,杀他,亦是在诛邪。”


    “我……我……”郁归崖的面部肌肉开始痉挛,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怎么办,梅师妹,我、我杀了他,他……我该如何向他爹交代,堂叔,堂叔对我那样好。怎么办,怎么办……”


    “不要紧,我还在这儿,我会帮你想主意的。”


    “师妹,师妹!”郁归崖不由得抱住她,双臂愈发收紧,好像这样就能攫取来一点温度,“他死了,是我杀的他,可若不杀他,他便会伤害其他人,可我没想过,没想过他会死……是我……”


    梅满的下巴抵在他肩上,越过他,她看见地上的樊子琅动了下手指。


    “是……他死了。”她拍着他的背,力度轻柔,“可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师兄还记得吗?我说过的,我最为信任师兄,师兄也是一样,可以最为信任我。”


    郁归崖脑中一片空白,泪水不受控地往下落,忽然想起她,问:“师妹,你、你刚才去了哪儿?我喊过你,可没人应声。”


    “我躲在山神像下面的柜子里。那些阴魂很吓人,我没办法应付它们,便想着或许山神有灵,能帮我。”梅满说,“如果不是师兄你破开那禁制,如果不是你使用灵术,散出的威压暂时吓到了那些阴魂,我根本没有机会逃出来,或许早被阴魂杀死了。”


    郁归崖又攥紧手,瞳仁紧缩。


    倘若他方才没动手,那现下死的,会不会是她?


    雨势渐小。


    “师兄,你先冷静一下,我去看看他,好吗?你现在不适合看见他。”梅满松开他。


    可郁归崖此时六神无主,心神俱丧,一颗心全然交托在她身上,哪里能容忍她离开。


    他紧紧攥着她胳膊,语无伦次地说:“师妹,不好,你不要过去。我、我……师妹,你就在我身边,师妹你别走,你——”


    “师兄,不用担心。”梅满反握住他的手,一下又一下安抚着,“相信我,好吗?你先去山神庙里看看,那阵法还没彻底解开,也还残留着一些阴魂,别叫它们跑了。”


    等他稍微平复下心绪,开始踉跄着往山神庙走了,她才转而走向地上的人。


    梅满蹲下身,俯视着地上的人。


    樊子琅不复往日的跋扈嚣张,一张脸惨白如纸,嘴唇也毫无血色。


    他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嘴巴嗫嚅着,无形挤出几个字:“救、救我……”


    “救你?”梅满脸上没了方才的温色,阴沉沉盯着他,轻声说,“救了你,好让你再想法子杀我么?”


    樊子琅眼中乍现出惊恐,脑袋小幅度地,缓慢地摇着。


    梅满捧住他的脸,指腹轻轻擦去他无意识流下的泪水。


    她温声说:“你竟然也晓得哭,是因为知道自己马上要死在你最瞧不起的凡人手中了吗?”


    樊子琅的眼神多了些愤恨和不甘,他的手微微动着,指尖有灵力萦绕,眼看着就要袭向她。


    可下一瞬,她便起身,踩住了他的手。


    灵力轰然溃散,他无声凄叫了声。


    “和灵气不一样,妖魔气很冷,有些刺骨,是我前不久学到的。”她来回碾着他的手,直至那些灵力消散全无,“看来果真是这样,即便能驱使灵力,你也到底是半妖。”


    他又变了脸色,无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住”。


    “没关系,我会拿到最好的歉礼的。”梅满取出匕首,躬身,刀尖对准他的腹部,“说来说去,还要多谢你。”


    剧痛袭来,樊子琅疼痛欲绝,恨不得自行了断。


    可他刚昏死过去,就又因为疼痛被迫清醒过来。


    意识在昏死和清醒中来回交替,他眼睁睁看着她剖出了他的妖丹。


    霎时间,灵力与妖气开始急速流逝,他的手动了下,想捉回那些消散的灵力,却是徒劳。


    最终,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化出了妖身。


    “原来是只鸟妖。”梅满踢了下地上血淋淋的鸟,没认出那是什么鸟类。


    她任由雨水将手中的妖丹冲洗干净,打量起它。


    很漂亮。


    晶莹剔透的红色,像是火焰揉成的一团雾气,摸着十分温暖。


    她的心跳得飞快,哪怕知道不会破坏这枚妖丹,仍旧小心翼翼的,将它放入了事先准备好的盒子里。


    恰在这时,有人从远处赶来。


    是谢序。


    他道:“阵石放回去了。”


    梅满问:“他没看见?”


    “没。”


    梅满睨了眼地上那具鸟尸,心道蠢货。


    刚才一进这庙,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樊子琅把她当个傻子,以为她不是修士,没有灵力,就对关于灵力的事一窍不通。


    可当时在外门院,哪怕她不通灵力,也把符箓、灵诀一类的书通读完了。


    那些时日,她每晚去竹林练剑时,也会用树枝在泥地上一遍遍画符文,画阵法。


    因而刚才在庙门外面,她看见了压着铜钱的石头,进庙门后,又感觉到很重的阴气,便认出这阵法——


    聚阴法阵,《阵法大全》上明令禁止的阵法。


    书上没教怎样布阵,却教了怎么打开阵门,让人逃出去——找到用聚阴石制成的阵石,用注有灵力的桃木镇住石头底下的沾血铜钱,就能暂时打开阵门。


    所以她先是给郁归崖一枚聚灵丹,确保他在冲破禁制之后,还打得过樊子琅。


    等郁归崖从后门出去后,她再叫来早就等在外面的谢序,让他去附近找根桃木枝。


    谢序虽然灵根受损,可只要有聚灵丹,也能使用一点微末灵力,足以注入桃木,镇住那铜钱。


    她则趁樊子琅还没催动阵法,提前躲在神像底下,尽可能躲避阴魂。


    郁归崖冲破禁制的同时,谢序打开阵门,她再趁机逃出去,便只要耐心等着那两人起内讧了。


    第43章 第 42 章 失忆符


    谢序视线落在地上那只鸟上。


    隔着雨帘, 他模糊瞥见那鸟的身形轮廓。它已经没了气息,但肚腹上似乎有伤。


    一旁的梅满瞥见他的表情,见他要上前细看, 忽往前一步,抱住了他。


    谢序怔然, 注意力转而落在她身上。


    “谢序,”梅满说, “我刚才差点死在那庙里。”


    谢序摸着她湿漉漉的头发, 神情沉静:“不会, 你现下还活着,而他已经死了。”


    梅满语气恨恨:“我没有挡他的路,他却要杀我。”


    谢序一言不发, 只将她抱得更紧。


    濛濛细雨仿佛洒下的泥水,如同塑造泥像那般,将他二人浇灌成密不可分的共生体。


    半晌他道:“我找到了修复灵脉的法子, 或许也能凭空铸造灵根。”


    梅满没有问他具体是什么法子, 更不关心他到底要用在谁人身上, 只说:“你大可以直接找秋应岭, 找他拿到那枚仙丹, 照样能修复灵脉。”


    谢序默了瞬, 道:“没有平白无故就能到手的东西。”


    也是。


    梅满听着他说这话, 竟不像往日那样烦躁。她的心习惯性拧成一团, 挤出酸涩的汁,但不过短短一瞬, 就趋于平静。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埋头闷声说了句:“随你便。”


    想着郁归崖还在山神庙里,梅满催促他尽快下山, 她则用布裹着那只鸟尸,去了山神庙。


    还没走近,她就感觉到阵阵阴气,还听见了阴魂的嘶嚎。


    刚才谢序用桃木镇压铜钱,仅能短暂打开阵门,却不能彻底摧毁阵法。


    恐遭阴魂侵蚀,梅满不敢再往前走,她看向站在后门处的郁归崖,问:“郁师兄,还没找到阵眼吗?”


    要想彻底毁去这阵法,须得先找到阵眼。


    这就需要修士探灵,用神识一点点摸清楚阵法中灵力的走向,找到灵力汇拢的那一点,便是阵眼。


    再毁去阵眼,就能摧毁阵法了。


    “找到了。”郁归崖脸色煞白,全然没有平时的笑意。


    也因此,那双眼眸就显得更阴鸷。


    梅满:“那怎么……还有,师兄,樊师兄他变回了妖身。按理该带回去,可我想,他的妖身上面还有师兄你的灵力残痕。”


    她说得轻声细语,好似在全心全意为他考虑。


    郁归崖定性回神,看向她手里染血的帕子。


    他的嘴角压得平直,忽然大步上前,从她手中拿过那东西。


    冰冷的一团沉甸甸压在他掌心上,令他的手不自觉颤抖。


    郁归崖沉默许久,意欲揭开帕子看个清楚,却被梅满压住手背。


    他心神稍震,抬起眼帘看她。


    梅满略一摇头,他咬紧牙,原本就红通通的眼睛又开始堕泪:“梅师妹,我……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恶心,我……”


    “师兄,”梅满专注看他,“这与你从前诛邪无异。”


    短短一句话,仿佛接纳了他所有的不堪与苦痛。


    他眼泪落得更快,随即转身,径直闯入了那聚阴阵法。


    梅满紧跟一步:“郁师兄,你——”


    郁归崖停下,偏过头看她,说:“师妹,你只当不晓得这件事,也不曾见过他。是我约你来这山上采药,在山神庙躲了一阵雨,我便又带你下山了。”


    “可樊师兄——”


    “他想要害人,现下不过自食其果。”郁归崖折身而去,直接将那布帕包裹着的妖尸丢入了阵心处。


    梅满隐约看见无数阴魂从地底涌起,海浪似的扑向那妖尸,裹带着它逐渐沉入地底。


    没一会儿,妖尸就被彻底拽下去了。


    而郁归崖手掐灵诀,调动灵力攻向早就探到的阵眼。


    阵眼被毁,刺眼的白色灵光顺着法阵的脉络疯狂游走,形成蛛网一样的纹路。


    霎时间,游荡在法阵上的阴魂爆出凄厉嘶嚎,相继湮灭在这灵光中。


    山神庙恢复平静,郁归崖默不作声望着那尊土地像的背影。


    许久,他转过身说:“梅师妹,走罢。”


    两人赶在天黑前回到了天衍仙府。


    一回去,郁归崖就去了戒律堂。


    梅满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说的,但第二天便传出消息,说是内门弟子樊子琅害人未遂,反而自食其果,已殒命于邪阵中。


    而郁归崖协助他,但念在及时知错认错,被罚受鞭刑五十。


    梅满没个能打听消息的地方。


    郁归崖是沈疏时的亲传弟子,因为这事,之后她好些天都没见着沈疏时,更别提从他嘴里套话。


    但在灵市采买东西的时候,她听到一些传言。


    有人说樊家来了人,不比柴家悄无声息带走尸首,樊家简直来势汹汹,还打伤了戒律堂好几个弟子。家主动怒,甚至险些杀死郁归崖,最后还是沈疏时和宗主同时出面平息。


    还有人说樊子琅想害的人就是郁归崖,现下郁归崖主动认罪,不过是为了寻求宗主庇佑,以防樊家报复。


    更有传言,樊家之所以不再计较此事,是因为好些曾受樊子琅欺侮的修士都出面举证,樊家怕这事闹去仙盟,方才罢休。


    ……


    但其中有一桩传闻,是梅满在采买炼丹炉的时候,听两个内门弟子聊起的。


    “听说郁师兄好像疯了,不肯用药,打伤了好几个人。”


    “这也太离谱了,要真那么夸张,怎么可能还没卸去他诛邪使副队的职务?假消息太多,最好别乱传。”


    “什么乱传啊,我认识医谷的一位师姐,他说郁师兄不肯用药,还说见着鬼了,闹着要见什么人呢。”


    “谁?”


