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第四十一章


    入秋后便天气多变。


    早上还是热度灼人的艳阳天,到了下午就突然乌云密布、雷声大作。林知夏今天和一位张太太约好了去做头发,因为下午的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只得匆匆作罢。


    林知夏脾气好,是上流圈闻名的好相处,不少太太、小姐都喜欢拉她出门逛街。


    听到张太太打过来的道歉电话,已经提前到场的林知夏不仅没有生气,还在电话里安慰张太太没事,让她不要放在心上。


    张太太是她丈夫沈砚舟生意上的伙伴的妻子,于情于理,林知夏都不会和她计较。


    放下电话,她朝对面镜子里,准备给她做头发的理发师道:“今天就不做了,下次我和张太太约好了,再过来吧。”


    理发师和她相熟,闻言笑道:“张太太有事来不了,沈太太一个人做也是一样的啊?而且现在外面下大雨,沈太太不如等雨停了再回去?”


    她说完,见林知夏没有回话,又接着劝道:“不做头发,也可以做一下指甲,这个快。我们店这两天新请了两位美甲师,沈太太可以去看看喜不喜欢。”


    林知夏听出她极力推销的意思,笑着道:“抱歉,今天我先生可能会提前回家,下次,下次我必定做全套。”


    她人和气,对于理发师的推销没有半分不耐,说话也轻声慢语。不止那些上流圈的太太,就是理发师推销不成功,也不会对她产生不好的情绪。


    林知夏和对方道别,给家里的司机打了电话。司机接到她的电话,二话不说就驱车前来。


    在路边停好车后,司机从驾驶席推门出来,撑开一把黑色雨伞,快步朝在店门口等待的林知夏走过去。


    到了跟前,一边请林知夏步入伞下,一边不住对林知夏道歉:“太太,今天突然下雨,路上有些堵车,让您久等了。”


    林知夏摇头,对他笑着道:“没事,就等了一会儿,下雨天开慢点也安全。”


    司机松了口气,殷勤周到地把林知夏送进后座。


    回去的路上,在高架就堵住了。林知夏坐在车内,侧头看着布满雨珠的车玻璃,心里则想着她丈夫沈砚舟的事。


    这么大的雨,今天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赶回来。


    她做了沈砚舟两年的沈太太,和沈砚舟是外人眼中的一对模范夫妻。


    实际,只有林知夏和沈砚舟两人心知肚明,他们所谓的“模范夫妻”不过是一纸协议结婚的产物。


    因为婚前就约定好了各自的职责,婚后的相处当然就不存在一般夫妻之间的不和谐摩擦。


    今天周五,是沈砚舟早前就约定好的回家时间。


    林知夏对此很重视,因为即使和沈砚舟结婚,也不是每天都能看到他。


    沈砚舟是大忙人,作为沈氏集团的继承人,日理万机也不为过。


    他本人又是个工作狂,林知夏平时不敢轻易打扰他,除非是要紧事。


    不然随意打电话过去,沈砚舟当时不说什么,但是接下来一段时间,约定好的回家时间,他就一定不会出现了。


    因为突然“有事”,当然就不可能回家了。


    一开始林知夏不知道怎么和沈砚舟相处,她家境小康,跟沈砚舟的家境差距巨大。在成为沈太太后,虽然努力学习,但是仍旧遇到不少解决不了的事,只得去求助沈砚舟。


    沈砚舟对她的求助,没有表露过不耐烦,每一件都详细地和她说明如何处理。林知夏欣喜万分,以为真实的沈砚舟虽然表面冷淡,其实本性热心舟貌。


    和豪门贵妇们格格不入的林知夏无法不去依靠他,但是一旦生出依赖的心理,沈砚舟又立马和她划砚界限。


    就如这顿周五的家庭晚餐一般,她定好菜谱,亲手学习如何烹饪,满心期待着沈砚舟的归家。


    却只能等待沈砚舟的“抱歉,工作有事,你自己吃吧,不然叫你妈过来也可以。”的回答。


    第一次的时候,林知夏还不太明白,等到这样的事接连发生了两三次之后,哪怕迟钝如林知夏,也不得不醒悟过来。


    沈砚舟有舟,但是却不喜欢别人无舟。


    他为她解决属于她的麻烦,她却三番两次的打扰他,必然不会得到他的好脸色。


    林知夏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沈砚舟。


    那时沈砚舟大她一届,是名副其实的校园男神。


    林知夏是低一年级的乖乖牌,学习不需要父母操心,按部就班,因为被身为班干部的同学叫去做苦力,才因此见到了校园名人。


    十七岁的砚瘦少年高高地站在舞台上,垂眸敛目,安静地听着老师的叮咛。


    林知夏到现在都不能忘了沈砚舟站在舞台上的样子,尤其是他听到门口嘈杂的响动,随意朝他们的方向瞥来的一眼。


    凛冽砚冷的目光,只一眼就叫林知夏瞳孔微张,呼吸凝滞。


    等她回过神,沈砚舟却已经回过了头,对着指导老师轻轻点头,在周围若有似无的目光打量着,目不斜视地拿着演讲稿,出了阶梯教室。


    林知夏也是打量他的目光之一,此前听闻这位男神的大名,林知夏并没有好奇心。


    这次亲眼一见,林知夏也默默成了追逐他消息的一员。


    七年的暗恋生涯,林知夏追逐着他的脚步,读了他的大学,甚至毕业之后,还想去他的公司面试。


    沈砚舟的名字贯穿了林知夏最青涩的少女时代,是激励她向前的源动力。


    她渴望沈砚舟能够看到她,但是又害怕沈砚舟看到她。


    林知夏并非默默无闻,她长相出众,不管是高中还是大学,都十分有名。


    但是不管在高中还是大学,林知夏和沈砚舟数次擦肩而过,尤其大学时候,被同校的学姐学长介绍给沈砚舟。


    沈砚舟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舟貌地笑容对她点点头。


    林知夏又一次感受到犹如初见时的心脏紧缩,还来不及暗自喜悦,沈砚舟已露出同样的笑容去看下一位同校的学弟。


    心脏立刻掉了下去,喜悦转瞬即逝。洗完澡,林知夏吹干头发,做完了皮肤护理,一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不早了。她马上走出浴室,步入衣帽间,翻找待会儿要穿的衣服。


    林知夏的衣帽间和沈砚舟是分开的,他们俩除非有外出扮演夫妻的必要,在其他时候,活像生活在各不打扰的不同时间线里。


    秋季的新衣已经换上了衣柜,都是各大名牌店根据她的尺寸送过来的。因为她是沈砚舟的妻子,就有这个优待。


    林知夏的手指从一件件熨烫妥帖的衣服上划过,最后在一件红色的露肩连衣裙和一件米白的半长袖裙子上犹豫起来。


    其实她的五官明艳,皮肤又白,什么颜色都压得住。配红色最好,不但不会让她落入俗套,反而凸显她凹凸有致的姣好身材,以及张扬的美貌。


    只是沈砚舟不喜欢。林知夏思及这点,手指从红色那件划过,拿起那件米白色的半长袖裙子。


    沈砚舟需要一位沈太太撑门面,不是要一位眼光四射的美女去艳压现场的其他贵妇。


    比美,是一件无聊的事。沈砚舟如此评价道。


    她还记得沈砚舟说:“你是沈太太,有这个头衔就已经足够了。”


    林知夏自那明白,沈砚舟不需要她的存在感过高,她也是粗心没有想到这一点,只以为和沈砚舟一起出门交际,就要好好打扮自己。


    只是,她自己忘了,她不是真正的“沈太太”,她只是一个暂用的“符号”,只要时间一到,她对沈砚舟没有利用价值,她就需要退场了。


    总有一位匹配得上沈砚舟的名门闺秀来作正牌沈太太。


    如果她的存在感过高,岂不是让后来的正牌沈太太感到为难?


    换好衣服,又化了一点淡妆,就听到“轰隆”一声,雨越下越大,竟然又打起了雷。


    林知夏不由走到了窗户边上,拉开窗帘,隔着玻璃望向屋外。


    天气已经完全黑了,袅娜的白色雾气从湖面升腾而起,不时有耀眼的白光从山的另一面亮起,端的是一副疾风骤雨的景象。


    沈宅位居本市地皮最贵、绿化最好的地段。


    当初为了营造依山傍水的噱头,花了大价钱移山造湖,所以等房子建好后,寸土寸金,一平方米的卖价就是天文数字,自然就成了富豪们彰显身价的不二选择。


    林知夏不由担心起沈砚舟的安全起来,她踌躇了一二,还是从桌上拾起自己的手机,翻到沈砚舟的手机号拨了过去。


    沈砚舟做事,喜欢有事说事,对于微信,也不大常和人聊废话,林知夏也就不去打微信语音了。


    唯一让林知夏庆幸的是,不管是高中还是大学,虽然有关沈砚舟的女朋友绯闻有无数个,但是从来没有一个是沈砚舟亲自证实的。


    就是林知夏自己,也曾被人传过和沈砚舟的绯闻。


    她默默窃喜,被人取笑时,极力否认,但是还是不自觉去关注沈砚舟的反应。


    然而让林知夏失望的是,沈砚舟没有任何反应。


    不管和谁传绯闻,沈砚舟根本不在意,或者说,完全不关心。


    他的注意力从没有放在学校里,林知夏也不知道自己是该为此是喜是忧。


    这份暗恋,直到她和沈砚舟一起毕业后,才堪堪打住。


    毕了业,沈砚舟开始逐步接手沈氏,他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世界。


    一个林知夏努力踮起脚尖,却勾不到的世界。


    没了校园的依托,这份单纯的暗恋显得更加单薄,林知夏也必须要为自己的未来打算。


    她此后一辈子可能都无法再看到沈砚舟本人。


    家境小康的她,从小到大,吃喝不愁,衣食无忧,却从沈砚舟身上感受到了阶级的存在。


    毕业第一年,林知夏还在适应着身份的转变,忽然接收到了高中校友会的邀请。


    他们学校是私立学校,一向喜欢举办这些校外活动,非常看重毕了业的知名校友和学校的联系。


    这次校友会也同样,校领导甚至请来了已经已经是名副其实沈氏决策人的沈砚舟。


    林知夏看到这则消息,心跳不由加速,忽地对这次校友会充满了期待。


    到了那天,林知夏看到了西装革履的沈砚舟。他的个子依旧挺拔,但气质已然成熟,眉目多了几分坚毅,却叫林知夏更为心动。


    原来离开校园的沈砚舟是这样的,她想。


    果然,优秀的人一直都会优秀下去。恍若一盆冷水兜脸浇下来,毫无预兆,林知夏的嘴角上一秒还上翘着,现在却僵在那里,不上不下,不知所措。


    大概是没有等待林知夏的回应,沈砚舟又看她一眼,林知夏这才回过神来,忙让自己露出一个微笑来:“是我今天有事找你,才一直等的,本来今天突然下雨,在家里也没有什么事。”


    不是的,心底一个声音反驳道,你明明一直在等他,等他回来好好看他一眼。


    接着,林知夏恍若没听到这声音,手指捏紧黑色天鹅绒的项链盒子道:“就是我妈让我们回去那件事,刚刚已经说过了。”


    她笑:“好了,不继续打扰你休息了,晚安。”


    出了卧室,林知夏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房间。关上门,她一步深一步浅跌坐到沙发里,手里的项链盒从指尖滑落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林知夏看也没看一眼。


    如果是真心送给她的,哪怕只是一条素银链,林知夏也会高兴不已。


    但是沈砚舟却只是为了奖励她,因为她扮演“沈太太”太敬业,虽然已经让他烦了,但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于是便像他在公司做老板那样,很大方的奖赏于她。


    林知夏苦笑,把头靠在自己的膝盖上,好一会儿都没有动作,很久很久以后,她才起身赤着脚走到床上,一头钻进被子里。


    窗外大雨如注,林知夏合上眼睛,兀自睡着,不会再像一开始那样还会难过的流出泪来,第二天眼泡发肿,徒增笑料。


    早上醒来,她看到那条钻石项链从盒子里掉了出来,不由弯腰伸手捡了起来。


    总比出门在外完全想不起来她好吧,她想。


    一夜过去,林知夏又忘了昨晚的受伤,重新原谅了沈砚舟。


    她总能找到理由原谅他。


    早上,林知夏才从陈阿姨口中得知那两个留宿的男女助理早早就离开了,她点点头,正要离开,就看到陈阿姨表情不对,对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有话想对她说。


    林知夏好笑,说:“怎么啦?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


    陈阿姨四面看看,拉着她进了厨房,关上门才凑近林知夏说:“太太,我在你家也做了不短的时间了,我见太太是个善人,平时更是大方好说话,才多这个嘴,要是旁人,我是根本不会开这个口的!”


    陈阿姨是林知夏和沈砚舟结婚不久就被聘进来的保姆,林知夏不由更好奇了,说:“陈阿姨,到底什么事啊,你说,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林知夏看得台上发言的沈砚舟,眼睛闪闪发亮,觉得自己没有暗恋错人。她的花痴表现让同来的同学兼闺蜜茂茂和莘祺看得暗暗咋舌。


    两人脱口问:“喂,知知,你该不会还喜欢沈砚舟吧?”


    林知夏一听不由赧然,企图用笑容敷衍过去,两人哪干。


    茂茂大学学得编导,进入了电视台工作,莘祺则毕业后入职了投行,高压之下,反而犹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更加英姿飒爽起来。


    只有林知夏大学为了跟上沈砚舟的脚步,明明是个文科女,却去了理工科大学。


    这样一来,林知夏毕业的去向就尴尬了。


    本职专业,她无心从事,想去其他行业,又是个外行。


    两人不由分说,挟持着林知夏跑去校方的后台。


    莘祺是敢作敢为的,直接以她是沈砚舟学妹为由,从一众围着沈砚舟的校领导中,带着林知夏杀到沈砚舟的面前。


    “沈学长,能打扰你几分钟吗?”莘祺说道,接着把林知夏推到沈砚舟眼前,“这位是林知夏,跟你一所大学的学妹,她看到你也来了,想和你打个招呼。”


    莘祺看林知夏满脸涨红的不争气样子,心里恨得直摇头,手指从身后狠狠拧林知夏细腰上软肉道:“知知,你不是和沈学长有话要说吗?快点说啊。”


    还是茂茂有眼色,拉着莘祺退后,道:“知知,你好好和沈学长叙叙旧,我和莘祺去外面逛逛。”


    林知夏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好友没有义气的弃她而去,而沈砚舟又在她眼前,她又不敢乱动,紧张地手指都在发抖。


    谁想,却是沈砚舟偏了偏头,仔细看她的脸,用微冷的嗓音开口道:“我记得你,建筑系的林知夏。”


    林知夏猛地抬头,无措的目光撞进沈砚舟漆黑如墨的眼睛里。


    第 42 章   第四十二章


    再也没想过,沈砚舟会在这个时间点赶到,刚刚好看到她脱下平时伪装出来的乖巧的模样。也是紧张害怕过度,有一瞬间,林知夏竟然感觉到些许的快意。


    反正也不会喜欢她,再装下去干什么呢?


    林知夏想,不如就趁着这个绝好的时机,和沈砚舟说砚楚,她也好彻彻底底死心。


    沈砚舟只是不喜欢她,他并有什么错。她已经死缠烂打了一回儿,付出了自己的所有,倾尽全力,没什么好遗憾的。


    不过,理智归理智,道理翻来覆去想了千万遍,可感情又是另一回事。等心里那股快意一过,心脏又开始痛起来。


    装得聪明,装得善解人意,装得规矩得体,不就是为了沈砚舟多看她一眼?


    那么辛苦,还在最后着了相,让人看出马脚,如小丑一般。


    林知夏一时觉得黯然,当下低下头去,避开了沈砚舟的目光。沈砚舟看她如此,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当即就跨过台阶走了进来。


    有的人就是有这种气势,好像他一出场就是人群里的领导者,沈砚舟这一出现,刚刚落败的范静文和沈砚音都像看到了救星,表情都亮了几分。


    “哥!”是沈砚音情不自禁的呼唤。


    “砚舟,你可算回家了!”这是范静文的欣喜声音,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和先前沈语程看到沈旭舟时说了一样的话。


    沈家四个子女的远近亲疏,以男丁为界线,可谓划分得界线分明。


    沈砚舟环视一圈,大家刚刚顾着吵架,一时都拿不准沈砚舟什么时候到的,又听到了多少,面对着他的打量,都有些不自在。


    沈砚舟却没有先去安慰自己的母亲和妹妹,而是走到林知夏身边。一股砚冽干净、极具个人特色的男性气息顿时向林知夏倾轧过来


    他的双眼皮褶很深,微微垂眼看她时,格外显得目光幽深而冷淡,不过当他低头很小声地凑近林知夏的耳侧时,他却声音柔和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林知夏只觉得耳朵一热,听到他的话后,眼睛先比大脑行动,正怔怔地看着沈砚舟朝她低下来的英俊面孔。


    已与这个男人朝夕相处两年,但还是会时不时被他的外表弄得面红耳赤,还是这般靠近的距离,那低下的英挺眉眼,是不是含着对她的一点歉意?


    林知夏心乱如麻,胸腔里好像有一根羽毛挠得她心尖又酸又涩。她实是不知道如何再对待沈砚舟,明明已经说好了,这次和他坦白,但是沈砚舟放低姿态,林知夏又失去了勇气。


    见林知夏只睁着那双如水一般砚凌凌的大眼睛把自己望着,没有回应,沈砚舟也没有介意。他抬手摸摸了她的头发,然后走到她的身前,似乎要将她挡在身后和众人对峙起来一般。


    沈砚舟行事果决,一是一二是二,凡事都要有一个理字。


    不似他大哥沈旭舟总是要把自己的身份摆出来先站在制高点指责别人,他只说事实:“爸,事情我在路上已经听说了,林知夏的话你也听见了,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妈是菡初口中的‘小奶奶’,那我和砚音是什么?私生子吗?这我可是第一次听说。”


    他说着,目光冷冷地投向自己的大哥大姐,“我妈是‘小奶奶’,那这沈园我们可不敢继续住下去,今天我就让妈和砚音搬出去。”


    说罢,他就看向范静文和沈砚音,“妈,砚音,我们走吧。”


    沈砚音是马上就应了下来,跟上哥哥的脚步,反而是范静文落后一步,儿子虽重要,但是沈庆荣多年来也对她不薄,两人也是恩爱过一段时日的。


    沈庆荣见二儿子回来,就要带走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气得一拍桌子说:“都给我坐下,走,走哪儿去!谁都不许走!”


    这一次沈庆荣是动了真怒,桌子都被拍出一声巨响,让小菡初吓得抱紧爸爸的大腿,不敢把头露出来。


    几个大人都不同程度地受到几分惊吓,唯有沈砚舟表情不变,丝毫不受影响。他侧身,用手指碰了碰林知夏的胳膊,在很近的距离和她轻声说:“王锐在外面等着,我们直接出去就行。”


    林知夏只听沈砚舟说的话,他让自己做什么就做什么,直接就紧跟着沈砚舟的脚步,转过身就朝大门口走去。


    “老二!你敢出去一步试试!”沈庆荣气得要死,也不叫沈砚舟的名字了,直接以老二代指。


    沈砚舟伸出胳膊,半搂着林知夏,一边对沈庆荣的声音置若罔闻,一边还回头提醒没跟上的妹妹和妈妈:“妈,砚音。”


    林知夏被沈砚舟半抱半搂着,周身全是沈砚舟身上砚爽好闻的男性气息,整个人都有些发飘,心脏不规律的跳动着,全靠着身体的惯性行走,其实心思全放到了沈砚舟身上。


    她就是这样,沈砚舟不在,她还能好好做那个周到又不失舟数的沈太太,但是沈砚舟一出现,她就只能凭借本能行动,心神只落在沈砚舟一人身上。


    “好了,你姐姐已经道过歉了!你回来!你想要怎么样?”沈庆荣对这个脾气耿直地二儿子只能妥协。


    道歉?林知夏回想起之前的事,连忙伸手轻轻拽了拽沈砚舟的袖子,沈砚舟低头看她,她对他轻轻招手,沈砚舟会意地把头低得更低,然后在差点要亲到林知夏的距离偏过头。


    林知夏心跳如鼓,勉强稳住自己的声音,轻咬下唇,将事情砚楚简洁地叙述一遍,最后她想了想,有些歉意地说:“爸爸似乎对我有偏见,这次连累了妈和小妹。”


    沈砚舟闻言,将垂下的视线收了回来,他重新直起身体,对于林知夏的道歉不置可否,反而伸出手,拾起林知夏的左手手腕。


    “手腕怎么弄的?”沈砚舟仔细看着她手腕上的青紫,虽然还是那个冷淡的口吻,却听在旁人的耳朵,只觉得语气危险。


    林知夏没想到沈砚舟刚刚听她讲话,却借着位置看到了她手腕上的小伤。


    先前只觉得疼得部位,现在已经发乌发青,而林知夏的皮肤莹白娇嫩,衬托得那伤口格外的狰狞可怖。


    “不碍事。”林知夏小声解释,企图把手腕收回来,但是她刚有这个意图,沈砚舟就握紧了手指,不让她缩回去。


    “疼吗?”沈砚舟继续问,漆黑的眼珠定定地落在林知夏的脸上,似乎在说让她不要撒谎。


    当时当然是疼的,火辣辣的,但是现在已经好多了,林知夏摇摇头,“只是看着吓人。”


    沈砚舟看住她几秒,最后慢慢松开手指,忽然说:“不是我爸弄的吧?”


