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是谢序?
在见到谢序后, 梅满脑中反复盘旋着这个问题。
他灵力少得可怜,灵根灵脉也都不齐全。
可秋应岭要给他百般好处,宗主要收他为徒, 现下还点名道姓要他去取剑。
明明仙府的弟子有那么多,为什么偏偏会是他?
梅满有些郁闷。
难道真有人的命会好成这样, 出门一低头就能捡着金子,走两步便有人往他怀里塞银子。
这样一比, 她简直就是那种哼哼哧哧忙活大半年, 好不容易攒着一点碎银子去换, 结果被告知是一堆银包铁,没法子认了命,没成想转头就发现是换钱的老板骗她, 最后两手空空的倒霉蛋。
梅满想不明白,也没法违背本心和谢序交好,干脆装不认识他。
反正还有个秋雁雪, 在人前装陌生也正常。
至于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出发前秋雁雪说:“兄长托仙仆送信, 说是会有人在山下的‘小峭山客栈’等我们, 带我们前往秘境入口。”
梅满问:“谁?”
秋雁雪说:“是他朋友, 万音阁的一位音修。”
有了这线索, 三人便径直赶往客栈。
进入传送阵时, 秋雁雪忽然停了下, 冷淡的视线扫过谢序。
打前的梅满消失在阵法中,那两个童子耸了耸鼻子。
铃童说:“木屑味。”
符童道:“还有股淡淡的清香。”
铃童又道:“旧房子的气味。”
符童紧跟:“雨水, 一点竹林的气息。”
谢序目不斜视,对这两个小童子看也没看一眼。
秋雁雪却忽然问:“你是小满的朋友?”
谢序侧眸看她。
他想起梅满从前的叮嘱,因而想也没想便否认:“不熟。”
秋雁雪便眉头紧皱了。
铃童“啧”了声。
符童小小翻了个白眼。
谢序不明所以, 眉尖微蹙,紧跟着跨进阵法。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三人抵达小峭山客栈。
这小峭山位置偏南,如今刚进四月,就烈阳当空,已经有些热了。
大街上修士熙攘,衣着打扮与天衍不同,多数身上还佩有箫、笛一类的乐器。
怎么这么多人?
梅满环顾四周,下意识想避开人走。
秋雁雪也是个不喜欢嘈杂场所的,打从跨出传送阵开始,眉头就没舒展过。
不仅如此,客栈不知道为什么也有很多住户,房间差不多快被订完了。
只剩一间空房,他们在客栈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等着另一间。
梅满原打算和秋雁雪住一间,可刚提起,就被她否决:“不。”
梅满稍怔:“为什么?”
就算是嫌她,可现下情况特殊,将就挤挤又怎么了?
秋雁雪神色冷淡:“我不习惯与旁人同住。”
她这理由勉强说得过去,可在梅满听来,便多了些抵触她的意味。
梅满紧抿着唇,周围十分嘈杂,身后还有人也等着订房,正在百般催促,让她愈发烦躁。
秋雁雪说:“再等等。”
伙计笑道:“那可难等了,这两天正是紧俏的时候,再过个一天,恐怕大街上都睡满人了。”
梅满正想问为什么,身后人就拍她肩:“道友,还订不订?不订就边去,也给咱们挪间房出来,我这儿正好两个人,一人一间。”
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发吵闹,梅满烦闷到极致,突然说:“订,没房了,你去别家找。”
随后对伙计道:“照开两间房。”
伙计:“好,那怎么个住法?须得给牌子,好打开房门禁制。”
俨然是听见了她们刚才的争执。
秋雁雪神情微妙,欲开口,梅满却一把扯过谢序,面无表情地说:“我和他住。”
谢序表情没什么变化,秋雁雪却脸色一凝。
铃童:“不行!”
符童:“不可以!”
梅满无视他俩,问:“要多少灵石?”
谢序则已经取出芥子囊,准备付账。
“哦,哦,两间房是吧。”伙计忙得焦头烂额,只管住店的事,不管他们的争执,“恰有一间大铺,睡五六个人也够,一间清静上房,共两枚中品灵石,五枚下品灵石。”
秋雁雪道:“不可以,你与我住。”
铃童一下从地面蹦起,摸走了谢序放在桌上的一半灵石。
梅满心道这人真是摆惯了大小姐的作派,一会儿嫌她,一会儿又要和她住,到底在想什么。
她不打算理她,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吵架,就看谢序一眼,后者又从芥子囊里取出一部分灵石。
符童又蹦起,再摸走一半灵石。
梅满:“……”
恰好又有人来问房间,那伙计也有些心烦,皮笑肉不笑说:“几位道友,你们还是先商量好吧,咱们这小店经不起折腾。”
他说着,又去招待刚来的那修士。
梅满心底的火气积攒到极点,把剩下的一半灵石往前一推,道:“剩下那间给我们罢。”
伙计迟疑:“方才那人要走了上房,只剩一间大铺,环境一般。不过有法子隔音,也能看不着旁边人,你看……”
“就要大铺。”梅满紧绷着脸说。
谢序道:“满——梅道友,同住一室,却有些不妥。”
秋雁雪也不像平常那样,一副对什么都不上心的样子了,她说:“小满,这成何体统。”
“就要大铺!”梅满谁也不看,“恰好还有两个童子,正正睡一处了。”
秋雁雪:“童子用来守门,怎好睡在床上?”
梅满问伙计:“你这店里可会使唤些童子作伙计?”
“这……”伙计笑笑,“略有些苛待孩童了。”
梅满瞥一眼秋雁雪,看她面色煞白,收回视线说:“大铺,灵石拿去。”
“好嘞。”这客栈常接待来往的修士,都是为了外出做任务,五六个修士同住一间的情况也常有,因而伙计神情如常地找出三把钥匙,递给梅满。
梅满道声多谢,也不管那两人是什么表情,转身就往楼上走。
那伙计说大铺环境一般,也算是谦虚了,这房间很是敞亮,一张嵌有灵石的大横铺简单分成几部分。
随她一起来的伙计介绍说,每部分的中间悬挂一枚黑色玉石,是用来隔音和隔绝景象的,只需拽一下就能生效。
第52章 第 51 章 “那要谁先?”
伙计托起那块黑色玉石, 上面有一块小小的凸起。
他介绍说:“店里的被褥等都是崭新的,每日换新。这玉石里设有净尘诀法,按一下就能洁面洗漱, 若再按一下,床铺就能自个儿换新。若是尚未辟谷的修士, 客栈亦有饭菜,还有……”
梅满正听着, 秋雁雪就上楼来了。
秋雁雪原本心不在焉的, 放空的视线不知落在哪处。
看见梅满, 她无视了一旁的伙计,道:“那修士,可以让他睡在屋顶。”
又不做人了。
且还这般理所应当。
梅满:“这床铺每部分都隔开了, 不会影响到彼此。况且宗主给的灵石有限,不能乱花。”
她抠搜惯了,就算是别人给的钱, 也舍不得浪费。
像这样能将就的, 当然是能省则省。
“哦, ”秋雁雪稍顿, “那便让童子睡中间。”
梅满懒得与她多说, 回了句“随你便”, 便又问伙计:“这客栈里怎么这么多人, 我看天南地北的修士都有。”
伙计却有些奇怪:“你怎的问这话, 难道你们不是冲着秘境来的?”
“剑冢秘境?”
“对,你都晓得嘛, 怎么还问。”伙计笑嘻嘻道,“你也不想想,那剑冢是何等稀奇的地方, 里头指不定藏了多少宝剑,来找它的人怎么可能会少。”
“等等——”梅满一把扯住要走的伙计,“可那秘境位置隐蔽,他们如何知道要往哪里去。”
来前她明明听那执事堂长老说,各宗门还在商量要不要出手,怎么现在就都往这儿赶了。
况且秋雁雪也说了,只有秋应岭的一位旧友知道秘境入口的所在处,找不着入口,他们就干等着吗?
伙计:“嗐!原来你们还不知道啊,都不知道还敢往这儿跑,真够莽的。”
梅满:“怎么说?”
伙计道:“有人放了消息,说是知道秘境入口在哪儿,五天后就会使船前往秘境。明天下午便在这街东头的地下拍卖场里面,拍卖船票呢。”
梅满闻言,心生错愕。
等会儿,她怎么有些糊涂了。
这消息不是保密的吗,为什么还能宣之于众,还要拿来拍卖。
难道是有其他人也知道这秘密,还是——
她倏然看向秋雁雪,后者一副神游天外的样,不知道在看哪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倒是她身旁两个童子,仍旧直直望着她。
梅满沉默。
她心说这人也指望不上了,只能硬着头皮揽下这桩事,打听:“放消息的人是谁?”
“这我哪知道,这样要紧的事,那放消息的轻易也不会透露底细。”
梅满却道:“既然消息都放出来了,总得有个源头。”
伙计想了想:“这……我就不大清楚了,消息也是直接打拍卖场放出来的。”
打听不到更多消息,梅满也不再追问,在心里暗暗琢磨。
左右不过几种情况:要么是秋应岭的好友当了叛徒,想拿这消息换好处;要么还有其他人知道秘境入口,想借机牟利;要么这消息是假的,有人在浑水摸鱼……
而现下他们只能等着,看秋应岭的好友是否会按时出现,为他们指路。
按秋雁雪说的,秋应岭的好友会携带一块刻有秋家族印的玉牌出现在客栈门口,但梅满和谢序在二楼的楼梯口转了一整个下午,这人都没出现。
天色逐渐黑沉,谢序已从梅满那里听说了拍卖会的事,便说:“约定在午时,如今已经过了三个时辰,那人应该不会来了。”
梅满面色郁沉,有种被人耍了一道的不爽。
她更是不解。
秋应岭平时狡猾得跟只狐狸似的,断然不会把这样一件重要的事随便托付给谁,肯定是十分信任对方。
可他这么信任的人,竟然也会如此经不住诱惑,就这么轻易背叛了他?
梅满满心怨气地回了房间,坐下道:“那人要是不来,我们就这样干等着吗?”
谢序问:“他可曾说过那人是谁?”
梅满摇头。
秋雁雪给她看过秋应岭托仙仆送来的那封信,上面写得很清楚,秘境入口恰好在他好友所在家族的宗庙禁地里,因而不能告知这好友的身份,只能等待对方来找。
思及此,她问:“这小峭山都有哪些音修氏族?”