    “那就不知道了。”


    “……”


    梅满不知道这消息的真假,直到当天她回去的路上,几个修士拦住她。


    都是她当时在靶场见过的,与郁归崖交好的修士。


    他们开门见山——


    “你是梅师妹?师兄求你,你能不能去医谷看看归崖?他如今谁也不肯接触,谁也不信,端来的药都说掺了毒。”


    “是,那可是用封灵鞭打的,再拖下去,恐怕就死了。梅师妹,他昏睡时总念叨你的名字,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梅满听着他们的劝说,险些没控制住沉下脸,幸而沈疏时及时赶来,面色冷然地一顿斥责,责骂得那些弟子抬不起头。


    他这才看梅满,问道:“那天你也去了积云山?”


    梅满埋头不吭声。


    她这副不说话的模样落在沈疏时眼中,便是受了委屈还不敢言说。


    他眉头微蹙,说:“你只管说。”


    “是,是去了积云山。”梅满说,“郁师兄说,山下有处秘境开启,掉出了一些仙药,约我去采。”


    沈疏时神情更难看:“归崖已经告诉本君,那天是樊子琅让他骗你去积云山——你都去了哪里?”


    梅满如实道:“山神庙,那时候雨下得很大,要去躲雨。”


    “你在庙中看见了什么?”


    “那庙里,有些雾。”


    “雾?”


    梅满点头:“灰色的,很奇怪,还会发出声响,就像鬼一样。”


    沈疏时神情更为凝重。


    他身后的几个弟子纷纷对视,眼中隐有惊恐之色。


    他们一早就听说樊子琅害人的事,却不晓得实情,如今听她这话的意思,竟然是布下了聚阴阵法?拿这种邪阵害人,心思何其歹毒。


    沈疏时问:“再之后?”


    “再之后,郁师兄就说要下山,可我没想到樊师兄他——”


    “不必再提那个孽障!”沈疏时闭眼,深深舒了口气,他抬眸道,“你应不知道,那樊子琅是归崖的堂兄,从进宗时就有意支使他,实在肆无忌惮,不知分寸!本君看在眼中,但清楚归崖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有些难处须得他亲身来经历,方才能长记性,不想竟险些殃及你,早知道……”


    梅满埋头不言。


    “这事,本君会向樊家讨要一个交代,至于归崖——”沈疏时稍顿,“他如今挨了刑惩,应是受着惊吓,意识有些混沌。你不想见他,便不见,休要纵容得他只晓得胡作非为。”


    梅满却道:“不论如何,郁师兄也救了我。他想见我,或许也是在担忧我。”


    沈疏时闻言,既觉愧疚,又觉欣慰。


    梅满随他一起去了医谷。


    不过一去那儿,就有医修来叫走了沈疏时,说是有要紧事。


    药庐就剩下梅满和一个医修师兄。


    郁归崖的状况比她想的还差,他昏睡在床,短短两三天,整个人就瘦削不少,脸色苍白,偶尔浑浑噩噩睁开眼,便能看见眼瞳上布满猩红血丝。


    “是樊家人打伤了他,他不愿用药。”医谷弟子轻声说,“说是药中有毒,有人要害他。先前两回,是沈仙君用灵术制住他,亲自用了疗伤术,帮他治好了伤。但还有封灵鞭打出的伤口,那封灵鞭下去,封住了他周身灵力,他就与凡人无异,轻易好不了。”


    正说着,药庐门口忽跑过几个医修,看起来十分急切。


    梅满见过的医修多沉稳,鲜少这么急,嘴里还都骂骂咧咧的,她愣了,问:“这是怎么了?”


    “哦,肯定是去秋师兄那儿的,先前已经去了两波了,这会儿估计是随沈仙君一起去的。”医修揉了揉脑袋。


    “哪个秋师兄?”


    “秋鹤扬师兄。”那医修真觉得头疼,他叹口气,“说是自个儿练什么失忆符,结果把符用自己身上了,现在谁也不认识,也不肯别人治他。”


    梅满沉默。


    “……”


    该不会是因为上次她问他有没有能让人失忆的符吧。


    第44章 第 43 章(二更) “梅满?你叫梅……


    外面的人很快就跑没影了。


    那医修师兄慨叹:“唉, 也不知道秋师兄哪儿来的本事,竟研究出这等厉害的符箓。便是与这效用差不多的忘尘散,也算上品灵丹了, 况且还只能让人忘记一些事,还会昏昏欲睡。他可倒好, 做出的玩意儿把他脑子全掏空了,一身法术却记得清楚, 就是不知道怎么就用在了自个儿头上。”


    梅满心说秋鹤扬总不可能真是因为她随口说的那一句话, 弄出了这玩意儿, 兴许是恰好学到这东西。


    她正埋头琢磨着,那郁归崖就醒了。


    “是……梅师妹?”郁归崖艰难坐起身,他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 唇色惨白,整个人消沉不少,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她。


    梅满颔首, 上前坐在床沿, 从医修手中接过药, 说:“师兄何故这样作践自己, 若再拖下去, 便要死了。”


    一旁的医修万分紧张, 眼也不眨地盯着郁归崖。


    他现在只盼着叫来这梅满师妹能有用。


    为着秋鹤扬的事, 现在多数医修都跑去了主峰, 倘若郁归崖再发疯,他连个帮手都难找。


    而不可思议的是, 那郁归崖果真动也不动,十分安静,全然不似先前。


    只不过他的眼神飘忽不定, 瞳孔放大,手不受控地颤抖,面部肌肉偶尔也会轻微痉挛,俨然一副精神高度紧绷的模样。


    “可我不敢相信他们任何一个人……”他嗓音失稳,却是头回这般平静、完整地说出自己的顾虑。


    “师兄可以相信我。”梅满递药给他。


    郁归崖的视线短暂聚焦片刻,那份深重的不安感也得到缓解。


    他迟疑一瞬,顺从接过药,喝下。


    那医修大松一气,不免暗暗叹气,这师妹心却好,差点被算计死,却还能揣着这样一副好心肠待他。


    他小声与她道:“他肯喝药就行,这药里加了安神散,估计待会儿他就睡着了,那时候若师妹有要紧事,自可先走。我去看一眼灶上的火,怕药煎干了。”


    梅满点头。


    医修走后不久,郁归崖果真昏昏欲睡。


    但他紧握着梅满的胳膊,不肯放开。


    “师妹,你就在这儿,不要走,不要、不要丢下我。”他的语速越来越慢,显然是困极。


    梅满却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她轻声道:“可郁师兄,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怎能把时间全浪费在这儿。”


    郁归崖在昏沉中听见这话,只觉万分羞愧,口中不断嗫嚅着“对不起”,手却紧扣着她的胳膊,颤栗着难以放开。


    梅满俯身,与他耳语:“师兄若是听话些,不像先前那样折磨其他人,我会来看师兄的。”


    折磨?他是在折磨别人?


    郁归崖惶惶然,浑浑噩噩间,脑中忽浮现出樊子琅的面孔,还有他父亲悲痛怒极的模样。


    是了,是他有错,他有错,他是罪人。


    “但如果师兄还是那样不听话,我怎么好继续信任你呢?”梅满以温柔又坚定的力量,缓慢推开他紧攥着她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郁归崖蜷着身,他本就身形高大,缩在这床铺上,显得十分违和,那双要闭不闭的深深眼眸,则还紧紧盯着她。


    “我可以走了吗?”梅满问。


    不可以!不可以!!


    不要走,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他只消闭上眼,便能听见樊子琅的声音,凄厉哀绝,质问他为什么不顾这十几年的情义,轻易杀死他,还要将他推入那无间地狱,连尸首都无法还给樊家。


    不要把他丢在这里,日夜饱受折磨,像是在刀锋上踽踽独行。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他像望着救命稻草一样盯着她,但最终,他小幅度点了下头,惧怕着会失去这最后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梅满与他面对着面,离得很近,能清楚看见那眼中的一切变化。


    涣散的视线,放大的瞳仁,惊慌不定的眼神,和紧抓着她不放的依赖。


    原来这便是拿信任折磨人的滋味,那天倘若她没有听见他们的密谋,眼下是否也要经受这样的煎熬?


    于是她不再告诉他她会毫无保留地信任他,而是轻声反问:“我还可以信任师兄吗?”


    郁归崖已经控制不住地闭上眼了,意识愈发模糊,却强撑着抬起眼帘,轻轻颔首。


    梅满回了洞府。


    这些天她一直在研究那枚妖丹。


    她打算用妖丹代替灵根,甚至是内丹,这样就能在她体内承接和积蓄灵力。


    不过这妖丹暂时没法用。


    她试过直接吞服,入体的瞬间,四散的灵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要不是她之前重塑过经脉,恐怕早就没命了。


    不得已,她只能吐出来,但还是受了伤,吃了药才好。


    她细想了下缘由,虽说她重塑过经脉,但也只是在先前经脉的基础上强化,却没有锻造成能够输送灵力的灵脉。


    所以哪怕体内有灵丹了,灵力也没有能够游走的“路”,只能横冲直撞。


    也就是说,她得想法子把经脉锻造得和灵脉差不多。


    有了大致的方向,梅满又开始琢磨起来。


    这回的问题要麻烦得多,她简直毫无头绪,甚至在犹豫要不要干脆再重塑一次经脉。


    翌日清晨,她便打算去灵市一趟,看能不能淘到有用的秘籍。


    但途径靶场时,她听见靶场里面十分热闹,再一看,十多个人围在一块儿,不知道在看什么。


    梅满没打算凑热闹,她平常对人多的地方都是避而远之。


    不想在她跨入传送阵的前一瞬,忽听见声高亢的“滚”。


    是秋鹤扬的声音——他私底下不耐烦骂人的时候就这样,恨不得能把言语变作刀子,挨个儿捅人。


    梅满顿住,偏过头望向那方向。


    她想起昨天晚上那医修说秋鹤扬失忆了,忽然想知道这事是真是假,若是真的,怎么这都过了一个晚上了,人还没抓起来。


    她轻手轻脚摸过去,想探个究竟。


    离靶场越近,她看得也越清楚。


    原来那十几个都是医修,也不算围着谁,而是远远站在一边,神情或惊恐或无措。


    打前的还有两人,一个是沈疏时,另一个是秋应岭。


    沈疏时面带厉色,在控制着不释放出威压,但他周身的灵力已然扭曲波动。


    秋应岭则脸上带伤,好笑又无奈地看着对面的秋鹤扬。


    秋鹤扬与他俩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手持重弓,箭尖直指离他最近的沈疏时,脸上身上也有伤,眉眼却压着重重的戾气,眼见着就要放箭。


    梅满悄悄挤进那堆医修里,小声问:“这是在抓他吗?”