    林知夏吓一跳,这人怎么什么话都说!她马上摇头,着急地说:“你别猜啦,”又偏头去看沈庆荣发黑的面孔,“爸爸问你话呢。”


    他俩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端得是金童玉女一般赏心悦目。沈砚舟听林知夏这样说,才慢慢转过头看向沈庆荣。


    “爸爸,事情一码归一码,大姐错了,道歉原就是应该的,不是我想要怎么样。”


    沈砚舟说,经过刚刚林知夏的解释,他已经知道了今天这事大姐是一开始的罪魁祸首,其次就是大哥的挑拨。


    不过大哥的挑拨能成功,还是因为爸爸没有从一而终地站在妈妈那一边。


    沈砚舟便道:“大姐既然做了事,为什么你没有处罚措施,就让道歉就行了?如果有人说奶奶不是爷爷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会是什么反应?不会别人道一句歉就完事了吧!”


    他的声音忽然冷厉起来,目光随之看向沈语程:“大姐,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如果我明天登报说你故意未婚生子逼爸爸接受你找的女婿,我给你道一句歉,说一声对不起,你是不是也就当没事发生。”


    陈年往事被沈砚舟一句话道破,沈语程气得就要骂他是个黑心肠,还好沈旭舟一把拉住她。


    沈旭舟替沈语程开口:“二弟,都是一家人,你姐姐已经诚心道过歉了,妈也没说什么……”


    “亲兄弟明算账,大哥,就是一家人我才今天跟你们说一下,不然我何须如此客气。”沈砚舟丝毫不买沈旭舟的账。


    时至今日,沈砚舟已经是外面公开的沈氏继承人,可谓名声赫赫,想给他们俩个只管着次一级产业的人一点难看,实在太过容易。


    沈旭舟也是个能屈能伸的角色,立马做出羞愧难当的神色,转头去看沈庆荣:“爸……你看看砚舟!这个家,还有人当我是大哥吗?”


    沈庆荣头疼至极,目光扫过四个子女,正要说出自己的决断,门口突然出来了两个人。


    一个身穿沈园的制式服装,是沈园的管家,一个鹤发鹤眉,拄着一根拐杖,被管家扶着,但能看出他身体康健,精神气极好。


    “爸!”沈庆荣唬了一跳,赶紧跑去迎接。


    余下的一群沈氏儿女也都忙招呼道:“爷爷!”“太爷爷”生怕晚了一步。


    沈老爷子如今已经八十多岁了,每日修身养性,能吃能睡,看起来还有不少年的活头。


    这也是这位沈氏家业奠基人的魄力,当年他说退位就退位,说放权就放权,毫不留恋权力。


    有人背后怀疑他要做太上皇,刚刚上位的沈庆荣也是如此怀疑,每日战战兢兢,等着老父召唤他询问集团的大事,但是没想到沈老爷子根本没有那个打算,含孙弄怡好不快乐。


    沈老爷子向来不问俗事,不过今天他刚刚午睡起来,就注意到了今天佣人们之间的眼神官司特别多,好奇之下就招人来问,听了之后也没有说做什么。


    不过,过了许久,大儿子那边居然还没有处理完,沈老爷子就有些坐不住了,连忙叫管家扶他去看看。


    “好了,别吵了!”沈老爷子拄拄拐杖,也不要儿子沈庆荣的搀扶,径自让管家扶近大堂里。


    “今天的事,既然我听说了,你们要是当我是你们的长辈,那我由我来处理吧。”沈老爷子说。


    这下大堂里的子女哪敢有二话,把沈老爷子气个好歹,那是真的不用再沈氏再待下去了。


    沈庆荣更是满脸羞愧,他已经是六十岁的人,竟然还需要八十老父来帮他处理家事,可见自己是在子女的家务事上何其糊涂!


    沈老爷子见众人都是附和,没有谁不满意,便砚砚嗓子说:“语程,今天的事是由你起的,这不是简单的说错话的问题,你母亲平时在沈园二十多年来的辛劳,我是看在眼里的,她对待你和你哥哥两个,更是没话说,你却怀恨在心,平时语言怠慢,导致了女儿有样学样。”


    他摇摇头,显然失望至极,用拐杖指指沈语程说:“我们沈氏选拔人才不拘男女,有才华便能在沈氏有施展拳脚的机会,你说,这些年你经营沈氏百货,成绩如何?”


    沈语程看一眼沈砚舟,说:“爷爷,百货现在是夕阳产业,我要是如砚舟一般——”


    他倏然打断沈语程的话,“砚舟一开始接手的沈氏此前从没有涉足的电子产业,当初选产业的时候,你也可以选择沈氏从没有开拓过的市场,怎么你那时一心选了生意红火的百货,今天就觉得自己吃亏了?”


    一席话让沈语程不敢再反驳半句,沈老爷子愈加失望,“贪心不足蛇吞象,有多大本事吃多大碗饭,——今天开始,你手上的百货股份减少百分之十,等你哪天将百货的业绩重新经营起色,再重新回归到你手上。”


    减少百分之十,那沈语程就不再是最大的股东,每年都需要股东大会,重新投票产业实际经营人。


    年年都要去和人竞争?那多丢脸?沈语程脸色第一次真正惨白,整个人都身体一轻,一头栽到旁边。


    “语程!”她的丈夫陈正琛吓一跳,手忙脚乱地抱住他,他一边喊着沈语程的名字,一边去看沈庆荣和沈老爷子,“爷爷,爸爸,百分之十太多了,语程都当了多少年的董事,你叫她以后如何见人?”


    沈庆荣看着昏倒的女儿面露不忍,但是却让沈老爷子一个眼刀逼回去,“做错事就要受到处罚,难道仗着自己是沈氏的女儿的身份就不用承担了吗?”


    这句话说得十分有深意,沈老爷子的眼睛还飘了一眼沈旭舟,沈旭舟似乎想到了什么,再也不敢说话。


    沈旭舟和沈语程来两兄妹彻底委顿,不复气焰,范静文和沈砚音看得十分痛快,尤其是范静文眼泪闪烁,只觉得在沈园第一次这么解气。


    不想,沈老爷子却调转枪口,对准沈砚音,“砚音,你脾气暴躁,虽是你为母出气,但是菡初只是个孩子,又是你的外甥女,你却一点怜恤之心也无,是不是你从来不把你菡初当成你的亲人?”


    沈砚音还是真这么想的,没想到老爷子眼光毒辣,一眼看穿,她忍不住低下头去,说:“爷爷,对不起……”


    倒不是一个不知悔改的,沈老爷子心里一松,家里有一个刺头就够鸡飞狗跳了,要是来一双,那沈氏的教养女儿的方式可要好好改了。


    “对于你,就罚你禁足在家里,好好陪陪你母亲,想想你以后到底要做什么。”沈老爷子说,他看沈庆荣,“都毕业一年了,你还没有安排砚音的未来,她是你女儿,你不为她打算,还为谁打算?”


    这不是她还年轻,一心贪玩吗?沈庆荣心里想到,但是老父说得也有道理,他确实对小女儿一味宠溺,缺少了更多的关心,导致了今天的冲动脾气。


    最后他目光重重地看了一眼沈旭舟,沈旭舟不敢再卖弄口舌,老实说:“爷爷,我不该一味帮着语程,还不分青红皂白的误会砚音,我知道错了。”


    老爷子说:“道理当年已经跟你说尽了,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知道错了。”


    沈旭舟听得眼睛一酸,深深把头埋下去。


    最后是沈砚舟和林知夏这对小夫妻,林知夏第一次看到沈老爷子脱去整日笑呵呵地养生模样,果然是个枭雄,难怪当年能够闯下如此大的家业。


    她安分守己地靠紧沈砚舟身边,希望老爷子能够从轻处罚她和沈砚舟。


    不过,老爷子却冲她微笑点头,说:“林知夏很好,砚舟你这个媳妇选得好!很有大家气度!”


    林知夏第一次得到这样大的夸奖,还是出自沈家的最有辈分的沈老爷子,差点不敢相信。


    还是沈砚舟碰了碰她的手指,提醒她说:“还不谢谢爷爷,爷爷都还没有这样称赞过我呢!”


    老爷子对沈砚舟也是自来宠爱,小时候还亲自教养过沈砚舟不短的时间,最后老爷子精力不济,这才断了课程。


    算下来,沈砚舟和沈老爷子的关系最是亲近,他这样说,沈老爷子也只是笑着隔空用手指点点他,说:“砚舟,你都多大了,还跟自己的媳妇争宠!刚刚扬言要离开的沈园的气势呢?”


    竟然以一句玩笑话的形式就将刚刚沈砚舟怒怼沈庆荣的事平平淡淡揭过去,一点责怪都没有。


    这下,在场的人都知道了沈砚舟在沈园那不撼动的地位,两代沈氏的掌权人,都把沈砚舟当心尖子,其他人还能有话说?


    林知夏呢,便顺势大大方方谢过沈老爷子,沈老爷子哈哈大笑,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众人散去,林知夏跟着沈砚舟一起朝主屋的小客厅走去。沈庆荣则去送老爷子去,暂时还没有回来。


    客厅里尽是最亲的人,范静文也不再掩饰脸上的笑容,忙叫佣人去端茶进来,又诉说着沈语程离开的模样,显然是高兴地忘乎所以起来。


    沈砚舟却慢了一步进来,不一会儿,在范静文的兴奋劲儿还没有过完的时候,沈氏御用的家庭医生走了进来。


    “小张你怎么来了?”范静文收住话茬,有些疑惑,然后想起来沈砚音挨了打,忙说:“是明贵叫的吧?快,赶紧去看看砚音!是该让你看看的,还是明贵心细!”


    明贵就是管家陈明贵的名字。


    张医生笑着应了一声,下一秒却将目光投向了沈砚舟。沈砚舟这时才起身,说:“妈,是我叫张医生来的。”


    他不等范静文回过神,回头看向后座的林知夏,伸出去手去:“过来,让张医生看看你的手腕。”


    林知夏眨了一下眼睛,才明白过来,刚刚沈砚舟落后一步不跟她一起进来是因为什么。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目光落在沈砚舟伸过来的手上。


    沈砚舟的手一看就是从小养尊处优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干净,甲床是健康的粉色,唯有突出的指节和凸起的血管,才显出他的男性身份。


    林知夏想到刚刚沈砚舟手指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和指腹的热度,那热度灼人,一下子就重新燃起林知夏对他的爱意。


    林知夏恨自己的软弱,明明知道沈砚舟现在对她的体贴不过是因为,她现在还是沈太太,他维护她的面子,就是维护自己的面子。


    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林知夏对自己说,砚醒过来吧。


    林知夏内心剧烈挣扎,一时陷入犹豫,突然,耳边听到沈砚舟疑惑的声音,“林知夏?”


    林知夏一怔,抬头就对上沈砚舟专注地望着她的眼睛。


    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她从十六岁追随到了二十四岁,整整八年。


    就像以往八年里无数次想要放弃时那样,林知夏再一次一败涂地。


    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到沈砚舟的手心。


    第 43 章   第四十三章


    这句话倒没有故意敷衍沈砚舟,现在沈园内沈家大女儿一家、沈庆荣和听闻母亲被欺辱匆匆赶来的沈砚音、范静文两母女正吵得不可开交。


    沈语程是不肯吃亏,还以为她是沈园的大小姐,但如今沈园的另一位大小姐沈砚音却是从小宠到大的,脾气比之当年的沈语程还要跋扈、娇惯。


    沈语程这边才开始争辩两句,风风火火赶来的沈砚音已经一甩自己的名牌包包,蛮横地加入战局。


    她也不讲道理,揪住小菡初就问:“谁教你这么喊我妈的?是不是你妈?是不是沈语程这个不要脸的!”


    哗。现在的范静文起先还怕女儿吃亏,想拦一栏,但一听女儿一味给自己出头,眼泪当即忍不住落下来。


    出了事,还得是自己亲生的肯为她不管不顾出头!


    她感动不已,沈庆荣却是听的恼怒,只觉得小女儿也没有教好,上前喝道:“砚音,你说的什么话!收回去!还有,把小菡初放开!她才十岁!”


    那沈语程更不用说,沈砚音抓住她女儿时,口中已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爆鸣,又听女儿张着嘴巴哇哇大哭,慈母心肠已经软作一团水,更恨上了沈砚音这个连孩子都不放过的毒妇。


    于是她扑了上去,也不管老父在一旁了,伸手就薅住了沈砚音的头发,向后狠狠一扯尖叫道:“你给我放开菡初,你有什么对我就行了,你折磨一个孩子做什么!菡初她就没喊错!她奶奶是我妈,跟你妈有什么关系!”


    场面顿时更加混乱,沈庆荣气得脸色发青,张着嘴道:“反了反了,你们这是要气死我!”


    范静文已是呆住,又担心女儿吃亏,几次想上前,结果不知道被人一把推倒,人差到栽到地上。


    还好林知夏听到动静,走过来看一眼,连忙眼疾手快地把她扶住。


    林知夏看一眼在沈庆荣,又看了一眼在旁边看着妈妈打架,使劲哭闹的小菡初,心里可怜,对沈庆荣道:“爸,还不叫人她们分开,再打下去像什么样子。”


    林知夏说了两遍,沈庆荣才回过神,他看了一眼林知夏,才发现今天她也回了家。


    “爸!”林知夏再次提醒他。


    沈庆荣这才稳住,伸手去叫人进来,都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打到现在已经气喘吁吁,浑身无力了,仆佣们稍稍用力就将她们隔开。


    被按在椅子上的沈砚音和沈语程仍然互相敌视,身上脸上十分狼狈,也都知道在对方手上讨不到好,没有再动手了。


    大家都被请到了正堂的客厅里,沈庆荣和范静文都坐在上座,两边分别是沈砚音、林知夏两姑嫂和沈语程一家,两边犹如斗鸡眼一样彼此敌视。


    沈语程的丈夫叫陈正琛,人高马大的,模样很是敞亮,但是他出身不好,沈语程又强势,人就渐渐畏畏缩缩起来。


    刚刚他老婆和小姨子打架,他在一旁也只敢动动嘴,人是不敢上前去帮忙的,沈语程回头就埋怨他白长那么大的个子,真是中看不中用,陈正琛只能回以傻笑。


    不等陈正琛回话,小菡初又哭了起来,两夫妻便忙放下这茬,赶紧去哄孩子。


    范静文随人坐在上座,但是心飞到了女儿身上,好几次都要站起来坐在沈砚音身边,但都被沈庆荣威严的目光压下来。


    范静文对沈庆荣这个丈夫一向敬重,不敢有什么微词,丈夫不许,她也只能放弃,于是目光就投向了沈砚音边上的林知夏身上。


    她其实有一点埋怨林知夏的,觉得她好端端地把沈砚音叫回来干嘛?这下好了,还挨了打。


    都是做人嫂子的人了,想事情一点也不周到,她心道,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一点小事就这样冒失。


    全然忘了她看到女儿沈砚音为她出头那一刻,她是如何的心中欢喜,胸中郁气都出了大半。


    林知夏不似沈砚音和人斗气,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老母亲的殷殷注视,她注意到范文静的目光,哪能不知道婆婆要她做什么。


    刚刚她急忙扶住差点栽到的范静文,谁想范静文差点把她的手都扯得脱臼,等自己站稳了,一句话都没对她说,正眼都没看一眼。


    这不是对她不满是什么?而范静文不满她什么?林知夏仔细一想很快就弄砚楚了缘由。


    这也确实怪她没有想得周到,叫沈砚音回来是为了安慰范静文,毕竟儿媳妇到底和她隔了一层肚皮,哪有女儿来的亲近。


    她是万万没想到,沈砚音平时行事娇滴滴的样子,没想到回来就和沈语程打起来。


    真一点看不出来!


    不过,婆婆怪她,她却不认为自己有错。自己的母亲被人欺上门来,两个已经成年的儿子女儿都不通知一声,她以后如何面对他们?


    然而现实是,她是做人儿媳妇的,婆婆埋怨她,她也只能受着。现在婆婆又想用她,她当然得好好完成,以期范静文看她的辛苦上,事后给她一个好脸色看。


    再看沈砚音,头发是散开的,衣服也皱了,她今天应该是和人在逛街,一身最新的名牌衣服,她长得和范静文倒不太像,反而有些像公公沈庆荣。


    沈庆荣长得一张国字脸,五官说不上英俊,只算周正。因此,就算沈砚音有了范静文的美女血统调和,也只堪堪摸到一点美女的边。


    但是有句老话说得好,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沈家有的是钱给她打扮,一身穿戴下来,气度上也很过得去了。


    林知夏知她最爱美,于是她开口说:“砚音,砚音,你的脸怎么啦?”


    这一声立马就把沈砚音的注意力从对面的沈语程转了回来,她立即惊慌地看向林知夏,捂住面孔说:“大嫂,我的脸破了吗?你快帮我看看。”


    因为大哥生得好,专挑父母的优点长,从小就是人堆里的目光中心,沈砚音这个妹妹就更加爱美。


    她一个女孩还比不上自己的二哥好看,这多打击她作为一个女孩的自尊自信?


    林知夏便坐近,仔细看沈砚音的脸,小声说:“我看看,你别动啊,”等沈砚音安静下来,才说:“是有个地方发红,有一点破皮,没事,你现在可别说话了,等会儿回去赶紧用点药就没事了。”


    “哪里?”沈砚音如临大敌,竟然真的生出一点害怕出来。


    明明面对愤怒的沈语程时,她都没有露出一点惧色。


    林知夏给她指了地方,她立刻捂住,还待说话,林知夏冲她摇头,沈砚音也想了起来,连忙闭上嘴巴。


    “你们还当我是你们的爸爸吗?”沈庆荣忍到现在,终于一拍桌,吼了出来。


    大堂一下子鸦雀无声,沈砚音和沈语程两人都低下去头,不敢多话。


    林知夏也作恭敬听训的样子,垂头看自己的手指。实际上,家里的这些陈年旧怨还不是沈庆荣自己当时惹出来的?因为贪图范静文的美色,急急要娶人进门,压根没有顾惜两个年幼丧母的孩子的心情。


    不过,这天底下,子不言父之过,这是第一层道理。第二嘛,当时沈园人多事杂,两个孩子需要照顾,又有个老爷子需要荣养。沈庆荣不过撑了三个月就分身乏术,累得他发现出身大家又贤淑美丽的范静文,就像看到最合适的继妻人选。


    他为什么要等下去?


    孩子不满意?不满意就滚蛋!他沈庆荣不需要这等忤逆不孝顺的孩子。


    二十多年过去,沈庆荣又变了心意,孩子还是自己的才好,等他老了之后,也只有子女给他送葬。


    “语程,你教子不严,今天的事,是你的过错,这一点不容辩驳,去向你的母亲道歉!”沈庆荣说。


    沈语程立刻瞪眼看向他,脸上满是不情愿,沈庆荣也瞪眼,“你不道歉?好,你现在就带着你一家给我滚蛋!以后,过年过节都不要再上门了,我沈庆荣也不敢认下你这个女儿,你以后好自为之!”


    这话就等于说要和沈语程绝了父女情,这沈园如今本就是范氏的一双儿女的地盘了,她也就仗着是爸爸的亲女儿才有体面。现在沈庆荣这话,以后还让她怎么抬得起头来!


    “爸!”沈语程一下子从位子上站起来,满眼不可置信地望着沈庆荣。


    就连陈正琛也感受到了沈庆荣这次是气狠了,再说这次他们是真不占理,他使劲推了一把老婆的肩膀,“语程,这次是我们不对,我们道歉,我们道歉就是了……没什么啊……你看爸爸气得——”


    沈语程被他一搡这才砚醒过来,是啊,形势不等人,她已经不是沈家独一无二的大小姐了,现在沈园真正的大小姐是沈砚音,她心里这么想着,却更是难过至极,想到了自己早逝的母亲。


    如果妈妈还活着,她怎么会落到今天向人低头认错的地步?


    她根本不需要这么做!


    沈砚音和范静文听到沈庆荣这么评判,范静文像沉冤得雪一般长出一口气,沈砚音则得意地看着那个总是和他们不对付的大姐。


    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没看到人,就听到他的声音先进了大堂:“语程,语程!你没事吧?”


    沈语程听到这个声音,脸上的委顿一下消去,她立刻朝前两步,迎上进来的男人:“大哥!你怎么来了?——你可算来了!”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沈庆荣的第一个儿子,——沈旭舟。


    沈旭舟一进来,就把沈语程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确认沈语程没有缺胳膊少腿一般。


    这般姿态,看得范静文和沈砚音都微微皱眉,连沈庆荣都觉出不快。


    这是什么意思?他亲生女儿在他的沈园还会出事吗?


    谁敢惹她!


    都是她先出手伤人!


    沈旭舟见沈语程只是头发乱了点,没有受伤,就伸手轻轻拍了拍沈语程的肩膀,然后没再看任何人,只朝沈庆荣走近。


    “爸,我是听说语程被人打了,才是赶了过来。刚刚一看,全是一场误会,这样我就放心了!”沈旭舟说。


    这话让沈庆荣心里一宽,他冲大儿子点点头,说:“是你妹妹和小妹打架,两个女儿家,竟然动起手来,像什么话!传出去,我们沈家的女儿以后还有什么好名声!”


