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谢承霁脸色灰败, 强撑着气力说:“救、救我……”
梅满问:“谢序呢?”
她刚才大致扫了眼那些人皮,已经看不出长相,但凭衣物, 她断定中间没有谢序。
谢承霁的好友抢先道:“他没来,没来!梅满, 你先救我,我……我的头好晕, 我真的快熬不住了。对不起, 我不该说那些话。你要找那根刺着胳膊的藤蔓是吧, 在我的右胳膊上,这里,在这儿!求求你, 先救我。”
他的灵力正被那些魔藤吞噬,气海甚至是灵根都在飞快萎缩。
在这慌惧万分的情况下,面子简直成了最没用的东西,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 哽咽着哭声。
梅满面沉如水, 先看谢承霁, 她问:“你哥是怎么死的?你说罢, 说了我便救你。”
谢承霁便忘了什么兄弟情谊, 强撑着飞快应答:“他、他是被他养的那帮凶兽咬死的。”
凶兽。
梅满记得, 他那哥哥的确喜欢养些凶猛的恶兽, 还常拿它们吓唬人,当时虽只有十岁出头, 可他常支使谢序去打扫他的兽园。
可是——
“我记得他爹专门从御兽宗讨来法子,驯服那些凶兽,管教它们听他的话。”她说。
“是, 但那天不知怎的,它们突然就发了疯。一定是谢序给饲料里下了东西,一定是!”谢承霁哀嚎着说,“你先救我,放了我,我什么都说。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梅满无视他的哀求,又问:“你说是谢序杀他,总归有个缘由,难不成是他不想打扫兽园了?”
“是!是!”谢承霁连连应声,哀求她放他。
梅满一步一步上前,期间扫了眼谢承霁的好友。
概是以为她会救他们,他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激动了,也意识到谢承霁被捆起来的时间远在他之前,他可以等一等。
可当梅满扯起勒着谢承霁胳膊的藤蔓,拿刀抵上去时,她突然说了句:“我可以救,但只救一个人。”
“等、等等——等等!什么意思,什么叫只救一个?”谢承霁的好友猛地往前挣了两下。
梅满迟迟没动手:“虽然像你们说的那样,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但我没法忘记以前的事。所以,我只打算救一个人。”
“他说谎!他骗你!”谢承霁的好友猛地喘着粗气怒吼。
谢承霁慌了,忙看梅满:“别听他胡说,快割啊,快啊!!”
梅满却不瞧他,专注盯着另一人。
那人的眼眶被泪意刺激得通红,他不管不顾地吼道:“根本不是那样!你竟然还打算救他,他哥哥说等秋家人都去天衍仙府了,就要把你抢去谢府——”
“你胡说八道你个该死的畜生,你闭嘴!休要凭空污蔑——唔!唔!”谢承霁话至一半,就被梅满割下一段魔藤塞住了嘴,瞪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脸涨得通红。
他的好友飞快说道:“他哥还说纵是不能成亲,也能有几年欢好。定然是被谢序听见这话了,定然是!不然他怎么可能第二天就死了?还偏偏死在兽园里!”
旁边那鲛人本在泪眼蒙蒙地处理伤口,听见这话,突然抬头来看那人,又看她。
但见她脸色异常平静,似乎丝毫没有被这话刺痛。
那沧止手中动作亦是顿了下,不过他没有抬眸,转瞬就继续检查起地上的魔藤。
梅满收回匕首,往后退了步,看着涕泗横流,狼狈挣扎到脖子青筋暴起的谢承霁。
她忽然高举起匕首,猛地扎向他的嘴。
谢承霁吓得魂飞胆裂,发出声压抑的惊叫,骇然闭上双眼。
但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嘴巴的紧绷感骤然消失,他睁眸,正巧看见梅满收回手,匕首上多了截魔藤——原来她只是用匕首取下了塞在他嘴巴里的魔藤。
他大喘着气,两股战战,说话时声音也在抖。
“不是,不是,那是我哥,和我没有关系,和我没有。”说话间,他怒视好友,恨不能把他抽筋扒皮。
好友又道:“好,不提这桩,方才你要我去喊她,不也是为了教训她?你做了什么打算,你敢说吗!”
梅满不想听他俩吵架,打断:“你说是谢序杀了你哥哥,那为什么放任他跑了?就算你抓不着他,也有谢家。”
谢承霁面色惨白,说话已经格外吃力了:“是仙盟,仙盟的人那时恰巧也在谢家,那姓谢的提前找着仙盟的人,说是凶兽发疯,让他们处置了那帮畜生,毁了证据。可我晓得就是他!要不是爷爷保下他,让他走,我怎么可能让他活到现在——梅满,我哥哥已经死了,他说的话也与我无关,你快救我,我错了,快救我!”
他脸颊凹陷得更厉害,浑身瘦到皮包骨,眼见着就要死了。
梅满抓住刺进他胳膊的魔藤,砍断。
谢承霁登时欣喜若狂,想笑,可面部痉挛一阵,挤出副笑不笑、哭不哭的面容,也没力气走路了,一堆干柴似的倒在地上,急促喘气。
“嗳,你放他做什么。”那鲛人抱臂,不快道,“这人可不是什么好货,你放他,仔细被反咬一口。”
沧止横他一眼。
那鲛人冷哼一声,眉眼压着骄矜:“瞪我干什么,本来就是。看她救我一回,提个醒儿罢了,我可不是那恩将仇报的人。”
梅满也不看他,转而望向谢承霁的好友,他正哀嚎着,质问她缘何要放谢承霁。
谢承霁竭力抬起手,抓住腰间的储物袋,口中嗫嚅:“补灵丹,补灵丹……”
可他还没散开,一只手伸过来,毫不留情地夺走储物袋。
他斜过眼珠子,对上梅满的视线。
“别急。”她说,“你朋友好像见不得你活。”
谢承霁心生怔愕。
梅满看向他好友,话锋一转:“你也别嚎了,我也能救你,但他哥哥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看见了吗,还记得吗?”
那人急忙应道:“看见了,看见了!骨、骨头都被嚼烂了,还剩一点残渣。”
梅满颔首,蹲下身去捧住谢承霁干瘦到脱相的脸,轻声细语道:“既然是亲兄弟,生前那般亲近,那样理解彼此,也要死得一样才好。不然就生分了,等到了下面,又怎能认得对方,你说是不是?”
谢承霁脸色煞白,嘴巴都在抖:“你、你什么意思,你……你不能,谢家不会放过你的,不会放过你的!”
但梅满不理会,转身割断绑在他好友左臂的魔藤,再把顺手拿进来的铁锹塞进他手里。
她再不说话了,在一旁默不作声盯着他。
他心中了然,倏地看向谢承霁,眼珠子几乎要鼓出来,气喘如牛。
“你要做什么?不,不要,不要,不要!你别信她的,你把那东西给我,我也能救你,我、我有刀,我有匕首,我——”谢承霁迸发出一股力气,慌忙去摸身上的储物袋,可旋即他反应过来,那袋子早被梅满拿走了。
他便又开始连连哀求,泪水已经是不受控制地涌出,流过那惨白的面颊。
但下一瞬,他便看见好友发狠举起铁锹,说:“你别怪我,我不能死在这儿。”
一声闷响过后,短促的尖叫骤然消失,换之以疼痛绵长的低喘。
一下、两下、三下……
等他丢下铁锹时,才发现整条胳膊都已经僵麻了。
可他顾不得这些,慌忙看梅满,催促:“快,快帮我解开!快啊!”
“别急,你现下有些脏,一身血,别弄我身上。”梅满轻声说,同时慢吞吞割起魔藤。
他也看出她在有意磨蹭了,迟迟不割刺进右臂的藤蔓。
他愈发崩溃,心绪已经崩坏到不正常,嘴里骂了她一句,躬身用左手拎起那把铁锹,抓住底端,就往自己右臂上落。
因着手臂被反剪在后面,他看不见,只能摸索着割魔藤,偶尔割着肉,疼得他痛吟不止。
梅满也不阻止,帮他割着其他藤蔓,仿佛根本不计较他那些骂语。
但在铁锹即将割断魔藤的前一瞬,她忽然取出匕首,抵住铁锹,恰好卡在铁锹和魔藤的中间,挡下了他的动作。
他一怔,外鼓的眼珠子往上移,直勾勾看她:“你干什么?”
“有一桩事忘记问你。”梅满声音很轻,“你既然是亲耳听见他哥哥的那些话,想必当时也在那里。那么,你当时的反应是什么呢?”
他倏地僵住,因急切涨红的脸颊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惨白。
趁他僵怔的这一刹那,梅满夺过他手中的铁锹,丢去远处。
“你也附和了,是吗?”她微微冷笑,“要我救你?痴心妄想。”
眼见铁锹被丢开,他突然发了狂,口中嘶吼着“畜生”,便作势要往前挣。发现被紧捆着没法动弹后,他忘了眼下的处境,竟运转内息,想要用灵术攻击她。
可刚涌起一点灵力,那些以灵力为食的魔藤就疯狂钻出地板,接连缠上他。原本要断掉的藤蔓急速萎缩,另有一根补上,刺进他的臂膀。
他凄叫一声,却没法挣脱开。
梅满再不看他,转身去观察那女修的情况。
她服下补灵丹后,脸色稍微好转点儿了,不过还昏着。
梅满正犹豫是叫醒她,还是直接带她出去,但那人此时已经彻底方寸大乱,不管不顾地运转灵力,想要压过魔藤,反而引得魔藤更为狂乱。
鲛人被疯狂钻出的魔藤惊着,催促道:“快走,别用灵力,快出去!”
没法子,梅满只得一把拽起她。
那两个鲛妖就近捡了两根趁手的木棍,在前开路,她则扶着女修紧跟而上。
她心道这女修真该给她每日上三柱高香,要不是她没疏忽过体术,这下真拖不走她。
四人飞快离开房间,转头进了另一间舱室。
好不容易逃开,梅满泄了力,放下女修,擦去额上的薄汗。
那鲛人丢开木棍,捏着发酸的手,埋怨:“哪来的鬼东西,差点害死我——啊!!”
他惨叫一声——不知怎的,沧止突然使棍狠狠打中他的腿弯。
鲛人踉跄一步,疼得龇牙咧嘴,眼泪止不住往外冒。
“沧止!你干什么,你敢打我?”他怒不可遏地质问。
“打你又如何?”沧止敛起在梅满面前的沉稳,神情间尽显躁戾,活像头亟待捕猎的野兽,“沧见游,你擅自上这船,若非有旁人相助,让我拍下那张船票,你今天就要死在这儿了。是不是要打断你的腿,才能改掉这我行我素的习惯?”