铃童:“那有名有姓的,就有数百家。设有宗庙的,概也有五六十。”
符童:“明面上与他交好的,也不下于百位修士。”
梅满撑住脑袋,叹气。
那么多人,他们总不可能挨个找过去问,那人既然没来,也不会傻到他们一问他就说的地步。
但这沮丧仅在心头停留一瞬,便匆匆掠过。
有那么多修士赶到这小峭山来,就是为了剑冢,足以看得出这任务有多重要。
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她不可能因为这小小的差池,就轻言放弃。
她短暂思忖过后,下了决断:“眼下只有等明天,去那伙计说的地下拍卖会走一趟。”
秋雁雪神情倦怠地“嗯”了声,谢序也没异议,这事便定下了。
入夜,梅满刚爬上床,那两个童子就一左一右挤过来了。
谢序不晓得这童子是秋雁雪变的,真以为他俩是小孩儿,便没多说,直接去了最左边,秋雁雪则在最右边歇息,紧挨着铃童。
梅满起先没当回事,拉下玉石的系绳后,就隔绝开左右两边的音像,开始琢磨拍卖会。
可没过多久,她渐觉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是浆糊一般,紧紧黏着她。
她倏地坐起身。
那视线没消失,反而如影随形,且像是无处不在。
梅满犹豫一瞬,迟疑着拉了下左边玉石的系绳。
符童倏然出现在眼前——他根本没拉系绳。
他侧躺在偌大的床榻上,睁着双漆黑无光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
梅满被吓得头皮都在发麻,压着声问他:“你干什么!”
符童抱着膝盖说:“怕黑。”
梅满简直有些糊涂,她实在弄不清这是童子自己的感受,还是来源于秋雁雪。
她正要说话,可又觉那落在身上的窥探并没有消失。
她登时想到什么,转身拉下另一边的系绳。
铃童也闯入视线,保持着与符童一模一样的姿势,直直盯着她。
概是被吓过一回,这次她只是眼皮抖了下,问:“……你也怕黑?”
铃童摇摇脑袋,声音清脆稚嫩:“怕冷。”
梅满更发昏,她想把他俩当作是秋雁雪,毕竟这是用她的血和肉制作出来的童子,还分去了她的一部分五感,可总又觉得不像。
譬如平时,秋雁雪总对她爱答不理的,也时常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可眼下她刚躺下去,那两个童子就摸摸索索靠过来,安静无声地依偎在她身边,还要专注认真地盯着她看。
以前在秋府也是。
秋雁雪造的每一对童子都是这样,懵懂古怪,时常黏着她,盯着她看。
不过那会儿她总是心思郁沉,胸腔里常塞着团难以发泄的郁气,看天天也低,看地地也窄,自个儿都跟一团怨灵似的,也鲜少意识到他俩有多诡异。
现下她心思清明许多,反而有些发怵了。
她保持着僵硬的睡姿,许久,终是在一片死寂中开口:“……不睡觉吗?”
“怕黑。”符童说。
“怕冷。”铃童道。
梅满便掀开被子角,让他俩挪了进来。
他俩紧紧挨着她,终于满足似的,发出声轻而又轻的喟叹。
在这“左右夹击”的情况下,梅满迷迷糊糊睡着了。
她还惦记着那剑冢秘境,因而睡得并不踏实,还做了个诡异的梦。
梦里她被两个青年男修一前一后地挤着。
明明四周都很宽敞,可他俩却非要与她挤在一块儿,一个从前面抱着她,另一个从后面拥着她。
四条胳膊牢牢箍住她的腰身,她被迫埋在那线条紧实的柔韧肌理里,连气都喘不过来。
身前那人忽低下头,脸埋在她肩上,语气冷淡到没有一点起伏,说的却是:“小满,这里好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梅满想说哪里黑了,这般亮堂堂的,她半眯着眼睛都能看见东西。
可她说不出话。
他抚摸着她的脑袋,有意无意将她的头往他身前埋。
没一会,身后那人又不甘示弱似的,也贴近了,耳廓与她的耳朵轻轻蹭着,直蹭得麻酥酥的。
他说:“小满,有些冷了,这样要更暖和。”
梅满又想说是暖和,前后两个人身上热得都快烧起来了,连她也变得热腾腾的,吐息也发烫,怎么不暖和。
她被蹭得心里燥得慌,抬手压在前面那人的肩上,好像真能说出话了,便开始断断续续地胡言乱语,说话完全没个顾忌:“不要蹭了,不要蹭了,好歹分个先后。”
话落,她听见轻笑。
从前从后同时落下,闷闷响响的,刺得她耳朵怪痒。
恰好身前人抬起脑袋,她也终于得以看清他的脸。
竟是秋鹤扬——不,不对,那张面孔看着与秋鹤扬别无二致,可真要说,他更像是秋雁雪。
与秋雁雪一样苍白的脸,还有那攒聚在眉眼间的淡淡病气,以及不冷不淡的表情。
他捧住她的脸,鼻尖轻轻蹭了下她的鼻尖,问:“那要谁先?”
“要谁?”身后那人也压下来,声音竟与另一人的一模一样,他的胸膛与她的背紧紧贴着,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梅满侧过脸,瞥见他的脸也与身前人一样。
她被吓醒了。
梅满倏地睁开眼,额头上冒着热汗,身上也热得慌。
不知何时,她已经从平躺变成了侧睡,两个小童子一前一后死死抱着她,呼吸平稳。
第53章 第 52 章 她到底在梦里胡说八道些……
这小峭山本就天热, 晚上也凉快不到哪里去,这两个小童子死死箍着梅满,热出她一身汗。
脑袋里浮现出刚才的梦境, 她闭起眼,咽了下热到干涩的喉咙。
做这种怪梦也就算了, 她到底在梦里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而且竟然还梦着秋雁雪变成了男人。
简直荒谬至极。
梅满热得喘不过气,扒开面前的符童, 又抽出被铃童紧抱着的胳膊, 艰难起身, 下床去倒了杯温水喝。
一杯水下肚,热意总算好转许多。
她回身看了眼榻上的两个童子。
他俩没有被吵醒,都闭着眼睡觉。但不论呼吸的频率, 还是胸膛起伏的弧度,都没丁点区别。
梅满甚至想去偷窥一眼秋雁雪,看她是不是也和这两个童子一样。
想归想, 她到底没那么无聊。
喝完水, 她嫌热, 不想再往两个小童子中间挤, 正观察着该往哪处空隙塞, 谢序忽然也下床来了。
他看见她, 怔了瞬, 随即压着声问道:“口渴?”
“有些热。”梅满放下杯子。
谢序略一颔首, 上前倒了杯水,他的脸略微发红, 显然也是觉得热。
梅满这会儿很清醒,等他喝完水了,干脆趴在他旁边的床上, 让他拉下系绳,再拽着他咬耳朵,聊剑冢的事。
“宗主为什么总是找你。上次要收你为徒,这次又点名道姓让你去取剑。”她问得直接,眼带狐疑,“他是你哪位宗亲,还是也欠你恩情?”
谢序侧躺着,他沉默一瞬,却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梅满凑近,盯着他的脸说,“你也没问过,就这么稀里糊涂接受了,难道没起过疑心吗?”
她离得太近,谢序不由得略微别开脸庞。
“不知道,也不曾打听。”他语气平静,“既然是宗内弟子,又怎好只占好处,不论付出。”
梅满小声念叨一句“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躺回床上,慢腾腾眨着眼睛。
她盯着那黑糊糊的屋顶,不一会儿就来了睡意,沉沉睡了过去。
他俩挨得近,又对彼此的气息熟悉,不知不觉间就贴在一块儿。
梅满背靠着他,谢序在半梦半醒间察觉到她靠近,这会儿倒不怕热了,无意识搂抱住她,手臂覆住她的胳膊,圈握住她的手,胸膛也与她后背紧紧贴合。
梅满先是往他怀里靠了会儿,后又嫌热,一个劲儿往旁挪。
到最后两人中间隔了段距离,谢序的手臂却还搭在她的腰侧,两人散落的发丝也绞缠在一块儿,密不可分似的。
没过多久,那两个童子忽然醒了,相继坐起身。
他俩先是齐齐往中间看,见没人,又扫视一圈,视线最终锁准睡在左边的梅满。
几乎是他俩看见她的瞬间,最右边的帘子忽然动了下。
一只苍白细长的手撩开那帘子,随即露出的是双清透浅色的眼瞳。
秋雁雪攥住帘子,另一手撑着床榻,借势往前倾身,再勾住地上的鞋子,踩稳。
她起身,一言不发往那边走。
因身子骨弱,她常年坐在轮椅上,到真走路时,身形还有些不稳。
在她微晃着走动的同时,那两个童子躬起背,跪伏在床上,活像两只低伏着身躯的兽。
他们的骨骼开始变化,在背部顶起一道道游动着的凸痕,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身上的衣物随之撑大,皮肉抻得紧实,肌肉也开始舒展,抽条得更为修长、高大。
转眼间,两人就急速生长成青年人的形态。
他们看起来与秋雁雪无异,却身穿浅色窄袖君子袍,一副男人扮相,看起来也没半点突兀感。
唯一不同的是,铃君佩着风铃耳饰,符君佩着符箓耳饰。
两人直接从床榻上走过去,几乎与秋雁雪同时走到梅满身边。
三人有着天然的默契,或说他们本就共用着同一意识。
铃君抓起谢序的胳膊,放回他自个儿身前。符君一手掌住梅满的后背,另一手托住她的膝弯,略一用力,就将她稳稳抱起。
秋雁雪从他手中接过人,转身,身形仍旧不算稳当,步子却落得稳,一步一顿,将她抱远了些,再放回榻上。
她捋顺她额前的乱发,平静冷淡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驻许久,方才挪开。
铃君与符君则分别在梅满的两侧躺下,像先前化身成童子时一样,从左右搂抱住她。
只不过现下他们的身躯要大上许多,姿势也略显别扭。胳膊像是纵横交错的网,身躯如同肉茧,紧紧地、密不可分地包裹着她。
他们将脑袋埋在她的肩窝处,舒出声心满意足的叹息。
秋雁雪还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从上面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的表情起先平和,旋即流露出一瞬的不快,下一瞬,铃君与符君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直至恢复成童子的模样。
她这才直起腰身,一步一踉地走回去。
后半夜里,梅满睡得安稳。
她不再觉着热,反倒很凉快,像是陷在一团软和的玉里面。
第二天,梅满醒得很早,天没亮就睁了眼。
她醒来后,没看见那两个童子。
童子不见了,秋雁雪也不在床上。
她揉着眼睛拉下系绳,用净尘诀法洗漱干净。
许是听见她弄出的动静,谢序也醒了。
他怔了会儿,才悄无声息坐起身。因着没有按那块黑色玉石,中间并无阻隔,梅满眼一瞥就瞧见他。
他正洗漱,她却突然发现什么似的,眯起眼盯他。
谢序刚净过口,察觉到她的视线,便问:“什么事?”