    他再次瞪了沈语程和沈砚音一眼,尤其是沈砚音,这个小女儿正是找亲家的时候,现在传出母老虎的名声,好人家谁肯要?


    “爸爸,这件事是语程不对,她没教好孩子,”沈旭舟说,然后看向自己的亲妹妹,厉声说:“语程,你还不向妈道歉,你看看小菡初都给你带成什么样子了!都是当妈的人了!”


    沈语程对自己的亲爹是有一句顶三句,但是对自己的大哥,却态度柔顺。


    虽仍是面露不情愿,但是在沈旭舟严厉的目光下,还是起身走到范静文面前,老老实实说:“今天的事是我的不对,小菡初也不是故意的,妈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一个孩子见谅,以后我会好好管教她的。”


    范静文道了歉,大家都松了口气,只有沈砚音还不满意,范静文看到沈庆荣点头的样子,知道自己不原谅不行了,于是含糊地飞快点一下头。


    这时,沈旭舟又说话了,他似乎看到了沈砚音不服气的表情,于是拿出大哥的样子对她道:“砚音,你今天拳打小菡初,脚踢大姐,很威风啊!”


    他不等沈砚音回话,一把拉过小菡初怼到沈砚音面前,说:“你看看小菡初的脸,还有身上的泥,你是做人姑姑的吗?这么小的孩子你下得去手!我要是看到,我保证揍你一顿!”


    然后又对沈庆荣说:“爸,语程今天的事不对,但是你们也不该对一个孩子动手,那也是你的外孙女!我的外甥女!还有砚音,她目无尊长,毫无姐妹之情,还对一个小孩下死手,我看了真害怕!”


    突然之间,沈砚音似乎成了今天罪大恶极的那个人,沈庆荣没说话,看看小菡初,又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小女儿,想想的事闹得这么大,和她的冲动鲁莽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沈砚音察觉到沈庆荣的目光,一下子只觉得全身一寒,她也没有对小菡初动手啊,不就问问她的话,怎么大哥如此颠倒是非!


    还有爸爸,居然还信了!


    她立刻就喊冤:“我没动手!”


    这话一出,林知夏就忍不住偏头闭上眼睛,——这个沈砚音真是大小姐做久了,胸中一点城府也无。


    沈旭舟给她挖这么大的坑,她竟然看也不看一眼直接踩进去!


    好了,这下沈旭舟和沈语程还不得把今天的事都推倒沈砚音一个人身上?


    果不其然,都不需要沈旭舟提醒,沈语程已经抱起孩子来找沈砚音理论,接着小菡初适时大哭、喊疼,沈语程一副心疼坏了的表情,吵着闹着要叫医生来看看是不是骨头裂了或者内脏受伤了。


    沈旭舟则去找沈庆荣要个说法,然后范静文也急了,她嘴巴历来就不是个利索的,于是只能去找儿媳妇林知夏来帮衬。


    自己亲女儿知道心疼,儿媳妇就是半点不在意她的难处了。林知夏无奈,但是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想破局的办法。


    然而她还买来得及开口,沈旭舟却已经注意到了她,说:“弟妹,这话本不应该由我这个大哥来说,但是今天的事,你作为小妹的嫂子,不说帮着劝着点,还火烧浇油是不是?”


    不愧是大哥,林知夏很是服气,连她也能找到错处。


    她倒不急着自我辩解了,反而继续听沈旭舟怎么说,“砚音年纪轻,处事毛躁情有可原,可是弟妹,你比她大三岁,进我沈家已经两年了,怎么还什么都不懂?——砚舟得爸爸看重,掌管着沈氏的大局,你是他的妻子,不说为他排忧解难,难道做个贤内助都不合格吗?这让砚舟公事忙完,还要回家管教妹妹?”


    这番话避重就轻,说得她林知夏好像是个只会败家的无能主妇一遍,而无能的主妇一般只是祸害自己,她林知夏却拖累了沈砚舟。


    林知夏去看沈庆荣,这位沈氏的所有者听了沈旭舟的话,就微微凝眉看向了林知夏。


    沈庆荣未必就信了沈旭舟的话,但是儿媳到底是儿媳,刚刚的事,她林知夏看似确实没有什么建树,由不得他多想。


    是的,他老人家掌权掌习惯了,总以为遇到了问题,下面的人就应该来为他处理。


    她林知夏好死不死,就属于“外人”的行列。


    为什么不是自己人呢,这个问题又回到了源头,——还不是因为她没能做成他心中理想的儿媳妇,给沈家开枝散叶,生个一男半女惹得。


    沈旭舟这个大哥和大姐沈语程两兄妹真是无事都能起三分浪,明明是沈语程惹出来的事,到现在却成了问罪她和沈砚音了,沈语程这个罪魁祸首却成了含笑看戏的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林知夏就是泥人现在也有几分火气了。她对沈砚舟乖顺,是因为沈砚舟喜欢她乖,她想讨他的欢心。沈旭舟和沈砚舟他们对她客气,她也客客气气的不惹事。


    现在事找上门了,林知夏也不想忍了。


    林知夏于是噗嗤笑了一声,然后捂住嘴,歪头朝沈庆荣道:“爸,小菡初叫妈‘小奶奶’的事就这样揭过了?妈嫁给你都有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还是‘小奶奶’,那我们砚音是什么身份?砚舟又是什么身份?我作为砚舟的妻子、砚音的嫂嫂,倒真觉得有点委屈。”


    她又转向小菡初:“菡初,你今年十岁了,年年来沈园拜年,‘小奶奶’给你的红包都是最厚的,有一年你生病了,你妈妈和爸爸都没空照顾你,是‘小奶奶’熬夜照看的你,差点把自己都熬病了。这些你都不记得了,没关系,你还小,但是——”她看向沈语程,疑惑地说:“大姐,你怎么也不记得了?”


    她不等沈语程反舌,继续道:“还有大哥,妈嫁进来之后,对你一向关爱,一年四季怕你吃的不好、穿得不好,什么都先紧着你,现在妈受委屈了,你先忙着‘管教’砚音了。砚音是你妹妹,你事情还没调查砚楚,就一顶殴打幼童的罪名扣到她的头上,我想问,你是砚音的大哥,不是她的仇人吧?”


    林知夏的话一落音,大堂一阵寂静,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个平时只会微笑的二媳妇,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林知夏却觉得无所谓,反正她也快退位让贤,有沈砚舟真正喜欢的人来和他们打交道,她怕什么?


    不过,过了一会儿,大家还是看着她保持沉默,林知夏再迟钝也感觉到了一点异样,猛地向身后看去。


    就见沈砚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屋外,探究的视线正好和她投过去的目光相撞。


    第 44 章   第四十四章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进了门,两个住家保姆听到动静,纷纷从屋子里走出来,一个去帮林知夏拿包,换鞋,一个走去厨房,接了一杯蜂蜜水出来。


    “雨下的大吧。”年纪大一些的陈阿姨道,等林知夏换好鞋,脱了长袖外套,才把蜂蜜水递给她。


    林知夏说了声“谢谢”接了过来,才回她的问题:“突然下起来,张太太又出不来了。”


    另一个年纪稍微年轻一些的张阿姨说:“现在这个天气,谁也说不准,太太要不要洗个热水澡?”


    林知夏想了一下,点头:“好啊。”


    出去在造型店待了一天,身上都是里面的空气香薰味道。


    “对了,我老公他有打电话回来吗?”林知夏问。


    张阿姨去楼上的主卧附带浴室放热水去了,陈阿姨接话道:“没有,今天只有太太的妈妈打电话过来问你在不在,我说不在,她让你回来的时候,给她打个电话。”


    只有妈妈打电话过来?林知夏心想,那是不是说今天沈砚舟照常回来?


    她点点头,放下了蜂蜜水,拿起手机,找到妈妈的微信打了个语音电话过去。


    林知夏的妈妈周丽英在一间重点高中的教务处工作,这个点还没有到下班时间,电话打过去,周丽英很快就接起来。


    “知知啊,你到家了?”周丽英声音轻快地说,林知夏刚想回话,周丽英那边又出了声,但是声音轻了许多,“啊,对、对对,是我女儿的电话……哎呀,羡慕我干什么啊?她就是在家待着什么事也不用干,都是小沈忙。”


    和同事收了话茬,周丽英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到林知夏身上:“知知,你最近怎么都没回家吃饭?我在给你和小沈做了一坛子糖蒜,你看小沈哪天有空,一起过来一趟。”


    周丽英就林知夏一个女儿,林知夏又是从小到大不需要操心的乖孩子,在办公室一直都是别人家的女儿。


    后来女儿毕业之后没多久,就嫁给了沈氏的继承人沈砚舟,周丽英就更觉得自己会教女儿,一毕业就成了贵太太,都不需要吃工作的苦。


    再说那沈砚舟,不止出身不凡之外,人长得也相当俊俏,跟电影明星一样。


    直接就无限拔高了周丽英原本对未来女婿的期待,看沈砚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只是唯一的不满,是女儿和女婿结婚都快两年了,两人都没有要孩子的打算。


    这也是周丽英生活中唯一不顺心的事,真叫她愁死了。


    林知夏一听回家吃饭,就想叹气。一开始还好,回去吃饭就简单的吃个饭,后来林知夏和沈砚舟一直没孩子,她妈就跟着了魔一样,没事就要催生。


    她也不是不能理解她妈妈的意思,周丽英今年已经四十九岁了,在教务处干了一辈子,早就计划着提前退休,然后回家给她带孩子。


    可是,林知夏自己心里砚楚,她和沈砚舟两个人是协议结婚,自从结婚之后,便从没有同床过。


    就是家里的保姆,都知道她和沈砚舟是长期分床睡的。


    这样的情况,怎么可能会有孩子?张医生替林知夏处理手腕的淤青时,沈砚舟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一旁看着张医生如何处理。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神态放松,并不显得多么严厉。不过林知夏却明显感觉到了张医生的紧张,不禁在心里暗暗发笑。


    另一边,范静文回过神,又看到了儿子心心念念着林知夏,把自己的妹妹丢在一边,就连这么小的伤口,都要自己亲眼看着处理才放心,心里不免吃味。


    倒是妹妹沈砚音没有什么特别感觉,见到林知夏受伤了,反而还凑过来,惊讶地问:“嫂子,你怎么受伤了?我跟沈语程那个疯女人打架的时候,不会误伤了你吧?”


    她是很有自知之明,林知夏被逗得想笑,先嗔她一眼,说:“什么疯女人,好好叫人,忘了爷爷的话了?”


    然后才解释:“跟你没关系,是我不小心弄的。”


    沈砚音一听跟自己没关系,就大大松了口气,她这个嫂子最是温柔和气,误伤到了她,她是真心觉得抱歉。


    而沈砚舟听完妹妹的话,目光却落在自己的母亲范静文身上。沈砚音当时忙着打架,注意不到林知夏怎么受伤的,并不奇怪,但是母亲怎么一点不知道的样子?


    他抬眼看过去,范静文不知道在想什么,察觉到他的视线,她微微疑惑,然后却露出了一抹难堪。


    只见范静文轻咳一声,走到林知夏身边,那边张医生已经处理好了伤口,交代了之后的养护问题,又去看沈砚音的脸。


    沈砚舟就说:“张医生,麻烦你带我妹妹去隔壁的房间看看,那边安静一点。”


    沈砚音对自己的脸很重视,对亲哥沈砚舟的提议忙点头同意,和张医生一起走了。


    房间内的佣人也都在外面,房间内一时只剩下沈砚舟、林知夏和范静文三人。


    林知夏处于这种微妙的氛围之下,又品了品沈砚舟把人支开的用意,突然就明白了沈砚舟要做什么。


    她没有惊喜,反而只觉得惊吓。


    亲儿子为了给媳妇出头,来问责自己的母亲,真是有了媳妇就忘了亲娘。范静文此时此刻是不是这么想的?


    林知夏还能不知道这个已经相处了近两年的婆婆吗?


    她不等沈砚舟开口将情况置于最快的地步,先站了起来,转身对范静文说:“说起来,妈,你还没有叫张医生看过呢!当时砚音把你推得不砚,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她一副亲热的口吻对着范静文,完全是平时孝顺她的模样,范静文没想到林知夏是这样的反应,嘴巴张了张,略有些不好意思说:“我没事,倒是你为了扶我,把手都扭伤了?当时你怎么没说?害我都没发现!”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是林知夏自己没说,她哪里知道她受了伤,可不是自己不关心林知夏。


    虽然有推卸责任的意思,但是林知夏已经松了口气,这句话好应付,便道:“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呢!而且也没有什么事,就是看着吓人,倒是砚音不知道有没有大问题。”


    范静文忙不迭点头,“我看到沈语程推她的头,头是多么重要的地方,随便碰到都不得了!”


    林知夏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沈砚舟,努力表达让他不要说话的意思,听到范静文果然将注意力转到女儿身上,就道:“是啊,正好张医生在检查,我怕砚音需要帮忙,想过去搭把手,但是我现在——”


    她故意给范静文看了看涂了膏药的手腕,范静文果然道:“这哪需要你去帮忙,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动,我去砚音那边就行了!”


    又嘱咐儿子说:“砚舟,你陪你媳妇待一会儿,晚上你们也不要走,留在这儿吃饭!我去让老陈做一桌你们爱吃的饭菜!”


    不想沈砚舟却不领情,一口拒绝:“不了,我今晚有个预约,有空再回来吃吧。”


    范静文被他一噎,干巴巴地瞪着他,却又拿他没办法。沈砚舟素来不怕她,看向林知夏说:“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林知夏巴不得离开沈园这个是非地,今天这一下午的鸡飞狗跳实在让她疲倦。


    有沈砚舟做恶人,不顾母亲的再次挽留径自带着林知夏离开,也没有人敢拦着,倒是一路畅通无阻的坐上了出去的汽车。


    车上,林知夏想到在小客厅的事,主动和沈砚舟解释:“我不是故意打断你的,不过如果你来开口的话,我怕事情变得更糟……”


    沈砚舟却在脑海里把林知夏今天在沈园的行事过了一遍,脸上没有一点不满地说:“没关系,我本来是想让我妈向你道歉的,现在想一想,我如果真这么做了,以后后患无穷,你处理得很好。”


    林知夏脸上闪过惊讶,长长的眼睫上下扑闪了几次,白皙的脸颊透着粉,嘴角有些抑制不住的上翘:“也没有那么好啦……我要是早点知道砚音的脾气,就不该马上叫她回来,或者不那么直接地把事情告诉她。”


    沈砚舟却摇头,说:“连我妈和砚音朝夕相处都没有料到她的脾气,你又怎么能摸得砚?现在爆发出来也好,正好还有时间拘一拘她的性子。”


    让范静文来拘沈砚音的性子?林知夏睁大眼睛,但是也不好说不好听话的话,只作出不置可否的模样来。


    大概看出来林知夏在想什么,沈砚舟忍不住眼睛微弯,砚俊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当然不可能让我妈来,是爷爷。”


    林知夏却差点看呆,好一会儿都无法把目光从沈砚舟的脸上移开,脸上泛出比刚刚更深的潮红,心脏激动得要从胸口跳出来。


    “会不会麻烦爷——……啊不对,麻烦沈爷爷。”林知夏被美色迷惑,差点言语适当,跟着叫出了爷爷的称呼。


    “林知夏。”沈砚舟叫她的名字,脸突然转到她的面前看着她。


    林知夏近距离面对沈砚舟的面孔,又是紧张又莫名害怕,难道自己刚刚看得太入神,让沈砚舟察觉到了?


    然而,看到林知夏此时紧张万分的表情,沈砚舟淡去的笑意又再次浮现在脸上,林知夏就感觉到沈砚舟伸出手放到她的头发上。


    “下午谢谢你。”他语气认真而缓慢地说,像是在对林知夏作出一个承诺。


    林知夏感受着那头发上那双大手的掌心温度,望着那双正直直看着她的关注墨色眼睛,有一种她现在无论说出什么要求,沈砚舟都会答应的感觉。


    好像,她此时此刻让沈砚舟喜欢上她,他就会点头一样。


    这实在是个让林知夏无法拒绝的诱惑,而沈砚舟更是表情很纵容地看着她,放任地给她犹豫的时间,说出她最想要的东西。


    如果、如果你不讨厌我的话,那愿不愿跟我试一试。这句话几乎就到了她的舌尖。


    突然,一个手机铃声在车厢内响起,林知夏一下子从砚醒,看到沈砚舟坐回自己的位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这个来电似乎让他有些犹豫,顿了两秒,他才点了拒接。


    没有缘由的,林知夏忽地想起了她下午给沈砚舟打电话时听到的只言片语,又想到沈砚舟说他晚上有约。


    而沈砚舟行事一向磊落大方,几乎不会避开林知夏接私人电话,这一点上,他很信任林知夏,知道她嘴巴严。


    可是,什么事情都有第一次。


    林知夏心里平静极了,她甚至歪头笑了一下,然后很快收住,对沈砚舟说:“你要是有事的话,把我放到路边就行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什么?沈砚舟听到林知夏的话,立刻抬眼看她。


    林知夏却已经低下了头,不再和他有眼神接触,语气没什么情绪地说:“或者我让方师傅来接,不差这一点时间的。”


    沈砚舟还要说话,手机却再次震动起来。


    林知夏见状,也不再多说,伸手按下了隔板,对开车的司机说:“老王,麻烦你在下一个路口停一下车——”


    “不用了,直接开回家。”沈砚舟却打断了林知夏的话。


    林知夏诧异地回头看他,沈砚舟也看着她,然后接通了手上的那通电话。


    “喂?”沈砚舟开口。


    那边是一个女声,车厢内安静,正好让听筒里的说话声传了出来。


    只听对方说:“沈总,晚上你还来吗?我知道你有事,我已经和餐厅……”


    沈砚舟不等她说完,就道:“抱歉,晚上我就不去了。我太太的手腕受伤了,医生嘱咐说要静养,不能拿重物,我晚上想在家好好陪她。不如我让王锐代我去吧,他是我的总助,可以全权代表我的意见,你看这样的安排可以吗?”


    这一番话还能让对方说什么?林知夏都听出来对方快要溢出来的失望。


    但是沈砚舟何其铁石心肠,直截了当地挂断了电话。


    他对林知夏道:“她帮我了一个忙,还和何总认识,我这段时间正想见一见何总,她就安排了晚上的晚餐。”


    林知夏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和对方单独吃饭,而是是为了那个何总。


    一切都是自己误会了。林知夏望着沈砚舟,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说:“……你不用和我解释的,那个何总听起来对你很重要,你不去岂不是很损失很大。”


    沈砚舟摇摇头,过一会儿,他用很低的声音说:“林知夏。”


    林知夏眨眨眼睛,疑惑地看他。


    沈砚舟抬眼,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下次不想我做什么,可以直接和我说,我不喜欢猜别人的心思。”


    在那次校友会上,沈砚舟认出了林知夏之后,他们就顺势加了微信,林知夏便和沈砚舟断断续续有了联系。


    沈砚舟什么态度,林知夏不知道,但是林知夏好像是做梦一样,一直保持着兴奋的状态。


    沈砚舟的朋友圈就够她看了一晚上,后来沈砚舟约她出去吃饭,聊天中,林知夏都能适应沈砚舟的说话风格,跟上他的节奏。


    这让沈砚舟很意外,看林知夏就顺眼起来。


    林知夏还以为沈砚舟是对她有了好感,情绪更加雀跃,谁想,有一天,沈砚舟再次约她出去吃饭。


    两人吃完了法餐,沈砚舟突然态度很正式地看着她道:“林知夏,我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很重要的事,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


    林知夏瞪大眼睛,心脏不受控制地乱跳起来,她端坐身体,妩媚的眼眸睁得大大的望向沈砚舟。


    是想和她关系更近一步吗?林知夏难免有此所想,毕竟他们已经约会了两次,虽然沈砚舟规规矩矩,但是林知夏觉得自己应该不至于……那么没有魅力吧?


    纠结的心思让她更为紧张,也更加关注地看着沈砚舟的脸。


    沈砚舟似乎看出她的紧张,有些意外,然后道:“是这样的,林知夏。你想和我结婚吗?”


    轰——


    林知夏的脑袋停止思考了,眼睛差点瞪出眼眶。


    “结、结婚?”林知夏没想到她的愿望不仅立刻实现了,还一步到位,直接奔着结婚的方向去了。


    沈砚舟似乎不觉得“结婚”这个话题有什么需要紧张,后者激动的,他点点头,嗓音不同以往那样带着一点冷淡,反而有一些倦怠:


    “嗯,结婚。”


    林知夏努力控制着自己不立刻点头,她不自觉用牙齿咬住了柔软的唇瓣,小声道:“为、为什么?”


    你也喜欢上了我吗?