梅满蹲在女修身边,边看这场像是爹训儿子的好戏,边顺手往女修的嘴里塞了颗补灵丹,丝毫没有要掺和进去的打算。
那沧见游忍着泪意回呛:“也不是你救了我,少往自己身上贴金。”
但沧止怒戾到极致,又挥下一棍,打在沧见游肩背上。
他下了死力气,一棍子下去,打得那沧见游惨叫连连,棍子也断了。
梅满看得心惊胆战,不免又思忖起鲛人平时都吃些什么东西,养出这样一副好身躯。光这两棍,要是打在她身上,恐怕得要她半条命。
而且那沧止不是说,这沧见游是鲛族的王吗,她还是头回见属下这般收拾王上的。
棍子打折了,沧止也没有就此收手的打算,竟直接用半截棍子,发力捅向沧见游的腿。
那鲛人也不是个傻的,见状就不呛声了,竟直接朝梅满那方跑。
不知道是腿疼,还是因为他刚学会走路,步伐有些不稳,眼泪汪汪就往她身后躲。
梅满本来在默默看他吃瘪,眼看着他跑过来,下意识也想跑。
他哪里给她这机会,径躲她身后。那般高大一个人,却从后面将她囫囵抱住,几乎要挂她身上,泪眼蒙蒙地哭诉:“你拦他,快拦他,我如何再受得起一棍。好疼,胳膊要断了,腿也要断了。”
他哭得格外娇气,带着不受控制的抽噎,显然不肯受这委屈。
梅满哪里应付过这种人,那灼热的哭息洒在她后颈子上,激得她头皮都在发麻,人也懵了。
她活到现在,从没见过这样的男人,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怎么能有人这么会哭,哭得这般可怜,像是要碎掉般,眼泪也掉不完一样。
第62章 第 61 章(二更) “你能不能安静……
好在沧止没有连她一起揍的打算, 他在她几步开外停下。
他先对梅满道了声歉:“有这救命的恩情在,不该将你牵扯其中。”
再看沧见游,语气登时变得怒戾万分:“滚出来, 你要还把自己似作鲛王,作何只会躲在别人背后哭哭啼啼。”
梅满也觉他说得有道理, 她没见过什么妖王,但是凡界皇族, 还有这中灵界各门各派的长老宗主, 没一个是挨打了就躲人背后哭的。
不想那沧见游哽咽着说:“哭又怎的, 疼也不叫我哭?况且泪珠子落得好,照样能派上用场,又并非一定软弱。”
梅满沉默, 竟觉得这话也有道理。
沧止气得额角胀跳。
他闭眼舒缓着气,许久才抬眸。
“王上,”他喊得恭敬, 可紧接着的一句话却是, “再擅作主张, 就真要打断你的腿。”
梅满清楚感觉到沧见游与她贴得更紧了, 恨不得和她长在一块儿似的。
沧止转身往外走:“我去看看那些魔藤的情况, 你们待在这儿, 不要乱走。”
他一走, 沧见游就松开梅满, 他“切”了声,埋怨道:“一介莽夫, 怎么不把我打死?”
梅满习惯性低着脑袋,侧眸看他,又移回视线, 落在交错揉搓的手上,再瞥他,再看自己的手。
如此几回,鲛人很难不注意到她的视线,他眼泪巴巴地问她:“你瞟我干什么!”
梅满摇头,片刻她忍不住问:“‘王上’是你的小名吗?”
沧见游就反应过来她的言外之意是他没一点上位者该有的派头。
他露出不快的表情,没搭理她,自个儿靠坐在墙边,从那布料少得可怜的衣服里搜找出一个贝壳。
他打开贝壳,一股淡淡的药香溢散开。
梅满辨出那是装药的盒子,觉得漂亮,忍不住多看两眼。
但见他要涂药,就又强迫自己挪移目光,不看他。
可没一会,他便哼哼喘喘地喊疼,又叫她:“那凡人,你来,你过来。”
梅满有些不痛快,郁沉着脸说:“我有名字,叫梅满。梅花的梅,小满的满。”
“哦,梅满,你过来,帮我涂药。”沧见游疼得脸煞白,“我不敢看,伤口太恶心了,也不敢涂,好疼。”
梅满心生烦懑,还没“啧”出来,他就丢过来一颗足有铜钱大小的鲛珠。
她下意识接住,听见他煞有介事道:“也不让你做个白工。”
梅满心底的恼气顿时化开了,把珠子往怀里一塞,面无表情地说:“我又不是这种人。”
她挪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枚贝壳,抹了点药在手上。
沧见游扯下搭在肩上的布料,露出肩背上的伤口,脸别过去。
他嘱咐道:“涂完了记得帮我整衣,别叫我看见那伤,实在太恶心。”
梅满看见他的伤,落在那白皙的皮肤上,青紫红肿一片,瞧起来尤为可怜。
“……你倒是不担心我嫌恶心。”她作势要涂药。
“不准嫌!”沧见游口中抱怨不停,“从小到大我哪里受过这种伤,沧止真是疯了,不过占个我父王弟子的名头,就敢这样教训我,等我回去——嘶……呃嗯……”
感觉到肩部袭来刺痛,他突然压抑住呼吸。
梅满假装听不见,继续抹药。
她从不知道一个人的皮肤质感能好成这样,细腻光滑,没有丁点瑕疵,摸起来像是莹莹水玉一样。就算是受伤的部位,也滑腻腻的,堪比上好的绸缎。
她今天也是开了眼界,感觉手只是轻轻打转几圈,就要把他的皮肉都揉化掉。
就算是秋家那几个,也不像这样。
梅满看着他的肩在微微颤栗,连脖颈上突起的青筋都精细漂亮,呈现出淡淡的青色。
她的手不由得微微用力,他便抖得更厉害,原本白皙的皮肤透出一点点红,喘息也愈发压抑。
沧见游不与旁人接触,因而根本分不出她是在抚摸还是单纯的涂药,因而只偏过来看她,抬着双快被水洇透的眼睛,声音作抖地提醒:“你慢些,轻些,本殿不喜与人接触,尚有些,有些不适应。”
“规矩真多。”梅满忍不住小声道。
沧见游也不恼,这话在他听来简直完全等同于赞许,半晌他问:“涂完了吗?”
“快了。”梅满已经涂到了他的肩胛骨,分明是远超常人的体态,可那骨头竟显得细润脆弱,她顺着肩胛骨的形状涂抹,心道那沧止要是再力气大点,兴许能把他的骨头打断。
忽地,沧见游微微眯起眼,小声哼了下,说:“有些奇怪。”
他虽被惯得有些骄纵,但生得漂亮,也不故意为难人,更没什么攻击性,因而梅满难得对他多了些耐心。
“哪里奇怪?”她不解,“这力气还大吗,我已经尽量减轻力度了。”
“不是。”沧见游的视线投向她,眼神中带着一点堪称天真的茫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摸得好舒服,另一边你也摸一摸。”
梅满道:“你另一边没有受伤。”
“我知道!”沧见游往她身侧依偎,他从小被惯着,从不遮掩心绪,什么事上都有着超乎常理的坦然,“可是,只有一边爽利,另一边就和毛刺一样的不痛快,要公平。”
“我是帮你涂药,不是给你按摩。”梅满毫不客气地拒绝,“涂好了,还有其他伤吗?”
沧见游咬牙,他显然很少遭到拒绝,一脸不痛快的表情。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又横过腿,扯起宽松的袍裤,说:“这里。”
梅满看了眼,他腿上的伤比肩上还严重,可见沧止是真想打断他的腿。
因着浑身覆有薄肌,他的腿肉并不明显,但质地也细腻。
她抹了点药往上涂,这鲛人却像是被叉子插中的鱼,开始胡乱叫唤起来,哼哼喘喘的,直磨得她耳朵发热。
她心说这人真是丝毫不知收敛,这时,房门突然让人推开。
来人许是听见里头的动静,顿了瞬,道了声“抱歉”就要关门。
梅满没听出那人的声音,但晓得他是误会了,她不免有些羞恼,猛地捶一把鲛人的腿,呵斥道:“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可我痛啊。”沧见游泪眼模糊,扯着她的手往肩上落,有些委屈地支使她,“你帮我把衣服也解了,这里一直磨着好难受。”
“你自己不能动手?”
“我不敢,看着好恶心。”
“你——”
“砰——”一声,房门突然被人撞开。
梅满吓了一跳,侧眸望过去,看见猝然出现在门口的谢序。
第63章 第 62 章 “道友是……凡人?”
光线暗, 衬得谢序的脸很是阴晦,还有不明显的阴怒。
但看清房内的场景后,他明显怔了下。
不过他没出去, 而是径直往前。
梅满没想到会在这儿撞上他,她疑道:“谢序?你怎么会来这儿。”
谢序没吭声。
倒是沧见游蹙起眉:“谢谁?这人谁啊, 进门不晓得敲门么,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三言两句间, 谢序已经走到他俩面前了。
此时沧见游靠坐在墙边, 姿态很随意, 梅满一手压着他的膝盖,另一手则按着他肩膀。
谢序看见他衣衫不整的样子,眉头拧得更紧。
随即他就发现这人的衣服不是乱, 而是本来就古怪——轻软的布料垂挂在身上,露出两条修长结实的臂膀,不同于一般修士实用为上的穿衣风格, 这人的衣袍显然更注重美观。
他脸色就更难看了, 躬身握住梅满的腕子, 语气沉稳, 听不出什么不对:“满满, 你手上沾了东西。”
梅满信以为真, 松开手来去看手心。
但手心干干净净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她说。
谢序说:“另一只。”
梅满就又松开另一只手, 低头看。
几乎是她彻底松开两只手的同时,谢序突然攥住沧见游的衣襟, 硬生生拎起他,一把将他砸撞在墙上,另一手则握着块晶莹剔透的玉, 猛地冲他腹部砸去。
沧见游疼得惨叫一声,差点窒了气。
梅满也回过神来,慌了道:“谢序,你怎么突然打人!”
“这船上有魔息,他是个面生的,用这鉴魔玉检查一下罢了。还是说——”谢序面色不改,斜睨过眼神看她,“你认识他?”
梅满心说谁用鉴魔玉是往别人肚子上砸的,她道:“不熟,但是——”
“哪来的莽夫!”沧见游突然暴起,他咬紧尖利的牙,面部肌肉紧绷至极,信手化出把重戟,朝谢序砍去。
谢序拔出剑,横剑作挡。
兵器相撞,卷起锋利的剑气。
梅满及时往后跃跳数步,避开。
谢序道:“你是哪方人士,在此处装模作样。”
沧见游利齿紧咬,一双细眉往下压着,神情分外凶狠,丝毫看不出方才的柔弱可怜。
他根本不应,直接抡动重戟,使枪尖刺向谢序的颈部。
谢序举短剑架挡,又用长剑劈砍。
沧见游身形一闪,避开。
他正欲攻击,却被梅满拽住,他回身,听她道:“小心再招惹来那些魔藤!”
沧见游眉头又往下一压,这次不显得凶戾,反而有些不甘心,他说:“这话你不该对这莽夫说?我好端端坐着,他便来打我了,难道我连还手都不行?”