    大家注意力都在前面,哪有心思管她是谁,她问了,便有人答。


    最近的一个医修与她咬耳朵道:“可不是么?昨天下午他打伤秋应岭师兄和几个医修后就跑了,咱们找了整整一晚上,总算在这靶场里头找着人,谁知那失忆符的符效还没消失,怕是真要打起来。”


    另一个说:“该说不说,真不愧是秋师兄。这符着实厉害,他平时多亲切一人,用了这符,整个人简直大变样,见谁打谁。”


    有人接茬:“毕竟失忆了,谁都不认识,肯定不敢轻易相信谁。”


    梅满心说他这哪里是因为没安全感,根本就是失忆后暴露本性了。还打人,没杀人都算不错了。


    那方,沈疏时怒斥:“秋鹤扬,你便是失忆,又怎能肆意伤人。他是你兄长,你岂有半分尊长的模样,简直是胡闹!”


    “兄长?”秋鹤扬冷笑,“我乃是天生地养,哪有什么兄弟姊妹。就这么一个笑嘻嘻不着调的东西,看着便欠打,也配我叫声兄长?”


    梅满都打算走了,听见这话又默默挪回来。


    什么天生地养,失忆了还会给自己安排新身份,自个儿唱上大戏了不成。


    她旁边的医修轻嘶一气:“这符厉害了,好端端一个人变成这样,净说浑话。符效不好解,恐怕得请药君来。”


    梅满心道有没有可能他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秋应岭倒不生气,反而笑笑:“鹤扬,真该将你这模样刻下来,往后每日与你看一遍呵。骂我几句便也罢了,仙君是你师尊,怎能与他动手。你把弓放下,有话慢慢说。”


    秋鹤扬又骂道:“他个头发全白了的棺材脸,我称什么师尊!”


    梅满听见耳畔众人皆在嘶气。


    沈疏时更是气极,脸色铁青。


    他手指微动,正要拨出一缕灵力将秋鹤扬打昏。


    可秋鹤扬视线一瞥,忽蹙眉,手上力道也松了几分。


    他盯着那群医修,突然开口:“那谁,躲在人后头那个,我是不是认识你?”


    哪怕与他对视了,梅满也根本没往自己头上想。


    她一双眼珠子左转右移,想看看有哪个医修应声。


    沈疏时与秋应岭也望了过来。


    秋鹤扬:“你左瞧右瞧什么,说的便是你,黑头发青衣服那个。”


    梅满真想把外面的青色外衫脱了。


    但她更怕他连她也一起骂,忙摇头。


    “满满?”秋应岭笑道,“你如何也来了,还是离远些为好,鹤扬他现下有些不正常,恐会伤人。”


    但梅满看也没看他。


    许是察觉到她的回避,他笑意微凝。


    沈疏时看见她,神色稍缓。


    他拢共四个徒儿,一个还没回来,两个都疯了,闹得天翻地覆,就剩这么一个从不惹是生非的。


    他的语气也变得和缓,问她:“梅满,如何来了这里?”


    “我要去灵市买一点东西,路过这里,听见动静就来看一看。”梅满如实道。


    秋应岭表情更微妙,呼吸也稍一滞。


    “梅满?你叫梅满?”秋鹤扬问。


    梅满又不说话了,直摇头。


    要是晓得名字,岂不得连名带姓骂她。


    秋鹤扬就不高兴了:“不说话怎的,在这老东西面前却不似个哑巴,会说也会答。梅满,梅满,是哪两个字?我好像认识你,是不是?”


    沈疏时听见他说话,瞬间沉下脸,回身就掐了个灵诀。


    半空陡然出现十多道光柱,威压强大到其他人都有些呼吸困难了。


    光柱齐齐降下,宛若牢笼般将秋鹤扬团团围住。


    不想那秋鹤扬反应也快,就在他被彻底困起来的前一瞬,他扬眉笑了声:“想抓我,哪有那么简单。要我称师尊,嘁,痴心妄想!”


    说话间,他信手取出张灵符,催动,最后远远睇一眼梅满。


    旋即他就轰然散作云烟,消失在半空中。


    “又跑了,又跑了!不是打人就是跑!”有医修哀嚎,“秋师兄到底哪儿来那么多移行符啊!!”


    第45章 第 44 章 “是个凡人,气力却不小……


    秋鹤扬转眼就消失不见, 那些光柱砸落在地,又轰然散作灵力。


    沈疏时大怒,直接放开神识, 覆盖了整个主峰,搜寻着那秋鹤扬的踪影。


    片刻, 他纵云而起,径往东南方去。


    其他人都司空见惯, 大多在哀嚎秋鹤扬又溜去哪儿了, 梅满却只盯着那急速离开的云光, 目不转睛。


    那些医修一时六神无主,纷纷看向秋应岭,有人问:“秋师兄, 现在该怎么办,要追上去吗?”


    “先回去罢。”秋应岭笑道,看起来亲切体贴, “鹤扬这是脱了层皮, 没了拘束, 一时半刻八成抓不着他。等找到他, 会将他直接送去医谷。”


    “多谢秋师兄!”医修应声, 接连离开。


    梅满也打算混入其中, 跟着离开, 秋应岭却叫住她:“梅师妹, 还有些话要问你。”


    先前梅满是在外门院的医谷疗伤,秋应岭曾来看过她。但现下这些医修都来自内门院的医谷, 并不知晓他俩关系有多近。


    因此刚才他叫她满满时,他们根本没往心里去,也没多想。


    现下他又叫住她, 他们也只当他是要询问秋鹤扬的事。毕竟秋鹤扬连自己亲哥都不认了,方才却觉得她眼熟。


    不仅没多想,有几个医修还格外好心地拍她的背或肩,说:“快去罢,秋师兄不像仙君那样严厉,性子最和善,有什么知道的就如实说,他不会责怪你。”


    梅满只得停下,转过身,埋头不言。


    其他人走后,秋应岭问:“满满,你不高兴?”


    “没有。”


    “没有,见我却这般板着张脸。”秋应岭拢袖,躬身看她的脸,笑眯眯的,“满满,若没把那天的事放在心上,又作何这样躲我。”


    梅满略微别过脸,避开他的打量,又是一句:“没有。”


    “可事出反常,总有个缘由。”秋应岭想起那天在秋鹤扬书房里听见的那声动静,微微敛笑,“还是说,你听见了什——”


    “秋师兄,”梅满实在忍不了了,打断他,“你不必这样。”


    “这样?”


    或许是眼下一步步走过来,给了她一些底气,又或是被烦躁和压抑冲昏了头脑,总之,梅满不再把长久以来的情绪闷在心里。


    她埋着头,手攥得很紧,深吸一口气后,忍无可忍般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不必这样,不必这样明明已经认定了一些东西,却还要总扯着张笑脸问我,问我是不是不高兴,是不是在生气,再自顾自去揣测缘由。我分不清你是假好心还是在真心问我,也想不清如果是在假意关心,又有什么目的,到底是觉得能揣摩清楚一个人的心绪很有趣,抑或随口问问,还是有其他理由。”


    秋应岭逐渐敛笑,眼眸里掠过一点微妙的错愕。


    梅满忽觉后悔,恼恨于自己的嘴快,唯恐会招惹来麻烦。


    但更不可否认的是,那股积攒在她心底的郁气一点点溢出来,像是秋天的树叶一般枯萎了,再缓缓飘走。


    “所以,你不必这样。我身上没有什么可以算计的东西,这样的随口关切派不上用场,换不来好处。”她微微别开脸,局促的视线始终紧锁着地上的一条砖缝,“我不知道,不清楚,也不敢问你,只会忐忑不安,烦躁,疲于应付。当然,如果你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那我没话可说。我受你恩惠在先,拿了好处,没理由也没资格说出拒绝的话。只是,只是……算了,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末字落下,她更后悔,简直不敢细想这些话会招来什么报复。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正如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也不可能把他打晕,再摇醒他告诉他刚才是在做梦。


    懊悔唤醒了她迟来的逃避心,她急切转身,匆匆丢下一句“我还有事”,就要走。


    秋应岭眼帘忽抬,这时才陡然回神。


    他尚未想明白该如何说,身体便已率先作出反应,几步上前捉住她的胳膊。


    梅满被拽得往后一踉,眼神下意识往上抬。


    秋应岭正要说话,却先一步看见她红通通的眼眶,又是一怔。


    梅满倏地低下头去,突然想到左右已经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干脆破罐破摔,猛甩开他的手,道:“我还有东西要买,先走了。”


    她走得飞快,生怕被他追上。


    秋应岭还保持着那样的姿势,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脱离掌控的事态动摇着他一直以来的思致,他的思绪仿佛分成两半,一半在不受控制地、近乎急切地分析着这变化的缘由,试图从细枝末节中找到任何变化开始的苗头。


    另一半则在催促着他叫住她,与她解释。


    可应该说什么?


    就连他自己也无法说清楚,总这样盘问她,揣摩她心绪的缘由。只不过觉得他们应该长久待在一处,毫无保留,不分彼此,便也意味着要了解甚至掌握对方的一切心绪。


    但她可以理解吗,能够接受吗?


    他的头隐隐作痛,呼吸也愈发收紧,窒闷到心口也在发疼。


    偏在这时,有仙鹤翩跹而来,带来了两封信。


    秋应岭无心查看,那仙鹤再三催促,他方才散开信件。


    两封信,一封是他派出去的傀儡仙仆写的,另一封则源自宗主。


    仙仆那封字迹工整,说是已经查到谢序每月工钱的去处,还在根据这些信息画像。


    宗主则是让他去主峰峰顶一趟,有要事相告。


    秋应岭折去信件,却是往梅满刚才离开的方向走去。


    就这么一小会儿,宗主又送来一道讯息,可见事态紧急。


    最终他顿住,还是信手掐诀,消失在原地。


    梅满一口气跑去传送阵,去了灵市。


    置身热闹熙攘的灵市里,她忽然觉得说出深埋在心里的感受也没那么难,没那么可怕。


    她连吃养灵大补丹的苦都受了,也捱得住重塑浑身灵脉的痛苦,还想法子得到了一枚品质上乘的妖丹,又还怕什么呢?