“谢序,”梅满脸上没什么表情,额发随意耷拉下来,衬得她面色略显阴晦。她一本正经道,“你好下流。”
莫名被骂了句的谢序眉头微拧:“方才我只是说了句话。”
“谁说你说的话了。”梅满挪过去,顺手捡起他的发带,揉成一团打在他的衣摆下方,看笑话似的损他,“不要脸,下流。”
虽然发带轻,却也打出微弱的刺痛。
谢序顺着往下看了眼,登时明白她在骂什么,他的脸上显露出少有的难堪,扯过外袍挡住说:“这并非是——是很正常的事。待往后恢复修为,便不会如此。”
“那你要怎么收拾?”
“不必管,一会儿就好了。”
梅满却挪得更近,与他处在同一块床榻上。
她拽了下那玉石系绳,四周瞬间出现浅黑色的布,隔绝开周围的声响与画面。
谢序忽觉不妙,倾过身便要拉下系绳。
梅满却截住他胳膊:“别拽,仔细让旁人看见。”
那不妙就更明显了,他道:“有衣袍遮掩,不必担心。”
“谁说这个了。”梅满起了些恶劣的玩心,她倾身附在他耳畔道,“我是说,仔细让别人看见,你青天白日里在这儿玩自己。”
谢序冷着脸:“我何时——”
梅满却不接茬了,缩回身,盘坐在角落里,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看。
谢序也不动,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半晌,他的嘴角扯起一点微妙的弧度,说:“既是要看,最好从头到尾看个仔细。满满,若是骂我下流,眼下便是在同流合污。”
梅满倏然回神,忽有些后悔。
可不等她开口,他便倚靠在墙角,散开衣袍了。
谢序也习剑。
他使的是把双剑,长剑锋利厚重,短剑灵巧精细。
他很宝贝那两把剑,往常她看过他拭剑,一块麂皮覆着剑身,细细擦拭。
眼下他也如拭剑般,只不过把弄时少了那块布,动作是如出一辙的慢条斯理。
不一会,他的眼睛就微微眯起,只不过始终盯着她,没挪开过,好似她的注视比他的手更有刺激性。
梅满更后悔了。
因为他开始时轻时重地闷喘,还要故意弄出些佻达的神态,譬如微仰的颈子,略微涣散的眼眸和压抑呼吸时紧抿的唇。
梅满听得有些耳朵痒,她很快把罪因归于昨晚上做的那场梦。
都怪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才叫她这般胡思乱想。
谢序忽道:“方才那样再正常不过,如今却精神得反常了,概是因为你在看着。满满,满满……仅我一个玩着,却有些不尽兴了。”
梅满骂他:“果真是个下流鬼。”
但他拿眼神勾着她,用喘息哄着她,最后她终是一点点推开衣摆,手搭上去,也像他那样开始慢吞吞地碾。
谢序看见,喘息更重,与她一并气喘喘,汗涟涟。
不多时,梅满便靠在墙边喊他:“谢序,你……你亲一亲罢。”
谢序果真俯身,落下轻吻。
他的唇舌吮舐着,温热的吐息覆下,带来接连不断的酥麻与颤栗。
梅满低头看他的发顶,须臾就别过脸,呼吸也不由得屏紧。
天色渐渐亮起来,她还想着不知道去了哪儿的秋雁雪和那两个童子,没与谢序闹多久,就一下推开他,身子一滚,回了自己睡的那块地儿。
他俩收拾好,没过多久,秋雁雪就回来了。
身后跟着两个童子,端着些简单但精致的吃食。
她没精打采地倚靠着轮椅,好像没怎么睡好,语气也没甚起伏:“这客栈后厨的手艺太差,着童子随便做了些。”
她说是随便做的,却有汤饼、酥酪、肉粥和清蒸鱼片,还有一众开胃小菜。
梅满以为这是大家一起分的,却瞥见只有一双筷子和一个汤匙。
她就没把自己和谢序算上去了,以为是秋雁雪自个儿吃的,心说这人出门做任务也不肯亏待自己,一份早饭都这样繁复。
正想着,那铃童却将筷子塞她手里,符童舀起一勺粥,面无表情地递至她嘴边。
梅满怔住。
这是给她吃的?
与此同时,秋雁雪对谢序道:“食材不够,你若饿了,楼下有粥。”
谢序道:“多谢,不必,我已经服用了辟谷丹。”
秋雁雪似乎冷哼了声,不过动静极小,听不分明。
梅满正想说她也吃了辟谷丹,符童便用汤匙碰了下她的唇瓣,轻轻痒痒的,她忍不住抿了下唇,便尝着那点粥味,肉香浓郁,粥米清甜。
第54章 第 53 章 “咒杀。”
梅满起先还很忐忑, 先前在秋府,她也吃过秋雁雪的童子做的饭,可和府里其他人做的菜一样, 也难吃得要死,白粥都能熬成馊的。
但眼下闻着这香味, 她一时竟忘了拒绝的话,下意识张开嘴。
符童将那勺粥喂给她。
梅满囫囵咽下, 顿觉唇齿留香。
她心觉讶异。
不对啊, 怎么现在秋雁雪的厨艺好上这么多。
难道她修养身体的那段时间, 顺便修炼了厨艺?
梅满正胡思乱想,余光瞥见铃童正将几碟酸辣口的开胃小菜拌在一起。
这菜味道好,她也就不客气了, 举起筷子,刚要说自己来,筷子却被铃童拿过去。
符童又舀起一勺粥, 递至她嘴边。
梅满吃下, 说:“我自——”
铃童夹起一筷子酸甜口的萝卜, 喂给她。
“……”梅满张嘴。
一顿早饭就这么稀里糊涂吃完了, 临了她也没动回手。
秋雁雪就在旁坐着, 一手撑着脸, 也不瞧她, 视线始终落在窗户上。
等她咽下最后一口菜, 她才不急不缓道:“待会儿你与我一齐去地下拍卖场,那修士留在这里, 继续等那人的消息。”
那修士指的便是谢序。
谢序说:“已经过了约定的时辰,那人不见得会来。”
秋雁雪懒得与他说话。
只铃童脆生生道:“不见得会来,可也并非不来。”
符童紧跟一句:“还是说你不想留在这儿, 是有其他原因?”
两个七八岁的孩童齐齐仰头看他,模样稚嫩,眼神却冷淡平静。
谢序心头掠过丝不适,但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况且眼下三人出来是为了完成任务,他到底没继续反驳,留在了客栈。
等太阳逐渐西沉,梅满与秋雁雪一起前往街东头的地下拍卖场。
除了她俩,街上还有不少修士,也都在往拍卖场赶。
看守拍卖场大门的是几个高矮不一的修士,其中一个身高体胖的刀修领头,旁边一个精瘦的男修高声喊道:“进场便是一块上品灵石啊,提前备好,省得耽误时辰。备好啊,一人一块上品灵石!”
另一边贼眉鼠眼的小个头男修则在皱着张脸收钱,叫道:“挨个来挨个来,莫要挤!”
虽然已经是傍晚,天还是余留着沉闷的暑气,哪怕这附近设了法阵,但因人太多,也闷得慌。
要进去的修士中不乏那修为高强的,其中不愿等的,便直接用威压振开周围的人,明目张胆闯上前。
那守门的却也没维护秩序的意思,反而笑呵呵指路。
梅满一行四人好不容易排上前,脸色都已经难看到能滴墨了。
符童板着张脸,踮起脚将四块上品灵石放在小个头修士的手里。
那修士掂了掂,把灵石往怀里一塞。
“得罪,但咱们这地方实在危险。你们——”他视线一扫,紧皱着的脸舒展开,看乐子似的,“一个没修为,一个残废,两个稚童……还是从哪来就回哪去罢,这儿啊,不适合你们。”
话落,他与旁边的瘦修士笑在一块儿,都乐呵呵的。
梅满阴恻恻盯着他,她的耐心快要消磨干净,此时思索的已经不是怎么进去,而是如何解决这人。
秋雁雪则抬起眼帘,瞟了眼符童。
符童取下一边耳饰,轻声念了声:“咒杀。”
符箓上的文字忽然动了动,变成蜂蜜一样的小虫。
足有数十只,在那小个头修士大笑时,尽数向他飞去。
一些钻进他嘴巴里,一些飞进耳朵,一些甚至猛地刺向他眼睛。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反应不及,疼得“哎哟”一声,捂住了眼睛。
下一瞬,他忽然爆发出声惨叫。
原本嘈杂的门口登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那修士的哀嚎声。
但仅短短一瞬,他便住了声,无数细刃从他的眼睛、喉咙,乃至面部飞出。
他双手垂落,失去眼珠的支撑,血糊糊的眼眶也无力合拢。
细刃还在飞出,刺破他的肚腹、四肢。
顷刻间,他就变成个血人,身上没一块好肉,瘫跪下去,而后猛地砸落在地,没了气息。
细刃尽数消散,化为烟尘。
离他最近的瘦修士被溅了一脸血,他愣愣看着前方,好一会,才爆出声惨叫。
人群又变得嘈杂,这回却是个个惊慌,四下张望,寻找袭击者的源头,惊呼声此起彼伏。
领头的那刀修镇定不少,倏然放开神识,怒喝道:“肃静!”
秋雁雪一脸与她无关的冷淡样,操控童子推她入场。
另一个童子则紧紧握住梅满的手,与她并行。
其他人都没发觉,梅满却见过符童使用灵术,也亲眼看见他取下耳坠,自然晓得那修士是怎么死的。
她后背冒了冷汗,心道这些天与秋雁雪相处得还是太平和了,以至于她竟然忘记这人的手段有多狠辣。
可比起慌惧,压在她心头的更多是一点微妙的羡慕。
要是有朝一日她也有那般强大的修为……
她这般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就与秋雁雪一道进了场。
这地下拍卖场很是气派,半空漂浮的夜明珠清晰映出中间的一个圆台。
拍卖会还没开始,进场又收了第二轮灵石——要是愿意再交一百上品灵石,可以去上方雅间。
秋雁雪面不改色地操控符童掏钱,梅满却一把截住符童的胳膊,顺势将他抱起来。
“别,别!”她说,“那雅间哪里值一百上品灵石,还是省些钱拍卖船票吧。”
符童明明被她抱着,身子却紧绷得比竹子都要直。
秋雁雪倏然垂下眼帘,雪白的耳根涨出一点浅红。
“嗯。”她面无情绪应道。
梅满方才放下符童。
符童顺势拉住她的手,身体也与她贴得很紧。
梅满没注意到这些,从修士手中接过一个事先施展了灵术的木牌。
修士介绍道:“待会儿若是要拍卖哪样东西,便举这木牌,念出拍卖的价钱就行。”
第55章 第 54 章 与她昨夜里梦着的,竟是……
一行四人落座时, 拍卖已经开始了。
最先搬上来的是尊灵玉鼎。
负责拍卖的修士介绍:“这尊灵玉鼎是上古一位真人炼铸而成,便是作为最简单的炼丹炉,也是绝佳选择。更不消说这鼎还有汇聚、炼化灵力之用, 简直是难得的珍宝。诸位道友,起拍价为三百上品灵石, 请。”
“三百上品灵石?”哪怕没参加拍卖,梅满也觉像是有人从她怀里抠钱似的, 心疼得眉毛都皱起来, “还不如拿这钱买些好的药材, 拿普通炉子炼呢。”
就算炸一百回炉子,也比拿走三百上品灵石强。
“这灵玉鼎的材质不错。”秋雁雪斜睨她一眼,“你如今在修习炼丹, 却也用得上。”
说话间,那符童已经抬起胳膊,作势要举牌了。
“可别——”梅满压下他的手臂。
符童抬头看她:“为什么?”