“他没打,只是用鉴魔玉试一试你有没有沾上魔气。”梅满说这话也有些心虚,可她没表现出来,反而摆出沈疏时的派头,神情严肃地批评,“都什么时候了,你不要任性。”
“我——”
角落里忽然传来吸气声。
梅满望过去,看见那昏迷不醒的女修动了下胳膊。
她把贝壳塞给沧见游:“药涂完了,你等着沧止回来罢。”
又问谢序:“你一个人过来的?”
谢序略一颔首。
说话间,梅满走上前,撑着膝盖躬身看那女修。
那女修缓缓抬起一点眼帘。
她恍惚看见梅满,登时坐起身,手已经要作势掐诀了。
“你是谁?”她警惕问道。
梅满问:“你没发现自己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那女修愣住,这才反应过来绑在身上的魔藤都消失不见了,眼下也不在那储物室,而是另一个房间。
她回过神:“是你救了我?”
梅满用指节来回蹭着鼻尖,有点小小的自得:“还行吧,只是割了几条藤蔓,没你说得那么夸张。”
女修放松下来,长舒一口气。
她扶着墙踉跄起身,拱手道谢:“多谢道友搭救,在下万音阁,桃清。”
“你叫桃清?”梅满总觉这名字耳熟,片刻后她想起来,“有个千光剑派的女修在找你。”
桃清并不意外:“一定是周师姐,我与她曾经同在修真院修习过一段时间。上船的时候我俩碰见了,不过那时候人太多,没来得及说话。不要紧,待会儿我去找她——那些魔藤呢?全部都清除干净了吗?”
梅满摇头:“还不知道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但你最好别随便使用灵术,这些魔藤会吸食灵力。”
桃清皱眉,捏了把酸痛的后颈子,语气虚弱:“难怪。刚才我在船舱门口听见里头有人叫我,就进去了,里头太黑,我只用了一个浮光术,却被魔藤缠住,拖去了里面。幸好撞昏了脑袋,要是继续使用灵术,岂不得被吸干!”
说到这儿,她一阵后怕,又再三言谢。
看她万般道谢的样子,梅满心绪愈发复杂。
这人言行夸张,就像是将她当成了什么惊天大恩人一样,可只令她感到极为的不自在。
她既奇怪这人怎么能这样坦然直接地表达谢意,还重三遍四的,又有些头晕目眩,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她心里,让她的心神摇摆不定。
她板着张脸,急于摆脱这莫名的眩晕感,忽然开口:“我没有想要救你,只不过是顺手拉你出来了而已。”
那桃清一愣,忽然笑出声:“你这人可真好玩儿。”
梅满蹙眉。
这人什么意思?
桃清笑道:“不论你是怎么想的,可我就是活下来了啊。因为你的缘故,我活下来了,所以就要谢你。”
那眩晕感就更强了。
当梅满发觉自己的脸在不受控制地抽动时,她后知后觉意识到,那眩晕感似乎是高兴所致。
她有些讶然,又下意识想要否认,便飞快转过身,低下时常郁郁寡欢的脸。
半晌,她挤出一句:“随便你怎么想。”
“我先处理下伤口,再去找周师姐,这船肯定不正常。”桃清撩起袖子,刚才被魔藤拖动时,她身上磕出不少伤。
“哦。”梅满保持着低头看地板的姿势,一动不动。
“嘶,那魔藤可真够歹毒的,竟然把我刮成这样——你有药吗?”
梅满也没应声,从芥子囊里翻出一点药膏,没看她,直接递出去。
沧见游神情微妙,他向来率直,从不藏着什么心思,因而一眼看出古怪。
……这是在别扭吗?
“多谢道友。”桃清笑眯眯接过,有点故意逗她的意思,“这次也是顺手给的?”
“也用不上。”梅满瞥着另一边。
忽地,她面前拢来阴影。
梅满眼帘一抬,恰好与躬身看她脸的谢序视线相对。
她吓了一吓:“你干什么!”
“满满,”他面无表情,却伸出根食指要戳她的脸,“你的脸红——”
“住嘴!”梅满把他手往下一打,“倒是你,你跑来这里做什么?这也不是你的住处。”
谢序直起腰身,说:“那谢承霁的朋友说约了你来这船舱,我想你不会来,便没有过来。但方才去找你,你不在。”
“他俩死了。”梅满说。
话落,房门从外敲开。
一个陌生人出现在门口,那是个仪容清俊的青年男修,着青色衣袍,脸色很苍白,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的病气。
桃清率先看见他,惊喜道:“柳师兄!”
那男修一怔,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她,讶然:“桃师妹,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听说剑冢秘境开了,里头有魔主的本命剑,就想凑个热闹。”桃清对梅满说,“道友,这是我师兄,柳映礼柳师兄——柳师兄,她是我在这船上遇着的,刚才我被魔物袭击,所幸有她搭救。”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快,但不至于让人觉得吵闹。她说话时,梅满也在悄声打量那柳映礼,总觉得他有几分眼熟。
“魔物?”柳映礼脸色陡然变了,“桃师妹,这船上怎会有魔物,你是在何处遇见的。”
“舱室里,应该就在这附近。”桃清说,“柳师兄,你的病都还没好,一定要小心一点,遇上那魔物,千万不能使用灵力。恰巧千光剑派的周师姐也在这儿,待会儿可以找她一起商议此事。”
“好,那你有没有受伤?”
“还好,只是蹭破了一些皮。”
柳映礼颔首,转而扫视其他三人,视线落在梅满身上时,他顿了下,随即挪移开。
“魔物凶险,此地不宜久留,先走罢,出去再说。”他侧身让道,“桃师妹,我与你一起去找周道友,也好再作商量。”
“行。”桃清看梅满,“我先走了,去找周师姐。你也快些和你的同伴一起离开这儿罢,别久留。等铲除那魔物,咱们再聊。”
她提步往外,待她出门,柳映礼紧随而上。
梅满望着那柳映礼的背影,起先一动不动。
忽地,她往前几大步,一把抓住柳映礼的胳膊。
“等——”她感觉像是抓着一片冷到刺骨的冰,扎得她掌心有些疼,因而连说话都顿了瞬,“等等。”
柳映礼侧眸看她:“道友?”
桃清也停下,回身。
梅满脸色平静,松开手,转而看桃清。
“我……我刚才也受伤了,伤口,伤口在背上。”她低下脑袋,不好意思开口一般,“能不能先请你,帮忙擦一下药?”
谢序本来在检查那块鉴魔玉,闻言抬眸,却只看她一眼,就顺着她的目光,紧盯向柳映礼。
“受伤了?”沧见游皱眉,“方才没听你说,作何不叫我帮你涂。”
谢序斜睨他一眼。
“啊!你不早说?”桃清几乎与鲛人同时开口,又往房间里走,“那先涂药吧,先让他们出——”
一根笛子从旁伸来,挡住她去路。
她停下,顺势往上看:“柳师兄?”
柳映礼却没看她,那苍白到病态的脸上扯着一点笑,望向梅满。
“道友是……凡人?”他笑着问。
第64章 第 63 章(二更) “梅满,你倒是……
梅满抬眸, 与他对视。
“你是秋应岭的朋友。”现下她万分笃定。
她也想起来了,为什么看这人眼熟——她以前在秋府见过他。
“是。”柳映礼笑道,“许久不见, 梅满,上次见还是三年前, 在应岭的生辰上,我还以为你想不起来我。早猜到你也会在这船上, 但见面的时间比我想的更早一些。”
梅满沉默不言。
突然间, 她抽出张宗主给的符箓。
几乎是同时, 柳映礼手中笛子横扫过来,变化成一把短剑。
“铮——!”短剑与符箓相撞,撞击出银白色的宝光。
两人都被迫后退数步, 那桃清被光刺着眼睛,下意识捂脸。
梅满手中的符箓散作齑粉,她飞快看谢序一眼。
谢序已跃步至她身旁, 他抽出长剑, 架挡住柳映礼刺来的第二剑。
桃清被吓着, 不可置信道:“柳师兄, 你怎么了!你打他们做什么, 他们不是魔啊!”
柳映礼没看她。
他抬起另一条胳膊, 露出那只藏在宽袖中的手。
那只手早没了人样, 已经受尽魔毒腐蚀, 异变成树枝藤蔓。
藤蔓急速生长,精准勒住桃清的脖子。
桃清发出声短促的尖叫, 下意识想使灵术。
“别用灵力!”梅满提醒,并从芥子囊中抽出把细剑,猛地砍向那魔藤。
好在桃清没被吓昏头, 及时收住手,才没被魔藤吸食灵力。
柳映礼笑道:“怪道应岭会信你,梅满,果真不似寻常凡人。”
说着,他挥动束缚着桃清的藤蔓,避开梅满的攻击,将人掷甩出去。
桃清被摔打在墙上,她哽了声,昏死过去。
梅满看一眼昏迷不醒的桃清,咬紧牙,挥剑斩断朝她袭来的几根魔藤。
而另一边的沧见游一脸懵,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好端端的一帮人,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可他也瞧得出,那叫柳映礼的修士来者不善。
有几根魔藤向他袭来,他下意识要化出重戟劈砍,旋即想起那魔藤能顺着妖力寄生在人身上,遂打消这念头。
但正是这迟疑的短短一瞬,那魔藤猛地加快速度,洞穿了他的身躯,并将他击飞出去。
他疼得连声音都没发出,就撞在墙壁上。
墙壁被他硬生生撞出个大洞,烟尘飞扬,片刻,那几根魔藤倏然收回,上面沥着殷红的血,洒了一路。
没一会,烟尘散去,梅满瞥见那鲛人瘫倒在地,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昏过去了。
眼下没时间多瞧,她收回视线,继续和谢序一起劈砍魔藤。
可这些藤蔓无穷无尽,砍断了也还能再生,根本没法彻底拔除。
眼见砍断的藤蔓开始急速再生,她突然拽了把谢序,往后瞥——
那方被沧见游撞出个大洞,从那儿过去,就可以逃出这舱室。
谢序反应过来她的想法,摇头。
梅满抿紧唇,推他一把。
谢序迟疑一瞬,砍断刺来的一根魔藤,转身就往那洞口跑去。
柳映礼见状,又匀出几根魔藤,同时攻向谢序和昏迷不醒的桃清。
“你入魔了!”梅满拔高音量叫道。
魔藤在半空顿了一瞬,也是这片刻的工夫,谢序就消失在那洞口后方。
柳映礼轻笑了声。
“是,但又如何?我如今很好,修为远比以前涨得快。”他慢悠悠晃甩着那些魔藤,“要是你想用这些无聊的话拖延时间,等着那个修士去找帮手,我告诉你,这叫做白费功夫。我会将这船上的人一一杀干净,他喊人来,倒省了我挨个去找的麻烦。”
梅满咬牙,心说那秋应岭真是费尽心思算那么多,唯独没算着他的好友会背叛他。
“你说很好,那为什么不去魔域,还有弄出这样一艘船来,骗人上船,靠吸食灵力来隐瞒入魔的异象? ”她大喘着气,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你的修为是涨了,可身体也在遭受反噬,是吗?你别想瞒我,我知道中魔毒是什么样子,秋应岭和你一样,我亲眼看见过。要是时日再久些,你兴许会彻底丧失理智,反而被这魔气操纵,变异成一个连你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怪物!”