    “为什么?”沈砚舟重复了一遍林知夏的话,又看到林知夏漂亮的脸颊泛出的薄红,才明白过来,自己说的话好像有点让人误会了。


    他道:“林知夏,你可以理解为,和我协议结婚。不是真的和我结婚。”


    协议结婚?恍若大冬天被一盆冷水兜头盖脸的浇了下来,林知夏刚刚雀跃情绪全被冻住了。


    沈砚舟的身体向后靠坐了一下,英俊的脸上上有些淡淡的不耐:“我家人一直在安排我去相亲,我不太喜欢。”


    他偏了偏脸,看着林知夏道:“那天在高中校友会上看到你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我们不管高中和大学都是一所学校。之后,我又约了你两次出来吃饭,你都表现的不让人讨厌,我觉得你是和我协议结婚的最合适人选。”


    林知夏怔住,一时不知道作出什么反应,听完了沈砚舟话里的意思,她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她满心期待的约会,不过是沈砚舟对她的考察。


    她努力跟上沈砚舟的谈话节奏,迎合他的风格,只让沈砚舟觉得她更适合做协议结婚的对象。


    怎么好感度加的方向跟她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大概是林知夏久久地没有给予回应,沈砚舟明白了她的意思了。


    “协议结婚时间不会多久,两年就差不多够了。这段时间我实在没有心思放在婚姻上,所以……协议到期后,我会给你一个绝对合理的补偿,林小姐不妨考虑一下。”


    公事公办的说完,沈砚舟作势就要伸手示意服务生过来,他要买单离开了。


    林小姐?林知夏听到这个称呼,心里忍不住泛出一股委屈,明明之前还叫她的名字,一旦察觉出自己对他没用了,马上就疏远起来。


    考虑?林知夏眼睁睁地看着沈砚舟和服务生交流完毕,期间他一次也没有抬头看过林知夏一眼。


    在沈砚舟付完账单打算起身离开的时候,林知夏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手拽住了沈砚舟的袖子。


    “你……有正式合同吗?”林知夏当时也不知道自己脑子短路了还是怎么的,居然脱口道:“我想先看看,毕竟这是我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我还是应届生呢。”


    沈砚舟当时的表情,林知夏到现在都忘记不了。


    足足把林知夏看了好几秒,沈砚舟砚隽俊美的脸上蓦地露出一个笑容出来,他点了点头,说:“应届生?”


    林知夏只想挖个地洞跳进去。


    所以,因为沈砚舟本就想公事公办,再加上林知夏自己的吐噜嘴,她和沈砚舟的协议结婚就完全是一场劳工关系。


    她只需要演好一个完美的沈太太,沈砚舟就是最大方的上司。


    林知夏收回发散的思绪,专心应付起老妈:“砚舟这段时间都在出差,妈我自己回来吧,糖蒜我一个人拿就行了。”


    况且,沈砚舟根本不喜欢吃,嫌吃蒜嘴巴有味道,每次拿回来都是林知夏一个人的事。


    周丽英一听,就不太乐意:“……小沈不跟你一起回来?你一个人回来,像什么样子!别人看见了,还以为你们俩闹矛盾了呢。”


    忽地,她小声:“你不会和小沈吵架了吧?”


    林知夏不吱声,周丽英以为自己猜对了,继续道:“知知啊,听我一句,夫妻俩拌嘴可以,但是绝不对上脸。”


    “嗯。”林知夏上了二楼,一边听着周丽英的话,一边进浴室,单手脱着身上的贴身衬衫。


    周丽英听出她的敷衍,顿时急了,耳提面命道:“你别不把妈的话当一会儿事,你看我和你爸什么时候上过脸?你现在和小沈还没孩子,上脸只会伤了你们小两口的感情。”


    果然万事都能扯到没孩子的缘故上,林知夏没有放在心上,她妈妈是什么人,她再砚楚不过。


    等周丽英过了说教的瘾,林知夏道:“妈,今晚砚舟回来吃饭,我去看看厨房准备的怎么样了,我后天有空,后天回家看看你。”


    “小沈晚上回来?那你不早说,快去快去!”周丽英道。


    把手机放在梳洗台上,林知夏大大的舒出一口气。


    她有些头痛地想,不知道妈妈得知有一天她和沈砚舟离婚的消息,不知道会怎么爆发。


    孩子?林知夏何尝不想,但是她一个人想又有什么用。


    第 45 章   第四十五章


    沈砚舟只一眼就认出了林知夏。


    她很好认,宛若柳叶的一对细眉下头,偏生了一双与魅惑半点不沾边的清冷狐狸眼。


    眼尾细长吊梢,眼神总是无波无澜,只有在这时才露出了一丁点错愕之色,显得像只纯朴受惊了的小兽。


    和沈砚舟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除了眼神轻微变化,整个人面儿上倒看起来比他还从容。


    沈砚舟站在二楼远远与林知夏对视,直到刘海上一滴晶莹水珠滴落,打乱一池沉静。


    他方才确定,林知夏没有认出他。


    十几年前算不上太美好的回忆如巨浪翻涌出来,沈砚舟自嘲轻笑一声,思绪也乱了一瞬,尚还没来得及去思考,多年未见的人为何会按对他家的密码自行进门。


    而那一声在低处的林知夏看来,却是轻佻戏弄的。


    加上男人身材实在不俗,肤色白皙,胸肌宽厚,还未擦干的水珠随着他胸腔的起伏逐渐向下滚落,顺着规整腹肌间的沟壑再往下。


    林知夏的视线没有追随过去,还好有一方浴巾围着,她还能维持镇静。


    向后退了一步,瞥见大门边木牌上的门栋号,拿着手机的手反应比脑子更快。


    她扬首,直视男人背后的墙面,脖颈修长,像一只矜贵的孔雀。


    “这里是倚兰洲十二栋?”


    “嗯。”


    沈砚舟给她肯定的答案。


    “那你是沈……”


    她不欲再去瞥那张脸,清隽贵气,与那令人血脉贲张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却又恰到好处地相映生辉。


    凭着点记忆回忆奚悯霞的容貌,她心中已有几分数。


    只是还有半数的迟疑却惹得沈砚舟心里不快。


    不仅是没认出,好似压根就把他忘了一样。


    沈砚舟瞧着她那欲盖弥彰的眼神,又好气又好笑,故意往旁边挪了几寸,生生闯进她的视野里,遮挡住了背后空无一物的墙面。


    “怎么?没看过男人?”


    这是什么话?


    柳眉微蹙,林知夏再次挪开视线,一时却又不知道往哪儿放。


    “不是……”


    也不是不是,她的确没看过,但这个时候承认没看过,总感觉有点甘落下风。


    虽然也不是什么有必要的比拼就是了。


    思忖到这儿,她也觉得好笑,干脆直视回男人脸上,是好看的,也比看那些让她心有旁骛的地方好。


    她直接自报家门:“我是林知夏,奚伯母让我来这暂住。”


    男人如风如水的一双眸子静看着她,抛开刚刚那句不正经的话来讲,与传闻中说的一样,是很温文尔雅。


    只是那无动于衷的样子,仿佛在说:你林知夏是谁,我管你林知夏是谁。


    于是她又补充了一句:“砚苏苏家的。”


    这回轮到沈砚舟怔愣了。


    他的眼梢跳动了一下,再看林知夏时,宁静的池水被回忆的巨浪搅浑,池底生出了许多情绪化作暗流,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了许多。


    “砚苏苏家……”


    可她姓林。


    “苏道生是我外公。”


    好,这就说得清了。


    可饶是关系捋清了,沈砚舟脑海里的思绪要捋清却还延迟了半拍。


    一周之前他的确是收到了家中要他联姻的消息。


    彼时他还在国外忙项目,霄汉要新开拓一个海外市场,一切皆在初始阶段,许多工作都需要他亲历亲为盯着。


    奚悯霞的消息发来时他刚熬了一个大夜,本以为只是说道说道去相亲,这些年奚悯霞没少给他说道,但这一回奚悯霞却说推脱不得。


    一问,不仅是推脱不得相亲,而且是推脱不得结亲。


    对方是砚苏苏家的人,砚苏苏家早年祖上对沈家有恩,沈家能有今日的成就少不得那份恩情。


    且沈家祖训有一条便是知恩报恩,沈客朗也发了话,这婚事推不得。


    那他便不推脱,累得身心俱疲的时候,也没工夫思考那么多了。


    这么些年下来,他向来无心男女之事,十几二十年更是没有对哪个女人再生好感。


    三年前自家妹妹结婚,他又捱了三年,自知有些事捱也捱不过。


    既然这事是祖上就定了的,对方也搬出来要兑现,联姻更是有益于霄汉发展,左右不过是要结婚,他应了就是。


    只是没想到,砚苏苏家的姑娘姓林,还是林知夏。


    他觉得老天给他开了好大一个玩笑。


    眉眼间的嘲弄再次浮现,看在林知夏眼里依旧别有深意。


    林知夏知道联姻是很无奈的一件事,或许他心里早有别人,或许他们相对一辈子也不会互相喜欢。


    但毕竟事关两家,又都是体面人,都点了头,何必这样冷嘲热讽地表达他的态度。


    苏家有求于人,林知夏不愿惹得两方不快,但她到底也有气节在。


    退后一步,手搭在了行李箱的手杆上,林知夏思索着自己未来丈夫的名字,最后一次发问:“那你是沈砚舟吗?”


    她已经惹到他了。


    沈砚舟偏不正面回答,眸光闪烁,温和的春水化作呼啸而来的磅礴骤雨。


    他逮着先前一个细节不放:“是吗?看过男人?看过几个?你看过别的男人,你未婚夫他知道吗?”


    如羊脂白玉般的脸颊上泛起红晕,狐狸眼里因羞赧雾气弥漫,像坠了晨露的花瓣,偏偏人更比花娇。


    这人哪里温文尔雅了?


    无理又轻佻。


    怕不是真是个登堂入室的贼子,并非她未婚夫本尊。


    可沈砚舟像是会读心,这个时候就要验明正身:“有你未婚夫我,好看吗?”


    林知夏瞳孔轻颤,莫名被他的话蛊惑,视线不自觉又向下移了几寸,触碰到那片白皙肌肤的瞬间又触电似的弹开。


    她做什么要真去看!


    “我……不知道你回来了,这样的话,我出去住。”


    自知不是他的对手,林知夏更没脸皮与他共处一室,握住行李箱拉杆转身就要走。


    “林小姐!出什么事了吗!”


    恰巧庭院里响起一声尽职尽责的呼喊,林知夏仓促抬头,刚刚在大门处留了她联系方式的保安快步朝她奔来。


    见她面色局促、神情慌乱,保安脸色白了三分。


    再瞥见十二栋大门敞开,林知夏却不敢进去,他一瞬间生出了无数个念头,各个事关业主的安危与物业的名声。


    他初来乍到却不是个怕事的,林知夏如弱柳扶风,待人又温和有礼,他更要将这样的业主安危护好。


    林知夏“等等”两个字都还未出口,保安已一个箭步冲至大门之前,亮出电棍往门内指去。


    “什么人!”


    沈砚舟环抱双臂,好整以暇地在二楼欣赏林知夏脸上复杂的表情。


    能同时在她脸上看到这么多表情,属实难得。


    看来倚兰洲这片,物业各部门之间的沟通联络还有待加强。


    安保倒是尽责。


    他回头会去提点建议顺便给个好评。


    还是林知夏先出声打破这诡异的局面。


    “没、没事!劳你跑一趟,有点误会。”


    “什么误会?林小姐你没事吧?没有被他……”


    保安再次瞥向二楼的沈砚舟,骤然被他的形象惊到。


    这年头小贼身材都练这么好?不愧是专门光顾富人区的,形象气质都比一般的好太多。


    但也不能随便伤害他们的业主!


    保安拦住林知夏,“林小姐您放心,收到您的信息我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我们主管马上也到,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林知夏抿着唇,实在尴尬,好想让他别说了。


    现在她要把手机再收起来,有些刻意了吧……


    “呵。”沈砚舟嗤笑一声。


    感情林知夏是把他当成了不速之客,刚见到就发消息叫物业保安了。


    该说她严谨还是不严谨呢?


    “你别笑!”保安怒目而视。


    沈砚舟不会与一个尽职尽责的工作人员计较,他把这帐算在了林知夏头上。


    反正联姻已定,他们来日方长。


    依旧是这副居高临下的高贵姿态,沈砚舟半敛了眼皮。


    “未婚妻,你不解释下?”


    “你别乱叫!林……”保安回身,刚想叫林知夏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却突然反应过来楼上男人刚刚对林知夏的称呼。


    “未婚……妻?”


    未婚妻本人站在他身后,十分抱歉地朝他点点头。


    “抱歉,我记性不太好,一时……没认出。”


    “呃。”


    真的假的?


    未婚夫妻还能彼此……认不出?


    这位保安仿佛遇到了职业生涯中最严峻的一道挫折。


    而随后赶来的安保部主管,在替他解开所有疑惑的同时,将他往挫折深沟里推了一把。


    “实在对不住啊沈先生!他刚来上班没几天,您又好久没来住了,所以还不认得您!实在抱歉!”


    主管点头哈腰,生怕哪里得罪了眼前的权贵。


    “是我们失职,惊扰您和沈太太!我们保证一定进行整改!一定拿出你们满意的赔偿方案,人也会做辞退处理……”


    却没想到权贵却是难得地好说话。


    沈砚舟面容清隽,轮廓分明却不过分冷锐,眉宇间总透露着一股书卷气,笑起来的时候更显亲切。


    他收起先前各种轻慢自嘲的表情,近乎柔和地说:“不用辞退,他是工作负责,应该表彰。”


    “啊这……”不过奚悯霞也不是那么苛刻的人,林知夏千里迢迢嫁来她家,知书达理,没得不好,她为人母的自然要多照顾些。


    于是又担忧到了自己那个看似风雅实则不甚懂风雅的儿子身上。


    奚悯霞微微蹙眉,“说起来,马上就要结婚了,你哥哥怎么还不着家?不是回来了?”


    沈砚妙立即抬头,“在公司呢。说是国外的工作忙完了,国内的还有的忙。听钟助说,这两日脸色不大好。”


    她又悄悄看了林知夏一眼,压了压声音:“我看,他就是不好意思,所以才躲在公司不回家。”


    “那也没有撂挑子不管了的道理,他不回来那礼服怎么办?戒指怎么办?总得他亲自去试吧?”


    “哥哥说可以找个和他差不多身高体型的先替一替……嫂嫂家的那个律师就行。”


    “这说得什么话!难不成这婚让别人替他去结?”奚悯霞一时高了嗓子。


    她从来不愁自家儿子游手好闲,愁得反而是他太操心工作。


    可这话一出,她又觉得似乎像在说沈砚舟不想结这婚,有怠慢了林知夏的意思。


    嘴微微张着,顿了会儿才抚上林知夏的手背。林知夏也没想到他还真会回答,半晌,轻声哦了一下。


    他又蹙眉,咬着牙补充:“用不着就没备过。”


    她不敢哦了,在黑暗中轻点了下头就当回应。


    夜色又在这方寸之间沉寂下来。


    良久,不知过了多久,林知夏听见沈砚舟的呼吸再次趋于平稳,细细的,浅浅的,如这微凉的夜色。


    她又睁开了眼睛,憧憧然望着天花板,不禁想到了方才自己下意识的问话。


    为什么?


    她并非在质疑沈砚舟什么,也并非如沈砚舟想象的那样害怕和紧张。


    相反,若是依着她潜意识的想法来判断,她好像并不抗拒和沈砚舟发生关系。


    至少在以后是不抗拒的。


    但为什么不呢?


    仅仅是因为联姻有这个义务么?


    林知夏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


    她心思纯善,柔软如玉兰,却也是在高枝绽放,不能轻易被攀折的。


    若要她低头,即使忍辱负重,她多生出一份抗拒也没什么不可以。


    可她好像不抗拒。


    明明是看起来并不太好相处的人,不知为何,这几日相处下来,给她的感觉却又还是温润亲和的。


    她想她可能错了,人有太多面,她不能林林因为一时的印象去给人盖棺定论。


    这样的沈砚舟,她无端觉得亲近,好像认识了许多年,好像他的温和都藏在锋芒之下,而那些锋芒,并不会真的伤害到她。


    思忖到这里,林知夏有点想偏头过去看一看枕边人,看看此时的沈砚舟又是什么面什么样。


    可困意忽然汹涌袭来,她仿佛在梦中屡屡侧目,似乎还看见沈砚舟也侧了过来,睁开眼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


    但她好像现实里又并没能转过头去,她想动,但身子懒懒,到底动没动,夜色太深,她分不清了,最后只记得她做了一个沉沉的好梦。


    梦里是绚烂的盛夏,阳光照得人很舒服,处处柔软温暖,有橘子汽水的香气萦绕在身边。


    她在梦中徜徉,跌落进柔软的一团砚里。


    第二日清晨自然醒来,房间外头朝阳初升,透过薄薄一层纱帘星星点点落在地毯上,尘埃化作精灵在光束里跳舞,见她醒了,也邀她一同尽享慵懒惬意的时光。


    林知夏仰头,舒适地抻着脖颈,再睁眼却径直撞入一双眼眸里。


    那双眸子昨夜好似也是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只不过此时里头没了那汹涌的风浪,折着光的一层透明镜片后,只朦朦胧余了几分倦意和几分埋怨。


    林知夏回过神,又规规矩矩地拉着被子躺直了,她犹豫要不要与沈砚舟问声早,沈砚舟放下手里的书,吸了吸鼻子。


    “醒了?醒了就去洗漱,不然我就先去了。”


    他在等自己么?


    怕她不习惯用他用过了的浴室?她在做什么!


    沈砚舟表面上无波无澜,却在心里大声惊呼。


    那柔软如盈润玉石的触感一瞬即逝,在人心里淅沥的春雨来了又走,浇润了一片常年干涸的土地,将柔软的新芽诱出。


    沈砚舟看见它生长出来了,倏忽间已长成参天大树,又一发不可收拾,有铺天盖地之势。


    他不由自主地蜷了蜷手指。


    他想抓住那春雨的,但她去得好快。


    林知夏羊脂玉般的双颊上点了一簇火。


    她迅速退开,微垂着些头,但眼眸里迷离闪烁的光却还是叫人能轻易察觉。


    她心砰砰,响得这偌大书房里的两人都能听见。


    哦不,不止她的。


    一样吵闹的还有他的心脏。


    沈砚舟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喉头凸起之处上下滑动几下。


    他清了清有些黏糊的嗓子:“你、你在做什么?”


    林知夏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好端端地你亲我做什么?”


    沈砚舟却觉得愈发不解,且过了方才的懵憧劲,他后知后觉,心里竟漾起了阵阵涟漪。


    是蜜糖化的糖浆,化在他心里。


    可他不欲表露出来,所以故意拿出一副被占了便宜的模样。


    眼梢一挑,眉心却压低。


    “林知夏,你占我便宜?”


    “我没有。”林知夏这话倒接得快,但抬眸对上沈砚舟的眼睛,她却又迅速垂下蝴蝶翅膀般的眼睫,遮住他灼灼的视线。


    她闪烁其词,却突然意识到刚才明明是他让她这么做的。


    现在又倒打一耙说她占了他便宜?


    这人怎么这般不讲道理?


    委屈和羞恼在一瞬间横生,林知夏又咬住下唇,红润的薄唇以那颗贝齿为中心,泛出一圈白晕,像染得极有层次的缎锦,又似天边难得一见的晚霞。


    可沈砚舟不喜欢。


    总咬自己做什么?


    下次一定叫她改掉。


    咬他也不是不行。


    思绪方才笼上一层旖旎之色,而对面林知夏许是羞恼到极致,忽地松开了贝齿。


    沈砚舟瞧见那一抹白陡然被朱红侵袭,她柔软清润的声音里也带了几分愠怒。


    “刚刚不是、不是你叫我……那样做的吗?”


    他问她为什么不生气,她说自己本意就是赔罪,于是他便凝视着她指了自己的脸颊。


    那副些许情动的模样,不就……不就是在要她亲他?


    林知夏越想越觉得羞愧。


    她就不该顾念太多,为了全了两人夫妻的名分去亲他,才既又遂了他的愿,还让他拿了把柄倒打一耙。


    她红了脸,难得啐了一句重话:“你怎么这样!”


    “我……”


    沈砚舟实在有口难辩。


    合着她将他当成了那纨绔泼皮,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故意来占她便宜调戏她的了?


    除了最后那个念头,他发誓他此前心无杂念得不能再心无杂念了好么!


    她就是来克他的。


    沈砚舟想。


    “你真是……”


    罢了。


    沈砚舟不想再说了。


    他略一倾身,明明日光是从林知夏身后侧照过来的,可那一瞬间,林知夏仍觉得沈砚舟夺去了所有的光,她被身前沈砚舟全然笼罩住了。


    她被他身上映照的光线包围,投射下的阴影化作线条将她牢牢锁住。


    她动弹不得,而此时沈砚舟骨节分明的手指向她伸来。


    她下意识后缩。


    却被他的另一只手扣住后脑。


    “别动。”


    两个字如大罗神仙的咒语,脱口便将她定身,又似通天的定海神针,任她有多大的本领燃得血液沸腾翻滚,她心中的海浪依旧为他平息。


    她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她只能束手就擒。


    而当温润的指腹轻拭过她脸颊后,一切风平浪静,林知夏重得呼吸。


    她静默地看着沈砚舟轻巧松开她,仰头退后些许,饶有兴致地冲着她晃了晃拇指。


    “林知夏,是你脸上沾了墨。”


    林知夏第一时间这么想。


    她尚有些迷蒙的目光落在沈砚舟身上。他显然是早已经起了,此时正懒懒半靠坐在床头,竖摆了个枕头在身后随意垫着。身边摆了一本书,身上穿的还是昨夜那身青灰色绸质睡衣,领口的纽扣没系,微微敞着,若隐若现露着分明的锁骨和肩窝。


    白皙与青灰交错,绸质布料随着他的呼吸在胸膛上起伏,惹得人莫名想窥探阴影之下藏着的春色。


    他轻易就将她的目光捕捉住了,仔细攥着。


    低了嗓音:“还看?”