    最可怕的不过一死,可经历前几天在积云山的事,她方才晓得这世界真有地府,有阴魂。


    死就也没那么让人恐惧了,大不了投胎转世,再来一次。


    这般想着,她的心绪又清明些许,不再困囿于刚才的情绪里,专心找起书。


    这一趟她没能找着有用的书,只买着些炼制辟谷丹的药材。


    趁着天没黑,梅满赶回洞府,去炼丹房处理药材。


    她正往药炉底下塞柴,打算提炼五谷精华,忽听见门板砰砰撞响。


    梅满一下直起身,眼露警惕,攥紧了烧火棍。


    下一瞬,房门被撞开,秋鹤扬赫然出现在门口。


    他一怔,挑挑眉,大摇大摆走进来:“是你啊,原来真有人,我说这屋顶上面怎么在冒烟。”


    梅满一下就看出他没恢复记忆,心说那沈疏时怎么还没抓着他。


    她把烧火棍握得更紧,问:“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这偌大的地盘,就这儿没有修士活动的痕迹。况且我打听到,这地方就是那老东西的洞府,还有禁制,所以就来喽。”秋鹤扬大喇喇坐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得意洋洋的,“灯下黑嘛。”


    梅满谨慎挪步,一点点往门口移。


    她问:“守门的傀儡呢?”


    秋鹤扬面不改色:“睡了。”


    “你把他打晕了?!”


    “什么叫打晕,守门是件苦差,只不过让他睡会儿。”秋鹤扬忽然拨出一缕灵力,“砰——”一声关上炼丹房的房门,“别想着走啊,你还没说清楚呢,我是不是认识你,总看你眼熟。”


    梅满才不想说认识他。


    她还是担心他骂她,也不是怕他,而是他说的话太恶毒直白,万一她忍不住怒火,做出什么冲动莽撞的事了怎么办。


    但这顾虑只存在了一小会儿。


    如今她不复从前,有种“死”过一回后什么都不怕的莽劲儿,便说:“因为你是个哪怕失忆了,也不忘情义的大好人。”


    秋鹤扬一怔,随即碰了下鼻尖,也没什么羞恼劲儿,反而十分自然地收下这夸奖,一双眼睛亮晶晶,还兴冲冲追问:“怎的这样夸我,这和我眼熟你有什么关系。”


    光看他表情,梅满觉得他要是有白狼那样的大尾巴,兴许会摇个不停。


    她面无表情道:“因为你欠我钱,肯定眼熟了。”


    秋鹤扬没想到她这么说,愣住:“什么?!”


    “你欠我钱。”梅满大言不惭。


    秋鹤扬不可置信:“那你躲我?”


    “你也不看看那你嚣张跋扈的样,莫说债主,就是亲哥哥也打,我又不是个傻的,岂能不躲。”


    秋鹤扬“蹭”一下站起:“你刚才还说我是大好人。”


    忘记了。


    梅满有些懊恼地蹙了下眉,随即舒展开,煞有介事:“那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看你会不会因为失忆,就良心发现还我债了。”


    秋鹤扬又是拧眉,又是倒吸气,又是啧声。


    可她都这么说了,他竟然也不反感,便估摸着这事可能是真的,于是他说:“我不可能欠账不还,没那么下贱,兴许是有其他原因——我欠你多少?”


    “我想想……”梅满本来只打算耍他一把,可他这么问了,她还真盘算起来。


    不算下品和中品灵石,她如今的积蓄有两千多枚上品灵石,另有若干宝贝,折算下来,已经够普通人过完一辈子了。


    但她还想继续练剑,光铸剑和锻剑都是一笔大开销,这点钱远远不够,还要炼丹,还要想办法重塑经脉……


    最终她伸出一个巴掌。


    “五百枚灵石?”秋鹤扬说着,已经往怀里伸去手了。


    “不是。”


    “不是?”


    “五千。”她想了想,补一句,“上品灵石。”


    “你耍我啊?!”秋鹤扬攒眉怒目。


    “你看,提钱就急眼,还怪我躲你?”梅满收回手,哀叹一气,“也罢,摔这一跤,我也长记性了。”


    秋鹤扬气笑了:“什么叫急眼,我——”


    他话说一半,忽然感觉到有灵力在急速逼近,旋即沉下脸,冷声说:“还追,真要分个生死了!——喂,欠你的钱下次再还,我得先甩掉麻烦。”


    “等等——”梅满几步上前,一把拉住他,“那人真是你师尊,你别跑了。我怕你恢复记忆后,不好收场,你平时最喜欢装模作样来着。”


    她面不改色说出这话,却像在骂他,把秋鹤扬气得不轻:“你!”


    “我真没骗你,不然到时候你又得在我面前咒他。”


    察觉到灵息越来越近,秋鹤扬神色更冷:“我凭何要信你!”


    梅满:“那你走罢,到时候后悔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走便走,松开!”


    “……你直接甩开不就行了。”


    秋鹤扬一动不动,恼道:“你攥得这般紧,我如何甩得开。”


    “你没看出来吗,我只是个凡人。”


    秋鹤扬冷笑:“是个凡人,气力却不小。”


    “你有病啊?”梅满实在忍不住了。


    第46章 第 45 章 “有人?”


    两人正僵持着, 梅满忽看见窗外降下几道光柱,活像牢笼栏杆。


    紧接着,天色骤变, 乌云压顶,狂风大作, 吹得房外树木摇响。


    秋鹤扬眉头紧拧,暗骂了句。


    炼丹房中的空气一点点被抽走, 梅满渐觉呼吸有点苦难, 她收回手, 不适地按了下胸口。


    秋鹤扬瞥见,莫名也跟着心一紧。


    他往她面前挪一步,房门忽然被风猛地吹开, 一缕灵力倏然刺进,捆住他,一把把他扯了出去。


    四周几道光柱结成完整的封印, 彻底挡住他的去路, 顺带着压制下他体内的灵力。


    秋鹤扬被灵力凝成的绳索紧缚着, 活像被困住的虎豹, 气得目眦欲裂, 恶狠狠瞪着凭空出现的沈疏时。


    沈疏时厉声斥道:“你这个混账, 便是失忆, 也不该将仁义道德忘得一干二净, 口无遮拦,目无尊长!这般狂妄, 实在不能轻饶。”


    秋鹤扬冷笑,正欲叱骂回去,突然又收敛怒色, 佯作恭顺道:“你是我师尊?师尊,我晓得错了,方才不该那样肆无忌惮,可我什么都记不得,心底着实害怕,这才说了些胡话。”


    沈疏时闻言,面色稍缓:“你果真知道错了?”


    秋鹤扬颔首以应:“千真万确。”


    沈疏时心道他失忆了,有些茫然无措也正常。


    他看着严厉,实则有些软善,怒火都还没彻底收敛,就下意识教诲道:“你无须担心,便是失忆,也还有本君在。本君为你师尊,不可能不管不顾,自会想方设法帮你恢复记忆。”


    秋鹤扬:“多谢师尊,能不能先撤了这玩意儿?捆在身上,着实有些难受了。”


    “灵索可解,你休要再跑。”沈疏时收回灵力,周围的光柱也接连散去。


    乌云渐散,天光重现。


    那秋鹤扬当即嗤笑一声,正要骂他是个“糊涂蠢货”,余光却瞥着梅满。


    她站在门口,扶着边框,松束着的两绺乌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略长的额发下,是苍白到没多少血色的面孔。


    秋鹤扬这时想起她刚刚说的话,眉头紧蹙,犹豫再三,终还是挥散了浮动在指尖的灵力。


    他对沈疏时道:“我刚才骗了你,我对你没有一点印象,也根本不相信你。你别急着变脸,我话还没说完。我只对她这人有那么一丁点儿印象,她在我旁边,我就随你去。”


    “胡闹!”沈疏时怒斥道。


    “你骂也没用,只要我想跑,能有无数种法子。”秋鹤扬看梅满,“——嗳,你怎么说?”


    梅满心说这人失忆了脑子却没坏,还能精准找出那个他背地里骂人时的唯一听众,这纯粹是身体的自我保护了。


    她低垂着眉眼道:“若能帮上师兄也好。”


    她说这话纯粹是为了在沈疏时面前装装相,没想到往后几天秋鹤扬愣是一直抓着她不放。


    沈疏时帮他检查过,说他身体没什么大碍,是那张失忆符的效果太好,像往他的识海上蒙了层浓厚的雾,这才导致他失忆。


    事关识海,沈疏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耐心等着符效消失。


    至于要到哪天,谁也说不准。


    梅满便暂时在秋鹤扬的洞府里住下了。


    比起恢复记忆,秋鹤扬似乎对她更好奇,整日抓着她问东问西,从出生开始的事问了个遍。


    秋鹤扬:“你是说当时我落水,你救了我,才去了我家?”


    梅满:“嗯。”


    “怎么可能。”秋鹤扬不屑道,“我又不是个傻的。若我不会水,怎会莽撞到往水里去。若我会,纵是遇着意外溺了水,也有灵力,不晓得施个法术么,还需要别人搭救。”


    “你不会水。”梅满面无表情地讲出实情,“是你偷偷甩开了随行的护卫,恰好撞上我在水里采莲藕,非要与我比试,结果因为灵力旺盛,被莲池里的水鬼缠上,拉你做替死鬼。你游不出来了,我把你救出来后,你还得了魇症,在床上躺了一两年。”


    秋鹤扬闻言又惊又羞愤,扬手:“此事不必再提。”


    “是你自己非要问。”


    他话锋一转:“你这些年不曾回去过?”