“应岭?他让你看见了他入魔的模样?”柳映礼手腕一翻,那短剑就又变回笛子,他敲了敲掌心,“看来他比我想的还要信你。那他现下如何?恐怕不好,早些时日他与我一起找到秘境,开启秘境大门时,不小心遭受魔气入体。后来他又去了一趟,与那守门的大魔苦斗数日,这般伤上加伤,怕是命不久矣。”
“不。他是受了重伤,可识海里的魔毒早就清除干净了。”
柳映礼面含笑意,笃定道:“不可能,谁都不会放任旁人进入自己的识海,那和把性命交出去无异。”
“所以你才拖到了现在?”梅满微微冷笑,“那只能说明你太自负,也足够可怜,连个值得信任的人都没有。秋应岭的魔气已经清除干净,我去了他的识海三次,用摄魂铃,再用他凝出的瓶子引走魔气。你是修士,最应清楚这不是我乱编的瞎话。”
柳映礼敛笑收容,半晌他道:“梅满,你倒是变了许多。”
梅满话锋一转:“我可以帮你,帮你清除干净识海里的魔气。我已经帮过秋应岭,可以说是轻车熟路。”
柳映礼从容不迫道:“但我不是应岭。他这人看着心机深沉,可唯有一桩,以为将真心交付与谁,就能换来同等的信任。殊不知,是人就有私心。我不信你,也不需要你帮忙,我有我的办法。”
“你不用信我。”梅满道,“你也清楚,我只是个凡人,你大可以在我身上施个咒法,这样我就没法反抗。”
柳映礼迟疑一瞬,忽笑:“你倒是替我想了个不错的法子。不过比起你,我想随意去抓一个凡人来,更可信。”
“但摄魂铃在我手上。”梅满收剑,晃了晃芥子囊,里头的金铃铛发出轻响,“主铃与副铃都在我手里。仅此两枚,上面被秋应岭设了法术,只有我能用。”
柳映礼眯了眯眼睛:“……是了,他一贯谨慎,连秘境的入口都要设下禁制——他说,那禁制也唯有摄魂铃能破开。”
“是,他提醒过我。”
“我早该想到这一点。”柳映礼的嘴角微微扯动,眉眼僵硬冷然,“应岭,秋应岭……可惜了,真是命大。”
他低声喃喃,乍现出的一瞬表情落入梅满眼中。
她对此再熟悉不过,那是饱受妒火煎熬的扭曲神态。
正因她熟悉,便也知晓该如何利用,于是她道:“你不信我,我也能理解,毕竟不是谁都像秋应岭那样,有足够的本事放任别人进入他的识海,而不至于为此惴惴不安。”
柳映礼眼眸稍动,一瞬不瞬打量着她。
半晌他道:“我要往你体内放入一缕魔气。”
第65章 第 64 章 “你修为比不过,心境也……
“好。”梅满转而问道, “但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恩将仇报,万一我帮你清除干净魔气后,你杀了我怎么办?”
柳映礼道:“那便在我放入一缕魔气后, 再结生死契,我活你活, 我死你死。这样最为公正,你以为如何?”
梅满就作出副思索的样子, 颔首应好。
柳映礼便让她先扔掉剑。
梅满照做, 再提步往前。
这人警惕心很重, 一直与别人保持着距离。
他站在门外始终没进来,桃清从他身旁经过的时候,他也刻意避让。
露出真面目后就更不用说了。
那魔藤能够远程攻击, 光是砍掉它们就要耗费不少心神,简直别想靠近他。
但眼下,这柳映礼一动不动, 默许着她的靠近。
梅满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一颗心却跳得快要飞出来。
她站在他身前站定, 没急着抬起胳膊, 而是问:“这船上也有无数修为高强的修士, 却没人发现有魔气, 你怎么有这样的本事?”
她虽探不着魔气, 可看桃清和这满船人的反应, 都瞧得出他瞒得很好。
而刚才她要不是抓着他的胳膊,摸着了那点森冷的气息, 加之后来亲眼看见他身上异化的部分,也不敢确定他果真入了魔。
柳映礼笑道:“应岭也曾遮掩,不足为奇。”
梅满有意道:“他是避不见人, 而非你这般胆大,还要明目张胆地夺人灵力。”
她这话恰恰戳中他心思,他微微扬眉:“从没想过遮掩,又何须提心吊胆。”
梅满眉头稍蹙:“什么意思?你用了幻术?”
要是用了幻术也说得通,修士探灵,是用神识探查气息。
灵气轻盈,而往上扬,且莹润干净;魔气浊重,而往下沉,且阴冷刺骨。
但如果用幻术蒙蔽对方的神识,就可以遮掩。
“幻术?那太简单,但凡修为再强些,轻易便能识破。”柳映礼话锋一转,“凡界某处曾流传着一个志怪野谈,说是倘若半夜在庙里借宿,万一撞上狐妖敲门戏弄,只要将自己的一绺头发和指甲包起来,再从门缝底下塞出去,那狐妖就不会再敲门。相反,狐妖还会在门外放下一个盒子,里面藏着那人想要的东西,钱财、治病的仙丹、美味佳肴……”
梅满冷着脸:“这和魔气有什么关系。”
“每个从那山上过路的书生,都会听看守山门的人提起这传闻。其中有一个原本不信,可半夜果真听见敲门声。第一晚,他置之不理,心说这狐妖不一定是好妖,兴许会害他性命。
“第二晚,他吃着干巴巴的馒头,喝着浑浊的雨水,开始怀疑是不是真能换来宝贝。那守山人的话就不断在他脑中盘旋,他想到了守山人穿金戴银的派头,认定那也是从狐狸那儿换来的,又想只是一绺头发和指甲而已,试一试也不损失什么。
“第三晚,他开始思索,他要什么呢?啊,要钱财,要金子,这样他就不会再受劳累奔波的苦。他这么想,便也做了,守山人没骗他,他果真换来一个装满金银的盒子。他快要高兴疯了,就算他努力大半辈子,也赚不来这些钱财。他捧着盒子欣喜若狂地下山,想着要先买房宅,置办田产。
“但没想到,起先一切正常,可他走得越远,遭受的古怪眼神就越多。到最后,他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捂着鼻子看他,呵斥他为什么要捧着一滩臭泥四处跑动。书生怀疑是自己没有洗浴干净,怀疑是都城里的人嫌弃他的出身,也怀疑是不小心沾着了什么脏污。但他没有心力多想了,因为他开始生病,虚弱到连床榻都爬不起来。
“直到有个过路的道士用拂尘敲了敲他的脑袋,他方才恢复清明,也终于看得清楚,他怀里的哪里是什么宝贝,分明是一盒烂泥。
“于是他忍不住怒骂,‘是狐妖的障眼法!早知道就不要割头发,也不理会那敲门声了’道士笑他,若再来一回,他仍旧要受到戏弄——那么,倘若是你呢?你会怀疑那狐妖是在捉弄人吗,可会想要换回一些宝贝?”
柳映礼缓缓说道,最终把问题抛给梅满。
梅满心想她还真不一定有那样的觉悟,毕竟头发还能再长,可钱财不能白生。要是她,兴许能把头发剃光,换来数不尽的金银钱财。
但在人前还得装一装,于是她摇头:“天底下没有白拿的好东西。”
“既然你这么想,便已然中了障眼法。你终归要割下自己的头发,早晚而已。”
梅满有种被人看穿的羞恼,不快道:“我也没那么爱钱财!”
柳映礼默了瞬:“……没说你爱钱。”
梅满一怔,这才猛然反应过来:“那门外敲门的,果真是狐妖?”
“是了。”柳映礼笑笑,“这才是障眼法的关键所在,只要他听信守山人的话,认定门外是能换东西的狐妖,就已然中了障眼法。往后的一切只会不断帮他加深这一点,而他也会陷得更深。”
梅满心领神会:“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使了手段,没有直接蒙蔽谁的神识,而是不断强化已然形成的认知。只要打从一开始就相信你——引导所有人前往秘境入口的指路人,是个不会入魔的修士,就再也不会产生怀疑,中术者的感官也会被彻底扭曲?”
柳映礼望着她,面部保持笑意,瞳仁却微微放大:“最省事的手段,也不会招致麻烦。只是疏忽了一点,你有应岭的提醒在先,起初就对我有所怀疑。”
梅满仍是不解,施展灵术也会产生痕迹,但船上这么多修士,竟然没有一个发觉吗?
她脑子在不断地转,回忆着上船以来发生的所有事。
不是,不对,还要再往前,要从最初的起点开始思索。她倏然抬眸,定性回神:“是那船票,你在船票上施了术法。”
那柳映礼的瞳仁放大得更明显了,几乎要将兴奋浮于表面。
可他忍耐着,只笑道:“实在不公平,应岭有这样的帮手,也叫人捉摸不透,他缘何敢信你。梅满,梅道友,可惜了。”
他意味不明地慨叹一声,将笛子往掌心上敲了又敲,道:“现下我还不能信你,但此事了后,我们或许能再多聊一聊——现在,把你的手给我罢。”
话落,他变出条尖刺状的魔藤,倏然出手,飞快缠上她的臂膀,强行拽起。
梅满被迫抬起胳膊,她放缓呼吸,屏息凝神。
那条魔藤的藤尖就像蝎子尾巴一样,在半空摇摇晃晃,眼见着就要扎下。
她暗暗咬牙,忍耐着没有动身。
终于——身后隐约传来阵脚步声,刹那间,她一把反握住那魔藤,猛地把他往身前一拽,同时抬起右手,将事先准备好的符箓贴在他身上。
柳映礼完全没想到她会突然出手,一时没有设防。
等他面色陡变,想要摧毁那张符时,符箓已经生效了。
符箓迸出成千上万道宝光,如蛛丝一般交织缠绕,形成一个圆茧状的牢笼,将他封锁其中。
他想使用灵力冲破束缚,却陡然发现浑身灵力都凝滞了,根本没法运转。
——是封灵符。
他一下抬眸,泛着凶光的眼神直射向梅满。
“借鉴一下你的打法,多谢。”梅满道,并飞快扯下缠在她手上的藤蔓,急速往后避让。
那一边,秋雁雪已经出现在道路尽头,身后是紧随着的谢序。
还有一段距离,已经快来不及了,符童索性直接将一抹灵力注入符箓中。
霎时间,几缕灵力从符中飞出,争相袭向柳映礼。
灵力变作火光,攀上魔藤,“轰——”一声炸响。顿时,火焰更旺,并化为火刃,刺入他体内,烧灼着他的经脉。
“啊——!!”那柳映礼惨叫出声,转身便要逃。
不想昏迷的桃清恍惚醒来,死死抓住他的小腿。她鼻尖略有些发酸,不清楚先前被认作是宗中翘楚的师兄,转眼怎就入了魔,她撑着股劲儿劝阻:“柳师兄……你、你认错罢,你——”
“我有何错!我有何错!!松开,滚!”柳映礼想踢开她,她却不放。
他将手中长笛一旋,化作短剑,竟是要捅向她。
好在梅满离得近,抬臂打开他的手。
柳映礼仍旧攥着那剑,却抬起双血淋淋的眼睛看她。
他饱受剧痛,眼下目眦欲裂:“好啊,好!倒是我小瞧你,你敢戏耍我,我非要杀了你不可!”