梅满心说这玉鼎也就看起来唬人, 却不太适合炼丹。
她整天待在沈疏时的炼丹房里, 摸过不少堪称宝器的炼丹鼎炉。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久了, 好像就是从她拿到樊子琅的妖丹后开始, 便能感觉到那些好的炼丹炉上, 都附着着一些温润的宝气。
很细微, 也很少, 藏在那些炉子的纹路中。
这鼎却没有, 活像件冷冰冰的死物。
可这话也不好作理由,她总不能说这什么灵玉鼎看起来像件死物吧。
于是她随口扯道:“反正不值三百钱。”
话落, 她身旁的人忽然笑了声。
梅满侧眸望过去,见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登时阴下脸, 问他:“你笑什么?”
“这位小友,我没恶意,只是看你年纪轻,有趣罢了。”那汉子道。
梅满对这笑容底下藏着的轻蔑再熟悉不过,她抿唇,偏回脑袋,没打算顺着他的心思往下接话茬。
可那汉子却主动道:“有趣,却也见识少,糊涂了些。到底年纪小,还把三百钱当作命一样要紧,殊不知有些东西可遇不可求。一旦错过这样天地难寻的宝贝,就是再有一万钱也买不到了。”
梅满听得心烦,那死物一样的东西,哪里值一万钱。
她别过脸不愿听,其他人似乎不这样认为,拍卖的修士刚说话,就有修士举牌,出三百二十钱。
那汉子也没说空话,他应是个丹修,又财大气粗,举牌就喊道:“三百五十钱。”
有人跟了三百六,他就又加至四百。
这场中丹修不多,没人再跟。
拍卖的修士正要一锤定音,秋雁雪却忽然瞥了眼符童。
符童高举牌子:“四百一十枚上品灵石。”
举座哗然。
梅满也错愕,以为秋雁雪不信她,真被那丹修说的糊弄过去。
要放在平时,她准得有情绪,可眼下她脑子里全是灵石,也顾不得其他了,想开口劝阻。
但铃童忽然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梅满怔住,刚要脱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丹修神情僵硬,倏然看向秋雁雪,皮笑肉不笑问道:“小友,你也是丹修?”
秋雁雪没看他,单手支颌,远远望着那灵玉鼎。
丹修被无视,表情没什么变化,收回视线便喊:“四百五十枚。”
场上再次有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那负责拍卖的修士也激动。
几息过后,没人追价。
丹修瞟一眼秋雁雪,笑道:“小友,承让。”
末字落下,符童忽举牌道:“四百六十枚。”
那丹修的脸抽搐了下。
在一片喧闹声中,秋雁雪目不斜视地说了句:“若不是诚心要买,就尽早叫停。”
丹修闻言,猛地偏回头:“五百枚!”
符童紧跟:“五百一十枚。”
丹修恼道:“小友,你这是存心与我作对?”
符童脆生生道:“真心想要的东西,万钱都值得,更何况百钱。”
“你!”
铃童又说:“前辈若不是真心想要,还是及时收手罢。”
那丹修受了刺激,哪里舍得住手,转头就加到了六百枚。
符童也不急,丹修加多少,他就在这价上再加十枚灵石,像是故意耍他一样。
其他修士都瞧出其中端倪,全在看热闹。
丹修却不知,一路追价。
当他喊出“一千三百枚”时,脸都气得通红了,呼吸也粗重。
但这回没人应茬了。
他倏地看向那举牌的小童子,却见他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追价的意思。
那丹修忽觉扬眉吐气,可还没笑出声,就听见那负责拍卖的修士道:“没人追价,那便定下了,共一千三百枚上品灵石,恭喜道友,贺喜道友!”
丹修神情一僵,扭曲一瞬,猛看向台中。
多少?
多少灵石?!
“等——”他猛站起身,耳畔却落来声轻而又轻的笑。
他循声望去,秋雁雪此时终于舍得瞥他一眼,轻飘飘的,却比什么都要羞辱人。
面子作祟,丹修只得吃了这亏,攥紧拳头坐下。
梅满默默盯着他,小声补了句:“恭喜,万钱也买不到的宝贝,如今一千多灵石就到了手。”
丹修咬牙切齿道:“多谢。”
这之后又过了几样宝贝,梅满都看得兴致缺缺,直到修士推出下一样东西。
“这是枚幽荧藤环手钏,其中镶嵌着幽荧石,可以源源不断地汇聚、蓄积灵力,且会筛选更为纯净的灵力。”修士道,“诸位道友,起拍价为五十上品灵石。”
梅满闻言,探身去看。
却见那枚手钏是由枯藤编制而成,其中镶嵌着一枚银白色的古怪石头。
看着是挺好看,可与其他宝贝比起来,就有些平平无奇了。
对在场的众多修士来说,这手钏和蓄灵石差不多,就往天上吹,也只是枚外置内丹,顶多就多了项筛选灵力的功效。
可他们哪个不会感知灵力,引气入体,因此这功能就纯粹是个摆设。
一时间,没人打算举牌。
梅满有些跃跃欲试。
她现下还没办法使用那枚妖丹,也就没办法替它补充灵力。但若是能将妖丹融入这幽荧石里,指不定有效,她还不用自个儿判断那灵力是好是差。
就是五十枚上品灵石……实在有些太贵了。
可也难得遇上这么件有用的。
但是——
不过——
那修士见没人拍这手钏,正乐呵呵说些场面话,就要把东西退回去了。
梅满挣扎再三,终是赶在最后一刻,从符童手里拿过牌子,举起。
在场的人实在太多,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道:“五、五十一枚灵石。”
旁边那丹修嗤笑一声,显然在嘲笑她这加价的方式。
梅满方才笑过他一回,此时任他如何,也不理会,眼也不眨地看着前方。
台上修士是个老手,见状又将宝贝引回。
但就在他要敲定的前一瞬,那丹修突然举牌,道:“六十枚灵石。”
梅满倏地睨他,眉眼间有几分恼态,唇也抿紧。
丹修也轻飘飘瞥她一眼,牌子仍高举着,显然是要把刚才的场子找回来。
秋雁雪斜挑起眼看着他俩,一言不发。
下一刻,那符童高高举起胳膊:“六千——”
丹修登时敛笑收容,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梅满也惊得不轻,幸好及时把符童胳膊往下一压:“别,别别别!”
她又看秋雁雪,表情略显不自在,声音也不大:“我自己来,拍不到就算了。”
秋雁雪没看她,符童却乖乖放下胳膊,再不出声了。
梅满再举牌:“六十一枚。”
那丹修不晓得她俩的关系,此时经过这陡涨陡跌的追价,忽然想起刚才吃的亏。
他已经花了一千多块灵石,远远超了预算。要再追下去,到时候出不了这口气不说,说不定还得再摔一跤,他冷静下来,也不出声了。
最终这手钏以六十一枚上品灵石的价成交。
梅满拿到手钏后,心都在疼。她一个劲儿盯着它,心想这手钏最好真有效,不然她准得大晚上抱着它哭。
她正翻来覆去地看,忽觉好像有人在看自己,抬头望去,却什么异常都没发现。她只当是碰巧,毕竟这场上人多,偶然有视线落她身上也正常,就又低下头去。
很快就到了拍卖船票的时候。
共五十张,起拍价就为十枚上品灵石,且那负责拍卖的修士说:“托在下拍卖这船票的仙长说了,拿到船票,也不一定能前往秘境。再一者,秘境万分凶险,不同于寻常秘境,还望各位慎重。”
便有人问:“不一定能前往秘境是怎么个说法,你说清楚!”
“这……”那修士笑道,“仙长只说路途凶险,不曾告知,恕罪。您若担心,可以再等一段时间,届时那仙长会将秘境入口公布于众。”
这下是举座皆惊,几番讨论,这船票就变了味。
既然以后要公布秘境入口,那这第一波进去的,到底是去找剑,还是做个试水探路的?
但秘境中不乏宝贝,况且有找到魔剑的可能,考虑到这点,船票纵然没有一开始那么紧俏,也吸引不少人举牌追价。
最终每张船票以五十枚上品灵石的价格卖了出去,足足翻了几番。
秋雁雪拿到五张,梅满把手钏往怀里揣了又揣,又拿手紧紧捂着,方才与她一道往外走。
不过她俩还没走出拍卖场的大门,就被人拦住了。
拦她们的是那丹修,身形结实,面带笑,眼神却凌厉,身后还跟着一帮修士。
“几位小友,别急着走啊。我看你们也是打远处来的,在此处遇着也是缘分,何不喝杯茶。”他道。
遭了,这是找茬来了。
秉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梅满一双眼睛左右来回转,偷偷瞥着四周,暗暗谋划着待会儿一旦打起来,她就趁乱先遛。
但秋雁雪忽然笑了声。
“小满,”她一把拉住她的手,“这等同甘共苦的情谊,着实让人心动。”
哪里就要同甘共苦了?
梅满心惊,眼看着那修士的注意力落在她身上,恨不得连手带人一起甩开。
可说时迟那时快,铃童这次没取耳坠,而是直接碰了下。
“嗞——!”一声尖锐的声响迅速传播开来,四周得有成千上百修士,竟都齐齐停下,动也不动了。
梅满也是如此。
听见那声响的瞬间,她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还能看,也能听,可浑身都像是僵住一样,动弹不得。
此时,有条胳膊从斜里伸来,一把揽住她,将她带走。
足足走出一段距离,梅满才缓过神,也勉强能动了。
余光瞥见秋雁雪在另一边,她就下意识顺着胳膊往上瞧,却差点吓出声。
闯入视线的那张脸,与她昨夜里梦着的,竟是一模一样。
第56章 第 55 章 “杀了他。”
符君见梅满缓过来了, 放她下来。
梅满三步并作两步地跑,手也还叫他紧紧握着,可那张脸显出愕然的神色。
怎么能是他呢?