    “没有。”


    秋鹤扬也勉强有些眼力劲,看出她不想聊这事,转而问:“那你如何穿得这般素净,既然救过我性命,就算我家恩人,莫非我家连这点恩情都不肯偿还。”


    “不是,”梅满说,“不是,这些年给了我不少东西。”


    秋鹤扬更不解了:“我却看不出来。”


    梅满沉默不言。


    许是他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有些话她反而能说得出口。


    良久,她郁郁寡欢冒出一句:“连与我血脉相连的人都能轻易将我逐走,恩情又算得了什么。倘若我过惯了穷奢极欲的生活,有朝一日做错什么事,或是不合谁的心意,再被逐走,那要怎么活下去。”


    秋鹤扬震愕,先是骂道:“也好,也好,若家里人都不是个东西,早些看清,也免得来日受苦。”


    随后又说:“若是我,定然要拿这恩情要挟,换八辈子都花不完的银钱。”


    “那你先给我五千灵石吧,要上品的。”


    秋鹤扬就乐了:“好说,只可惜如今我想不起来那宝贝箱子的锁诀了,往后给也不急啊。你要不信,尽可打张欠条。”


    “那还是算了。”


    要是他恢复记忆,这事儿准成不了。


    这之后,秋鹤扬整天揪着她问东问西,起先还好,时日久了,梅满便有些招架不住。


    尤其是他总爱追问他俩到底什么关系,问她为什么他连亲哥哥都不爱搭理,甚至很烦他,也不喜欢那总来找他的师尊,对她却格外亲切。


    梅满心说她怎么知道,虽说秋鹤扬以前常说他俩是顶好的朋友,但她可说不出这话,便敷衍道:“兴许是因为你催动失忆符前,见着的最后一个人是我。”


    秋鹤扬又追问为什么是她。


    梅满实在头疼,随便应付一句后,索性借口要见朋友,躲去了外门院。


    但她在外门院哪有什么朋友,她与那些人就做了一个月的同门,根本不熟。


    于是她步子一转,偷偷摸摸溜去了杂役院。


    梅满到时,谢序正在劈柴。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劲装,明明裹得严严实实的,可胳膊高举起来时,还是勒出了紧实流畅的线条。脖颈上也起伏着明显的青筋,微微鼓跳。


    斧刃劈开柴木,他便会挤出声压抑至极的呼吸。


    这些天梅满一直在装相,沈疏时不放心,常来看望她和秋鹤扬,她就得装出副性格平和、关心师兄的样子。


    装得久了,她着实心觉疲累,因而看见谢序这样,便有些意动。


    她四下观望,见没人,就悄声挪过去。


    谢序也发现了她,他垂下手,一点热汗顺着面颊滚落,无声沁入衣衫。


    他正要开口,梅满却抢先一步道:“先进去,我有话要与你说。”


    有话要说自然是假的,一进房屋,她便拉上门,仰颈啄吻了下他的唇。


    仅是这小小的亲近,积攒在她心底的烦躁就得到了些微舒缓。


    谢序明白过来,就也不说话了,在她退开的瞬间,他俯身追逐着贴住她的唇瓣,细细吮吻。


    唇舌厮磨,带来麻酥酥的痒意,梅满搭住他的胳膊,又搂住他颈子。


    谢序就势抱住她。


    他的身躯陡然贴近,她只觉扑面而来腾腾热气,还夹杂着股淡淡的清香。


    这熟悉的淡香让她愈加放松,她推他坐下,再顺势坐他腿上,方才继续亲在一处,直亲得二人都气喘喘,汗涟涟。


    不一会,梅满就觉坐处坚实,她“嘁”了声,附在他耳畔气息不匀地小声骂道:“看你平时一副正经作派,却在这青天白日里发些浪//性子。”


    她的吐息钻进他耳中,叫这谢序一番轻轻颤栗,眉尖微蹙,眼睛也稍稍眯起。


    “嗯……”他发出声闷响,不知是喘,还是在应声。


    梅满捏一把他胸膛,激得他连声低喘,心底的烦懑终于尽数发泄。


    一阵布料摩挲的轻响后,她略微坐起,又缓缓坐下,登时觉得搂抱着她的胳膊绷紧许多。


    她也不再逞口舌之快了,头埋在他肩上,眼睛稍眯,似有若无地哼喘着。


    不过她在这事上惯是个懒性儿,没多久就不肯动,反而催促起他来。谢序此时才显出劲儿,一把搂抱起她,颠了两颠,方才开始在这房中缓慢走动。


    这一番走动比劈柴更磨人,就是没使出多大力气,也叫他满面烫红,喘息沉重促急。


    饶是有个定处,梅满也怕摔下去,牢牢搂着他,与他紧密相拥。


    不多时又至窗沿,再行至桌边,镜前,最后落定在榻上,好一阵不胜欢谑。


    但兴处方尽,两人正贴面啄亲,气息都没平定下来,谢序便忽地斜睨过眸,盯向门口。


    他还能使用一些灵力,因而多少也能捕捉到一点灵息的变动,眼下正是觉察到有灵息靠近。


    梅满意识到不对劲,也撑起身往那方瞧。


    “有人?”她问。


    几乎是尾音落下的瞬间,她就听见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正飞快往这处来。


    随即,有人敲门。


    说是敲也客气了,更像是在砸,丝毫不收敛力道,砸得那本就破旧的门怦怦直响。


    第47章 第 46 章 秋鹤扬缘何要这般神经兮……


    谢序不打算理会外面那人, 睨一眼就收回视线,用面颊轻轻蹭着梅满的脸。


    他的动作缓慢,细腻, 带着点意犹未尽的温存。


    门外人却没打算就此放弃,不耐烦砸了几下门, 高叫道:“谁躲在里面,滚出来, 莫要藏着, 别以为我探不着你的灵力!”


    梅满瞬间听出是秋鹤扬的声音。


    她“蹭——”一下坐起身, 阴郁的眉眼间多了些错愕。


    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她头皮都觉发麻,抓过衣服就往身上披,刚才还有点发烫的脸, 这会儿瞬间就冷了。


    秋鹤扬道:“装什么不在啊,莫非是个哑巴聋子,再不吭声, 我直接踹门了。”


    梅满推一把谢序, 后者开口说道:“等会儿。”


    外面的动静终于消停会儿了, 秋鹤扬道:“原来还舍得出声, 快点儿, 我可没多少耐心。”


    谢序整衣下榻, 梅满左右张望, 最终盯准了另一边的窗户。


    她悄声往床边挪, 谢序发现了,回身问她:“要走?”


    梅满坐在了床边上, 颔首,指指门口方向,又指窗户。


    谢序蹙眉, 俯身附在她耳畔轻声说:“别走,我会支走他。”


    梅满歪过脸,也贴着他耳朵道:“不行!有可能被发现。”


    常说一桩事有好坏两面,她不是修士这件事也是。


    灵力的流动都有痕迹,因而修士通常能探着灵息,而她没有这东西,就不会被轻易发现。


    但如果秋鹤扬放开神识,加强五感,说不定就能闻着她的气息,听见她的呼吸、心跳,甚至是头发丝摩挲的细微响动。


    虽说沈疏时先前提醒过秋鹤扬,让他不要随意放开五感,以免影响到识海的恢复。


    可这人要是肯听劝,就不叫秋鹤扬了。


    以防出现这种可能,她得赶快溜。


    谢序嘴角压得平直,他忽将身子俯得更低,一手撑着床榻,另一手托着她的面颊,贴上她的唇啄吻了下,又掌住她后颈,细细吮吻。


    梅满按着他的胳膊,唇舌陷在这痒酥酥的快意里,却还要匀出一点心神,去听外面的动静。


    她唯恐秋鹤扬忽然发作,又担心唇舌磨出的腻响太重,会被他听见。


    不一会,谢序的指腹摩挲起来,碾着她的后颈子,带着不稳的喘息轻声问:“果真不要再留一会儿?还没洗浴。”


    梅满犹豫,不过只短短一瞬,她就摇头,手指拢着压住他的耳朵,嘴巴再贴上去,小声道:“太危险。”


    谢序不再劝,蹲下身去给她穿上鞋子。


    秋鹤扬这会儿又闹腾起来,在外面骂道:“青天白日的你睡大觉呢?磨蹭半天不出来,我真踹了,大不了再赔!”


    谢序不快拧眉,眼中掠过厌恶。


    “来了。”他平常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很少这样将情绪直白地显露在脸上,甚而一直保持着厌烦的神色,直到开门。


    梅满赶在他开门前,悄悄摸摸挪至窗边,谨慎推开窗子,直接滚了过去。


    在谢序打开门的刹那,她也消失在窗后。


    房门大开,秋鹤扬抱臂等在门外,一副耐心尽失的样子。


    “终于舍得开了?”他看谢序有些衣衫不整,更是微微冷笑一声,“你是这杂役院的弟子吧,大白天不勤勉用功,却老鼠似的缩在屋里躲懒,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进入外门院,更别提内门。”


    谢序的表情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很喜欢一切都结束后的温存,与她肌肤相贴地拥着,两人的气息一点点相融,好似连心也密不可分。


    等肌理的酸胀缓慢褪去,就只剩下身心都要放空的舒适。每到这时,他便是出于私心,拥着她时不时亲吻一阵,她也不会拒绝,反而与他一样乐于接受。


    但秋鹤扬突然闯来,这些就都落了空。他满心烦躁无处发泄,语气冷硬道:“到底有什么事。若是仅为了呵责几句就跑到这儿来,不妨先谋个仙君的名头。”


    他嘴上嘲弄人的功夫也厉害,听得秋鹤扬先是不可思议,随即攒眉怒目,说:“你还胆敢教训起我来?便不信我将你打杀了去!”


    “嗯。”谢序面上无波无澜,“所以你到底有什么事。”


    秋鹤扬冷静下来,他边环顾四周,边问:“打听个人。刚才听几个外门院的修士说,好像看见她往这边来了。是个女修,黑头发,穿着青色宗服,叫梅满,你有没有瞧见她?是往左边的灵市去了,还是去了右边的观景湖,抑或其他方向。”


    “原来是要请人帮忙。”谢序亦是个嘴毒的,直言,“难得见谁拿这副态度问人,真是米粒大的心肠,比天更高的派头,往后说话,可还要我先唤声老爷?”


    “你!”秋鹤扬真有些怒火中烧,心中戾气翻涌,恨不能直接杀了他。


    但现下有更要紧的事,他强敛怒意,转而问:“你白天躲懒,反倒有理了。不潜心修炼,仔细我去执事堂问一问,到底是请你来隐居休息,还是让你刻苦修行。要是不想招惹这麻烦,就如实与我说清楚,到底有没有见着什么人。”


    谢序也不想和他多纠缠,冷着脸说:“没有。这附近少有人来,我不知道你说的谁。”


    “没有?”秋鹤扬回身看路。


    从外门院过来,就只有杂役院这一处地方,要再往前走,便有好几条岔路。


    他沉思一瞬,果真像梅满说的那样,忍着头疼放开了五感,仔细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动静倒没听见多少,却闻着一缕熟悉的气味。


    且就在这破屋子里面。


    秋鹤扬脸色忽变,陡然看向谢序身后。


    “让开!”他直接挥出一缕灵力,打在谢序肩上。


    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谢序没来得及避闪,就被迫后退数步。


    他捂着疼痛异常的肩头,倏然睨向已经进屋的秋鹤扬,上前几步,一把擒住他的胳膊。


    谢序猛将他往回一扯:“你到底要干什么,果真不晓得半点礼数?”