说着,他将手中剑反对准自己,骤然刺向灵道穴,竟是想强行冲破封灵符的束缚,俨然是要同归于尽。
梅满想拦他,但他已被逼入绝境,使出拼死的力气,她哪里阻拦得住,反而险些被刺着。
她转身,接住谢序抛过来的一把短剑,毫不犹豫刺中柳映礼的腹部。
他哽了声,一线血顺着嘴角溢出,须臾又漫出一大股。
可他手下动作仅停了一瞬,就继续往下刺去。
梅满视线一移,扫了眼他身后。
不过片刻,她便收回目光,手紧攥在他的胳膊上,攥得整只手都在发麻、发抖。
她目不斜视,紧盯着他。
“你总把秋应岭挂在嘴边,可他也受尽折磨,却从没想过夺别人的灵力。”她猝然发力,死死抓住他的手臂,“你修为比不过,心境也比不过!”
柳映礼倏然僵怔,动作也因此停了下,激动涨红的脸上掠过一抹灰败。
随即他青筋暴起。
可还不等他有所反应,就有剧痛从背后袭来。
他呕出更多血,僵硬侧过眸,入目一柄长戟,洞穿了他的身躯。
第66章 第 65 章 一截鱼尾闯入视线。
柳映礼接连呕出几大口血, 想刺灵道穴,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刚才他的注意力全在梅满身上,根本没发现突然出现在身后的高大男人, 被他捅了个对穿,内丹也成了筛子, 灵力不断外泄。
他颤抖着想要抓住那些灵力,却只能徒劳地拢两下手指。
最终, 他的嘴巴嗫嚅了下, 视线肉眼可见地涣散开, 不多时,两条胳膊就垂下去,没了气息。
沧止直接用长戟挑起他, 丢去一边。
他将这船舱中的惨状尽收眼底,无视其他人,问梅满:“王——人在何处?”
梅满指向那堆废墟。
沧止大步往前, 忽停下, 侧身问她:“你受了伤?”
梅满摇头:“没。”
他略一颔首, 与秋雁雪和谢序擦身而过, 去找昏死的沧见游。
梅满正垂眸去看靠坐在墙边的桃清, 船忽然剧烈摇晃起来。舱室里的几人勉强稳住身形, 下一瞬, 就听见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喊:“起浪了!”
不一会, 又有人借助灵术大叫:“船破了,船破了!”
船身左摇右晃, 海水开始迅速灌进。
情况紧急,也没时间再聊柳映礼的事。
梅满一把扯起半边身子都浸进海水的桃清,中途差点摔着, 幸好那两个童子一左一右凑上来,牢牢抱住她。
谢序捡起她的剑,递给她:“先去外面。”
一行几人迅速往外走,外面风雨大作,已经乱作一团。
众人分散在各处,都在施展灵力试图稳住船身。
梅满扶着受伤的桃清,带她找到那位剑派的周师姐,正要回去找秋雁雪他们,却忽然被人拉去一个狭小封闭的舱室里。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她连拉她的人是谁都没看清,就听见“砰——”一声巨响。
身后的房门被拍上了,声响与风雨都被隔绝在外。
舱室里黑糊糊的,梅满下意识握住剑柄,眼一抬,却与双泛着幽幽蓝光的眸子视线相对。
是沧止。
这舱室对他来说实在太小,连身形都不能舒展。
他微躬着背,说:“有一件事,要劳你帮忙。”
梅满松口气,她扶着墙:“要说话为什么不能直接说,突然把我拉进来,我差点就拔剑了。”
沧止稍侧,让她看见身后的景象。
一截鱼尾闯入视线。
但比一般的鱼尾要大上太多了。
线条流畅精细,鳞片细密,整体呈近黑的深蓝色,边沿颜色稍淡,泛出珠玉般的莹莹光泽。
尾鳍更像是一把细绸与玉线钩织出来的扇子,线条并不锋利,外沿像极柔软的薄纱。
梅满愣了下,心道哪里来的鱼怪。
她顺着尾巴往上瞧,竟看见鱼鳞缓慢过渡成人的身躯,两条串着精巧珠子的银链搭在腹股沟上,勾勒出坚韧明显的肌肉。
那链子上面乍一看点染着朱红,细看才发现是血——
他的腹部赫然一个血口,正汩汩往外流血。
梅满忽想起什么,直接掠过上半身,去看他的脸。
果然是沧见游。
他变回了鲛人的样子,脸色煞白,意识不清地蜷躺在地板上,血几乎流了满地。
虽然梅满早知道他是鲛人,可知道和亲眼看见完全是两码事,她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沧止:“刚才打他那几下,让王上不太信任我,我没法替他疗伤。”
梅满心想这不是废话么,谁挨打了还信任对方的,那简直是——
她脑中忽掠过谢序的脸,一下噤了声,片刻后道:“你是想我帮他疗伤?可我没有灵力,也不会法术。”
“不用法术,只需要将这鲛珠粉撒在他的伤口上。”沧止拿出一瓶鲛珠粉,“本来不该劳烦你,可他现在没法化成人形,如果让其他修士发现,恐会招来歹心,只能托你照看一二。”
这个梅满倒能理解,先前沈疏时让她看的那些书上,很多都提到了鲛人的用处,鲛纱可制法衣,鲛鳞是极为锋利的暗器,还能制成药,哪怕是鲛人的肉,也是天地难寻的宝贝。因而鲛族大多避世,且性情很暴躁。
她犹疑着说:“你要我看着他,那你呢?”
沧止走到另一旁的窄窗前,船身这样颠簸,他却如履平地。
他道:“那座孤岛是离这里最近的地方。”
梅满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在飘摇风雨中,远远望见一座岛屿,本来海上一片黑暗,按说看不见,但那座岛上有白光,方才映出朦胧的轮廓。
沧止道:“风雨太大,再这样下去,船身很快就要解体了。我会尽量把船送去那岛上,但需要下水。”
梅满了然,所以他是要化鲛下水,这才托她帮忙看着沧见游?
眼下情况危急,也不是多想的时候,她颔首应好,锁上吱呀作响的房门,再走向沧见游。
许是察觉到有人靠近,沧见游越往角落缩,并无意识地释放出妖气。
梅满虽探不着妖气,可身体是实打实感觉到了不舒服,且越靠近他,那股不舒服的劲儿就越明显。
她明白过来,停下,揉了把窒闷的心口,对沧止说:“你能不能直接把他捆起来,最好封住他的妖气,不然我会很难受。”
沧见游恍惚中听着熟悉的声音,他强撑着睁开一点眼帘,认出她,即刻收回了那些混乱的妖气,哪怕已经疼得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了,也还要摆出骄纵派头,喘呵呵道:“你,你过来,帮我涂药。快些,我要……我要疼死了。血流得好多,头也晕。我不行了,好难受,好疼,那个畜生,竟敢那样对我,我要把他串了塞进水草里,再让海狼一口一口把他咬死,活吞了去!”
他说的话狠,眼睛却泪汪汪的,疼得要掉眼泪。
沧止看他还有力气说话,放了心,越过窗户,跳入海中。
不一会,摇晃不休的船就逐渐平稳下来,开始驶向那座孤岛。
船上其他人不明所以,都以为是齐心协力使出的术法起了效,又或哪个修士大显神通,但也不敢掉以轻心,纷纷巡视起偌大的船只。
梅满上前,蹲在沧见游身边,边往外倒鲛珠粉,边问他:“那人早死干净了,还等你来报复——不过海狼是什么?”
沧见游疼得鱼尾巴都在抽搐,他语气虚弱道:“是鱼。”
“鱼?那为什么叫狼。”
“模样凶狠了些,也会像狼群一般捕猎。”沧见游的眼睛要睁不睁的,蔫蔫儿地说,“沧止的父亲便是海狼,所以他的牙齿要更尖利,脾气也更差。你别被他骗了,他就做个表面功夫,脾气烂得要死,真能打死人!”
梅满多少也看出来了,沧止揍他的时候,招招不留情面。
她问:“那你是偷偷跑出来的?”
“什么叫偷跑,我想去何处就去何处,不过是听说那秘境里有魔主的本命剑,便想来看看,谁知那沧止说什么里头危险得很,父王也是个昏头的,竟然只信他。嘁,不准我来,我不也跑来了?——啊!嘶……你、你能不能轻些,我快疼死了。”
沧见游眼泪冒得更多,想捂伤口,却不敢——她一把鲛珠粉撒下来,活像盐撒在伤口上,疼得他差点背过气。
“轻点撒不也是这样?有道是长痛不如短痛,我一下撒完,你疼过这阵就不疼了。要是撒得慢,简直堪比钝刀子割肉,你能忍吗?”
“歪理!全是歪理!”沧见游这般说着,却哼哼喘喘地往她身上靠,又不敢看自己的伤,只泪眼朦胧地说,“好了吗?”
“快了快了。”梅满把银闪闪的鲛珠粉均匀撒在血洞上,莫名感觉自己像是在腌鱼。
沧见游倚靠着她,脑袋埋在她的肩窝里,不肯匀出一点视线给那伤口,喘息声重到惊人。
梅满撒完鲛珠粉,看见血肉眼可见地止住,伤也在缓慢愈合。
这鲛珠粉起效未免也太快了,她想。
她的视线落在他腰下几片翘起的鱼鳞上,那些鳞片呈墨蓝色,像是入夜时的天,但又流淌着莹润的色泽,仿佛有水在其中流动。
这鳞片看起来活像是值钱的宝玉,梅满一时没忍住,伸手碰了下。
只是她的指腹才轻轻一碾,沧见游就抑制不住地哼喘了下,颈子稍仰,微张的嘴巴要贴不贴地挨上她的侧颈。
梅满甚至能感觉到他锋利的牙尖。
她被惊着,一把捂住他的嘴。
沧见游半睁着眼,喘息不止,泪水打面颊流下来,沁入她的掌缝。
外面忽然来了修士,他想推门,发现门从里面锁了,便开始敲:“里面有人?”