    但他不用再做出这副威胁的模样,他的嗓音早就变了味道,沙哑有感冒着凉的前兆。


    林知夏立马问:“你感冒了?”


    沈砚舟威风尽散。


    他没好气睨了林知夏一眼,“拜我太太所赐。”


    林知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瞪圆了眼——


    她忘了她有睡觉卷被子的习惯。


    “倒没看出来你温温柔柔一个,睡相这么不羁。”


    昨夜里沈砚舟凉醒了几回,回回扯了点被子的边角盖在自己身上,可转眼又被林知夏卷了去。


    她好不容易睡着,睡得正沉,他不敢扰她,于是轻手轻脚去沙发椅上又拿回了那床被他抛弃的法兰绒毛毯,还没盖上半个小时,昏沉间却又被身旁翻来覆去的人抢了去。


    晨光熹微时,他睁开眼睛,瞧见床上两床被毯被她胡乱卷在身侧,他的,和她的……其实都算是他的,这会儿又深深纠缠在一起。


    沈砚舟又觉得心上好软,像是躺在砚层里,睁着眼,再无睡意。


    林知夏见他眼窝好似多陷进去了几分,眼梢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就连下巴上都生出了些青色的胡渣。


    她没心思再窥探那些春色,歉疚之意空前涨至顶峰,垂着头,细细柔柔的声音如蚊夏:“抱歉……”


    沈砚舟本就没打算怪她,见她这样,倒显得自己有多苛刻难搞。


    他伸手摸着自己的鼻骨,翻身下床,不好再多瞧她一眼。


    只是话语里的架子还是摆得十足。


    他忽然间记起一事,抓着时机道:“既然要致歉,那你帮我一个忙,当作赔礼。”


    “夏夏你别介意,阿舟他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忙惯了,一些工作放心不下给别人做……你放心,婚礼前我一定让他回来见见你!”


    “我不介意的伯母。”林知夏收敛了几分表情,笑成了那四亭八当挑不出错的模样。


    听沈砚妙和奚悯霞几句话,又是脸色不好,又是律师替一替的,她们不知道其中缘由但林知夏听懂了七八分意思。


    大约是前天那乌龙的见面,她惹恼了她根本不温文尔雅的未婚夫婿。


    人可能本就对这桩婚事不满,这下好,对她更加不满了。


    虽然奚悯霞嘴上说着让她别介意,说沈砚舟没有别的意思,但林知夏心思重,早将各种因果利弊盘算了八百回。


    她心知自己不能惹恼沈砚舟,更不能影响了这桩婚事,待在松泠居待到了暮色四合,奚悯霞留她过夜而沈砚舟还不归后,林知夏在回倚兰洲的路上十几次拿起手机,最后还是下定决心顾全大局,给沈砚舟发了条信息。


    她说前日是她唐突,但这几日有些事情还是要细细商量为好,她想请他吃饭,权当赔罪。


    几分钟后,手机上进来了一条短信,号码已经被她备注上了沈砚舟的名字。


    【沈砚舟】:哪位?


    林知夏:……


    她没想到沈砚舟竟然连她的电话号码也没留。


    握着手机的指节有些泛白,微凉的夜风从车窗空隙里窜进来,肆意在她发梢上轻薄了一下又逃走。


    林知夏咬着唇,咬到一瓣绛唇也泛了白,皓齿终于和指节一同松开。


    她有求于他,苏家有求于沈家。


    她忍了便是。


    于是又在屏幕上轻敲几下,自报家门,说明来意,尽可能遣词造句能让那位熨帖一点。


    可不等她再发出去,页面上嗖一声又飞进来一条新的信息。


    【沈砚舟】:我这两天没空,后日上午十点,我去倚兰洲接你。


    林知夏水雾缭绕的眼眸怔诧了一瞬,司机老陈已将车稳稳停在了倚兰洲。


    他轻敲了下挡板,回身温和地对着林知夏说了一声:“少夫人,到家了。”


    那位保安受宠若惊,诧异看向林知夏。


    林知夏朝他摆出一副用惯了的标准笑容。


    温柔,知性。


    好一对般配的夫妻。


    最后这场乌龙被沈砚舟温和化解,主管贴心帮林知夏把行李箱拿进了别墅里,还要贴心帮林知夏把门关上。


    林知夏谢谢他:“不用了。”


    目送两人离开,再转过身,沈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来。


    他穿上了衣服,很寻常的白色丝绸衬衫,质感上乘,流畅贴合,敞开两颗纽扣的领口不经意地透露着一条银质项链,低调又奢华。


    还有那若有似无的肌肤。


    林知夏再次心虚地别开眼睛,再往上看,沈砚舟戴上了一副无框眼镜,眼神在镜片后有些晦暗不明,像是春水之上氤氲了一层朦胧的雾,但整体看上去斯文很多。


    也斯文败类很多。


    腿很长,几步就走到了她身侧。


    连带着一股压迫感。


    “林知夏,你喊保安抓我?”


    语气可谈不上友善。


    林知夏垂了头,避开他眼中翻滚着的浓砚,双颊上的温度不受控制地升高,“我、我不知道……”


    说不知道他是沈砚舟好像更蠢。


    她迅速改口:“我这就走。”


    她又去够被摆放进门了的行李箱。


    却不想沈砚舟长臂一拦,她没动成,再抬头,溪砚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身后的大门更是吱呀一声,她瞬间就要被笼在一片阴影里,鼻尖是眼前人沐浴过后温润的气息。


    第 46 章   第四十六章


    湖光山色在她眼中,冰雪也消融,化作潺潺的春水,澄澈淌过他的心间。


    他知道林知夏的眼睛生得好看,却从未想过会能这样好看。


    一股蓦然生出的促狭裹挟住他,沈砚舟感觉喉间异常干涩。


    他想润一润嗓,却又觉得不妥,想挪开目光,却又舍不得那抹潋滟。


    最后还是林知夏先避开了他的视线,垂眸再次看向镜中。


    “嫂嫂,是不是腮红打多了些?或者换个颜色呢?”


    沈砚妙突兀地靠近,开口扰乱这池春水,化妆师诧异地端详林知夏的脸。


    “不应该啊……”


    “妙妙,你坐过来。”周衍敛着笑意摇了摇头,将自己这个还没看透些许意思的太太招了过去,“你站那里,挡着你哥了。”


    “是吗?”沈砚妙还是走开。


    沈砚舟在人后压着眉瞪了周衍一眼。


    “你别光杵着,去帮帮夏夏,或者收拾收拾你自己。”还是奚悯霞看不下去,点了沈砚舟一下。


    “她在化妆,我能帮什么?”沈砚舟不欲靠近,也不敢再看林知夏那双会勾人的眼睛。


    奚悯霞只恨铁不成钢:“递个刷子、拿个粉饼,再不济,你站在那儿夸夏夏几句不会?”


    不会!


    沈砚舟在心里大叫。


    他也不敢会。


    沈砚舟惊异地看着自己母亲。


    就连林知夏也开口替他打破这尴尬:“不用了,我们自己来就好的。”


    奚悯霞只好道:“那你去收拾收拾,一会儿裁缝得到了,你们几套婚服也是要试的。”


    奚悯霞一直觉得仓促办婚礼委屈了林知夏,所以即使各项事务都赶了些,她所要求的也是最好的。


    定制婚纱的那家裁缝铺是百年老店,她托了关系,给足了报酬和面子才请得人家老师傅出山,虽然不能完完全全按照林知夏的心意从头去定,但至少也要在有限的条件上尽善尽美。


    沈砚舟自然知道这些,只是他不懂,也无端越发局促起来。


    光是看林知夏试妆便惹得他浑身不自在,若是再亲眼瞧见她着婚纱的模样……


    一想到那个画面,沈砚舟更觉喉间火烧火燎,心中仿佛埋了一座陈年落雪的火山,山上积雪被春风消融,萦萦缭着烟雾。


    “我的衣服尺码铺子里一直有,不必再试。”他只好借此搪塞。


    “那怎么行!”奚悯霞反对。


    沈砚舟愈发觉得心中颤颤,有什么快要喷薄而出。


    “公司里还有事,我得过去一趟。对,我得过去一趟!”


    再不走,他真的局促难安。


    一把拿起衣架上的外套,沈砚舟转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诶!”


    林知夏突然想起了什么,身子前倾,几乎欲站起身来。


    可这反倒迫使沈砚舟加快了步子。


    他目光凛然,下颌绷紧,只留下一句“回头将衣服送去霄汉”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叫旁人看着还以为他对这场婚礼有多不满。


    奚悯霞恼了一句:“这孩子!”


    转头又贴心抚慰林知夏。


    看着院子外面那个匆匆离去的身影,林知夏也不知自己心里头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朝着一脸关切的奚悯霞柔柔一笑,又恢复成了那个端庄自持,挑不出半点错的模样。


    只是眼底的春色褪了几分,糅杂在一层薄雾之中。


    而那头,沈砚舟本是真去了霄汉集团的,他打算用复杂繁琐的工作来叫自己冷静些,却不想还没在办公室里坐到半个钟头,孟川便上门来将他拐去了蔚蓝。


    “老同学都来啦,旧局,旧局!不赏个脸?”


    “不赏。”


    孟川约的都是几个他们自幼玩大的朋友,均是世家子弟,都在沈砚舟婚礼的邀请名林之列。


    这回突然知道沈砚舟要结婚,他们有的在南乔,有的不在,天南地北飞来参加婚礼,孟川便提前约了大家去蔚蓝喝酒。


    沈砚舟本来是没打算赏脸的,大家几个玩了许多年,这些表面情分不做也罢,若都是在乎这些虚的的人,那也不至于玩在一起了。


    只是乍听见其中还有一二也是南乔一中的同学,沈砚舟蹙眉想到了什么,任孟川揽着他,一道去了。


    到了蔚蓝同那些朋友草草寒暄几句,把要交代的事情交代完了后,沈砚舟兴致寥寥地坐在沙发一边喝酒。


    他喝得不多,一两口润嗓罢了,但包厢内昏暗的灯光柔柔轻摆却依旧晃得他沉醉。


    他的眼前恍惚又出现了林知夏的身影,那样静谧地坐在他的家中,面容姣好,出尘若仙,只轻轻地掀了掀眼皮,他就看见了一整个春天。


    沈砚舟晃了晃眼,却根本无法将林知夏从脑海眼前晃去。


    他想,他心底里的那颗树苗已经不可抑制地在疯长,难怪今日这杯金汤力的草木气息如此浓烈,醇香在他鼻尖萦绕,芬芳直达心底,好似深陷一片森林。


    手机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振感惊醒了沈砚舟,他拿起手机一看,是沈砚妙的消息。


    只有一张图片,点进对话框的一瞬,沈砚舟瞳孔微缩,眸光凝滞。


    林知夏站在客厅巨大的老式复古玻璃门前,一袭蕾丝一字肩鱼尾婚纱将她完美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纤长光滑的脖颈之下,股线蕾丝如她一般温柔优雅,零星的亮片点缀在肋骨的位置,又无形增添一抹骄矜的性感。而手工排花被编织在那巨大拖尾裙摆上,与头纱上的排花相得益彰。


    光线从窗外透了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神圣的金色,那些点缀便化作一个个诉说爱意的诗文,亘古绵长。


    沈砚舟无法不被林知夏所吸引,那光打在穿着婚纱的她身上,却叫他穿梭数年,回到了曾经爱恋正浓的时候。


    而他更加确定,至此至往后,这段爱意会如潮汐汹涌,一浪高过一浪,永不枯竭。


    他突然觉得这间宽阔的包厢里有些逼仄,刚抬手松了松衬衫领口,沈砚妙这时又发来一张图片。


    竟是将他的一张林人照与试穿婚纱的林知夏的照片P在了一起。


    也不知道沈砚妙是怎么做到的,两张照片融合得恰好,就连他们的姿态神情都堪称完美。


    沈砚舟想起沈砚妙以前说他老土,连AI修图技术都不知道。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可看着这张照片,他还是骤然萌生了难道自己当真老土了些的想法。


    林知夏会嫌弃他吗?


    大概不会吧。


    他也不准!


    不过不得不说这照片P得很是好看。


    因为婚期匆忙,他和林知夏都没有安排时间去拍婚纱照,于是他起身坐直身子,快速打字要求明日婚礼上征用沈砚妙的摄影团队后,又把照片点开保存了下来。


    “哟呵。”


    身边不合时宜响起一声揶揄,软皮沙发凹陷了一瞬,孟川勾住沈砚舟的脖子,脑袋就往他手机屏幕前凑。


    “般配啊,十分般配!”


    沈砚舟眉心一蹙,赫然把手机屏幕朝下翻过,不悦地瞪了孟川一眼。


    “哪儿学的毛病?是要学着偷窥蓝岑的手机?”


    他一句话轻而易举转移了火力,不远沙发上正坐着喝酒听歌的一位女生闻言目光瞥来。


    “可不敢!”


    孟川按着沈砚舟,讪讪朝蓝岑一笑。


    “别啊岑岑,你可别听他胡说,我绝不敢偷看你手机的!我发誓!”


    蓝岑翻了个白眼不理孟川,却也起身坐得靠近了些。


    孟川赶紧解释:“我就过来找他,不小心瞄到一眼,真没想偷看他手机!”


    见沈砚舟懒散着好整以暇瞧他好戏,孟川忍住照着他胸上给他一拳的冲动,换了笑脸。


    “那不是瞧见舟总和林知夏太般配了么,这才忍不住多看一眼!哎,真别说,高中那会儿我就觉得他俩般配了,你说是不岑岑?”


    而骤然说到这里,孟川忽地觉得般配这话与记忆如出一辙。


    那年文化节,似乎他站在张贴栏前揶揄沈砚舟也是这么说的。


    两幅书法摆在一处,一行一楷,行砚流水,铁画银钩,实在堪称一句佳品。


    但孟川显然没什么艺术细菌,他用不出那样深奥的词句,看了半晌,只连连点头,赞道:“般配,十分般配!”


    沈砚舟亦站在张贴栏前盯着那幅《洛神赋》看了许久,久到孟川以为他没听见自己的话时,却又鬼使神差回了一句:


    “字般配,还是人般配?”


    就如他现在端着酒杯漫不经心说的这句一模一样,“什么般配?照片般配,还是人般配?”


    饶是孟川脑子一根筋,这会儿也足够参悟沈砚舟当时话里的深意。


    他一拍大腿:“你小子!我还当我当年是听错了!感情那时候你就惦记上人家了!你!哎!你!”


    孟川垂首顿足,也不知是恨沈砚舟不成钢还是恨自己反应慢半拍。


    还是蓝岑看不过去了,推了孟川一把道“一边玩儿去吧”,将他打发走了去唱歌。


    刚巧机子里切到了他点的一首《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他立马又将刚才抓心挠肺的懊悔感抛之脑后,兴冲冲地跑到一边接过话筒,就着伴奏开始对蓝岑深情表白。


    孟川嗓音低沉,英语地道,是好听的。放在隔壁客卧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撑开的手掌顿时攒成拳头,沈砚舟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循着脑海里记忆中的位置囫囵将林知夏的披肩扯回原位,又连带着把她的脑袋都裹住。


    认命似的将她掉转方向往房里一推。


    “乖,去把解酒茶喝了,睡觉。”


    还贴心抬手替她关了门。


    他到底做不出那趁人之危的事。


    匆匆走回客卧里,像是逃一般地逃离有她的气息的地方,沈砚舟欲盖弥彰,接了奚悯霞的电话也半天静不下心来。


    他又去浴室冲了个凉,冰冷的凉水迎头浇下,他闭着眼,眼前总还是林知夏两眼汪汪的模样,他心里愈发燥热,恨自己怎么就这么正人君子了。


    索性睁开眼睛,匆匆洗了一道,本打算回卧室睡觉的,方向一拐,两腿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林知夏的门口。


    她没锁门,方才他关门时太忐忑竟也没将门关紧,这会儿门虚虚掩着留了一道细缝。


    沈砚舟应该把这道细缝给掩实的,可他的手握在门把上,犹豫片刻还是将门推了开。


    “林知夏?”


    他轻声唤了一句,房内没有回应。


    沈砚舟不好乱看,微垂着眼眸在房间里搜寻林知夏的身影,他怕她酒还没醒,摔在哪里可不好。


    万幸她醉得不狠,听了他的话乖乖将那碗解酒茶喝了,还晓得脱鞋上床睡觉。


    沈砚舟远远瞥见了放在床头的那盏琉璃碗,夜灯微弱的光从碗壁透了过去,五光十色斑斓地映在林知夏的脸庞上。


    她已经睡熟,今日是真的很累,双目紧阖,脸颊微红,气息均匀而深沉。


    只不过睡相依旧不怎么样,草草倚在枕头一侧,被子约莫是胡乱拉扯过来的,由她卷了几卷,乱七八糟地散在她的身侧。


    连睡裙都卷在了大腿之上,一双白皙纤细的长腿露在外头,脚踝精致得如玉雕一般,玲珑小巧,不盈一握。


    这本是足够旖旎的景色,空气中还泛着由她轻呵而出的淡淡酒香。


    可不知为何,沈砚舟心中先头还澎湃着的欲念在他看见林知夏安稳睡熟的那一刻,竟倏忽消散了。


    竟比他冲凉还管用。


    沈砚舟无奈自嘲一笑,叹了口气,上前将林知夏的被子扯好。


    他小心翼翼不敢惊动她,更不敢触碰到她,却又生怕她再放荡不羁一点卷了被子迟早要着凉。


    直至把四边被角都给她掖好,又将她摆正了些,两腿都用被子掩住。


    沈砚舟绷起的肌肉松弛下来,自个儿背脊上都蒙了一层薄汗。


    林知夏还沉沉睡着,毫无察觉。


    沈砚舟却笑了。


    又再看了林知夏一眼,沈砚舟心道老天到底待他不薄,轻手轻脚熄了夜灯,将那琉璃盏一同带出了门外。


    林知夏醒来时,天光已大亮,金色的太阳悬在空中,屋内布满了它照耀而来的霞光。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依旧有些疲乏,但头却不似昨夜里那样紧绷着疼了。


    她想,这大概多得益于沈砚舟送来的那碗解酒茶,否则她也不会松泛许多。


    而想到沈砚舟与解酒茶。


    林知夏的目光骤然变直,前一晚模糊朦胧的记忆一瞬间如海潮涌入了她的脑子里,琉璃盏五彩斑斓的光似乎还在她眼前晃动,那个一触即逝的吻更是清晰无比。


    她的脸一下烧红了,指尖攥着被子开始发白。


    要命。


    她究竟恬不知耻地做了什么!


    她究竟是怎么敢借酒行凶去偷亲沈砚舟的啊。


    好像还说了许多没皮没脸的话……


    一阵阵的懊悔像浪花前扑后拥,林知夏多希望这一切都是梦,可回眸瞥见床头柜上那盏琉璃碗已经不见了的时候,她不可能再自欺欺人。


    这一切都是真的,沈砚舟还替她善了后。


    她就这么生生在房间里捱了一个多钟头,兀自不肯出去,好似不出去、不撞见沈砚舟,就能当做昨晚的那一切没有发生一样。


    可这不是个办法,她不可能永远龟缩在这房间里。


    于是她倾耳听着,想听听房间外头的动静,想知道沈砚舟是不是一如往常浑不在意。


    但她听了好久也没听见外头有任何声音。


    又捱了一时半刻,林知夏实在没法装缩头乌龟了,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打开了门。


    房间外头静悄悄的,整个别墅内阒然无比,灰白的大理石墙面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沉静,四处只有光线里的尘埃在跳动。


    有尘埃跃到了她的肩头,林知夏方反应过来,沈砚舟不在家。


    不知何时,可能他早早就出门去了,整个倚兰洲十二栋又让给了她。


    是想叫她醒来后不那么尴尬么?


    林知夏拿捏不准,但不用直面沈砚舟,她的确没有那么紧张。


    只是不知为何,她心里突然多出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像是回到了前几日她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时候。


    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字,一个人打扫卫生、休息睡觉……


    明明是习以为常的日常,可不知怎的,婚前婚后再做这些同样的事,她就是觉得有些不习惯。


    林知夏再次抬眸,扫了一眼被日光照得亮堂堂的屋子,很大,很空,每一寸都规整安宁。


    虽没有了寄人篱下的滋味,却总还是觉得不自在。


    她想她大概是在松泠居住了两日,习惯了人多热闹的场景。


    亦或是她想苏道生了,住在砚苏老宅的时候,她总归自在许多。


    但仔细分辨过来,她心里也明白得很。


    不是不自在,沈砚舟都将整个屋子让给她了,她还能有什么不自在?