对于秋雁雪变出的傀儡, 她不曾见过他们童子之外的模样。
他们总是那样稚嫩,好似有着孩子般的心性。
如今他陡然长大, 有着青年的个头,纤细修长的体态下蕴藏着勃勃待发的力量, 臂膀也变得紧实。
当他握着她的手时, 不再是柔软的肉贴着她的掌心, 她能感觉到硬挺的骨头。
她一下失去了强加在他身上那些轻柔、灵巧、俏皮的想象,只剩下那个燥热荒诞的梦。
也是这时,梅满才切实意识到童子就是秋雁雪的一部分——除了性别。
她又往左瞧。
秋雁雪使灵术收回了轮椅, 穿一身浅青色的裙袍,走动起来像蝶翼那般轻盈柔软。
月色笼罩,梅满惊觉她个头很高, 与右边的符君差不多平齐。
好奇怪。
就像秋雁雪与这符君才是别无二致的孪生兄妹, 而非秋鹤扬。
而更古怪的是, 有符君作对比, 梅满竟觉得秋雁雪根本不那么像一个女人, 更像一个刻意作裙袍打扮的青年郎君。
只胡思乱想这么一会儿, 她就被秋雁雪拉进一旁的窄巷子里。
这巷道是青石板砌的, 路很窄, 又是夜里,光线也不亮堂。
秋雁雪跑动久了, 喘息愈发急促,苍白病态的脸上显现出异样的薄红。
梅满被夹在两人中间,先是看符君碰了下耳坠, 从坠子里溢出的灵力变成一道符,被他贴在巷口的墙上。
梅满不知道那是什么符,只被秋雁雪的重喘弄得心慌。
她转过去,压着声提醒她忍一忍。
可她声音太小,还没秋雁雪的喘声大,后者没听见,甚而靠着墙咳嗽起来。
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梅满一时心急,直接捂住她的嘴,将那喘息与咳嗽紧紧压在掌心底下。
秋雁雪抑制不住地呛咳两声,轻微的窒息感紧随而至。
她靠着墙,颈子不受控地略微仰起。
无法喘息的痛苦竟诱发出一点畸形的快意,让她不自觉去抓身后的砖墙,试图借此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
另一边的符君也微躬了身,苍白的面孔肉眼可见地涨红,喘息愈促、愈急。
他咽了下喉咙,斜过眼眸看梅满,说话时声音艰涩,略颤:“那是隔音符。”
隔音符?
梅满反应过来,忙收回手,秋雁雪脱力,顺着墙往下滑。
梅满扶她一把,秋雁雪顺势倚靠在她身上,吃力喘息着。
恰巧这时,有修士追到此处。
是个膀大腰圆的男修,他四下张望,捕捉着夜色中的每一道身影。
余光瞥见旁边有条窄巷子,他忽转身,凑上前来。
符君悄声往里挪了两步,也与梅满贴近。
梅满被夹在他俩中间,空间狭小到不能动弹。
她的肩膀被秋雁雪拿来做了支撑,自个儿又被迫紧贴着那符君的胸膛,恍惚中,仿佛还能听着他的心跳。
这奇怪的处境让她浑身发僵,幸而那男修只是看看,转眼就走了。
即便有隔音符,梅满方才也不敢说话,这会儿总算能开口,她问:“有人追上来了,那另一个童子?”
“受伤了,不会死。”秋雁雪神情怏怏,回答得简略。
话音刚落,一具“尸体”被抛过来,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是铃童。
他被砍得浑身都是伤,血淋淋的,像穿了件红袍子。
但他仍然睁着眼睛,眼神漆黑空洞,直愣愣“望着”夜空。
梅满惊着,眉心突突跳了两下。
一阵刀尖磨过青石板的声响传来,紧随的是那丹修的声音,他笑道:“几位小友,怎就躲躲藏藏?做个阴沟里的老鼠,可少了些修行的气度。就是不愿说话,也得收走这小友的尸首啊。”
他出现在三人的视野中,一双利眼四下张望,又踢开铃童。
看见他像踢球那样踢开铃童,身边跟着的其他修士也一副习以为常的样,梅满惊愕到脑中一片空白。
她感觉到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坍缩,进而催生出新的幼苗。
好似一切都不同了。
在她为铲除一个麻烦而百般算计,试图让一切都顺理成章,符合规矩与道义时,宗门之外,在她尚未触及的世界里,性命竟不分高低,是这样轻如草芥。
她的手里忽然被塞了一样东西。
梅满下意识低头,看见一截剑柄。
她顺着剑身望过去,是秋雁雪在用灵力凝出剑身。
银白色,覆着月晖一般美好的银白。
但秋雁雪一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似乎也不在意血淋淋的铃童。
她只说:“去杀了他。”
梅满脑子更空,她的左侧,那丹修还在大放厥词,周身一众修士都在哄笑。
她的右侧,秋雁雪支撑着纤瘦的身躯,镇静冷淡地化着剑身。
“杀了……谁?”梅满问。
“那丹修。”秋雁雪说,“小满,他使刀,刀法应该还不错。”
“等等——可是,我?”梅满握着那剑,从没觉得一把剑能这样重,语气急促慌乱,“我去杀他?那丹修?”
别开玩笑了,那人只消随意使个灵诀,就能掐死她。
“嗯,若是可以,最好也杀了其他人。”秋雁雪稍顿,“我现在很累。”
“可我——”
符君忽然抬手覆住她的脸。
视线被隔绝,梅满眼前一片昏暗。
“他用不了灵力了。”他俯身附在她耳畔,轻声说了句,“你看。”
话落,他的手指在她的眼睛上抹动。
光线重新涌入,梅满竟看见那个丹修身上绑着许多线。线结处坠着枚轻巧的铃铛,封住了好几处穴位。
不光他,其他修士也都那样。
“去罢。”符君顺势将她往外一推,“杀了他。”
梅满往前跌了几步,跌出了巷子。
那丹修看见她,先是一怔,随即笑道:“小友,怎么只你一个?那坐轮椅的女修,还有她另一个傀儡去哪儿了。”
“定然也在这附近。”丹修旁边的一个修士道,“傀儡的灵痕作不了假。”
梅满到这会儿还没彻底缓过来,但她尽量稳下心神,攥紧剑柄。
她没应他们,而是看向地上不远处的铃童。
她快步上前,把他翻过来,想探他鼻息。
铃童的眼珠子忽然动了下,差点吓她一跳。
他直勾勾盯着她,像没有呼吸的死物,嘴巴却一张一合:“这副身躯有些脏了,需要新的血和肉,不消管。”
梅满实在觉得秋雁雪像鬼一样,但她还是把他抱起来,放在一边,让他靠坐在墙角。
她转过身,那边,丹修领头的五个修士也正看着她。
第57章 第 56 章 “过来,此处干净些。”
梅满真想说他认错人了。
但显然没用, 对面那修士问:“你是刚练气的修士,还是傀儡,或者是……凡人?”
他旁边的修士道:“听闻有些修士会故意带几个凡人在身边, 打着收徒的名号,让他们做替死鬼。”
“这么有用?”那丹修起了兴, 偏过头聊起来,“就不怕仙盟的人查?”
那修士笑嘻嘻的:“个把两个而已, 查了又如何。难不成还会为了一个凡人, 治你的罪?大不了多抓两只魔, 将功补过了。”
“嚯,这听着倒是有——”丹修倏然敛笑,回身往后跃跳两步。
但还是晚了些, 一柄银白剑刃打他额前划过,斩落一绺碎发,飘落下去。
隔着碎发, 他看见了持剑的梅满。
有那么一瞬间, 他心头浮现出小小的惊叹。
这人不论是灵力少到可怜的低阶修士, 还是凡人, 身法都灵敏非常了。
剑气更是有如秋风萧萧, 轻灵肃杀。锋刃未出, 剑意先至。
只不过这惊叹疏忽而过, 更多的是怒火。
她突然出剑, 在他看来完全是一种冒犯,丹修微微冷笑:“竖子小儿, 实在猖狂,怕是刚出家门不久,真不知天高地厚。方才在拍卖场上, 我是顾虑主家,才勉强忍了,你莫不是真以为我有副好脾气?若说方才,道几句歉也罢,可你现下出了这剑,就不能善了了!”
说罢,他抬手掐诀。
不想一身灵力竟像是封冻的冷冰,无法流淌,他讶然,再试一次,可还是没用。
其他修士也察觉到异样,纷纷使用灵力,但和他一样,也都没法使用。
趁几人惊讶时,梅满倏然出剑。
这次她直刺那丹修的心口。
丹修猛然提刀,往下一打。
刀剑相撞,震得梅满手腕都发麻。
她轻嘶一气,心道这人好大的气力,要是正面对打,恐怕难赢。
那刀修却没给她逃脱的机会,他一把扯住她的衣襟,怒喝道:“你这个小畜生,使了什么鬼伎俩,真是找死!”