梅满正要应声,但许是疼痛所致,沧见游的尾巴开始痉挛,控制不住地抬起,再重重砸下,砸得地板怦怦响。
她立马掌住他的后背,像先前那样抚摸着他的肩胛骨,并拔声说:“有,刚才船不稳,东西都弄倒了,正在收拾。”
那修士应道:“哦,那你小心,这船底下刚搜出些魔藤。”
“好。”梅满应道。
那修士走了,沧见游的尾巴也不再抽搐,逐渐恢复平静。
他本就有些敏感,当她的手抚过肩胛骨时,便带来一线微小的酥痒,他忍不住哼喘了声,颈边水纹一样的鲛鳃也开始翕合——
作者有话说:那个海狼就和鲨鱼差不多,不是现在说的的海狼鱼(梭鱼)
第67章 第 66 章(二更) 船靠岸了。
湿冷的吐息落在梅满的掌心, 她捂着沧见游的嘴,正想压得更紧,把他的动静全压回去, 就被他捉住腕子。
沧见游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半睁的眼睛直直望着她。
对视间,梅满忽觉他的视线像海潮一般扑涌过来, 温柔包裹住她, 淹没着她的一切感官。
她望着那双幽蓝的眼睛, 意识逐渐往里沉,仿佛坠入海中。
沧见游垂手,胳膊顺着她的腰侧划过, 直至将她搂抱在怀里。
他靠近她,轻轻蹭过她的鼻尖。
窗外风雨大作,但那些飘摇的混乱的声响像是蒙了层雾, 变得不真切。
梅满动了下贴在他脸上的手, 指尖抵在那流水一样的浅蓝色鲛纹上。
那是一种怪异的, 超乎常理的迷幻的美丽, 让人不自觉深陷其中, 心醉神迷。
渐渐地, 她生出种错觉——好似有水涨上来, 充斥在这狭小昏暗的舱室里。
她的身体变得轻盈, 意识趋于恍惚,整个人都仿佛浮在水中。
那些看不见的海水似乎也在往她的脑子里面灌。
温柔地渗进去, 柔纱般抚摸着,洗去所有沉重难受的杂质,带来不可言说的轻妙快意。
像是有细微的刺麻感从她的脖颈蔓延开, 直至所有思绪都陷在这温柔绵长的欢愉里,并在逐渐变得强烈、刺激。
她哽了下,不知不觉间就屏住呼吸,手臂也搭在了沧见游的肩上,想要回搂住他。
沧见游将她抱得更紧。
他的呼吸逐渐变了调,不再是疼痛使然的痛喘,多了些压抑难耐的轻哼。
梅满听在耳中,搂住他的颈子,与他摩挲着面颊。
她感觉到有湿冷冷的东西贴在她腿上,不消看,她便知道是他的尾巴。
梅满近乎跨坐在鲛尾上,覆在尾巴上的鳞片摩挲着,激起细细密密的痒麻。
仿佛有什么挤开了细密的鳞片,在缓慢往外探,与此同时,沧见游的呼吸更重,反过来蹭着她的面颊,像是想讨要什么,却说不清楚,更不明白。
他也愈发靠近窄窗,仿佛下一瞬就要翻过去,带着她一起跃进海里。
但在这时,一只手忽从斜里伸过来,一把攥住梅满的胳膊,直接将她拎起来。
梅满被迫扯离与沧见游的对视,倏然清醒的同时,又感觉到一点莫名的失落漫上心头。
她甚至不愿去看拉她的人是谁,手无意识地拢了下,像要抓住什么似的。
沧见游就更明显了,眉头紧蹙,不适地压着心口,看起来格外难受。
不过下一瞬,这股难受劲儿就实实在在落在了身体上——回到船里的沧止随手捡起根铁棍,狠狠打在他身上,打得他哀叫两声,彻底醒过来,神情间的迷乱也全都散尽。
“你干什么!”沧见游心里更难受,酸涩到要挤出苦水,边闪避,边下意识找梅满在哪儿。
谁知沧止一把抓住他胳膊,又是一棍猛打在他尾巴上,并怒喝道:“你可还有一星半点的廉耻心?被那魔物伤了,竟连脸面也不要了?今日非要打断你几根骨头不可!”
“你乱发什么疯!”沧见游信手化出把重戟,与他打在一处。
怪的是他心里更难受了,像是缺了一大块,空落落的直漏风。他仍保持着一副凶相,却忍不住掉下眼泪。
沧止又怒骂他几句。
但不多时,沧见游就连打都懒得打了。
他随手丢开那重戟,倚靠着墙沮丧滑坐下去,默默流泪。半晌,他带着股莫名其妙的垂丧道:“你杀我罢,总好过忍受眼下这煎熬。”
沧止此时才意识到严重性,转身便去看梅满。
却见她动也不动,耷拉着脑袋盘坐在地上。
他丢开铁棍,大步上前,半蹲半跪在地上,放缓了语气叫她:“梅满。”
梅满没搭理他。
她脑子还空空的,有些说不上来的怅然,就好像午休时不小心睡过头,睁眼便看见傍晚的余晖,且比那还要浓烈上百倍。
沧止攒眉怒目。
他清楚她这是中了鲛族的惑术,鲛族常用这术法杀害外族,或用在与同族亲密的时候,他虽不曾施展过,可也知晓一二。
尽管晓得沧见游八成是无心,但沧止还是忍不住怒睨他一眼。要是眼神能化作刀,只怕要将这人捅成筛子。
沧止不再唤梅满,而是直接捧起她的脸。
教授术法的师父曾向他提过一嘴,说是倘若将这惑术用在亲密时,中途被迫断开,便会被一些负面情绪反噬,所以她现下才会这样。
但用妖气及时安抚,便能缓解。
沧止不确定换个人是否能行,可也不能让沧见游继续,否则很有可能发展到难以挽回的地步。
于是他犹豫一瞬,说了声“抱歉”,便抵住她的额头。
他刚从水里出来,手还是湿漉漉的,脸上也是,冷水刺激得梅满眯了下眼睛。
沧止送出一点妖气。
妖气没入她的额心,须臾便覆盖过失落怅然,温柔抚慰着她的情绪。
梅满感觉到一阵舒适的平和,她顺势搂抱住他的颈子,脸埋在他的侧颈处。
沧止的身躯僵了瞬,生疏僵硬地拍了两下她的背。
梅满便将他抱得更紧了,他的眉眼间还残留着一点怒戾,耳尖却透出一点红,生硬地搂抱起她,盘坐在地,再将她抱坐在腿上,一下又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足足过了一刻钟,梅满才缓解过来。
意识到两人的坐姿,她瞬间推开他的肩,与他面面相对。
沧止的手还虚搭在她腰侧,表情僵冷地解释道:“你刚刚不小心中了惑术,王上从未学习过惑术,应是无意,归根到底是我的过错。我……我方才是为了解开术法——现下可好些了?”
梅满清楚他没骗她,刚才她的确有些雾蒙蒙的感觉,情绪也忽上忽下,这会儿方才清明。
她轻轻拍了几下心口,纯粹当他是在帮她,也没多想,说:“好像好多了,刚才整个人都很消沉,心里也堵得慌。”
“那就好。”沧止松了口气。
梅满移过视线看沧见游,却见他整条鲛蜷缩在角落里,尾巴不安地扭甩着,眼神放空,正止不住往下淌泪,偶尔发出声轻微的哽咽。
看起来不像是疼的,倒像极为难过。
她问:“他怎么了?”
“不消管。”沧止冷下脸,“眼下让他一个人待着,别理他,方才晓得什么叫自作自受。”
梅满也没打算理沧见游,那惑术实在诡异,的确欢愉,可也让人忘乎所以,不受控地沉沦其中。
她收回视线,挠了两下面颊,问他:“惑术已经解开了吗?”
沧止应了声:“嗯。”
“那是不是可以松开手了。”梅满说,“你身上全是水,有些冷。”
沧止倏地回神,收回搭在她腰际的手,道了声“抱歉”,拉着她一并起身,又施展妖术,弄干他俩身上的水。
忽地,船轻微摇晃了下。
沧止扶稳她,余光瞥见窗外一片黑压压的树影。
船靠岸了。
第68章 第 67 章 她的未婚夫,好像与她的……
雨也停了, 天色稍微亮了点。
梅满率先离开船舱。
沧止说等其他修士都上岸后,他再与沧见游一起下船——沧见游的伤还没好全,又受惑术反噬, 即便恢复人形,也不能维持太久。
她出门不久, 就撞上了秋雁雪。
概是疲累,秋雁雪又化出轮椅, 有气无力坐在船边, 眼神放空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符童和铃童都不在。
“满满。”谢序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梅满回头看他, 秋雁雪视线聚焦,扫她一眼。
不一会,符童与铃童就出现在船的两边, 齐齐往这边走。
两人步伐沉稳,赶在谢序近身前走到她身旁,一左一右抓住她的腕子, 攥得很紧。
符童眼也不眨的, 直勾勾盯着谢序。
铃童则抱着梅满的胳膊, 整个人紧贴着她。
谢序没注意到这两个童子的异常, 他道:“方才去找你时, 遇见了那万音阁的修士, 她问你在何处, 说要答谢你。”
梅满下意识回避:“没什么好谢的。”
谢序还要说什么, 秋雁雪却操控轮椅,横在两人中间。
“走罢。”她道, “我累了,先找处住所。”
下船时,抱着梅满胳膊的铃童忽然问:“你方才, 去了哪里?”
符童:“身上有旁人的气味。”
铃童:“很冷,湿润的,像是海水。”
符童:“有血的味道,你没有受伤,旁人的血?”