    这屋子不大,就这片刻工夫,秋鹤扬早已扫视一圈。


    房间东西不多,堪称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整洁,就床榻上有点乱,被褥随意堆在一边。


    看起来没有其他人。


    可那股熟悉的气味还在。


    他收回视线,转而落在谢序身上,忽然笑了笑,一副爽朗亲和的模样:“对不住啊,我前一阵受了伤,以前的事全都忘干净了,什么也记不得,还经常犯头疾。这头疾一犯,整个人就变了样,十分不讲理,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我师尊或是兄长。多有冒犯,小师弟,你谅解。”


    谢序也听梅满说过他失忆的事,但不曾见识过他变脸的本事,又看他这样亲和,果真信了一两分。


    他手略松,紧绷的肌肉也舒缓些许,道:“无事,你这病——”


    话至一半,那秋鹤扬便突然往旁一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打开了紧闭的衣柜柜门。


    柜子里衣物整洁,也没藏人。


    谢序甚至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


    他的手都还抬在半空,默了瞬:“……你这也是在犯病?”


    秋鹤扬不应,一把拽下系在柜中的一个香囊,质问:“这东西你从哪儿弄出来的?”


    这香囊的气味与梅满常用的并不一样,可囊袋的形制、袋子角落的绣印,却是出自同一家店铺。


    谢序眼皮略跳。


    这是上次在寻仙楼,梅满塞给他的,但他张口便道:“买的。”


    “买的?”秋鹤扬狐疑,那缕弥漫在房中的熟悉淡香磋磨着他的神经,他追问,“什么时候买的,哪家店铺,花了多少钱?”


    “外门院灵市里的品香阁,一枚中品灵石,上月。”谢序稍顿,“你的病症也包括擅自打开别人的衣柜,再对别人的东西这般刨根问底?”


    他答得没有片刻迟疑,因为梅满平时爱买些小玩意儿,偶尔捡着什么便宜,还喜欢偷偷与他炫耀,一如这些香囊。


    可现下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秋鹤扬缘何要这般神经兮兮,刨根问底。


    秋鹤扬疑心渐消,把香囊丢还给他,又笑,竟然没脸没皮地承认:“对不住,是这样,脑子一糊涂,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见谅,见谅。既然你没见过那人,我就先走了,还有急事要找她。”


    他出门,看向前方几条岔路。


    秋鹤扬琢磨着,她要是去灵市,大可以从外门院那边直接过去,犯不着绕远路。


    观景湖没个什么好看的,还抵不上内门的风景。


    于是他步子一折,去往最右边的竹林。


    那方,梅满急着跑,本想躲去灵市,可还没跑出多远,就远远看见几人。


    当头的是个年轻姑娘,坐在轮椅上。


    轮椅两旁还分别有童子随行,那童子根本没有小孩子的稚气,个个沉默寡言,步态稳重。


    其实梅满根本还没看清那年轻女子的脸,可一瞧见那把轮椅,便寒毛直竖,转身欲走。


    “梅满。”一声童子的唤叫远远传来,清脆稚嫩,可也平静冷淡,“你往哪儿去,别走。”


    第48章 第 47 章(二更) “小满,你身上……


    梅满停下。


    那童子又道:“梅满, 过来,走近些说话。”


    她慢吞吞挪过去,也逐渐看清轮椅上那人的长相。


    是个年轻女子, 看年纪十七八岁。


    她和秋鹤扬长得很像,眉如浅墨远山, 眸似澄澈小星,眼尾略微往下垂, 看起来很好说话。


    但她要瘦削两分, 面部线条更柔和, 头发的颜色更浅,肤色也更白。


    且与秋鹤扬时常双眼含笑不同,她脸不见笑, 眼也不见弯,眉眼间仿佛浸在冷冷秋水里,瞧不出多少情绪。


    这人正是秋鹤扬的双生妹妹, 秋雁雪。


    站在她两边的两个小童子与她长得很像, 也是细眉星目, 面容冷淡, 不过线条更稚嫩。


    梅满停在秋雁雪面前, 埋头, 心说她明明是内门修士, 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她没看秋雁雪, 也没瞧那两个小童子。


    可他们却自个儿凑上来,一人站在一边, 紧挨着她的腿,一声不吭,仰头盯着她。


    咚——!


    咚——!


    咚——!


    心跳声加快, 变重,梅满背后渗出冷汗,视线但凡稍微偏移一点,都能瞥见那两个童子的眼神。


    冷淡,专注,一眨不眨。


    这两个童子是秋雁雪的仙仆。


    应该是新换的,刚进宗的时候还不是他俩。


    寻常修士修炼到一定境界后,就会用法术和灵力制造出傀儡仙仆,便像是帮沈疏时守门的那个傀儡。


    可秋雁雪不一样。


    她的仙仆,是她用血和肉造出来的。


    放血,再割她自己的肉,制造出这样两个童子。


    与她模样相似,且分去了她五感的一部分。


    童子眼中看见的听见的,她也能看见、听见。


    童子感知到的,她也能感知到。


    童子说的做的,也是她想说的、想做的。


    就像是把自己拆分成了好几部分。


    梅满咽了下喉咙,后背更冷。


    比起秋应岭让人摸不透猜不准的算计,秋鹤扬表里不一的歹毒,她更怵这人。


    好比眼下,那两个童子眼也不眨地望着她,她便总有种好几个秋雁雪在一起看她的感觉。


    无处遁形,根本没地方可躲。


    她不知道秋雁雪为什么要这样,难道不会精神崩溃吗?


    而且她不是个女子吗,就算要捏造假身,为什么总要捏两个男童子,而不捏女童子,不会觉得不方便?


    但这些都不是梅满要操心的问题,已经将近两个月没见到秋雁雪,她竟还有些不自在,干巴巴问了句:“叫我有什么事?”


    秋雁雪牵住她的手,指腹顺着掌侧抚过,停在腕部,轻轻打旋。


    “腕子怎么捏红了,叫谁掐了?”她说话总有股爱答不理的懒散劲儿,没力气开口一样。


    梅满余光瞥见她抚摸着的红痕。


    是被谢序攥出来的,如果在以前,他会在她洗浴的时候一点点帮她处理干净,但今天她走得急,所以还留着。


    “自己捏的。”她敷衍应道。


    “嗯。”秋雁雪收回手,再不说话了。


    一时间,无人出声。


    梅满偷偷抬起一点眼帘,觑她一眼。


    却见她懒懒倚在轮椅上,单手支颌,出神望着远处的一棵刚抽条的柳树,眼神有些放空。


    “小满。”秋雁雪忽然唤她。


    “什么?”


    “你过来,坐下。”


    梅满心说这荒郊野岭的,她往哪儿坐,树上吗?她又不是猴子。


    刚这么想,秋雁雪便拉住她的手,那两个小童子推她的背。


    就这么拉拉扯扯的,她便坐在了秋雁雪腿上。


    那两个童子则凑上前,三人几乎是将她团团围住。


    扑鼻而来一股浅浅的药香,梅满真怕把她给压死,硬着头皮保持着僵硬的坐姿,嘴上说:“小姐,雁雪,秋雁雪,我还是站着吧。”


    “嗯。”秋雁雪语气淡淡,“等会儿。”


    她捏住梅满的手,手指按着腕子上的红痕,一点淡色的灵光出现在她指腹下面。


    没一会儿,那些红痕就消失不见。


    秋雁雪又顺着她的腕骨往上摸,推起袖子,便看见胳膊上的痕迹。


    也是些浅浅的红痕,她一处接一处地消去,忽然说:“小满,你身上有别人的气味。很陌生。”


    左边带着风铃耳坠的铃童说:“有点突兀的香味。”


    右边带着符箓耳坠的符童说:“还有点褥子刚晒过的味道。”


    铃童紧跟一句:“有木屑的气味。”


    符童随即说道:“很旧的味道,像是泥墙。”


    铃童:“还有——”


    “是我的朋友!”梅满打断他,对秋雁雪说,“刚才和朋友一起玩了会儿。”


    “哦,小满交了朋友。”秋雁雪语气没什么起伏,话难得多了点,“是难得的好事,不过来这里的人都是为了修行,多数会装得人模狗样,骗取别人的信任,私下里又是另一套作风——小满,你太较劲,如果遇上一个虚伪的朋友,很容易摔跤。”


    “我知道。”梅满这样说,心底却不服气。但转念一想,她根本没有这位所谓的“朋友”,那股气就又散了。


    左右她也是在瞎说,还计较什么呢?


    秋雁雪转而道:“这仙府的灵力太过旺盛,这两月里我一直昏着,不甚清醒,因而不曾来看你。方才我去外门院,他们说你已经去了主峰,拜某位仙君为师。”


    梅满说:“是沈疏时沈仙君。”


    “嗯,没听说过。”秋雁雪抹去最后一点痕迹,便又将手肘抵在轮椅扶手上了,撑着下巴,眼神淡淡地望向方才的那株柳树。


    梅满有时候真觉得秋雁雪像鬼一样。


    这话也不无道理,她曾听秋鹤扬说过,秋雁雪刚出生的时候,不小心吸入了一缕阴气。


    她略显尴尬地迎上那两个童子的目光,说:“可以让让吗?有些挡路了。”


    两个童子都往后退了几步。


    梅满撑着另一边扶手,站起来了。


    而秋雁雪一言不发,像是毫不在意她的举动一样。


    梅满心说她这又是陷入自己的世界了,便想趁她不注意赶快走。谁承想她刚转过身,就望见秋鹤扬出现在不远处的小路上。


    怎么就找过来了?


    梅满瞬间转回来,对秋雁雪说:“雁雪,秋雁雪!”


    秋雁雪眼皮稍颤,眼珠子一转,看向她。


    梅满认识她太久了,深知和她说话——不论是平时,还是要请她帮忙做什么,都不能像在其他人面前那样绕圈子,必须得十分直白。


    不然这人听都懒得听,或是会装作听不懂。


    于是她开门见山道:“你帮我个忙。”


    秋雁雪没有问她要她帮什么忙,而是懒洋洋望着她,问:“小满,你的那个朋友是谁?我想见一面。”


    第49章 第 48 章 “什么时候去见你朋友。……


    “你要见他?可——”梅满反应过来她是在谈条件, 秋鹤扬越来越近,她也顾不得其他了,忙点头应好。


    秋雁雪问:“要我做什么。”


    梅满说:“待会儿你二哥要是问起来, 你就说我今天一直和你待在一块儿,也是与你一起来这外门院的。要是他不问, 就什么都别说。”


    “嗯。”秋雁雪蔫蔫躺回轮椅上,懒洋洋撑着脑袋, 斜睇向大步走来的秋鹤扬。


    铃童与符童却不动, 仍旧一左一右地站着, 仰头盯梅满。


    那秋鹤扬上前,直接忽视了其他三人,笑呵呵问道:“梅满, 你怎么跑这么远,差点没找着人。”


    听他喊“梅满”,秋雁雪的眼珠子动了下。


    铃童说:“吵架了?”