他硬生生拎起她,横过另一条手臂,刀锋直冲她的腰身而去。
梅满被他攥紧衣领,憋得颈子都在疼,太阳穴也不住跳动。
她心头拢来莫大的惧意,哪怕刀还没落在身上,可她已经感知到那粗狂的刀气,要是捱下这一刀,只怕会被拦腰斩断。
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在宗门里的切磋,不会有人点到为止。
要是不抓准一切下死手的机会,送命的就会是她自己。
梅满攒足浑身的劲儿,反攥住他的胳膊,纵身往上一跃。
一刀落了空。
梅满使剑割断被丹修紧攥着的衣襟,顺势骑坐在他的后颈上。
每一招,每一招都要冲着杀死对方而去。
她咬紧牙,飞快横过剑身,再狠狠一抹。
鲜血溅洒。
梅满倏地闭眼,她听见一声小小的哽咽气音。
随即,有温热的水溅在她脸上。
周遭忽然陷入安静。
那几个修士本来还在尝试使用灵力,余光瞥见鲜血,就下意识抬头看。
借着丹修还抬在半空的刀,他们看见他嗫嚅着嘴,却发不出声,而他的颈前赫然一道长长的血口,正汩汩往外冒血,将大半衣衫都染透了。
视线再往上抬,月光朦胧,映出张沾了血的脸。
是那凡人。
她始终郁沉着脸,浑身上下的颜色都格外单调、素净,看起来就像是春日里迎风飘摇的柳叶,又或孤零零生长的一株草。
可眼下,她的一半脸上都溅洒着血,像是抹在脸上的梅花,在那素净之上添了抹诡异的艳色。
几人大惊,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梅满踩在那丹修的背上,借着他倒下去的劲,往后一翻,轻巧无声地落地。
热腾腾的血腥味弥漫在半空,她径直看向离她最近的那人,动作迅捷,精准直劈他颈子。
那修士没有武器,又还错愕于丹修的突然惨死,一时猝不及防,甚而还没提防,就被她抹了脖子。
他捂着颈子踉跄数步,倒地。
这下其他三人总算回过神了。
一个捡起地上的竹棍,与她过招。
他虽没法使用灵力,却也有一身体术,况且修士的五感本就比常人厉害,动作也是快到出奇。
他把竹棍当刀剑使,顷刻间,两人就过了十多回合。
快剑劈烈竹,竹影扫寒光,不分上下。
但他没想到,梅满并非是冲着他来的。
就在他劈下竹棍的刹那,她借着竹棍的弹性纵身一跃,剑锋直冲另一个修士而去。
那修士不通刀剑,就想使毒。
他刚从怀里取出毒药,就觉手臂切下一道凌冽冷意。
等半截胳膊落地了,他才后知后觉感到剧痛,惨叫出声。
霎时间,鲜血乱涌,他捂着胳膊不住哀嚎,最终被梅满一剑正中心口,倒地而亡。
她以剑尖挑起那支断臂手里的药瓶,攥在另一只手中,拨开瓶塞。
持竹棍的修士反应过来,大怒:“你这贱胚子,竟敢——啊啊啊——!!!我的脸,救命,药,解药啊啊!”
一些无色药水泼洒在他脸上,他顿觉脸上有如火烧,眼睛更是疼得睁不开。
他下意识想摸脸,却摸下来一把快要化了的皮和肉,如此摸了两三次,脸上疼痛更甚,他的腹部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刺中了一样,袭上一阵难忍的剧痛。
惨叫声戛然而止,他彻底没了生息,摔倒在地。
梅满收剑,丢开空药瓶,看向最后一个修士。
那修士早跑去另一边,哆嗦着硬生生掰开丹修的手,夺过他手里的刀。
起身时,他俩正好双目相对。
修士此时又惊又惧,眼下这情况也不容他多想。
他提刀便倾身而上,毫无章法地挥刀。
概是惊惧到了极致,他一身气力大到恐怖,梅满与他过了十多回,就被他震得手麻,胳膊上更被他砍中两三下。
她也劈中他几剑,他却像是不知道疼一样,目眦欲裂地挥舞着那刀。
忽地,他又朝她迎面劈下,但这次梅满没躲。
她先用鞋尖勾起那根竹棍,抓在手中,抗住那一刀,以缓冲刀气,再毫不犹豫丢开快被劈断的竹棍,硬生生用手抓住了刀身。
那修士愕然,可不论是收刀,还是往下压,她都紧抓不放,哪怕被划破的手已经鲜血淋漓。
他猜中她想做什么,心中大骇,脸上也流露出慌惧,下意识想松手。
但已经来不及了。
梅满紧抓刀身,连带着握刀的他,就势往前一扯。
与此同时,她的右臂猛朝前一送。
只听得“噗嗤”一声,那银剑便彻底贯穿他的身躯。
他发出声短促的哀叫。
梅满这时才松开刀,并倏然拔出剑。
鲜血喷洒,她手中剑也有如血染,不住往下滴血。
月夜死寂无声,梅满低声喘着气,浑身在抖,两只手也都已经僵麻到快没知觉了。
而她身旁,是五具彻底没了气息的尸首。
好一会,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她摸了把湿漉漉,又有些发黏的脸,回身。
秋雁雪走出巷子。
或是眼花,梅满看见那双素来平静冷淡的眼眸里,竟掠过一丝兴奋到堪称癫狂的喜意,但不过短短一瞬,就消失不见。
秋雁雪又用灵术化出张轮椅,没甚精神地坐在轮椅上。
她手指稍动,梅满手中那把剑就消失不见。
梅满下意识抓握,手指僵硬到差点没办法合拢。刺痛袭上,她才发觉虎口都裂开了。
“别站在那处,血太多。”秋雁雪神色倦倦地说,“过来,此处干净些。”
而符君则走去另一边,一把拎起安静坐在角落里的铃童,折身上前,放在了轮椅旁边。
第58章 第 57 章 “你看起来……有些眼熟……
或是太冷, 又或是因为疼,总之,梅满的两只手, 甚至整副身躯都快没什么知觉了。
肌肉僵麻,难以舒张。
鲜血顺着额发滴落, 同她的心脏一样,一下、一下地坠落。
她僵硬着往前迈了步, 有种头晕目眩的不真切感, 心绪久久不能平复。血味弥漫在鼻间, 经久不散,分不清是她的,还是那帮修士的。
秋雁雪握住她的手, 掐了个止血诀与净尘诀。
血污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梅满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保持住语气的平稳:“那些……尸体, 该怎么处理?”
秋雁雪:“不消管。”
符君解释:“每个地方都有仙盟的人, 他们会专门负责处理这些。死于切磋在中灵界很常见, 没有魔气的痕迹, 便不会追查。”
说话间, 他躬身, 并两指压在铃童的额心。
一点灵力没入, 原本血糊糊的脏小孩儿逐渐变得干净, 眼神也恢复清明。
梅满声音沉闷地“嗯”了声,仍没彻底缓过神。
她竟然杀了修士, 还是五个。
梅满的神情复杂、僵硬、别扭。
有一贯的阴霾在眉间拢聚着,攒出淡淡的愁绪。
可也似有欣悦,尽管它并不敞亮明快, 压抑地闷缩在微微抿起的嘴角里。
秋雁雪忽然说:“小满,修士而已。”
梅满看她。
秋雁雪的视线漠然掠过那几具尸首。
她不疾不徐道:“有灵力,但照样可以划开皮,割下肉,打碎骨头。小满,小满,如今你应晓得实情。”
梅满心神不宁,思绪像飘在天上。
是了,她应该早早就明白。
中灵界悬在凡界之上,修士与凡人有别,这是修士定下的规矩。
就好像那些修士居高临下看着凡人,不断告诉凡人:我有呼风唤雨的本事,可以怜舍你一点你想要的东西,但你天生且必然在我之下,不可冒犯。
这是规矩。
信这规矩一日,就要被困在这规矩里一日。
这规则像是一锅温吞的水,温暖舒适,只要安心待在里面,不起挣扎的心,不去注意那些高高在上的视线,就能享受平安与宁静。
而她之所以痛苦,就是因为不想再被当作一只青蛙一样,在这温水里煎熬着,饱受轻视。
可如今她明了,他们是一样的,是一样的。都有着能被摧毁的血肉与骨头,死了便是死了,只要她能想出法子在对方杀掉她之前杀掉他,就能僭越乃至无视这规则。
她的心一点点鼓胀,从中翻涌出不可磨灭的欲望,再逐渐趋于平静。
那边,符君已经将铃童打理干净。
他抽出把匕首,秋雁雪则腾出条胳膊伸过去。
梅满忽然意识到她要做什么,飞快别过脸。
不过还是慢了一点点,视线挪移的前一瞬,她捕捉到短暂的残影——是符君划开了秋雁雪的手臂。
很长很深的一条口子,浓艳的血顺着刀尖淌下去,流进了铃童的眼睛和嘴巴里面。
他像一尊小小的容器,开始接纳共生者的血。
梅满清楚,紧接着就是割肉。
果不其然,她听见刀刃划开皮肉的闷腻声响。
她从前偶然撞见过一回,秋雁雪割下她自己的肉,放进那童子的嘴里,紧接着,血肉就会散成清澈干净的灵力,充盈童子的身躯。
这种制作傀儡的法子远在常理之外,梅满索性不看。
而秋雁雪伸出一条胳膊,任由符君割肉,另一只手还在帮她处理伤口。
她的手轻轻划过伤痕,血口一点点愈合,她也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梅满的血。
黏腻,温热。
她默不作声望着,忽然说:“小满,你流血了,分我一些罢。”
梅满倏然看她:“什么?”
“分我一些血。”秋雁雪的语气平静无澜,像是在讨论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可以把你的血也融进傀儡,这样,那童子就不仅像我,也会像你。甚至,那童子会更像你。”
梅满听得头皮发麻,往后连退几步:“你在想什么,这怎么可能!”
“仅是说笑。”秋雁雪片刻迟疑也无,她的表情没变化,继续处理起伤口。
梅满将信将疑看她,确定她没那意思,才勉强放下心。
秋雁雪掐了个疗伤诀。
处理完伤口,梅满又转回身走向那丹修的尸首。
秋雁雪木然盯着手上的血,忽舔了下指尖,任由那血味在口中弥漫开,方才掐净尘诀。
梅满翻过丹修的尸体,毫不客气地摸走他的芥子囊。
方才害她多花了那么多灵石,总得要点赔偿。
得到血肉的蕴养后,铃童恢复如初,符君也变回童子模样。
四人回了客栈。
之后几天,他们还是没等到秋应岭的好友,便决定上船探个究竟。
上船前,梅满还收着了通讯玉简的提醒,是沈疏时在联系她。
她离开仙府时,沈疏时不在,她也没法找他,就只告诉了守门的傀儡,让他帮忙带句话。
这是宗主交代的事,她觉得沈疏时应该也不会怪罪,那现下联系她是做什么?
梅满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等待玉简凝出画面。
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她明明没转那珠子,玉简里也没有灵力泄出,更别说形成画面了。
难不成坏了?
她来回摆弄玉简,那边负责检查船票的仙仆已经开始催促,没法子,她只得收起玉简,匆匆过去。
一艘能容下数百人的大船靠在岸边,放眼望去,船后是一片平静的海域。
“诸位请——”仙仆站在甲板上,笑着说,“那秘境的入口就在一座孤岛上,过去约莫要三天。我主人家也在船上,但他前些时日生了病,身体不适,不能亲迎诸位,见谅,见谅。”
人群嘈杂,有修士扫视这船只,哼笑:“实乃真人不露相,你这船上也没个族纹,弄得这么神神秘秘,敢问你主人家是哪门哪派,哪方人士?”
梅满看那修士,是个衣着华丽的女修,身旁还跟着个负剑的女侍。
她顺带着扫视一圈,船票共五十张,来的约莫有四十人,天南海北的修士都有。
没一个眼熟的,她也看不出他们的修为。
拉着她手的符童忽然道:“她是千光剑派里二长老的大徒儿,管氏一脉。”
另一个男修用折扇敲了两下手掌,笑道:“是啊,一张船票便卖出六十灵石,赚得这般多,怎小气得连面都不愿露一面,莫非船票值六十钱,露面还得再添百钱?”