铃童:“还有鱼——”
“不小心踩着海水了!”梅满飞快打断,瞟一眼神情冷淡的秋雁雪,“刚刚海水漫到船上,血是别人的,和那柳映礼打斗时弄出来的。”
两人齐齐停下,拉拽着她也顿住,再同时抬头,从左从右投来视线。
“你身上很干净。”符童说。
“是有人帮你弄干了衣服吗?”铃童道。
“小满。”他俩同时喊她。
声音从左右两侧传来,语气、音色乃至语调,都毫无区别。
梅满有种被同一个人的声音包围的失真感,脊背上莫名爬起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甚而不知道该先看哪边。
以至于她顿了步,才说:“有个修士帮了我。”
“那真是个好心人。”他俩又一起说,语调平静无澜。
跟在身后的谢序忽然看向他俩,他不曾见过这样诡异的孩童,眉头不自觉微蹙,像是看见了一对鬼娃娃似的。
其他修士也都上了岸。
这些人都不是师出同门,也算不上同伴,因而没打算一起行动。
一部分在看见船上那些干瘪的人皮后,被魔物吓着,已经放弃了寻找秘境的打算,想要使用灵力修好船只。
一些试图联系外界,发现通讯玉简没法使用,便顺着孤岛调查,想查清楚是不是有人在这岛上布了禁制。
还有十多个修士则直接深入孤岛,想碰碰运气,看那秘境是不是在这岛上。
这岛上的路狭窄,荒草也多,轮椅难以行动,梅满三人商量过后,决定先在岛屿外沿找个地方休息,之后再作其他打算。
几人运气也好,在小岛一边找到个破庙,等进去了才发现庙里还有其他修士。
对面五六人,梅满还看见了那位千光剑派的周姓剑修,不过没瞧见桃清。
他们彼此间并不熟悉,没有打招呼,默契地分占了破庙左右两边。
破庙年久失修,有些房屋的屋顶都塌了,直漏风。几人在左边找着间干净的杂物间,简单收拾了下,方便休憩。
这会儿天还没彻底黑下去,梅满一天没吃东西,辟谷丹的效用也快过去了。
她在船舱里闷了一两天,实在头晕胸闷,暂时不打算吃辟谷丹,只想在四周逛逛,便说出去看看附近有没有野果子。
谢序起身,说与她一起出去,也好拾些柴火。
“等等。”在他俩出去前,始终沉默的秋雁雪忽然出声。
梅满刚回眸看她,手就被上前的铃童握住了。他横在两人中间,眼睛直视前方。
秋雁雪单手托脸,眼神放空地望着角落里的一片蛛网。
“铃童也去。”她道。
因为铃童突然挤进中间,谢序被迫往左避让一步。
他心知不该与一个孩童计较,可还是忍不住微微皱眉,下意识去看梅满,见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又敛下烦躁。
梅满是早已习惯,虽仍觉得诡异,却根本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哦”了声,就任由童子攥住她的手,一并出门。
三人从庙里出去时,天际仅残存着一点微弱的白光。
没走多远,谢序看见一树野桑果。
他摘下吃了颗,确定能入口,便又摘了几枚,正要给梅满,转身就与铃童视线相对。
那孩童仰视人时,脑袋并没有跟着抬起多少,只有眼珠子略微往上提,眼白部分就也变得更多,显得视线格外森寒。
谢序心觉这孩童着实古怪,下意识提防,便先将野桑果递给他。
“要吃?”他问。
铃童转而抱住梅满的胳膊,整个人往她身上贴,半边脸埋在她的衣服里,像是受了什么欺负般瑟缩起来。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序隐约听见声冷笑。
他面上不显,又将那野桑果递与梅满。
梅满接过咬了口,脸都要皱成一团。
“这也太酸,牙都要软了。不吃,不吃。”她塞还给他。
谢序吃了她咬剩的一半,的确比刚才那颗酸些。
他面不改色咽下,另挑了几颗个大饱满的野桑果,摘下与她吃。
味道比先前好上不少,梅满这才吃了些。
她四下张望,不一会便发觉这破庙是座土地庙——她在草丛里看见了个破旧牌位,只剩半截,但上面的“土地”二字还在。
不过进庙时她看见庙里是空的,神像应该已经被请走了。
梅满心想,有空的旧庙,那就必然有新庙,也不知道在何处。
她思索着这事,谢序则去附近的竹林砍竹子,做了个样式简单的竹枪,趁着天没彻底黑下去,在水里捉了几条鱼,另捆了些柴火回去。
回破庙后,他搭了簇火堆,梅满从芥子囊里翻出些旧布打地铺,方便晚上歇息。
五人围坐在火堆旁,秋雁雪定性打坐,调整着体内灵息运转。
谢序默不作声处理好几条鱼,又做起烤架,方便烤鱼。
梅满还在想秘境入口的事,她盯着摇晃的火堆,加之有铃童和符童紧紧挨着她,暖烘烘的,没一会就昏昏欲睡。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恍惚中有人喊她:“小满,还不走吗,功课回寝屋里写也行。”
梅满模糊应了声,睁眼,入目是一片昏黄落日,还有张美人面。
那是个年轻姑娘,浅黑色的头发半挽,脸很白,眉似浅墨,眼如小星,脸不见笑,但看起来很好说话。
梅满就想起来了。
她如今是天衍书院的学生,有个未婚夫在这书院担任教书先生,她一心向学,就也来了书院学习。
因为刚进书院,她不甘心落后其他同门,每天都要留下来补习。
而这人与她同住一间寝屋,叫秋雁雪,是秋家小姐。
她顶上还有两个哥哥,也在这书院里。
梅满怔了下,合上书说:“正要回去。”
“走罢。”秋雁雪分外自然地挽住她胳膊,与她一道回寝屋。
梅满一心记挂着功课,回去就翻开书。
秋雁雪的身量明明比她高上许多,却要依偎着她,头也搭在她肩上。
梅满不觉得哪里奇怪,匆匆记着札记。
没一会,有人敲门。
她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与她定有婚事的未婚夫。
“下学了,我想你还没吃东西,来给你送饭。”他语气淡淡道。
梅满对他生出天然的亲近,但她不习惯表露,埋头接过那饭盒,略显别扭地抱了他一下。
不想他就势抱住她,头也低下来,与她挨得很近,却没有其他行动,只静静等着。
梅满顺从内心的亲近,飞快瞥了眼窗边的秋雁雪,见她没注意到这边,便转回脸悄悄亲他一下。
是亲在脸上。
他却顺势捧住她的脸,啄吻了下她的嘴,并道:“多谢小满。”
“不客气。”梅满板着脸说,心头掠过一瞬的疑思。
她的未婚夫,好像与她的舍友长得一模一样。
第69章 第 68 章(二更) “小满,很热吗……
不过仅短短一瞬, 这疑思就匆匆掠过了。
梅满坦然接受了这事实,她记起来他也姓秋,说:“我还有一点功课没完成, 等做完了再吃。”
这位年轻的讲书性格寡淡,心绪也不甚表露在脸上。
他问:“哪里没有做完?”
梅满与他一起走到桌前, 她翻开书指给他看,嘴里也不知唧哝着说些什么, 连她自己都听不懂。
秋讲书在她右旁坐下, 细细观看札记。
梅满以为秋雁雪已经走了, 等她也靠过来,她才发现这人还在左边。
窄长的一条板凳,便同坐着三个人。
秋雁雪还是像先前那样依偎着她, 头懒洋洋搭在她肩上,手臂虚搂着她。
梅满总觉得有些古怪,可也说不上是哪里。
秋讲书指着札记, 说了几句话后, 便道:“写罢。”
梅满就有些慌了。
其实她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哪里落得了笔?
她攥着支毛笔迟迟不落下, 既心慌, 又有些恼恨, 不甘心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学些东西。
偏偏纸上的字乍一看清晰万分, 可无论怎么细看, 都看不清是些什么。
她便有些心焦,秋讲书这时起身, 绕至她身后,躬身掌住她的手。
“若是不会,我来教你。”他道。
梅满暗暗松了口气, 道谢,由着他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
他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圈住,而那秋雁雪也不肯放开她。
梅满有种被他两人同时抱着的错觉,幸而没一会儿,功课就完成了。
秋讲书打开饭盒,要亲自喂她吃饭。
梅满本来有些不好意思,虽说他是她未婚夫,可当着宿友的面喂饭吃,便有些不合规矩了。
这时秋雁雪忽然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像是要打瞌睡。
梅满看见她伏身将脸埋在臂弯里,加之秋讲书已将汤匙递来嘴边,她终是张开嘴,吃下一口饭。
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但莫名觉得很好吃,甜丝丝的,像是喝糖水。
没喂两口,秋讲书就近身来,问她:“小满,好吃么?”
梅满点点头。
秋讲书便伸出一点殷红的舌尖,仍旧是那副出奇冷淡的表情,却舔在她的下唇上,再一点、一点往上舔,直至嘴巴也贴上来,含着她的唇瓣慢慢地吮。
梅满下意识去瞥秋雁雪,见她还埋着头,方才放大了胆子,与他亲在一处。
她陷在这温吞的舒适里,情不禁低低喘着气,秋讲书便掌着她的背,顺着脊骨缓慢地捋,像在帮她顺气,却碾出一阵阵的酥麻。
渐渐地,梅满感觉背上好似有两只手。
秋讲书还在吻她,因而她只瞥过一点视线,却猛然看见秋雁雪已经醒了。
她单手支颌,垂下眼帘看她,另一只手正是落在她背上,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脊骨。
更令梅满心惊的是,板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她竟是坐在秋雁雪腿上。
她一下坐直了身,磕绊着说:“不好意思。”
“无事。”秋雁雪从后面搂抱着她,头依旧搭在她肩上,带着略促的呼吸说,“小满,再亲一亲罢。”
梅满的背与她贴得很紧,几乎嵌在她怀里。不仅如此,梅满愈发觉得坐处坚实,稍一动,便引得秋雁雪搂她更紧,呼吸也重到让人心惊。
梅满不晓得那是什么东西,置身这样的境地,她自不肯再亲下去,就说要温习功课,坚决“请走”他俩。
秋讲书便走了,秋雁雪转而坐在另一张桌前,趴着,只露出一双眼睛,出神盯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入夜,梅满与秋雁雪睡在一张床上。
被子很薄,梅满却觉热烘烘的。
秋雁雪与她依偎在被子里,拥抱着彼此,好似连吐息都要融在一块儿。
她忽然说:“小满,你喜欢讲书?”
梅满迟疑着点头。
大概吧,毕竟他是她未婚夫,要是不喜欢,她也不会定下一桩婚事。
秋雁雪握住她的手,细细揉捏着每根手指,仿佛无意间提起:“可我与他一样,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梅满稍怔:“一样?”
哪里一样了,除了长得一样,其他都全然不同。
秋雁雪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
“你看。”她说。
梅满被她牵引着按摸,发现她胸膛平坦,至多有些柔韧的薄肌。
她不以为意:“雁雪,这不是很正常吗?”
但摩挲间,秋雁雪呼吸更重,衣袍也半解开,露出那覆着薄肌的胸膛。
梅满陡然发现,她披散下头发,洗去脂粉,再半敞着衣服,竟与秋讲书一模一样。
她又记起白天的异样,桩桩件件结合在一块儿,她终于明白过来。
——与她朝夕相处的宿友竟然是个男人。
霎时间,梅满的心头涌起巨大的惊愕,但莫名地,仅过了一会儿,那惊愕就消失不见了,她极为自然地接受了这件事。
秋雁雪还抱着她,两人相拥着躺在被子里,像是在说什么知心话。
只不过他说的是:“我与他一样,他能做的,我亦可以。”
他说着,轻轻舔了下她的唇瓣。
紧随而至的是一个温吞的吻,梅满侧躺着,一点一点与他呼吸相融。
他俩挨得极近,不多时,她便再次借由一些微妙的变化,确信了他并非是个女子。
偏有人在此时闯进门。
梅满一下转过身去,看见秋讲书引着两个青年郎君进来,一左一右,竟与他的长相也一模一样。
她有些惊着,秋雁雪从身后慢慢拥住她,仍旧抱得极紧。
秋讲书说:“我替你找来两个伴读,往后可以陪伴你左右。”
他说话时,秋雁雪正将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的侧颈处,还要使个慢吞吞的磨蹭法,将她拉入那绵绵长长的爽利中。
梅满气喘喘的,越发觉得荒谬:“这是不是不太好……”
秋讲书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都是同一个人罢了。”
梅满眼看着两个伴读上前,那不真切感就越发明显。
在这种不真切感积攒到极致的瞬间,她忽觉身子往下一坠,下一瞬,就陡然惊醒过来。
耳畔是柴木噼里啪啦的炸响,她余惊未消地盯着那柴火,喉咙里干涩到发痒。
梅满抬头,看见谢序正架起烤架,处理好的鱼都还是生的,可见她只是眯着了一小会儿。
怎么就做了那么个怪梦。
真可以说是诡异了。
她从铃童的胳膊里抽出手,擦了擦薄汗。
柴堆对面,秋雁雪蔫蔫抬起眼帘,与她对视。
半晌,她问:“小满,很热吗?”