    符童道:“不太像, 准是又在发什么疯。”


    听见他俩一唱一和地说话, 秋鹤扬才舍得移过视线。


    这一眼望过去, 差点没把他吓死。


    “啊呀!”他怒瞪向轮椅上的人, “哪来的怪物, 披了张人皮, 却变得这般像我, 恶心, 真要死了!”


    他忽然发狠,抬手就要掐诀。


    梅满扯他一下:“……你干什么, 她不是怪物,是你亲妹妹。”


    “亲妹妹?”秋鹤扬乐了,“好, 好!先来个亲哥哥,亲师尊,如今又来了亲妹妹。真把我当个傻子似的糊弄,再过两天,是不是还得出现什么亲爹亲娘,亲爷爷亲奶奶,全塞进这仙府一齐修仙了?”


    梅满:“……”


    秋雁雪看向梅满,身子坐直了些,语气没有起伏地问:“他傻了?”


    梅满解释:“不是,他失忆了。”


    秋雁雪忽然无端叹了口气,也没问是什么缘故,又躺坐回去,眼神开始放空游移,好像很可惜似的。


    秋鹤扬着实不能接受这状况。


    与得知秋应岭是他亲哥哥时的感受不一样,眼下他无法说服自己这是他的血亲。


    一个人生得与他相差无几的人,简直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冒犯,就像有人在故意模仿他似的。


    这滋味实在太难受,他心里极不痛快,不愿再看她,转而问梅满:“梅满,你还没说,怎么到这儿来了,莫不是……来找什么人?”


    “她随我来的。”秋雁雪突然开口,“陪我在这儿逛逛。”


    秋鹤扬稍怔,又问梅满:“真的?你和她一块儿来的?你们俩一直在一起吗?”


    不等梅满应声,秋雁雪便道:“嗯,要没什么事,你走罢,休要惊扰我们。”


    秋鹤扬看她仍不顺眼,忍不住皱眉冷嘶:“你还是别说话了,我是在问她,没和你搭茬。”


    秋雁雪缓慢移过视线,平静望着他。


    片刻,她忽问梅满:“他果真失忆了?”


    梅满怔了下,点头。


    “什么缘故?”


    “他自个儿制失忆符,是成功了,却作用到了自己头上。”


    “哦。”秋雁雪稍顿,“关于我的事,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梅满迟疑:“……应该。”


    秋雁雪便看了眼铃童。


    那铃童不急不缓摘下风铃形状的耳坠,手作剑指,往里送了抹灵力。


    铃铛逐渐泛出宝光。


    秋鹤扬还在说话:“你与她说什么,梅满,我刚才——”


    “叮——”


    悠扬的风铃声响起。


    话音戛然而止。


    他瞳仁倏然紧缩,却只能直勾勾望着前方。


    不能动了。


    秋鹤扬保持着僵立的姿势,四肢无法活动,不能说话,连眼皮都难以眨动。


    怎么回事?


    他仅怔了瞬,便想到刚才那小童子手里的风铃耳坠。


    这个小畜生!


    他暗暗在心里骂道,随即试图运转体内灵力,想冲破束缚。


    但根本没用。


    他体内的灵力也像是凝固了一样,没法运转。


    这时,另一个小童子走到他前面。


    符童也取下一边耳坠,放在手心里,抬在半空。


    他面无表情望着他,口中忽念一声“去”。


    符箓状的耳坠登时变成一把短剑,正冲秋鹤扬腹部而去。


    只听得“噗嗤——”一声,那把短剑就刺入他腹中,刺痛袭上,他发出声短促的气音,面色变白,瞳仁开始轻颤。


    梅满也惊着。


    她眼睁睁看着秋鹤扬忽然不言不语,还纹丝不动,就像变成了一尊泥塑木雕,紧接着就被捅了一剑。


    这一切发生得又快又突然,她根本没反应过来。


    铃童佩戴好耳坠,走到秋雁雪身后,开始推轮椅。


    “走罢。”秋雁雪越过秋鹤扬,“有些看厌了。”


    符童收回短剑,弄干净血,拉住梅满的手,要牵着她走。


    “等——等等,”梅满反过来拉住符童,鲜少露出语无伦次的一面,“你刚才——你哥他——就这么走了,那他——”


    秋雁雪斜睨她,说:“你不觉得他说话很恶心?也叫他消停些,都失忆了就不要到处惹是生非。”


    “是这个理,但要是死了怎么办,甚至都没遮掩一下。”梅满忽然开始环顾四周,生怕哪里蹦出个人来,指认她是同谋,手也使劲儿往外挣,恨不得跑得远远的。


    即便是报复行凶,她也行事小心,断不会像秋雁雪这样光明正大。秋雁雪有整个秋家撑腰做靠山,她可没有。


    秋雁雪看她这样,表情没变化。


    那两个小童子却突然呵呵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荒野上,略显诡异。


    秋雁雪:“小满,小满,这般怕惹祸。真要带你做什么坏事,岂不得先要找个能顶锅的?”


    梅满眉尖不展,支吾几句,却说不出否认的话。


    铃童说:“放心,放心。”


    符童道:“死不了呵,灵术的效用一会儿便解了。”


    铃童:“只是让他吃点苦头。”


    符童:“长长记性罢了。”


    说着,符童再次握紧梅满的手。


    他看着个头小小,力气却大得惊人,愣是硬生生拽走了她。


    走出一阵后,秋雁雪问:“什么时候去见你朋友。”


    梅满没想到她这就开始记挂这件事,随口扯了个幌子:“我朋友比较怕生。”


    “嗯,”秋雁雪道,“我可以单独去见,无需你朋友见我。”


    梅满心说那叫偷窥。


    她腹诽一句,嘴上却道:“这样不太妥当,我要先告诉别人一声,也不能太突兀。”


    秋雁雪看也不看她,只说:“随你便。”


    两人一起回了主峰。


    回去的路上,梅满才听秋雁雪说,原来宗主竟也收了她为徒。


    不过这段时间她一直昏迷不醒,一直在自己的洞府静养。


    梅满晓得她精于灵术,自小就会许多种精妙术法,却不曾想过,连她住的洞府都施了术法。


    眼下是四月初,可推开府门后,里面却是白皑皑一片雪景。


    只见彤云密布,天翻雪浪。


    一路走过去,只能望见清一色的素白,地上似堆鹅毛,庭院屋舍真如银砌。


    但并不冷。


    原先在秋府时,秋雁雪也时常变幻出这样一场假雪,梅满早习惯了,目不斜视地踩在蓬松雪地上。


    眼下没了秋鹤扬在旁边闹腾,异于往常的安静让她又不由得烦躁起来。


    这些天她一直在找锻造经脉的法子,但不比可以剖出来的妖丹,她不可能取走谁的灵脉。


    也就是说,她只能从自个儿的经脉上下手,想法子把经脉改造成能够运输灵力的灵脉。


    修士的灵脉需要灵力淬炼,而她根本就没办法引气入体,能怎么改造?


    她满心想着这事,眉眼间逐渐攒聚起淡淡的郁沉。


    正琢磨着,半空忽然飞来只白鹤。


    秋雁雪停下,梅满也跟着顿了步。


    两人抬头,看见只白鹤在空中盘旋。


    在一片白茫茫的风雪中,那只白鹤尤为显眼——它的羽毛被染成了刺目的红色,身形摇摇欲坠,叫声也凄惨。


    不一会,它的翅膀痉挛了下,坠地。


    砸在雪地的刹那,白鹤变作了一个人。


    竟是秋应岭常支使的仙仆。


    但与平时不同,现下他受了很严重的伤,神态也疲惫不堪。


    按说傀儡变成的仙仆即便受了伤,也不会流血。


    现下他变成这样,唯有一种可能——


    是秋应岭受了很重的伤。


    仙仆半蹲半跪在地上,对梅满说:“梅仙长,还请随我去一趟。”


    秋应岭找她?


    梅满想起自从上次对秋应岭说出心里话后,就再没见过他了,听闻奉宗主之令下山去了。


    现下已经回来了吗?


    她便开始惴惴不安。


    别不是他现在回宗了,就要马不停蹄找她算账。


    梅满低垂着眼帘,问:“找我什么事?”


    仙仆想起秋应岭的提醒,道:“还请梅仙长放心,仅是有一句话要亲口与仙长说,说完便走。”


    “就说一句话?”


    “就说一句话。”


    他这样卖古怪,反倒激起了梅满的好奇心,有什么话不能让人帮忙传达,不能写信,非得见面亲口说。


    “仙长,请随我去。”仙仆有气无力道。


    “好。”


    梅满随他一起去了秋应岭的洞府。


    往常热闹非凡的洞府,这会儿却格外冷清,那些玩杂耍戏的都不见了,竟有些萧条。


    再往前走,她看见了一个老者。


    瞧着白发苍苍,身形佝偻。


    梅满心惊,她认识这老者,是秋府的府医,也是位修为高强的医修。


    他一般跟随在秋家家主身边,常年在仙盟。


    从来秋府开始,她只见过他两回。


    一次是秋鹤扬刚被救回来那会儿,是这医修亲自疗伤。


    一次是在秋雁雪的院子。


    梅满登时意识到,秋应岭这次恐是受了重伤。


    傀儡仙仆与那医者拱手作礼。


    那医修转过苍老但明净的眼珠子,盯了梅满几息,随即让路。


    仙仆推门而入。


    梅满紧随其后。


    厚重的血味扑鼻而来,呛得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仙仆径往床榻去,掀开帘子,俯身说了句什么。


    随后,那帘中便缓慢伸出条胳膊。


    梅满看见,顿觉心惊肉跳。


    那条胳膊已经瞧不出原样了,上面满是横七竖八的爪痕,骨头翻出来,血都快流干了,肤色呈现出死尸一般的白色。


    仙仆叫她:“仙长,快请。”


    梅满脑中嗡鸣,还是掐了自己一把,才勉强回神,上前。


    “是满满?”帐中传出秋应岭的声音,与平时大不一样,简直是从嗓子里生生磨出来的,沙哑干涩。


    梅满还没弄清楚状况,干巴巴应了声:“嗯。”


    那只手便轻轻动了下,示意她再靠近些。


    仙仆让她在床边坐下,自己则出去了,从外紧闭起房门。


    光线被隔绝在外,梅满忽然感觉头晕目眩,胸口闷得有些发滞。


    “满满……”秋应岭抓住了她的手,攥得很紧,说话的语速很慢,还断断续续的,“有些话不好与你明说,但到了那时,你便该晓得了。你……”


    他喘了几口气,呼吸很碎,也格外吃力。


    他接着道:“满满呀,若有好东西,就要占为己有。要……要自私些,记得么?”