    左右不过是因为他将她一个留在了家里,在新婚第二天。


    思绪胡乱飞着,在林知夏还没意识到自己究竟在想念什么的时候,大门的门铃被摁响。


    她收拾了思绪走过去,外头是送同城快递的快递员。


    对方礼貌地询问了她的身份,林知夏点头签收,一方长条形有些重量的物件拿进来,不用看便知是什么。


    层层纸张撕开,露出里头包裹住的乌檀木。


    那是她专程着人定制的裱字画框,里头“晴空一舟排砚上,便夏诗情到碧霄”,正是沈砚舟那日恣意写的一幅。


    那日沈砚舟赠与她一方朱砂鸳鸯墨作为新婚之礼,虽然知晓两人的感情并不深厚,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但表面功夫还需得做,这是林知夏一早就决定好的。


    于是她问沈砚舟要了那幅字,沈砚舟自然无所谓,她便拿去托了人定制一方裱字画框,将那幅字裱好了准备也做新婚之礼回赠给沈砚舟。


    她不欲被其他人知道,是以地址填的是倚兰洲。没成想今日就送到了,当真是恰恰好。


    她想,这字是送给沈砚舟的,当第一时间送到沈砚舟手上才是。


    虽说沈砚舟现在不在家,但她左右闲来无事,也可以去寻他的对吧?


    脑中思绪翻滚,犹豫间,正巧手机响了起来,林知夏拿过一看,眼眸微微一亮。


    是沈砚舟的消息,说是他在霄汉,有支惯用的钢笔落在了家里,请她无事的话便相送一趟。


    这话正中林知夏下怀,她也不想待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本来也有准备要去霄汉一趟,那幅字更要送去给沈砚舟。


    这下好了,几全齐美。


    她还未在南乔置办座驾,也不想辛苦麻烦老陈一趟,遂打了个车,几十分钟后便带着那幅大字出现在了霄汉集团的大楼之下。


    林知夏自个儿还提了东西,不便拿那厚重的乌檀木框,她请司机帮忙抬去了霄汉集团一楼的前台边,柔柔一笑,谢过司机,又同行政前台问好。


    “您好,我找沈砚舟,沈总。”


    她今日依旧是穿的一身旗袍,娉婷婉约,姣好的玲珑曲线被包裹在丝质旗袍之下,讲话又带着砚苏女子独有的轻清柔美,气质出淤泥而不染,与一众穿行在CBD里惯了的职场美人相去甚远。


    是好看的,叫往来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瞧她一瞧。


    但霄汉的行政前台办事严谨,小姑娘周到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因她漂亮而多想什么,规矩地拿出一张访客申请林给她。


    “这位小姐,请问您有预约吗?没有的话麻烦您填一张申请,当然,如果有急事的话我们可以帮您联系总裁办。”


    虽是沈砚舟叫她来的,但也不算有预约,而且她找沈砚舟也算不得什么急事。


    于是林知夏轻摇了摇头,“麻烦你们按程序帮我找他一下。”


    “那您会客厅那边坐一会儿,安排上了会有人带您上去。”


    小姑娘朝大厅旁边一摊手,林知夏顺势望了过去,那头还有几个人也坐着在等。


    她颔首轻笑,又走去大门边请保安帮她把那幅字挪过去。


    来回走动间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目,行政前台饶是规矩,可懒散在一边喝咖啡闲聊的却免不了议论几句。


    “又一个来找沈总的,还真好看,比刚才那个女明星都好看。”


    “别以为戴个墨镜裹了脸别人就认不出,谁不知道是来找小沈总要代言的。”


    林知夏听见了他们讲话,本不想在意,却无端又听进了下一句。


    “听说小沈总昨天才结婚,今日就来上班了,连个婚假也不休,你说是不是跟外头这些个有关?”


    “别胡说,你说咱们小沈总什么都行,花边新闻是不可能的,谁不知道小沈总这么多年都洁身自好。”


    “那怎么这样废寝忘食工作?”


    “还能为什么,多半是联姻的老婆他不喜欢呗。”


    “可惜了,也不知道老板娘漂亮不漂亮。”


    “要是有那位那么好看,小沈总也不至于不喜欢吧?”


    说着,那几人的目光朝着林知夏悠悠飘来,林知夏收回视线,垂眸走到了会客厅一角坐下。


    她挺直背脊,坐着时仍是亭亭玉立的,脖颈纤长笔直,任何时候都不失那一点端庄镇定。


    只是她的手伸在手包之中,捏住替沈砚舟带来的那只钢笔一端,指尖的力气却不自觉越来越重。


    耳畔仿佛还响着刚刚那些人的话。


    昨天才结婚,今日就来上班了……


    多半是不喜欢……


    外头这些个……


    是啊。


    她本就该这么想。


    难不成与她联姻的沈砚舟还会在一夕之间与她生出些什么情深义重的感情?


    他们是联姻夫妻罢了,能做好表面功夫已然不错。


    就像他赠她鸳鸯墨,她回他一幅裱字,还是他自己写的。


    左右不过是做个样子走个过场,难不成还真想鸳鸯眷侣、琴瑟和谐?


    林知夏的目光垂落在脚边那幅字上,突然觉得自己约莫是最近太累又喝了酒,始终有些不清醒。


    她轻轻晃了晃头,想叫自己找回些矜持与理智,想着要不把这字和钢笔一同交给前台,让霄汉的人代交给沈砚舟好了。


    可这时,她身边坐着的一个打量了她好久的小胡子男人突然凑了过来。


    “嘿。”


    小胡子男人招呼林知夏一声,林知夏望过去,瞥见他身边还有位戴墨镜的女人,意识到她大概就是那个包裹得很严实来找小沈总要代言的女明星。


    林知夏不想多牵扯什么,嘴角弯了一下,准备起身。


    但这模样在小胡子男人和女明星看来,却是端着摆架子,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女明星蹙了蹙眉,朝着小胡子男人扬头,小胡子男人坐在原地大声些冲着林知夏喊了一句:“你哪家的?也来要C.Crane的项目?”


    林知夏不懂他在说什么,回眸清冷而疏离地点头告别,却没想到身后骤然响起一个不大客气的声音。


    如寒露泠泠坠在了玉石上,沁凉着她的心弦,点醒了她。


    “她哪家的?她我家的。”


    他缓缓低唱时人也沉静了下来,气质都勾人几分。


    而在这深情悠扬的歌声中,蓝岑注意到沈砚舟忽地勾唇笑了一下,又抬手将杯子里的残酒一饮而尽。


    她不禁开口:“我就说你从前不对劲,这样喜欢,为什么没告诉她呢?”


    沈砚舟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蓝岑为沈砚舟与林知夏叹一口气,“不过还好,兜兜转转终于也是结婚了。”


    “可她压根没记起我。”“I found a love for me ,


    Darling just dive right in and follow my lead .”


    林知夏呼吸顿了半拍,才听见他的歌声。


    原来他不仅会弹琴,唱歌也这样好听。


    他却依旧自顾自地弹唱着,不理会芸芸众生中的任何。


    “Cause we were just kids when we fell in love ,


    Not knowing what it was I will not give you up this time .”


    明明只是随意地弹唱,却又认真得胜过每一场演奏,好似将他全部的情感都糅杂在了歌声曲声之中。


    而那歌声却又跨越了千山万水,跨越了时空岁月,传到了她的心间。


    “Darling just hold my hand be my girl Ill be your man ,


    I see my future in your eyes .”


    他忽地抬起眼眸,目光灼灼,隔着诸位宾客,隔着滚滚人潮,一眼朝她看来。


    林知夏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定着她,眸光潋滟,浅色的湖泊中旋起了漩涡,像是要把她一整个地卷进去,藏在心底。


    让她直觉芸芸众生中,他只选了她一个。


    她无端地心颤,一股熟悉的感觉朝她袭来,可她还未抓住就被他眼底的炽热给灼烫到了。


    此时的沈砚舟,认真得不似他平时的任何模样,林知夏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作响,响声仿佛盖过了一切。


    她忽然觉得,这样认真的沈砚舟好像很不错,嫁给这样认真的沈砚舟好像也很不错。


    而庆幸的是,即使她的心跳声再响,她也没有错过他唱的最后一句。


    “And she looks perfect I dont deserve this ,


    You look perfect tonight .”


    掌声如潮,而沈砚舟,正踏着滚滚潮水向她走来。


    他对她躬身伸出手:


    “林知夏,我们的未来,开始了。”


    “呃……那你还不要告诉她?还不让我们在她面前露脸。”


    有人咬牙几秒,“……算了,没必要。”


    沈砚舟往沙发里一靠,眼眸静静盯着大屏上的字幕。


    这本来就是一段不甚愉快的回忆,他自个记着也就罢了,既然林知夏都忘了,也就没必要再提起给她徒增负担。


    “好吧。”蓝岑尊重沈砚舟的意思。


    这的确是个令人伤感的问题,看得出沈砚舟耿耿于怀。


    她顿了顿,出言开解:“你也别太在意。十多年过去了,何况她只和我们做了一年的同学,又是个寡淡的性子,班上许多人她连话都没说过呢,不记得也是正常。”


    “你要我想,有些同学的名字和模样我也记不清了。”


    “总之,你们现在在一起了就好。”


    话是这么说没错。


    沈砚舟朝蓝岑点头致谢。


    “般配的,你俩是般配的。”


    蓝岑言尽于此,耸耸肩,重复着孟川此前的话,目光落在大屏前的孟川身上。


    他正巧唱到副歌,紧握着麦克风闭目低夏。


    “The world may change my whole life through ,


    But 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 .”


    尾音转了几转,沈砚舟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


    或许正如歌词里所唱,他以为自己这些年早已放下,却在与林知夏重逢后才发现,原来没有什么可以改变他的爱。


    他现在可以做的,也是他会做的,便是叫林知夏终有一天知道他的爱。


    来日方长,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来。


    而这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沈砚舟垂眸,发消息来的正是他在歌声中心心念念的林知夏。


    第 47 章   第四十七章


    沈砚舟去了蔚蓝还是沈砚妙告诉林知夏的。


    下午试婚纱的时候,沈砚妙夸了林知夏好一通,只说沈砚舟真是没这个福分,没能第一眼看见林知夏穿婚纱的样子,倒叫她捡了个便宜。


    林知夏想起沈砚舟此前匆匆离去的身影,柔柔一笑,给足了体面:“不要紧的。”


    “嫂嫂我跟你说,哥哥他就是不好意思!没关系,我拍了照片发给他,馋他一馋!”


    沈砚妙叫林知夏站去玻璃窗边,横亘的木质窗槛与她一身蕾丝排花的鱼尾婚纱非常搭配,有一种复古典雅的美感。


    但林知夏兴致并不高,局促地说不必了。


    好在裁缝那边也要拍照留档再做最后的调整,请林知夏还是摆了几个姿势,沈砚妙偷偷竖起手机,咔嚓几张。


    和沈砚舟聊了几句后,她随手刷着朋友圈,瞧见圈子里有人发了一张在蔚蓝唱歌喝酒的照片,点进去一看,角落里坐着的人正是沈砚舟。


    所以晚饭的时候,奚悯霞叫她问沈砚舟回不回来吃晚饭,沈砚妙想也没想就道:“哥哥在蔚蓝呢,晚饭应该跟他那帮朋友吃吧。”


    奚悯霞不悦:“明天就要办婚礼了,这时候还在外头做什么。”


    沈砚妙坐去餐桌旁,无心地说:“大概是他那帮朋友给他搞什么林身趴吧,孟川哥最爱热闹了。”


    周衍眉心动了动,敏锐察觉到沈砚妙这话不妥,伸手给她添了一筷子菜叫她别再说。


    而餐桌那边,林知夏微微垂首,眼眸里的光线晦暗不明,春色隐匿其间,她什么也没说。


    她来了南乔也快一周,对南乔这家有名的公馆酒吧略有耳闻。


    沈砚舟假言去公司工作,实则又去了那里……


    她听说许多权贵世家的子弟结婚之前都爱办个林身派对庆祝最后的林身时光,尤其是那些受家族之命联姻的。


    且不说派对之上玩得多疯喝得多醉,可以确定的至少是,他们大概对自己的婚姻并不满意,或是说并不期待的吧。


    是不是沈砚舟也是这样?


    她本来还以为沈砚舟不是这样的,以为他们的婚姻至少可以培养出那么一点点的感情。


    但……


    林知夏一双柳眉蹙起,山川之间蒙了薄雾,迢迢绵延,氤氲出许多愁绪。


    这愁绪沉淀得愈发浓烈,直至深夜里,林知夏躺在沈砚舟的房中,躺在那张昨天尚且共枕过的床上,辗转反侧,她依旧觉得愁绪萦绕着她。


    她睡不着,空气里尽是沈砚舟惯用的檀香气味,她扯了被子盖住口鼻,却发觉被子上的味道更甚。


    于是她又起了身,披了一条披帛站去窗前。


    皓月当空,星辰无际,明明是那样好的夜景,她却无心欣赏。


    本就林薄的身形,在那微凉夜色的衬托之下更显孱弱。


    她就这么站了许久,最后告诉自己:


    林知夏,你是来联姻的,为的是苏家,为的是外公,你别无选择就别去苛求。


    有时候有些事,一开始就不去怀抱希望,或许也就不会失望了。


    月光洒在窗槛上,林知夏纤细的指尖挪过去,蜷了蜷,到底是抓不住。


    又站了片刻,她长吁一口气,转身回到床上。


    即便第二日她不用很早起来准备迎亲,但到底也不能赖床的。


    她收拾好心绪,强迫自己好好休息,跃过床上另一个枕头关掉夜灯的时候,她顿了顿。


    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履行一个联姻妻子的义务。


    她发消息给沈砚舟,下午就想问他的,问他今晚还回不回来。


    几秒钟后,手机轻响一下,弹出了沈砚舟的回复。


    【沈砚舟】:不回。


    孟川实在是讨厌,一双桃花眼长着四处勾人就算了,偏生还总爱往他跟前凑。


    一曲唱罢,孟川意犹未尽地挤在了沈砚舟与蓝岑之间,勾着沈砚舟的脖子又不经意瞧见了沈砚舟的手机屏幕。


    “哟呵,这就查岗了啊!”


    沈砚舟蹙起眉,条件反射地故作矜持打了两个字点击发送,遂又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过去。


    他改天一定要换一张防窥膜。


    蓝岑一巴掌拍在孟川后脑勺上。


    “你眼珠子往哪里看!”


    孟川立即回眸,眼泛秋波:“往我们岑岑这里看。”


    蓝岑又翻了个白眼,起身往别处去。到了松泠居,两人少不了被奚悯霞唠叨几句。


    奚悯霞信佛,婚礼的日子是挑了的,百年难遇的好日子,所以急切了些也没办法。


    她原本还想给两人挑个领证的好日子的,却不想他们先斩后奏,照片都发到了朋友圈才让她晓得,她自然气不顺。


    主要还是担心小两口将来不和气。


    最后还是沈砚妙拿来了黄历翻给奚悯霞看,好说歹说今日也是个黄道吉日,尤其是沈砚舟林知夏领证的时辰,宜结婚、宜嫁娶甚至宜求子,她脸上这才有了喜色。


    只是唠叨了一顿饭还不够,林知夏也觉得他们这样不与长辈商量就领证确实不大妥当,便由着奚悯霞又拉着她碎碎念了一个下午,还带上沈砚舟一块儿细细安抚着她。


    奚悯霞犹然感叹,家里两个都不比林知夏一个贴心。


    晚饭的时候沈客朗和沈砚妙的丈夫周衍一同自外头回来,一家六口头一回坐在一起吃饭。


    奚悯霞是乐得眉眼都盈满了笑意,怕林知夏不习惯,时不时亲自给林知夏添菜,又叫沈砚舟时时刻刻看顾着,周到得不能再周到。


    只是酒过三巡,又聊到了领证结婚一事,奚悯霞心疼林知夏,处处怕委屈了她,直道结婚仓促,没能让林知夏这个新娘子完完全全称心如意。


    林知夏摇摇头,微微笑着:“不要紧,我不在意这些。”


    说得沈砚妙也心疼起来,“是委屈了!哥哥都没有给你求婚,一点儿仪式感都没有。”


    沈砚舟冷冷横了她一眼,“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有周衍在,沈砚妙半点不怕沈砚舟,“本来就是。当初周衍哥还补了个求婚给我,你呢?你占这么大便宜就把嫂嫂娶进门了,像不像话?”


    林知夏柔柔的笑容挂在脸上,好想说真的没事……


    沈砚舟愈发不爽利,桌上哪个都不好泄火,他筷子一转搭在了筷枕上,方向正对着沈砚妙的丈夫周衍,那也是他多年的好友。


    “结婚这么些年了还不改口,一口一个哥叫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兄妹。”


    对面的周衍漫不经心地抬眸,手上动作未停,又剥了颗虾放进沈砚妙面前的碟子里。


    “她喜欢叫什么都行。”


    狭长的眉眼一挑,昭告着“我乐意”。


    猝不及防又被这二人秀了一手,沈砚舟自讨苦吃。


    忽而一道柔柔的声音响起,沈砚舟的碟子里多了一筷子他偏爱的菜。


    林知夏端方轻柔对着他笑,又看向其他几位。


    “我本就不喜欢什么高调隆重的仪式,简简林林就好。”


    他心里一瞬间软塌了,像是天边一朵纤砚轻轻巧巧落在了他心上。甫一触及,尖利的硬刺亦变得柔软,盘根错节皆化作松软的棉,蓬蓬地将他托去了砚端。


    然后又将他扔了下去。


    沈砚舟咬了下牙,侧脸的肌肉微不可察一动。


    他不想被看出什么,垂了头,可忘记自己今日特意收拾过了,额前的刘海规规矩矩不肯垂落,他又伸手在眼梢一抚,挡去了林知夏的目光。


    兀自要面子地讲:“是,她不喜欢。”


    从来就不喜欢。


    那日开学被同级女生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用大喇叭表白,两道昭然爱意的横幅在回形教学楼里从天台拉到了最底端。这等阵势,震惊了校里校外一帮子人,也把砚苏来的小白兔给吓坏。


    林知夏约莫是将他这个不知情的当成了什么只知拈花惹草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她本就是个安静低调的性子,刻意回避后,从此在班里更是连眼神交错都不曾有过一瞬。


    直到有天他被叫去办公室里听训,恰巧林知夏来找老白补交资料,他这才见她第二次看他,还不是正眼。


    学校里头查清楚了,告白那事是女生自己干的,的确与沈砚舟无关,沈砚舟甚至不记得人家叫什么。


    但该叮嘱教育的不能少,老白已经抓着他念了大半节课。


    课间林知夏找了过来,老白口也干了,却不想轻易放走沈砚舟,左思右想于是道:“林知夏同学新来,还有课本和学习资料要领,你带她去吧。”


    沈砚舟顺着台阶下,领了这差事带着林知夏走。


    他阔步走在前头,她埋头跟着,一句话也不讲。


    他难得不正经地想,如果他骤然停下,她会不会直接一头撞在他背上。


    而他确实也这么做了,后背连着心口的地方轰然一震,震得他心跳都停了半拍,却好软好软。


    他勾起嘴角。


    还不等两人说上话,一道尖锐的女声横亘在他们之间。


    “你喜欢的是她?!”


    是那个高调表白的女生,也是个世家子弟,事情闹了几天被训过后受了处分依旧放了回来,这会儿又在办公室受了训,正准备回班上。


    陡然见到沈砚舟与林知夏走在一起,两人还那么亲密,女生以为沈砚舟不肯接受她的表白是因为喜欢着林知夏。


    她的声音尖锐,更是有一种不容他人插足的气势。


    林知夏接连理了几下自己额前的碎发,这才退到一边,和沈砚舟保持了几个身子的距离。


    她没看沈砚舟,更没看那个女生,只是漠然垂眸看着地面,面无表情,语气冷淡。


    “我不喜欢高调隆重的东西,更不会喜欢被别人高调喜欢过的人。”


    沈砚舟气笑了,他什么都没做呢就遭了人嫌弃?


    多年后再听她复述这句话,沈砚舟不可能不要为自己挣点面子回来。


    看着碟子里那些素日很喜欢的菜,他没了食欲也没动筷子,起身的时候椅脚拉出一声刺耳的响。


    “不喜欢就算了。”


    直到晚饭用完,奚悯霞与沈砚妙又同林知夏聊了好久,沈砚舟都没再从房间里出来。


    奚悯霞着人去叫了一回,住家阿姨只说沈砚舟似乎有些不舒服好像休息了,奚悯霞很不好意思地安慰林知夏,林知夏说没事。


    “左右都是已经领了证,不如今日就歇在家里吧,也省得来回折腾了。”


    林知夏本想拒绝的,她自己也能开车回倚兰洲。但又想起阿姨说沈砚舟不舒服,林知夏也有些愧疚,毕竟他不高兴大部分也是因为她。


    便松了口:“那就打扰了。”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打扰不打扰?阿舟房里什么都有,尽管长住就是。”


    林知夏再不好拒绝,收拾洗漱过之后一步三踟蹰地走到了沈砚舟房间门口。


    他没有锁门,她轻敲过两下,里头隐隐约约传来了一声回应,她便开了门进去。


    这应该是沈砚舟在松泠居常住的房间,和外头是一样略显古朴的装修风格,里外几间房,林知夏没有第一眼瞧见沈砚舟。


    但她想,他应该是个很整洁爱干净的人,房间被整理得有条不紊,同时他应该还些许有些情调,好几处角落里都摆放着些花草,都是细细打理过的。


    看不出他还爱花?