“此人是北域玄冥宫弟子,师从玄冥宫二长老,擅使暗器。”符童稍顿,“他是东域谢家人士。”
梅满下意识看身旁的谢序。
东域谢家,那岂不是与他同出一族。
谢序显然也听见这话,他神情不变,仿佛那人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梅满却没法像他那般平静,她想起小时候——那是她还在梅家的时候,几个谢家子弟发现她和谢序有来往,便哄笑着说要给他俩配亲,要搭了狗窝做婚房。
那些人的嘴脸她记得清清楚楚,现下记起来,便又看那谢家修士几眼。
但已经十多年了,当初那些小孩子早已变了模样,她也辨不出他是不是其中之一。
梅满想了想,小声问谢序:“你认得那人吗?刚才说话那个。”
谢序此时才瞥一眼那谢家的,半晌他应道:“嗯。”
“他是谁?”梅满追问。
“谢承霁。”谢序稍顿,“是我堂弟。”
梅满倏然看向那人,这回她不再是正大光明的打量,眼神反而阴恻恻的。
谢承霁。
她记得这名字。
当时她之所以会撞上谢序,就是因为谢家在某处山林狩猎时,谢承霁和他的几个兄弟使坏,故意丢下谢序。
而她那时正巧在山上挖灵石,谢序偷偷摸摸跟着她,这才走出去,下了山。
之后拿她与谢序起哄,把这事捅去秋家,让他俩结亲的谢家子弟里,也有他。
梅满盯他一阵,在他察觉前又移开了视线。
其他修士说话时,符童陆续介绍了几个。
梅满便清楚了,这次拍下船票的,都是各门派数一数二的天骄。
一想到他们很有可能都是冲着那魔剑去的,她不免想起秋应岭。
按宗主所说,秋应岭在秘境入口设下了结界,唯有她手中的金铃铛可以打开,但果真是这样吗?这些人的名头听起来,可一个比一个厉害。
至于那仙仆,面对众人催促,他从容不迫地笑着,态度却强硬:“诸位,我主人家眼下实在不便见客。待他身体恢复些了,自然会现身,以表歉意。诸位倘若因为这事,不愿登船,还请那边请,买下这船票的灵石,会如数奉还。”
都已经到了这里,那些修士怎甘心离开,索性不再追问,挨个上了船。
梅满几人本来离那谢承霁很远,他也在与好友说笑。
但上船时,他好友的佩玉忽然掉了,两人便停了会儿。
也是这片刻的工夫,距离便拉近了。
梅满与他擦身而过时,那谢承霁忽然“咦”了声。
她循声瞥过去。
谢承霁将扇子敲了两敲,眉头微微皱起,似有些疑惑:“你看起来……有些眼熟。”
第59章 第 58 章 这也是个穷鬼。
“眼熟?”他身旁的好友笑问, “谢承霁,莫不是在此处也能遇见熟人?”
谢承霁眯起眼仔细打量梅满。
他的视线直接、锐利,让人很不舒服。
梅满紧蹙起眉, 正要开口,但他忽然眼一移, 看见了她身旁的谢序。
谢承霁登时脸色大变,眼神中迸出惊人的怒戾, 两三步上前, 一把抓住谢序的胳膊。
“谢序!你竟然也在这儿?好啊, 你这贱子,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我今天就杀了你,替我哥哥偿命!”他怒喝, 右手运转灵力,倏然向谢序攻去。
他那好友大惊失色:“承霁你——”
其他修士也都倏然安静下来,齐齐望向这方。
谢序反攥住谢承霁的胳膊, 他虽灵力微薄, 却有一身气力, 硬生生拽下他的手, 并侧身避让, 躲开了他的攻击。
那道灵力轰然袭向船舱, 但在半途被那仙仆截住。
仙仆掐诀, 形成道屏障, 皮笑肉不笑道:“诸位,有什么私人恩怨, 不妨在船下解决。既然到了这船上,切莫给主人家添麻烦。”
好友这时连忙上前,拉住谢承霁道:“承霁, 你疯了?这么多人看着,岂能胡闹,有什么事私下里解决。”
谢承霁堪堪忍住,仍旧阴狠狠瞪着谢序,喘息剧烈。
梅满的怒火也被这突来的状况掐没了。
她看了眼横眉怒目的谢承霁,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听他那话的意思是……谢序杀了他哥哥?
她又看向谢序,但这人和平时一样,板着张脸,看起来没有被激起半点情绪。
梅满本来还在琢磨着要不要打听,没想到谢承霁竟然主动找上门。
他与好友找过来的时候,她正闷在屋子里研究那丹修的芥子囊。
她刚打开门,谢承霁就说:“我记起来了,你是梅满吧,那梅家的凡人。”
他好友就露出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说:“哎呀,好像真是!好些年没见过了,上回见着,还只这么高呢。”
他的手在腰部的位置比了比。
若是以前,梅满或许会明哲保身,显出副窝囊的老实样,但现下她装都不愿装,直接问:“我们很熟吗?”
两人一愣。
她继续说:“难道是可以叙旧的关系吗,如果是,为什么我不知道。”
好友神色僵凝,谢承霁也倏地沉下脸,但旋即他又扯了扯嘴角:“梅满,你该不会还在计较小时候的事,当时都是小孩儿啊。况且都多少年了,我这回来找你,也是为你着想,不必这样夹枪带棒。”
梅满忍着拍门的冲动,阴沉沉盯着他。
谢承霁四下看了眼,见周围没人,才说:“原来谢序是躲你这儿来了,难怪我找不到他,想必是看你有秋家庇佑,也想沾点光——可梅满,别怪我没提醒你,那就是个杀人的畜生,你这般的帮扶他,仔细哪天他嫌你没用,也来害你!”
梅满心头掠过疑虑。
一年多前谢序来秋府找到她后,她并没有过问他为什么会离开谢家,又为什么到了这儿,他也从没提起过。
她语气隐隐不耐烦:“到底什么意思,有话就说清楚。”
谢承霁眼神恨恨:“那畜生杀了我哥哥,他们都说是意外,没有证据,可我知道肯定是他做的,一定是他!”
梅满知道他那哥哥,两人是双生子,有着如出一辙的脾性,也是当时羞辱她的人之一。
如今听说他死了,她竟有些可惜,可惜不是死在她手里。
“哦。”她语气平淡,“所以呢?谢序为什么杀你哥哥,你哥哥又整他了?然后没想到谢序如今不是三五岁的小孩儿,遭了报应?”
谢承霁神情错愕,他好友也一副见鬼的表情。
谢承霁:“你在说什么啊?!我哥他——”
“他没欺负谢序?”梅满问,“还是说,他和谢序根本没什么交际,谢序莫名其妙就杀了他?”
“他——你,你——”谢承霁言辞闪烁,话锋忽转,开始叱骂她,“你怎么能这样胡乱揣测,亏我哥一直喜欢你。现在你却和杀他的仇敌搅和在一块儿,竟还这般的羞辱他!”
他身旁的好友也露出副义愤填膺的样,好像她真践踏了谁的真心似的。
梅满却觉荒谬:“喜欢我?”
“是,喜欢你。他从小就喜欢你,你去秋家后,他也一直惦记着你,死前还想着要去秋家接走你,怕你在那里受了欺负。别人也罢,你怎么能,怎么能——”
“别恶心我了。”梅满不愿再听,真怕自己吐出来,“你以为过了这么久,我就忘记你哥当初是怎样羞辱人的了吗?”
谢承霁仿佛根本没当回事:“那——那也只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而已啊。”
他好友也道:“是啊,又不怪他,谁叫你那时候像个闷罐子哑巴一样。不说这些,你根本不开口。”
“而且对你又没什么影响,不还活得好好儿的。”谢承霁将她上下一扫,忽笑,“竟然还有本事混到这艘船上。”
梅满胸腔倏然发闷,紧促得像是要呕出什么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晕船的缘故,她忽觉头晕目眩,急切想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她咬牙挤出一句:“只杀了你哥哥又算得了什么?最好该把你俩也一起杀了!”
话落,她“砰——”一声关上门,将谢承霁与他好友的怨毒谩骂隔绝在外。
她顺着门板滑坐下去,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又爬起来去喝了几大口水,心绪才渐渐平复。
门外的声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她只隐约记得他们走之前好像捶了下门板,还放出了什么威胁的话。
梅满抹了把脸,混沌不清的脑子飞快思索着。
这时窗户外面走过个修士,是那千光剑派的女修,她正在问身边的女侍:“嗳,让你去给桃清送东西,你怎么又拿回来了。”
女侍说:“小姐,我都把船上翻遍了,哪里都没找着桃清姑娘。”
女修笑道:“这船拢共就那么大,还找不着一个人?”
“是真的!”女侍小声道,“那南斗仙府的裴仙长也在找人呢,说是与他一起上船的同门也不见了。小姐,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梅满没仔细听她俩说的话,满脑子都在想别的事。
但在她想出办法前,谢承霁提前找到了她。
他托了好友来请她,让她去某间舱室走一趟,还说也约了谢序,如果不去,有的是法子让谢序这么离奇消失。
好友不紧不慢说出这话,随后象征性问她一句:“梅满,要去吗?”
梅满没问谢序的下落,甚而不关心他们找她到底要干什么,只是将芥子囊紧了又紧。
里头藏着的,是出发前宗主给她的符,一张就能让修为高强的大能吃尽苦头,对付两个筑基修士,绰绰有余。
谢承霁说的舱室很隐蔽,到了地方,房门紧闭着,他的好友上前去开门,却没能打开。
门像是锁了。
他敲门:“承霁?怎么把门锁上了,是我。”
梅满站在他身后,这时,她又有种被人盯着看的错觉——和在地下拍卖场时的感觉一样。
她回身环顾四周,但什么都没看见。
门“哗啦”响了下,谢承霁的好友再次试着打开。
这回顺利开了,内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没作多想,直接进去,顺手掐了个浮光诀。
梅满随在他身后,正要跟着进去,可一只手忽从斜里伸来,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揽在她的身前,猛地往旁一拖。
那双胳膊结实有力,她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唔”声,就被拖去了一旁的角落。
与此同时,房门发出声吱呀轻响,合上了。
梅满使劲推开捂在嘴上的手,转过去,对上双深蓝色的眼眸。
是个年轻男人。
他身量很高,肌肉紧实,是完全超出正常人的体态。狭长的眼眸下印着淡蓝色的水纹一样的纹路。一头浅栗色的长发半挽,露出的耳朵也与常人不一样,尖尖的,嵌扣着水滴形状的坠子。
“你是谁?”梅满目露警惕,手压在了芥子囊上。
那男人开口,露出一排尖利的牙:“在地下拍卖场,你买走了我的东西。”
梅满先是错愕于这人牙齿的尖利,听他说的话后,又是一怔,想起那个幽荧藤环手钏。
她问:“那手钏?”