梅满渐觉那张脸与梦中的讲书重合起来,她一惊,倏地摆摆脑袋,心说定是晕船晕得厉害,才梦到那样荒谬的事,竟然把秋家的小姐梦成个男儿身。
“还好。”她咽了下干涩的喉咙。
第70章 第 69 章 “回来!”
“看你冒了汗。”秋雁雪道。
铃童高抬起胳膊, 用衣袖帮梅满擦着额上的薄汗。
“哦,哦,有那么一点热, 也还好。”一想到竟将秋雁雪梦成那样,梅满心觉也太不厚道, 就有些想避开她的视线。
“嗯。”秋雁雪随口应了声,又撑着脸颊, 神游天外。
现下梅满一安静下来, 就不由得想起刚才那梦。其实刚醒的时候, 梦的内容就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可是残留在身上的酸麻还十分真切。
她又擦了下额头,原本郁沉的神色多了些活人气——不过是被吓出来的。
她实在不敢想这梦要是让别人知道, 会怎么样。秋雁雪本人不好说,毕竟她本来就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估计根本不在乎。可要是让秋应岭或是秋鹤扬知道她这样梦他俩的妹妹, 指不定怎样折腾她。
有火烤着, 加之两个童子还依偎在身边, 身上愈发热起来。没一会儿, 梅满起身道:“火烤得有些热了, 我刚才看见外面有水池, 是活水, 我去那儿洗把脸。”
言罢, 她径出门去。
房中一时只剩下谢序、秋雁雪和两个童子,谁也不说话。
梅满在这儿时虽然话也不多, 气氛却很松泛,她一走,这屋里的空气就像是凝滞一般, 还安静到只能听见火焰的噼啪炸响。
谢序没往心里去,他专心低着头烤鱼,忽觉有视线直直戳来,箭矢一般锋利。
他抬头,发现那两个童子都在盯着他看。
两人的视线平直冷淡,像是空洞无神的死物。
秋雁雪倒没瞧他,她望着角落里的蛛丝,单手托着脸,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面颊。
也是与这两个童子平视的瞬间,谢序终于捕捉到哪里不对劲——
是他俩的脸相。
虽是稚童,可他俩和秋雁雪长得很像,不论眉眼还是表情。
他瞬间了然:这两个恐怕不是普通童子,而是她制出的傀儡。
怪道不像是正常孩童。
修士用灵力制造傀儡不是什么稀罕事,谢序不作多想,无视了他俩的注视,专心翻烤起鱼肉。
却说梅满摸着黑跑出去,没走两步,忽远远望见那剑派的周姓剑修,她正在和女侍说话。
她想起桃清,桃清是受了内伤,刚才去找这剑修时,说话都有些吃力。
梅满停下,投向她们的眼神里多了些犹豫。
怎么没见桃清?
是在屋里,还是……
或是见过的坏心思太多,梅满习惯往坏处想,开始怀疑这群剑修是不是嫌桃清碍事,丢下了她,又或撞上了其他祸端。
胡思乱想一旦开了头,就不受控制了,她甚而已经幻想起那些剑修如何羞辱桃清,让她早早识相,自己离开。
这完全算是诋毁式的揣测,因而当那剑修往这边望来时,梅满有些小小的心虚,飞快躲去石柱后面。
想归想,她不打算多管。
她和桃清不熟,也不是一路人,没有过多来往的必要。
走出几步后,她忽然顿住,犹豫着往那方瞟了眼。
她莫名觉得心口有些发紧,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这滋味很不好受,因而她很快就自顾自找了个由子:如果那帮剑修真是能抛下好友的坏人,那他们岂不是也有风险?
梅满步子一转,成功说服自己。
没错,都是为了她自己的安危。
她只去看一眼,要是桃清也在那儿,就走。
梅满绕开还在闲聊的剑修与女侍,偷偷摸摸溜过去,打算从窗户偷看。
他们在这土地庙的左边,那帮剑修则占去右边的客舍,她不知道他们分别住在哪间房里,也没听见说话声。
她左右看了几眼,盯准其中一间,蹲着挪过去,再扒住窗台,鬼鬼祟祟往上探。
结果她刚冒出一截脑袋,就与端正坐在床上的桃清视线相对。!
梅满一下缩回去,背贴着墙,不作声。
“你躲什么啊。”桃清被她逗笑,笑声不止,“梅道友,我又不吃人。”
梅满想到方才的揣测,心说她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幸好那帮剑修不会读心,不然兴许要揍她一顿。
她悄声往旁挪,语气没什么起伏:“我没躲,走错了。”
“嗳!别走,我还想去找你呢。”里面传出声翻东西的动静,桃清道,“你要不习惯当着面聊天,就隔着墙呗,别走,我有东西给你。”
东西?
梅满转过身,这墙是用泥土砌的,上面裂了缝隙。她转过去时,正好看见一支毛笔从缝隙里冒出来。
她下意识捏住,桃清顺势往外一推,这笔就彻底落入她手中。
“谢礼。”桃清说,“梅道友,你也算救了我两命了,要是只嘴上说几句多谢,实在过意不去。这笔可是我淘来的好货,听说是用什么神兽的毛发做的,有无穷无尽的墨水,都不用蘸墨。”
梅满心说这的确是个宝贝了,还挺实用。
但她自不可能要,便道:“不必,我也不是有意救你。”
“哦,你不要啊,那你再塞回来,我也不勉强。”
梅满就当真往回塞,谁知刚塞半截,就推不动了。
她又试几回,发现真塞不过去,便狐疑着抽回来,眯着一只眼往里瞧,却发现缝隙已经被堵上了。
“塞不回去。”她反应过来,有些恼怒,“你把洞堵上了。”
“是啊。”桃清理直气壮地承认,“那你就留着,反正也塞不回来。”
梅满心道这人还真不了解她,留就留,她也不是个讲客气的人,届时后悔了也讨要不回去。
于是她往芥子囊里一揣,顺口说了句:“多谢。”
不想桃清紧跟一句:“你也太小气了,一声谢谢和蚊子叫似的,大点声。”?
她声音很小吗?
梅满没多想,又道:“多谢。”
“声音再大点嘛,又没有其他人。”
梅满略觉别扭,她挠挠面颊:“多谢。”
“再大点声。”
梅满就有些生气了,拔高嗓子便连喊几声:“多谢!多谢!多谢!”
声音大到快要冲破屋顶。
回应她的是一片死寂。
没人应声,梅满忽觉后悔,她正想溜,头顶斜上方的窗户就被人推开了。
桃清趴在窗台上,探出上半身笑嘻嘻道:“不客气。”
梅满:“……”
她面无表情地起身,与她对视。
桃清问:“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要是你心里有什么想法,最好现在就说出来,不然以后肯定后悔,指不定晚上还要蒙在被子里偷偷哭。”
梅满果真不藏着掖着了:“你好烦啊!”
桃清乐呵呵的:“这不是说的出来吗?”
梅满作恼,抬手便给她一锤,转身就走。
不想这桃清是个音修,竟开始吹笛子。
梅满起先还觉得她荒谬,大晚上吹笛子闹人,可走了几步她才发现,那乐声似乎恰好与她的脚步声合拍子。
她怔了下,顿住。
轻快的笛声果然停了。
她又走,那笛声紧跟着响起,节奏与她的步伐完美契合。
她再停,乐声戛然而止。
再走,再响。
“……”梅满倏然回身,在那清脆的笛声中,一步一响地走回去。
到最后连她这样沉闷的性子,都又气又想笑的,她强忍住,问桃清:“你故意耍我?”
桃清单手捧着脸说:“哪有,只是看你有些郁沉,吹笛子与你听。”
梅满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烦闷,憋了半天也只挤出句:“……你真烦。”
桃清反而笑得更乐呵,她兴冲冲问:“你叫什么啊?”
“你方才还叫我梅道友。”
“那是听旁人说的,哪里知道是梅树的梅,还是煤炭的煤。”
梅满心觉荒谬:“谁会姓煤炭的煤?”
“指不定你就是这姓呢?”桃清催促,“快说快说。”
“梅满。”梅满顿了下,“是梅树的梅,满意的满。”
“梅、满。”桃清念着她的名字,“你是天衍仙府的人?我认得你们的宗服。”
梅满有些局促,天衍仙府是大宗门,她若承认,必然要招惹来一些质疑,譬如她一个凡人是如何进去的,凭什么能得到那样的好处。
可不承认又显得古怪,于是她小幅度点了下头,没看她。
但桃清紧跟着问了句:“嗳,你们宗主真是个病秧子吗?”
梅满一怔,抬头看她,见她眼中满是终于逮着人的兴奋。
她脑子顿时空空的,还没想清楚怎么一回事,就已经开口道:“是吧,他说话有气无力的,还老是咳。”
桃清更兴奋了:“你见过他?!”
“没见过面,听过他说话。”
“我就说!他们根本不信我,觉得一个病秧子怎么可能是宗主,还能在仙盟担任那样重要的职位。”桃清又追问,“那你们宗里前段时间死了人是不是,听说还疯了一个,是被鬼缠身了。”
梅满听出她说的就是樊子琅和郁归崖,她真没想到消息能传这么远,于是道:“没疯,也没被鬼缠身。”
不过这也打开她的话匣子,她开始主动道:“死的那个叫樊子琅,平时可坏,樊家还来人讨说法,不过被宗主堵回去了。”
桃清:“切,樊家就那作派,也不稀奇。先前在某处仙会上,那樊家家主非要比试,把他亲孙孙推出来,和我们宗里的某个师兄比试,结果被一个术法打得衣服都蹦没了,气得那家主脸都紫了,我们宗的师兄也是贼兮兮的,上前问了句‘老前辈,是不是冷啊,怎么不说话’。”
梅满想到樊子琅的半妖出身,认真道:“他兴许是个茄子变的。”
笑得桃清前俯后仰。
梅满又与她说了些其他的。
桃清听得认真,听到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忍不住攥住她的手,恨不得也飞去天衍仙府。
梅满从没讲过这么多话,是说得口干舌燥。
到最后还是有其他外出探路的剑修回来了,她不愿与陌生人打照面,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走前桃清死死攥着她的手,又摇又晃:“梅满,下次再聊,可记得千万要再来找我,或是我去找你。”
梅满犹豫着点头,她这会儿脸更热了,烫烘烘的,烧得她心里也在热得慌。
回去路上,她拍了几下发烫的面颊,步子一转,就往后院去,想洗把脸。
不期她刚推开后院的门,就看见一截鲛尾在水中甩摆。
雨停了一阵,眼下月亮浮出云头,将那鲛尾镀了层淡淡的银晖,十分夺目。
她再定睛一看,原是沧见游。
沧见游也瞧见她,他迅速直起身,抱臂,一副等她过去的样子。
梅满沉默,后退一步,关门。
“你去哪儿!”沧见游叫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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