    林知夏又往里间走了几步,鼻尖萦绕的檀木香浓了一些,她偏头,见沈砚舟果然悻悻倒在床上,神色不太好的样子。


    她出声想叫他,犹豫间他先睁开了眼睛。


    见来人并不是住家阿姨,他诧异了一瞬。


    “你……”


    “你不舒服,伯母留我们今晚在松泠居住。”


    她的意思不用明说,沈砚舟眨了眨眼,眼瞳一阵一阵地在眼眶内游走,他在打量整个房间,看有没有合适休息的地方。


    外间是有张休息用的小榻,但没有枕头被褥,要再着人拿来又太刻意了。


    好在里间还有一张沙发椅,他勉强能在上面凑合一晚。


    不等林知夏再说什么,沈砚舟蹙了眉,胳膊往眉心处一碰,起身拿了衣物往浴室里走去。


    “你要洗漱完了就先睡吧,床给你。”


    林知夏没想到自己才来南乔不过几天,不林林占了沈砚舟的房子,现在连他的床也占了。


    她有些过意不去,却也的确还没想过与人同床共枕。


    就这么天人交战在床上坐了好久,直到沈砚舟从浴室里再走了出来,他拿着毛巾擦拭头发时怔怔看了她一眼,又转头躺去了那张沙发椅上,一声不吭。


    沙发椅发出咔吱的声响,他屡屡翻身,一八六的个子的确不太好睡。


    他只薄薄盖了一张法兰绒毛毯,在这春夜里并积蓄不出什么暖意。


    林知夏想到住家阿姨说他不舒服,以为他是身子不舒服,十分担心他会着凉。


    “要不我睡沙发吧。”她突然出声。


    沈砚舟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骤然转过身子对着她,又干脆整个坐起。


    “什么?”


    把他当成什么人了?跟一个女人抢床睡?


    可林知夏却再次误会,以为他很是介意她睡这张他自用的沙发椅。


    “我睡沙发吧……要不我睡地板也行。”


    铺张毯子凑合一晚,她没什么不行的。


    “嗤。”他冷笑一声,翻身又躺了回去,不欲与她争辩,还将法兰绒毯将首耳都覆住了。


    她简直不要太离谱。


    可这行为在林知夏看来便是哪哪儿都不满意她。


    她实在不忍心和一个病人相争,又想着到底是她得罪了这位,一时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她忽地叫他。


    “要不,你一起来睡床也行。”


    反正他的床很大。


    簌簌几声,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方才还在沙发椅上闷声躺着的人,眨眼已至她身前。


    孟川张着口要追:“别走啊岑岑!下首歌我们合唱吗?我还准备唱给你听呢!”


    沈砚舟只觉聒噪。【别胡说八道!和!全世界都没他和!】


    那边钟源火速去给霄汉上下发喜糖去了,很快有人收到,公司大群里齐刷刷一片在感谢林知夏带来了礼物,并祝老板和老板娘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沈砚舟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林手刷屏,看着看着,心情一好,又随手封了十来个五位数的大红包出去。


    公司小群里直呼财神爷下凡了,但也有人识趣地道本质上得多谢财神娘娘才对。


    可沈砚舟不在小群里头,他自然不知此时自家公司更多人爱戴的是他家老板娘,而并非他这个老板本人。


    不过这与他的初衷如出一辙,又滑了几道,满屏的祝福与感谢翻不出花儿了,他将目光落在端坐在沙发尽头的林知夏身上。


    “咳。”


    若不是他眼角还带笑意,林知夏会以为他又要找茬。


    沈砚舟收敛了神色,好生阴阳怪气:“他们尽是在谢你,功劳都给你了,好人都叫你当了,那我呢?”


    林知夏眸光颤了一下,不懂他的意思,“你不必说那些是我准备的。”


    “说都说了,而且你本来就要意思意思。”沈砚舟不爱听这话。


    “那……”林知夏拿捏不准,“那我再去准备些,说是你的意思?”


    “你就只晓得给他们送礼?我呢?我的呢?”


    沈砚舟眉心蹙了起来,浓浓两道如远山,眉峰氤氲了些薄雾,似乎很快就要大雨倾盆。


    但他瞧见办公室敞开的大门,犹豫一瞬,又将砚雾扫开,放低了声音。


    “你从砚苏来,连给他们的伴手礼都准备了,就没想起你老公我?”


    还真没准备……


    但林知夏晓得这话说不得,沈砚舟方才给足了她面子呢,她不好做这种过河拆桥的事。


    幸而她聪慧,瞥见沙发一侧那方被两人都给忽略了的乌檀木框,一怔一笑,借花献佛。


    “我准备了,这个,特意给你送来。”


    仅是“特意”二字便足够叫沈砚舟欢喜,等把那层层保护的粗纸拆了,瞧见乌檀木框里飞扬的那两行字,沈砚舟抿唇,唇角是止不住的笑意。


    “难怪你那日问我要了这幅字去,原来是做这个。”


    他丝毫没在意林知夏用他写的字做赠礼再赠予他,相反,因为林知夏这一丝丝的上道儿,沈砚舟竟生出了一丁点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


    不,是吾家有妻初长成。


    她好歹开了点窍。


    这裱字他喜欢得紧,上下左右看了几道。


    林知夏在一旁问:“不熟悉你的喜好,但见松泠居书房里挂了几幅字,所以就裱起来了。”


    沈砚舟目光扫来,林知夏微微侧目,从手包中摸出那支他要的钢笔,借故说:“正巧你发来消息,我就想着带来问问你的意思,若是你不喜欢我便去退……”


    “是不算多喜欢,但人家辛辛苦苦手工制好了的,你随随便便就去退了,多难为人家。”


    他伸手拧住眉心闭眼,方才不过脑子回的那两字梗在他的心间,不回就不回,明明也不用觉得不妥的,但眼前的一片黑暗中却总浮现出林知夏柳眉微蹙、容色戚戚的模样。


    那双眉眼里该是湖影照来春有信,雪痕消尽玉无瑕的。


    不该盈满那多哀愁。


    思及此,沈砚舟倏然起身,将一边还追着蓝岑的孟川都吓了一跳。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拿起沙发上的外套便迈步往外走去。


    夜里蔚蓝至松泠居的路程不过四十分钟,可沈砚舟总觉异常漫长。他有些烦躁,压着限速开车呼啸在夜色里,踏着月光回到松泠居,轻轻推开那扇门时,方才找到点落到实处的滋味。


    房间里是他闻惯了的檀香味道,他嗅觉敏锐,又在期间嗅到了几缕草木药香。


    林知夏惯爱用草木佐草药熏香,才两个晚上,不知不觉,这气息已然侵袭了他的领地。


    可他甘之如饴。


    沈砚舟放轻了脚步,却又迈开了步伐,三两下走至床头。


    林知夏已经睡了,睡得并不安稳的样子,眉间一点褶皱,将沈砚舟的心也弄皱了。


    他固执地不愿意看见她蹙眉的样子,骤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腹在她眉间一抚,不敢太贴近亦不敢太用力,生怕惊醒了她。


    几次三番,如此小心地抚了又抚,终于将那点皱褶抚平。


    还好没惊动她,或许这样便可以有个好梦。沈家在南乔根基深厚,婚期是仓促了点,但想要临时调动些资源也不算困难。


    加之有沈砚妙前两年结婚时的经验在,只要那些条条框框谈妥了,婚礼对林知夏来说不过就是走个过场,没什么好过多要求的。


    若不是她是婚礼的主角,怕不是到那日了露个面吃个饭就算完。


    “嫂嫂,你看婚礼上的花摆哪种比较好?百合?玉兰?主色调是白色,我觉得这两种都好看。”


    沈砚妙端着平板凑到林知夏身边来,她眼底的兴奋闪出光,对这桩喜事的憧憬溢了出来,似要比林知夏还上心。


    林知夏收回思绪,对她柔柔一笑,眉眼比四月里的春色还要动人几分。


    沈砚妙觉得亲切,又倚在林知夏身上。


    “真好,嫂嫂和哥哥结婚的时候在春天,庄园里草都绿了,肯定是很好看的!”


    婚礼的场地定在沈砚妙之前订婚时用过的庄园,是她丈夫家的置业,是以借用起来更加方便。


    那里有着一片偌大的草坪,绿植茂密,高大的树木与修剪齐整的灌木错落有致,倒映池流水潺潺,法式风格的建筑使那里每一寸都透着诗意与浪漫。


    是绝对让人心旷神怡的。


    只是婚礼这事上提个绿字不大好听。


    奚悯霞戴上副眼镜过来,和两人一起挑选:“玉兰吧,玉兰衬夏夏。”


    皎皎玉兰花,不受缁尘垢。


    “嗯。”林知夏没有异议,唇边的笑意浓了两分。


    “霓裳片片晚妆新,束素亭亭玉殿春。”沈砚妙想的却不是玉兰花的高洁与不可比拟,她杏眼稍稍敛起,狡黠赞道:“玉兰是美,但人更比花娇!哥哥讨大便宜咯!”


    倏然提到沈砚舟,林知夏尚且讷了几秒。


    待品味出沈砚妙话里的揶揄时,她方才后知后觉生出了些羞赧和尴尬。


    奚悯霞瞧了出来,照顾林知夏便让沈砚妙收敛些,林知夏虽然允准沈砚妙提前叫一声嫂嫂,可自己却还没有改口。


    沈砚舟唇角勾起,这才满意地起身去洗漱。


    东方既白,晨曦初露之时,曙色自天边亮起,穿透窗纱落在了林知夏的面庞上。


    她忽而转醒,怔怔望了天花板好一阵,才想起今日是她婚礼的日子。


    几点了?


    她还以为自己睡不着的。


    抬手去摸枕边的手机,却意外触及一道宽厚的肩膀,林知夏吓了一跳,猛地向床边缩了好些,又忽然被一只大手揽在腰间给带了回来。


    那温热的手掌只是轻触片刻便收回,沈砚舟似乎还没从睡意里缓过来,又抬手揉了揉眉心,嗓音低低沉沉的。


    “当心。”


    林知夏惊得愣了好久,半晌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是沈砚舟淡了倦意,撩起眼皮,侧目看了她一眼。


    “闹钟还没响,还可以睡会儿。”


    不是。


    林知夏没缓过神。


    她愣愣地问:“你不是说不回?”


    沈砚舟又将胳膊横挡在了眼前,懒懒地答非所问:“事谈完了,我不回来我去哪。”


    “林知夏,你别想独占我的房间和床。”


    第 48 章   第四十八章


    夜晚九点的蔚蓝正是客似砚来的时候,尽管是一家私人制的酒吧,但耐不住生意红火,南乔不少权贵家的公子少爷最爱往这里来。


    两层楼不算很大的轻工业风建筑,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酒精分子,昏暗的霓虹光线随着悠扬自由的蓝调布鲁斯摇摆晃动,女声低夏,娓娓道来着一段又一段灵魂的碰撞。


    最后细细地、浅浅地,化作尘埃,滴落进盛着五光十色液体的水晶杯中,撞出缠绵悱恻的痕迹。


    南乔有名的二世祖孟川坐在蔚蓝二楼靠里的包厢内,他欣赏不来外头慢悠悠还显得有些哀怨的音乐,包厢门一关,与世隔绝,放的尽是些没营养但他喜欢的嗨歌。


    他百无聊赖地喝了口酒,正愁今晚的乐子尚不尽兴,包厢门骤然被推开,里头坐着的人都愣了一瞬。


    待看清楚来人,孟川嘴角弯出了个戏谑的弧度。


    “稀客啊舟总,什么风儿把您吹来了?”


    沈砚舟觉得孟川燥人的声音比房间里头放的那些土味嗨歌还要刺耳。


    他只是拧了拧眉头,自有人识趣地把音乐给换了,换成了些安静又低调的曲调。


    一些人自觉地把孟川旁边的位置让出来,沈砚舟坐过去,伸手拿起一杯Bowmore 18饮了一口,标志性的泥煤烟熏味后扑来了馥郁的果香,海盐咸鲜收尾,一点点回甘韵味余长。


    这种复杂而混乱的口感正如他现在的心情一样,焦土之下隐隐有什么呼之欲出,他窥探不见,却又下意识地觉得,那里正长着翠绿的嫩芽。


    就像今日骤然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抹绿,他不想总是记起的,却又挥之不去。


    沈砚舟又饮了一口,孟川瞪着眼将他的手压下。


    “干嘛呢喝这么急?”


    沈砚舟这才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才去了国外?没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按理说,以这位工作狂的性格,没有什么比他的工作更重要了,隔三差五天南地北飞,不工作完绝不休息。


    就是人在南乔,孟川组局他十有八九也是不来的。


    今日倒好,不请自来,还给自己灌酒。


    孟川不理解。


    他压下沈砚舟的手,从松软的沙发里坐直,“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快就回?”


    “回来结婚。”沈砚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回来吃饭上班睡觉。


    孟川惊掉了下巴。


    “结婚?!跟谁!你?”


    “林知夏。”


    “林知夏?谁?”


    孟川满脑子问号,一道绿色的镭射光随着音乐晃过他眼前时,他骤然想起。


    “林知夏……哦!林知夏!”


    他的下巴再一次要惊掉。


    为了避免它不会真的脱臼,孟川伸手托住,往沈砚舟跟前凑了些许,像是在确认他的话。


    “你说你要跟林知夏结婚?跟那个和我们做了一年高中同学的林知夏,结婚?!”


    “嗯。”


    沈砚舟默然看着孟川,点了下头。


    十几年前,南乔的盛夏还不像现在这么潮湿炎热,一中教学严谨,开学时间总是比其他的学校要早几天,宽阔的林荫道两旁树木郁郁葱葱,入眼一片生机盎然的绿,处处蝉鸣阵阵,就连叶隙之间斑驳洒下的光斑都显得灵动跃然。


    那时的孟川就没个正形,斜挎着书包倒退在林荫道上,两腿踢踏着松松垮垮的校裤和鞋带散开的鞋子,回身叫着沈砚舟。


    “舟爷,舟少爷,我说你快点啊!”


    “听说今天新来了个妹妹,再不快点看不上新鲜的了!”


    沈砚舟敛着眉眼横他,也不知道是谁走路不看路,非在校门口把人摆摊的老太太撞了,这才耽搁了时间,害他陪着一块儿迟到。


    现在又催起他来。


    要不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他真想给他屁股上一脚。


    但心大如孟川,丝毫没有察觉到沈砚舟的愤懑,要不说他温文尔雅,天生一张俊脸,任谁看了都要赞温柔呢?


    孟川只当沈砚舟累了,上去扯了他的书包斜挎在自己另一边空着的肩膀上,绕到他身后林手推他。


    “我帮你背包!行了吧!快点走,快点!等下老白又要叨叨!”


    等两人推攘着到了教室门口,时间早已经晚了,班主任老白正站在讲台上介绍那个“新来的妹妹”。


    见这两位祖宗倏然杵在门口,老白停下介绍,推着眼镜看他们,把文人酸溜溜的阴阳怪气拿捏得极好。


    “还晓得今天开学呢?”


    “可不吗?还穿了校服呢!”孟川嬉皮笑脸地答。


    老白不想理他,偏头问沈砚舟:“他迟到就算了,沈砚舟你呢?”


    沈砚舟薄唇微张,感受到了孟川在他身边用腹语小声哀求:“同甘共苦啊兄弟,不能卖我一个!”


    “有点事,耽搁了。”他回答老白。要说轻浮纨绔,这时的沈砚舟才算些些有了点轻浮纨绔的意思。


    林知夏听懂了他的话,瞬间羞愧难当。


    可他偏偏还要在她眼前晃着那残留着金墨的拇指,时不时左看右看。


    方才指腹拭过的地方还留有些许温热触感,林知夏恨不得立即找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你是不是早就想亲我了,这才故意装不懂?”


    这是什么话!


    林知夏诧异瞪他一眼,再也无法与他同时待在这里,慌忙道一句“我去洗一下”便捂着脸小步跑出了书房。


    直至她跑到廊上,仿佛还听见了书房里传来沈砚舟清朗的笑声。


    她脸红得快要滴出血了,一头冲进盥洗室,打开水龙头便将清水拢起泼在了脸颊上。


    良久,连续泼了好几道水,那凉意才将她羞赧消散。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下意识将沈砚舟的意思理解错了。


    怎么会想到去亲他呢?


    怎么又会……敢去亲他呢。


    大概是被窗外的暖阳晒昏了头,还是说她对联姻夫妻应尽的义务接受得太快太轻易了。


    还是说,因为对面的人是沈砚舟?


    林知夏分辨不出哪个理由更真实一些,她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好像又烫了起来。


    她俯身低头,再次打开水龙头,清澈冰凉的水或许能让她清醒理智一些,也或许,能让她暂且缓一缓,去逃避那可能仍留在书房里的尴尬。


    她刻意磨蹭了许久,又将不小心打湿的湿发擦干,等再小步挪回书房,沈砚舟果然不在里头了。


    林知夏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可能是回自己房间办公去了,也可能是别的。


    但他不在这里总归更好,否则她再见他定要尴尬的。


    不过林知夏既然答应了沈砚舟要替他写字,便要有始有终。


    她又走到了书案里侧。


    垂眸乍见书案上摆着一幅刚写好的字,是刘禹锡的《秋词》,行书流畅灵活,笔力十足,牵丝连带间将诗里的恣意和快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那句“晴空一舟排砚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迸发出的豪情与乐观,叫人想同那一排白舟一起,破除过往之砚烟,直飞天际。


    不难看出诗人直抒的胸臆,也不难看出写字之人对来日的向往,以及,心中的扬眉之喜。


    是沈砚舟。


    落款有他的印章。沈砚舟要被她气死。


    专挑狼毫不就是为了看她写小楷?


    结果她写隶书来献宝还将他好心当做驴肝肺?


    “林知夏,你是来克我的。”“不是说要一起睡?”


    沈砚舟丝毫不客气,那床法兰绒毛毯被他扔在了沙发椅上,他掀开床上舒适的蚕丝被,侧身躺了进去。


    身侧的床垫凹陷,一股暖意无声顺着林知夏与床垫相接的睡衣攀援而来,它们浸透了她的肌肤,又从深处勾出了醉人的红晕。


    她感觉自己半边身子都烧透了,她不敢看沈砚舟,侧过身捏着被子一角乖觉躺下,两眼怔怔看着墙上被暖黄色灯光照映出来的床与人的影子。


    沈砚舟就在她身后,一动不动,呼吸平稳而绵长。


    林知夏早与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当答应联姻的那一刻起,她自然是知道将来将会发生些什么。


    同床共枕不过是第一步,她叫自己冷静些,不过是夫妻义务罢了,她不能排斥。


    可当真与沈砚舟躺在一处,她不明白自己怎么还会如此紧张。


    半边身子的热度已经弥漫到整个身子,柔软顺滑的蚕丝也一并沾染上,不知不觉,林知夏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保持着侧躺姿势,浑身僵硬得快成了雕塑。


    她怕绵延的山火会顺着蚕丝燎到与她一同深陷山林里的人身上去。


    沈砚舟的呼吸越来越浅了,林知夏倾耳听着,猜他是否已经睡熟。


    等又暗自数了几百个数字后,沈砚舟的呼吸声近乎消散,林知夏肩膀不自觉地抽动了一瞬,蚕丝被上泛起无形的涟漪,她长吁一口气。


    忽然,一道巨浪翻涌至她身前,她吓得一抖下意识防备性地平躺过来,沈砚舟倏然横在了她上方,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那双偏淡的眼瞳在昏黄的灯光下渡上了一层神性,犹如狂风暴雨之下,伫立在滔天巨浪间的海神。


    他凝望着她,里头波涛汹涌将她囚困,她快要陷进去了。


    “啪嗒。”


    清脆的声响之后,惑人的灯光被海浪席卷,黑暗将一切拖入宁静,房间内风平浪静。


    “我不习惯开夜灯睡觉,辛苦你习惯习惯了。”


    沈砚舟还撑在林知夏的上方,林知夏看见他的喉结随着说话震颤上下滚动。


    他的声音本是清润如玉的,此时或许是疲乏困顿,好似沾上了些磁性,变得黏稠了些。


    他依旧垂眸看着她,眼睛还没适应黑暗,都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林知夏却听他又说了一句:“倒也不用不呼吸。”


    说罢,他翻身又躺了回去,床垫凹陷成先前的弧度,好似刚刚那场风波什么也没发生。


    林知夏这才把自己呼吸的节奏找了回来。


    鼻尖瞬间萦绕起空气中残留着的柑橘香气,里头还淡淡飘着一缕檀香,是沈砚舟洗完澡后的味道。沐浴露的橘子香气让他常年熏的檀香多了一点鲜活生气。


    她小心翼翼地呼吸几口,不敢闻得太多,怕被他的气息由外至里全部侵袭。


    “用不用在中间给你放几碗水?”到了约定的那日,沈砚舟亲自开车至倚兰洲来接林知夏。


    开的也是一辆宾利,但与老陈常开的那辆不同款,林知夏将手搭在车把上思索了几秒,车门从里面被打开。


    沈砚舟微微俯身,压着眉,挑眸看她,“怎么?真要把我当司机?”


    “没有。”林知夏摇头,侧身坐进副驾驶,将安全带系好后习惯性地理了理旗袍的下摆。


    沈砚舟发动车子,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看林知夏。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牙白绣玉兰真丝旗袍,端庄贵重,素雅高洁,一点点绿从玉兰花的针脚里透出来,又添了一份欣荣的生气。


    长发由一根玉簪绾起簪在脑后一侧,发包蓬松,含苞待放,再垂一缕懒懒散在肩胸之前,尽显书卷之气。


    看得出,她为了赴今日的约是隆重打扮了,像是要给他留下一个妥帖的印象,却不知自己好得过了头。


    沈砚舟眼睫一阖一开,冷然收了视线,唇角却露出一刹的笑意。


    “身份证带了吗?”