“嗯。”男人说,“你拍下那手钏,我才有机会上船。”
梅满想起来那手钏的拍价是六十一枚上品灵石,而船票则是六十钱,差不多刚刚好了。
也是听他这么一说,她才发现他身上的布料实在少得可怜,看起来材质不错,但仅能遮住一些重点部位,两条修长结实的臂膀就裸露在外面,大臂紧紧扣着个臂钏,将肌肉勒得更显饱满。
这也是个穷鬼,梅满暗暗想。
她又狐疑问道:“那时候在拍卖场,也是你在看我?”
“是。”他毫不遮掩地承认。
“你有什么目的?”
“仅是想看看是谁拍下了这东西。”
梅满疑心未消:“你既然看见了,那现在又是要做什么。”
男人斜睨一眼紧闭的房门。
“那里面,有东西。”他稍顿,“很危险。”
第60章 第 59 章(二更) 那鲛人怎么也被……
梅满怔住, 扫一眼房门。
“有什么东西?”她问。
那人说:“不清楚,但有魔的气味。”
梅满就以为他是哪门哪派的修士:“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除魔?”
“不, 我在找人。”他稍顿,“我叫沧止, 是鲛族一脉,我来这船上是为了找到王上。他私自上船, 概是使用了改头换面的术法。其他地方我都找过, 唯有这房中还没去。”
梅满就听着他一句接一句地抛出惊雷般的话语, 神情愈发微妙。
这些真的可以随便告诉别人吗?
那沧止又说:“这房中施了幻术,一旦靠近门口,便会被引诱进去。方才短短半个时辰, 就已经进去了六七人,但不见人出来。”
“是吗?”梅满有些怀疑,刚才她也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但什么都没感觉到。
她将信将疑靠过去, 耳朵贴在门上, 还故意敲两下。
可门中鸦雀无声。
也没什么东西引诱她。
她看沧止:“好像没有。”
沧止眼睛微眯, 忽然问:“你不是修士?”
梅满摇头:“我是凡人。”
沧止的神情间掠过抹诧异, 随即了然似的说道:“这术法或许只对修士有用。”
梅满沉默一瞬, 泄愤似的狠砸了下房门, 直将门板捶得怦怦响。
没两下, 门就被她砸开了。
内里一片昏暗,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储物间, 门口还竖着铁锹等东西。
梅满顺手抓过一把铁锹,就往里走。
沧止没想到她竟然直接进去了,怔了瞬, 方才跟上。
身后覆来道阴影,梅满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因两人离得太近,仅有一片勒在衣服底下的鼓囊囊胸膛闯入视线。
她又往上看,瞧见他颈前悬着枚贝壳样式的颈链,那枚贝壳卡在胸膛中间,仅露出一小半。
梅满默默收回视线,心说这鲛族一类生得真高,肌肉也确然发达,不知道平日里都吃些什么。
怪的是也不像书上写的那样长着鱼尾巴,但她旋即又想如果真是鱼尾巴,上岸了也没法走路,大概是用法术变出了人腿。
她正胡思乱想,忽听见求救声。
“救命,救命啊!有没有人,救命!”
声音失真,听不出是谁。
梅满下意识往声源处走,想到沧止的提醒,她顿了步,小心翼翼往那边挪。
随着走近,她听见更多声音。
约莫有三个人。
一个惊恐喊道:“救命啊!!有没有人,救我!”
一道略显嘶哑,在不断喊着:“我不想死。”
另一道则显得冷静多了,不过有些颐指气使的不耐烦:“叫什么叫啊两个没用的废物,叫破喉咙这烂树藤就能解开了?”
听见最后那声音,原本步伐沉稳的沧止忽然加快脚步,迅速往那边走去。
他错身而过时,梅满清晰感觉到萦绕在他周围的“气”发生了变化,原本安静冷淡的气息,忽然变得狂躁、暴怒。
她愣了下,抬头往上瞧。
借着昏暗的光线,她看见他的眼瞳在急速收紧,变成针一样的竖瞳,颈上浮现出鱼鳞一样的银色鳞片,但没那么软和,看起来就锋利如刀。
也是这片刻的工夫,梅满绕过了堆放杂物的箱子,看清了里头的场景。
这一眼险些叫她吐出来。
狭小的空间里,有十多个树藤缠成的桩子,每个桩子上都绑着人——说得更准确些,其中大部分绑的是被吸干了的人皮,只剩下四个活着的了。
一个是穿着桃红色衣袍的女修,扎双髻,腰间配一根长笛,她已经昏迷不醒,满头大汗,脸颊微微往里凹陷。
谢承霁和他好友也在这儿,谢承霁也是副面颊凹陷的干瘦样,因眼窝太深,一双眼睛都要鼓出来。
他好友没被绑多久,还有精神气,正大声呼救。
再剩下的一个,是个面生的少年郎君。
他有着与沧止一样的浅栗色长发,不过要更卷些,眼瞳也是一样的深蓝色,个子也很高,但偏清瘦,眼狭长,唇不染而朱,有些阴柔的美感。
看见他的第一眼,梅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难道鲛人一族都是穷鬼吗,连做衣服的钱都没有,连他们族中的王上都要这样露出两条胳膊,身上可怜兮兮地挂着些轻软布料。
那鲛人看见沧止,原本不耐烦的表情登时乍现出神采。
“沧止!你怎么会在这儿,算了不说了,快,快来解开这些烂树藤,幸而我妖力够强,不然早就被吸得只剩一张皮了!”哪怕在困境里,他也要摆出些倨傲的派头,支使沧止救他。
沧止上前,凭空化出把深蓝色的弯刀,就要割开那些树藤。
谢承霁与他好友也看见了梅满,好友喜极:“啊,梅满!你也进来了,快些救我,再不救我就晚了!只要割断这些树藤就行,快啊,快!你带刀了吧,没带的话,我身上就有。”
谢承霁也大喜过望,可他被吸走大部分灵力,只能有气无力地说:“梅满,快,先救我,我实在,实在要撑不住了。”
梅满没理会他俩,径直走向那桃衣女修,用匕首割开绑着她的树藤。
这树藤很坚韧,不易割断,好在她的匕首也锋利,来回割了数十下,总算割断一根。
可还有十多条绑着她。
这样下去,没一会儿她就要被吸干了。
梅满停下,不再急着割断藤蔓,而是细细观察起来。
谢承霁看她一心要帮那女修,登时变了脸色。
他想着反正还有别人能救他,就要骂她,还没开口,忽听见身旁一声响动。
他侧眸望去,正巧看见那沧止的弯刀被树藤弹开,地面突然钻出十多条树藤,齐齐袭向沧止。
眨眼之间,沧止便被牢牢捆住——就像他进这房间时一样。
谢承霁脸色煞白,又转变态度,开始求梅满救他。
梅满也听着声音,回头一看。?
那鲛人怎么也被绑住了。
沧止手指稍动,被弹飞的弯刀散作气流,飞回他手中,凝出一把重戟。
他试图用重戟斩断藤蔓,但换来的只是藤蔓不断收紧。
他冷静下来,与梅满道:“这些魔藤应是能寻着妖灵两气的气味,发动攻击。你是凡人,自然不受影响。”
另一个鲛人问:“沧止,你也太莽撞了——她又是谁?”
梅满不作多想,无视了身旁的求救声,回头专心检查着树藤。
终于,她发现其中一根树藤深深刺进了女修的胳膊里面。
梅满抓准那根树藤,用力割着。
这树藤远比方才割的那根更坚固,她费了好一番气力,终于割断。
藤条断开的瞬间,其他树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那女修也往下倒去,呼吸微弱。
梅满往她嘴里塞了颗灵丹,又走到沧止身前,在他身上找着那根关键的藤条。
沧止说:“我不要紧,有劳你先救王上。”
梅满埋头不言,她如今已经受够听人摆布,不论鲛族的规矩是什么样的,她想先救谁就先救谁。
她在沧止的右臂手肘处找到那根藤条,攥紧,用刀使劲割着。
另一个鲛人还在问:“沧止,她到底是谁,是你带来的?你什么时候结交了凡人,为何要先救你。”
沧止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梅满总觉得他有些烦这所谓的王上,但她也懒得理那鲛人,费了半天劲割断藤蔓。
他脱离束缚,道了声多谢。
梅满转身又去了那个鲛人身前。
眼下离近了,他的面孔竟然显得更漂亮,那双瞳仁压着些流光溢彩的傲气,眼下的鲛纹有着天将亮时的透蓝。
他眼含审视地望着梅满,说:“你要救我可以,但不要碰着我,我不喜与人接触。”
本来要割开藤蔓的梅满停下了。
她最烦这种派头,都到事关性命的境地了,还要讲些乱七八糟的规矩,没有一点要请人帮忙的自觉。
于是她一改直接割断藤蔓的打算,不仅拿胳膊肘抵着他的臂膀,还要故意使劲,牵扯着藤蔓来回碾磨他手臂。
藤蔓毫不客气地碾过他的臂膀,勒出一线火辣辣的疼,那鲛人脸色大变。
“你、你、你——哼嗯……”他忽然小声哼哼起来,好像很疼似的。
听出他的声音里带进哭腔,梅满方才抬头看,却发现他一双眼眸都含着水,那张漂亮的脸蛋更是涨得通红,浑身都在轻微颤栗。
两人视线相对,他便带着那微弱的哭腔骂她:“你这个笨蛋!沧止难道没付你酬金吗,做事竟这般不仔细,这又不是在海域,本殿头一回上岸,哪里经得起这样的磋磨!”
梅满眼一移,发现他的胳膊竟然被磨破了皮,没破皮的地方,原本白皙的皮肤也被磨得红通通的。
她陡然陷入沉默,心底的火气竟这么散了。
原来这人不是规矩多,而是皮肤太过娇嫩,经不起一丁点摧残吗?
她攥着那藤蔓,视线从他嫩刮刮的一身皮肉上移开,半晌才闷声道:“你又没解释清楚。况且我也不是他请来的,此前根本不认识他。”
“不认识?”鲛人看沧止,但他根本没注意这边,正在检查地上的魔藤,他也不指望从沧止那儿讨着答案,便又看向她,眼泪汪汪地问,“那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梅满心想这人也太娇气,活像个水包,一勒藤蔓就往外流。
她懒得搭理他,利索割断藤蔓,转而看向谢承霁与他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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