    梅满没听懂他这话。


    什么好东西,什么占为己有,他到底在说什么?


    此时她的心神才逐渐回来,也对眼前的一切都有了实感。


    血味,腐烂的气味,沉闷到呼吸不过来的空气,还有这紧闭的帘子,他为什么要避而不见,以及嘶哑到听不出原样的声音。


    可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那秋应岭便将她的手攥得更紧,都有些疼了。


    他的声音更大,活像是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出来的:“你记得了么?”


    “记、记得了。”梅满脑中一片空白,僵硬着重复,“有好东西,要占为己有,要自私些。”


    秋应岭微舒了口气,手松开,垂下去。


    “出去罢。”他道。


    再没声响了,连呼吸声仿佛都没了。


    梅满这时定性归神,哪怕还不清楚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便急忙转身往外走。


    刚一听见脚步声,那仙仆就飞快打开门。


    梅满与那医者擦肩而过,她瞥见他紧抿起嘴巴,愁眉不展。


    她浑浑噩噩出去,到头来都没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秋应岭为什么会伤得那么重,他口中的“好东西”又是什么。


    她就这样盲目走在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洞府,没个目的地四处乱转。


    没一会儿,又有仙鹤飞来。


    这次仙鹤带来了新的口信,是宗主要见她——


    作者有话说:今天就更一章,晚上要整接下来一个剧情的大纲,明天照常更


    第50章 第 49 章 “他把打开结界的钥匙交……


    送信的白鹤落地, 化身成仙侍。


    他信手掐诀,结成传送阵法。


    宗门里的传送阵,需要灵石打磨成的结界石源源不断输送灵力, 但就是这样异常复杂的阵法,宗主手下的一个小小仙侍都能随手结成。


    梅满一瞬不瞬地望着那泛着柔和光泽的半圆形拱门, 神色微妙。


    “请。”仙侍侧身让道,客气里透出些冷淡的疏离。


    梅满跨过传送阵, 迎面而来一股淡淡的檀香。


    她往前一步, 踩在铺地的玉石琉璃上, 眼一抬,率先望见的是弥漫在半空的瑞气宝光。


    烟霞璧雾有五色,瑶草琪花足万千。


    再往远看, 便是影影绰绰的珠宫宝殿、金阙紫府。


    更远处,是数不尽的神山仙水,望不清的丹凤玄鹤。


    真好似话本里写的仙府瑶宫。


    她置身其中, 是那么渺小, 小到光是看那些霞雾宝光, 都觉得眼花缭乱, 难以看尽。


    梅满没走多久, 就遇上执事堂长老。


    他也是来找宗主的, 见梅满出现在这儿, 还有些惊讶。


    长老捋一把胡子:“你是那凡人, 是叫梅——”


    梅满对不熟悉的人向来抱有警惕,只道:“梅满。”


    “对, 正是,梅满。”长老不怒而威,看着分外严肃, 好在说话不难听,都是些寻常叮嘱,“既然来了这仙府,就踏实些,不好高骛远,学好一身本事,来日回凡界去,也好安身立命。”


    梅满不爱听这些,嘴上模糊应了声,脸却略微别去一旁。


    长老:“这中灵界倒也有几家是个梅姓,但你既是凡人出身,那就是……清天庙附近的梅家?”


    清天庙就坐落在中灵界与凡界的交界处,也算是凡界通往这中灵界的要道之一。


    梅满颔首:“是。”


    “那就更要用心。”长老一副敦敦教诲的派头,“除你之外,梅家子弟拢共也只有一个在这仙府修行。这般的殊荣,万要珍惜。”


    梅满眼皮一跳,混沌的心神倏然聚拢。


    “谁?”她的声音高了些。


    她来这儿之前,曾问过秋雁雪仙府还有没有其他梅家人。秋雁雪也很直接,竟要来了一份弟子簿,让她亲手找。


    她一一翻过,零星几个梅姓,也都并非梅家子弟,如今怎么蹦出来一个梅家人?


    莫非是新进来的弟子?可远远没到纳新的时候。


    可两人已经到了地方,长老也仅是随口一提,没有应她。


    他在她面前气派十足,转眼就显露出一些微妙的恭敬,拱手礼道:“道君在上,有些要事相报。”


    话落,又斜睇梅满一眼,像在暗示她要避让。


    但这么大这么空旷的宝殿,她能避让到哪里去。


    那道君忽开口:“直说无妨,梅小友并非外人。”


    嗓音温柔、亲和,不疾不徐,却从高处飘下,缓缓落在耳畔。


    长老:“是。”


    梅满仰头看向半空朦朦胧胧的白雾。


    声音就是从雾后传出的,她没有看见这位道君的真容,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耳熟。


    那天她假扮成谢序,在山下寻仙楼里去见秋应岭,当时认出她是旁人假扮,着秋应岭来抓她的人,与这声音别无二致。


    她的心神倏然紧绷,不确定眼下他能否再认出她。


    长老在旁道:“道君,南域小峭山传来消息,说是藏有魔剑的剑冢秘境问世,多处宗门都想要闯入秘境,齐心消灭魔剑,更有数位尊者递信执事堂,询问道君。”


    梅满听见“小峭山”,忽想起很久之前——她因为坠楼一事,在医谷养伤的时候,就听秋应岭的傀儡仙仆说他去了小峭山。


    那道君轻笑:“着实有些心急了。”


    便没再说其他话。


    长老冷哼:“我也正是这意思,那秘境不知深浅,不知安危,还是魔尊的本命剑所在之处,就这般急着让我们做下决定。恐是看我天衍弟子本事高强,便想拉去做个试水的马儿。”


    “那便有劳长老回信。”


    长老拱手作礼,离去。


    “梅小友。”道君亲切开口。


    梅满常和秋雁雪这么个病秧子打交道,眼下细听几句,就听出这道君音色疲倦,像是有病疾缠身的。


    她略略惊讶,像他修为这么高强的人,竟也会有病疾吗?


    道君:“方才你听见那长老说的话了吗?”


    “嗯。”


    “我在这天衍仙府多年,应岭算是我最为得意的门生。”道君语气轻缓,“前些时日,我让他去找一处剑冢秘境。”


    梅满倏然心紧。


    他说的该不会就是刚才长老提到的秘境吧?


    可消息不是现在才传过来吗,还有,他刚才那些话的意思,不是不打算让宗内弟子前往秘境?


    道君说:“他费了不少心思,果真找到,还杀了那看守秘境的大魔。只可惜消耗太多心力,再没力气进入秘境了。”


    梅满想到秋应岭那一身重伤,原是那大魔弄出来的?


    道君话锋一转:“应岭行事,从不让我担心。他在秘境的入口布下了结界,我相信他,既是他布下的结界,那哪怕修为再高强,也难以突破。他说,他把打开结界的钥匙交给了一个人。”


    梅满还没从这一桩桩事的冲击下缓过神,就听见他问:“你叫梅满,是梅家子弟,如何去了秋府。”


    “我……”她声音干涩,但不露怯,如实说道,“小时候救了秋鹤扬师兄一命,便去了。”


    “好,有颗救人的善心,这是许多修士穷极一生都无法参透的东西。”道君轻声道,“力量会让人沉迷,有移山填海的本事,便忘了这山上的一只小小蚂蚁,海中的一尾小小游鱼。良善之心,远比一切重要——你手上有一枚金铃铛?”


    梅满说是。


    “那便是钥匙了。”


    道君轻声细语抛出一声响雷,震得梅满脑中嗡嗡作响。


    那枚金铃铛是打开结界的钥匙?


    可它不是拿来摄魂的吗。


    她渐觉后背渗出冷汗,她不知道真是这样,还是秋应岭编造的假话,可从这一瞬开始,她的手便止不住开始抖,一颗心也跳得快要闯撞出来。


    “我……”不论如何,她决计要先把自己从这事摘出来,以免引起他怀疑,“我不知道这件事。”


    道君没有怀疑:“应岭行事,向来小心谨慎,他瞒你,是情有可原——那么你是如何想的呢?那秘境危险异常,以你这一副凡躯,恐是有去无回。你若怕,便把这铃铛交与我,我会另选人前往。”


    梅满暗暗咬牙,瞳仁不受控地放大,后背冒出的冷汗几乎要浸透她的一身衣裳。


    她怕。


    她当然怕。


    秋应岭的那条胳膊都快畸变扭曲了,露出的白骨头上还沾着血,不光是血味,还有淡淡的腐味,定是受魔气污染所致。


    仅是条胳膊就这样,更不用想他身上的伤口有多严重了。


    修为那么强大都弄成这样,更不用说是她一个凡人。


    梅满咽了下喉咙,惧怕与惊慌来回碾压着她的心,让它不敢跳,不敢应声。


    那是出于对危险的本能抗拒。


    可比慌惧来的更汹涌的,是种难以言说的兴奋。


    她低低埋着脑袋,呼吸压抑到极致,脑中反反复复浮现出秋应岭说的那句话。


    倘若有摇摇欲坠的机缘高悬在前方,那她又怎么甘心低下头呢?


    她想,不是这四周的霞雾宝光让人目眩神迷,而是欲望,如烈火一般灼烧着的,让人别无选择的欲望。于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哽着声撒谎道:“我是害怕,但是,但是秋师兄说,只有我能用它。”


    她的声音不受控地颤抖,但在道君听来,都是惧怕使然。


    于是他宽慰道:“别害怕,你如果不想去,也并非非去不可。”


    梅满却摇头:“秋师兄能冒着性命危险杀了那看守秘境的大魔,我又算得了什么。”


    道君沉默一瞬,说:“怪道疏时会收你为徒——你放心,我会送你一些保命的符箓,你也只需用那宝器打开结界,至于取剑一事,另有人去。”


    梅满眉心一跳:“不知是谁?”


    “等出发时你便会知道。”道君说,“你先回去稍作休憩,明天便前往秘境。”


    话落,他着仙侍送梅满离开。


    回到洞府后,她还有些恍惚,更不知道那秘境里到底会有什么东西。


    她想过去见秋应岭,可他的洞府大门紧闭,根本进去不了。


    期间还来了医修,问她有没有时间去医谷一趟,说是郁归崖情况不稳定,托请她去看一眼。


    她没像先前那样爽快答应,找了个理由拒绝了。


    到第二天早上,有仙侍来请她前往传送阵。


    也是到了传送阵,她才晓得宗主说的取剑人是谁。


    “道君还有几件事要嘱托,这次前往小峭山,十分危险,断不能贸然行事。”仙侍看梅满,又看向坐在轮椅上的秋雁雪,“这次是请梅仙长开启结界,秋仙长一路护送。至于魔剑,倘若能找到它,自始至终只能由取剑人接触魔剑。”


    他抬头看正前方,语气平静道:“便是谢仙长。”


    梅满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神色如常的谢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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