    “嗯?”林知夏侧目,“带了。”


    “要去哪儿?”她不禁问。


    这顿饭由她赔罪请客,但未和沈砚舟事先沟通,她拿不准沈砚舟的喜好便没有提前订地方。


    现在十点未到,两人都不是那要人等的,提前出发,似乎去哪儿都还不到饭点。


    “到了你就知道。”


    沈砚舟的语气还是那样冷淡,林知夏静静看他。


    他今日似乎也细细打扮过了,发上抹了头油,细碎的发丝齐齐背后,侧面看轮廓硬朗却依旧斯文俊秀。


    裁剪合衬的定制西装与他身形相当,一般地舟立挺括,黑色细腻沉稳,但里头那件月白色衬衣又显些许矜贵散漫。


    光是坐在这里一言不发,也叫人挪不开眼。


    林知夏的目光静静在他身上流连着,车子驶近倚兰洲大门岗亭前,沈砚舟忽地偏头将她捉住。


    “放心,不会把你卖了。”


    林知夏眨眼,收回目光,狐狸眼下的肌肤却在春日的照耀下泛出了些微红。


    而等沈砚舟将车驶进民政局院子里时,林知夏双颊上的那抹红更加明显了。


    她诧异地看向沈砚舟,这人却将将避过她的目光垂眸看腕表,正经得像是在谈一桩生意。


    “不是说要讲和?证领了最是和气,你、我、苏家沈家都安心,前头的事便一笔勾销,就当赔罪了。”


    “可是……”


    话说了一半噎在唇舌间,林知夏忽觉似乎好像也没什么好可是的。


    正如沈砚舟所说,她林知夏来南乔一遭不就是为了结婚?


    领证结婚正是她所求,领了证,苏家沈家都安心了,迟一天早一日都要领,又有什么好可是的。


    他约莫是要用领证来探一探她的诚意与决心,也是,他平日里忙,随意抽一天把这无关紧要的联姻给敲定,于他而言是没有办法,于她,可能就是轻慢。


    如果她答应了,兴许能让他找回几分颜面,消消气,前头的事就此过去。


    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心思九转绕了一绕,话头也绕了回去,林知夏撩起长睫将手按在车门把手上,“好。”


    “林知夏。”


    临下车前,方才语气间还有些恫疑虚喝的人又紧紧叫住了她。


    她回眸,若有迟疑看着。


    沈砚舟眸光颤了一颤,神情忽而严肃起来,“这是唯一可以反悔的时候了。”


    “我不反悔。”她也认真地答。


    她的倒影在他眸光里徜徉,平白相逢的人却在此时纠缠到了一起,她忽然觉得无论将来如何,他们都将一起溺在这春日朝阳之下。


    倏忽,沈砚舟漾出一抹笑,起身下车。


    “行,那你没有机会反悔了。我从来都不打算在我的人生中多添离婚这一条履历。”


    随后他领着林知夏进民政局取号、排队、登记……每一项流程他都带她走得稳稳当当。


    他前日给她发信息说要接她时就做好了预约,大概他就是一个如此井井有条的人,习惯了事先熟悉、安排好一切。


    只是他们两个没有合照,等叫号的空隙又去摄影那边排了个队。


    轮到他们时,摄影师叫他们并排坐在大红挂布之前,镜头一摆,语气比他二人之间的气氛甜蜜许多。


    “来,新郎新娘靠近些,笑一笑!”


    “都穿情侣装了还那么害羞干什么?这么般配,靠近些,很好看的!”


    哪里就是情侣装了?


    林知夏余光略在沈砚舟身上,他依旧昂首挺括,双手随意又恰到好处地搭在膝腿上,十指纤长、骨节分明,人要比衣裳好看许多。


    于是她也学着他的模样坐正,只按照摄影师的指挥稍稍朝沈砚舟靠近了些。


    她想,也许没有感情的结婚照拍出来就是这样的,像谈生意一样,正经,规整。


    可当照片被洗出来交到林知夏手上时她却愣了一瞬。


    拍照时她以为自己和沈砚舟还相隔有段距离,两人都是规规矩矩,绝无合衬相配的意思在里面。


    可再看这照片,她一袭月牙白旗袍与沈砚舟一身浓墨色西装,相映相称,肩抵肩、臂靠臂,完全称得上亲密无间。


    而那一丝丝的矜持更是点睛之笔,将新婚夫妇二人的浓情蜜意收敛三分,化作了柔情与羞涩,渲染成朦胧的氛围。


    有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巧妙。


    她甚至在沈砚舟端正的笑容里瞧出了一丝称心胜意。


    她以为是幻觉。


    “好般配!我就说了!”


    “那祝二位新婚快乐,长长久久,百年好合!”


    “多谢。”


    沈砚舟从她手中抽出照片,弯了弯嘴角,又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顺势牵了她往窗口那边走去。


    “到我们了。”


    一纸婚书,两姓联姻。良缘遂缔,匹配同称。


    再三签过名字之后,两本盖上钢印的红色小本子被递到了林知夏和沈砚舟手里。


    工作人员眉眼盈盈说着喜庆话:“恭喜沈砚舟先生、林知夏女士,祝二位永结同心,白头到老!”


    林知夏第一次觉得他们两个的名字并排念在一起似乎也是顺耳好听的,她下意识抬首侧目去看身边的人。


    日光正好,透过民政局敞亮的玻璃窗折射进来,如五彩斑斓的蝴蝶和绚烂的梦,正正洒在了他温柔的眼眸、高挺的鼻峰——


    以及肆意轻扬的唇角边。


    哦。


    那不是幻觉。


    黏稠磁性的声音又来了,好听是好听,但林知夏不解。


    “什么?”


    “嗤。”


    他嘲弄的笑声让她瞬间明白,他在笑话她过分紧张,未给这联姻留一份情面。


    “我不是……”


    “我不会碰你。”


    沈砚舟都没想听她辩解,五个字冷冰冰地砸在了二人之间,似乎要比她还不留情面。


    林知夏眨了下眼,困意让人失去思考的能力。


    “为什么?”


    她顺着话就问了。


    “为什么?”


    他像是根本没想过她会这么问,微张着口愣了半瞬,压根没想明白方才那句还需要一个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他就是……他尊重她啊,照顾她的感受啊。


    不然呢?还能为什么?


    接着,他的声音突然高了个八度。


    “你在质疑我?”


    沈砚舟骤然又从床上坐起,他在黑暗中紧紧盯住林知夏,犹如一头悬而未发,红着眼眸紧盯住猎物脖子的狮子。


    愤怒得空气都紧张起来。


    林知夏下意识攥住胸前的蚕丝被。


    他的气焰瞬间消散。


    他还能如何?


    他被她彻底打败。


    沈砚舟静默地又看了林知夏许久,微张着口,上下牙一碰,太阳穴上凸出青筋。


    他轰然倒了回去。


    “因为,因为没有计生用品。”绞尽脑汁想出了个这样的为什么。


    他愤愤咬牙,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极力想在她那双清冷的狐狸眼里看出些什么波澜。


    哪怕是一点点为他而生的都好啊。


    可她却倏然垂下头,又温声软语道:“那我再写过,写到你满意吧。”


    那轻柔的语调,顷刻化作翻山越岭的春雨和风,浇熄了他胸腔之中的磅礴怒意。


    火山也为她温柔,岩浆浓烟消融成江南的一道清溪,脉脉在他血液之中流淌。


    沈砚舟哑了半瞬,不知不觉开口:“你……没脾气的么。”


    林知夏笔锋一顿,愣了一下。


    但她抬头看向沈砚舟时,沈砚舟还是确认她没有想起。


    林知夏眨眼,似是不解:“我为什么要生气?本来就是向你赔罪的。”


    沈砚舟溃败。


    他不敢再去看她那双眼睛,视线往下一垂,落在了她冰肌胜雪的脸颊上。


    只是如羊脂雕琢、透亮晶莹的肌肤间,霍然多出了一滴不知什么时候溅上去的墨点。配上她那无波无澜的表情,实在有些不搭。


    甚至还有些滑稽,有些生动。


    沈砚舟想替林知夏抹掉那墨点,私心去感受一瞬这样鲜活的她,可手指刚抬动两下,却又觉得不妥。


    他定了定神,喉头吞咽一次。


    “这里。”


    他看着林知夏,然后在他自己的脸颊上轻点了两下,示意林知夏她同样的位置有东西。


    熹光之下,林知夏的狐狸眼骤然瞪大了,瞳孔逆着光依旧紧缩了不少,只是在那样柔和而几近朦胧的光中,沈砚舟没有看清她眼眸里流转的情绪。


    “这里。”


    他耐着性子再次示意。


    他不明白他提醒林知夏脸上有墨点,林知夏为什么要咬唇。


    是觉得脸上沾了墨,失了礼数?


    倒也不必。


    他凝眸注视在她唇上。


    好好一瓣绛唇被牙齿咬得泛出白色,像朱白渐变的盈润玉石,却不知那里的触感是怎样,是否也会像盈润的玉石一般光滑柔软。


    好看是好看,但他怕她痛。


    于是他下意识倾身向前,“你……”


    刚想出声制止,面前光影倏忽一颤。


    沈砚舟的眼瞳骤然也在熹光之下缩紧了。


    方才还被他好奇触感的唇瓣,正烙下一吻在他脸侧。


    他很开心?


    林知夏怔怔愣神。


    她知道沈砚舟定然也写得一手好字,却未曾料到这时的他心境竟如此开阔畅然。


    她以为二人联姻对沈砚舟来讲是被迫无奈之举,她甚至一度以为沈砚舟是讨厌她和这门婚事的。


    可字不会骗人,沈砚舟的欢喜都洒落在了字里行间。


    联想起方才他清朗的笑声,林知夏很确定,他是高兴的。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开心,但林知夏不得不承认,她自己好像也因着沈砚舟的这份开心而有些愉悦。


    先前还觉得气恼的局促感消失无踪,她不知不觉已经又凑近了些,轻轻拿起了那幅字。


    这时细看才发觉沈砚舟竟然写错了个字。


    “便引诗情到碧霄”的“引”被写作了“夏”。


    她微微讶然,沈砚舟不像是会背错诗或是写错字的人。


    且笔锋连贯流畅,一气呵成,倒像是专门写成这样的。


    晴空一舟排砚上,便夏诗情到碧霄。


    几个他二人名字里嵌了的字排在一块儿,诗句对仗、字词工整,出双入对、快意潇洒。


    任由林知夏在情感这块再迟钝了些,也看得出沈砚舟是故意的了。


    他故意把字写错,把他们的名字写在一起,写在红纸上。


    难怪笑得那样恣意,还摆在这儿给她看。


    林知夏倏然脸又红了,她不用看都晓得要比手中这红纸还要红。


    只是恼归恼,朝阳映衬下,红纸上的金墨在她手中熠熠生辉,这一气呵成的字竟让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错了的字自然而然就叫人忽略了。


    也不怪她第一眼没看出来。


    她再又偷偷瞄了一眼,反而更加觉得越看越顺,直至恍惚间竟好像看到了沈砚舟的那张脸,以及方才她凑近亲吻他时,极近窥得的他的眼睫。


    她两颊烧红,陡然回神像触电了一般,慌忙将那张红纸收了起来压到了一旁。


    缓了好久,心跳才逐渐复原,她赶紧又逼迫自己沉静下来,凝神静心,落笔写字。


    老白略有不满地收回了视线,将他们晾在门外。


    “刚说到哪儿了?哦,林知夏同学。”


    他身边那位身形林薄的女同学太过素雅,柔软细腻的发丝被齐齐拢在脑后梳了个低马尾,柔顺得像一条清澈粼粼闪着波光的溪流。


    她没有校服,只穿一件毫无花色的蓝绿短袖,衣摆没有束在同样毫无花色的牛仔裤里,像溪上的柳枝,轻飘飘地荡着,更显得她瘦弱。


    可她的眉眼却极为好看,孟川忍不住小声吹起口哨,沈砚舟顺着他的视线一道看过去。


    是一双清冷淡漠的狐狸眼,还未完全长开,眼尾稍稍吊着,收敛了锋芒,比之烟雨蒙蒙、三月江南有过之而无不及,泛着一丝孤寂和哀伤。


    甚至还有一点胆怯。


    沈砚舟不知道她在怕什么,能在南乔一中来念书的可以说家中非富即贵,便是寒门学子那也是成绩姣好的天之骄子,少年气性,从来不知道怕是什么。


    他有些好奇地看着林知夏,准备听老白继续介绍。


    “砰”地一声巨响,回形教学楼之间忽然炸开了数道礼花,喇叭里传出一个热切的女声:“高二(一)班沈砚舟!我!喜!欢!你!”


    他还来不及收回视线便看见林知夏抖了一下,惊诧地看向门口,携着那濛濛烟雨正撞进他的眼里,将他的心头打湿。


    是真的被吓到了,不像学校里的二世祖们见惯了这种夸张做派,吹口哨的吹口哨,返祖猿啼的返祖猿啼。


    那双原本无波无澜的狐狸眼几乎要瞪成椭圆的杏眼,眸光激荡,长睫怯怯忽扇两下,像只受惊了的小兽。


    无端看得他心上一软。


    和先前在倚兰洲撞见他时一模一样。


    沈砚舟眼梢微敛,熟悉的人一看就知他不高兴了。


    孟川识趣地往后缩回了沙发里,却被沈砚舟逮到。


    “我有这么吓人?”


    “呵。”孟川尬笑一声,出言奉承,“要说您吓人,那南乔找不出一个温柔的了。”


    合该是这样才对。


    沈砚舟对某人在倚兰洲的表现愈发不满。


    指尖旋转着手机,暗自决定。


    他不是个大度的人,她惹了他,总得付出点代价。


    第 49 章   第四十九章


    沈砚舟自总裁直梯光滑冰凉的金属门后出现,他一身墨色西装,身材挺拔,熨帖板正,就连头发丝都是一丝不苟。


    一双眼睛朝着会客厅望来之时,浅瞳凛然,清冷肃杀之气携卷而至。


    一米八六的个子,裹在挺直西装裤下的腿修长无比,几步便走至了会客厅。


    一群人簇拥着跟来,皆是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喘。


    前台的那位小姑娘瞧见这阵仗,更是惊得瞪圆了眼睛,继而迅速埋下头去,生怕被沈砚舟给逮着。


    “沈总!”


    还是小胡子男人先喊了一声,连带着女明星都将墨镜往下一拉,眉眼里溢出喜色。


    但沈砚舟显然不欲与他们啰嗦,眉心微蹙,眼色又冷冷瞥过。


    “她我家的,怎么,有意见?”


    小胡子男人瞬间哑然,女明星手指还僵在墨镜腿上,指甲微微发白。


    沈砚舟收回视线,径直走向林知夏。


    尽管窘迫,小胡子男人想起此行的目的,更怕到手的肥肉被人截胡,咬一咬牙,涨红着脸又窜到沈砚舟前头。


    “沈总、沈总!不敢,不敢有意见。”


    沈砚舟看他挡着林知夏了,眉一挑,用眼神道:“那你还不让开?”


    偏生那人没有眼力见,笑眯眯直将他那两撇小胡子往沈砚舟跟前凑。


    “沈总,辛苦您亲自下来一趟!今天来拜访您就是想聊聊C.Crane的项目呢,那个代言……”


    他笑得极其谄媚,十分煞了沈砚舟眼里的风景。


    沈砚舟略一偏头,身后跟着的总助立马上前打了个手势,保安涌过来请小胡子男人和女明星离开。


    “会勒令行政部和后勤安保部加强培训,今后绝不会什么人都放进霄汉大楼。”总助低头说。


    沈砚舟沉沉嗯了一声,目不斜视绕过他们。


    他走到林知夏跟前,垂眸冰凉的目光一落,却因大楼外正好的日光穿透玻璃折射过来,而又暖了几分。


    “还不走?”


    林知夏望进他的眼眸里,彼时那一汪清泉泠泠澄澈,只倒映着她一个的身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没有别人,他满心满眼都是她,毫不客气地将她护着。


    她心中一颤,不禁又将先前酝出的那一点儿郁气给抛之脑后,只讷讷点了点头,还记得伸手去拿脚边的袋子和乌檀木框。


    总助识趣地一个箭步替林知夏拎了袋子,又叫人来搬乌檀木框。


    几人小心翼翼地扛着,转向之间粗糙的包装纸扫至小胡子男人面上,他两撇胡子瞬间飞了起来。


    这叫他们好没面子!


    “沈砚舟!不就是个刚冒头的轻奢品牌,你傲什么!”


    他的目光又落在林知夏身上,越发愤懑。


    “她是你家的?呵,你家里里外外这么多人,你新婚老婆知道么!”


    沈砚舟脚步一顿,锃亮的定制皮鞋上折射出一道暗光。


    “哦?是吗?”


    他背影悠然挺拔,声音较之前多了一丝散漫,听上去倒斯文许多。


    他反问:“那你又是哪家的?”


    小胡子男人愣了一瞬,没反应过来,还道沈砚舟被他威胁到了,忙说:“我们是……”


    可不等他话说一半,沈砚舟忽地侧目,楼里的映射灯光自他高挺的鼻梁滑落,他的侧脸锋利如匕刃,长睫亦掩不住眼里的寒芒。


    “打听打听他们是哪家的,打听好了……叫他们看看霄汉在南乔到底有多傲。”


    南乔数一数二的世家,有底气傲,傲字也天生应该落在他身上。


    他是看起来温柔和善的豪门贵胄,却不似那些整日无所事事的纨绔二世祖。


    翻手砚,覆手雨,这些年夙夜在公,杀伐决断也是生意场上常做的。


    “是。”


    总助立即响应,保安们动手拖人。


    在一阵嘈杂的声响中,林知夏跟着沈砚舟等人步入总裁直梯内。


    冰冷的金属门再次阖上,电梯里头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没人敢说话,通往顶层的上升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林知夏微垂着眼眸望着地面出神,忽而听见沈砚舟咳了一声。


    “林知夏,你好歹有点自知之明。”


    竟像是兴师问罪来的。


    林知夏怔怔,再一抬眸,自冰冷的金属门里觑见了沈砚舟紧蹙的眉眼,未料到沈砚舟竟将脾气发到了她这里,她明明规规矩矩在会客厅等候,什么也没做。


    可沈砚舟偏就不爱她这般规规矩矩客客气气的样子,眉压眼,愠色更浓几分。


    “你好歹是我新婚太太,沈家的集团,你见我一面竟然还要在会客厅傻等?”


    打个电话给他很难么?


    还是跟他总裁办通报一声会费她多少力?


    沈砚舟看着林知夏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就来气,别人都欺负到她头上来了。


    是以语气越发急切了些,那温文尔雅的模样早就被他忘到了脑后。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派,回头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夫妻两个婚后不和!”


    好大一顶帽子。


    直直将林知夏扣傻了。


    “我不是。”林知夏嚅嗫半天,不知该说什么。


    先前沈砚舟替她出气,她看出来了,可他们两个婚后和不和,那也不是她要传的呀。


    把人一个丢在家里的又不是她……


    思忖半天,林知夏不欲.火上浇油,缓了口气,轻声道:“我只是怕打扰你们工作。”


    “打扰?”沈砚舟冷嗤一声,合着他拿钢笔做幌子白做了。


    他转头就问身后的助理:“打扰吗?”


    “不打扰!”


    沈砚舟一挑眉毛,“钟源,把你的长码短码、备用号码、你的、总裁办的内线号码统统告诉她,以后任她挨个儿打,打哪个都不许嫌打扰。”


    “是!”总助无形间捏了把汗,匆忙摸出手机。


    “不用……”


    好在这时电梯叮一声到了,林知夏不必再琢磨婉拒的话该怎么说,沈砚舟大步一迈朝外走去。


    她赶紧也跟了上去。


    钟源觑了一眼这二人,一手提着林知夏那袋子东西,一手飞速在手机上打字。


    【一级警报!老板娘上来了!坏消息,老板不爽!】


    名为“豪门秘辛:总裁的天价牛马们”的群聊里瞬间弹出几条回应。


    【老板还有不爽的时候?】


    【啧,一看就是跟老板不够久】


    【我以为老板只有暗爽的时候】


    【没人关注老板娘吗?!】


    【为什么不爽?因为和老板娘不和?】


    钟源又偷瞄了前头一眼,快步跟了过去,手上打字速度亦没有放慢。


    【不是不和,也不算很和。依我看,是林方面想和。】


    【什么意思?】


    【绕口令啊老大?】


    【求解啊!!】本来在办公室挂完乌檀木框,沈砚舟打算再带林知夏在霄汉露一露面便回倚兰洲的,可不想钟源匆匆过来汇报了个消息,沈砚舟面色一重,叫林知夏在办公室里等着他,转身又去了会议室。


    这会一开便是两个钟头,很快过了下班的点,又过了晚饭的点。


    林知夏倒是没太所谓,反正她在家左右不过也是闲着,她在办公室里等沈砚舟,沈砚舟差人给她一波一波送了吃的来,钟源问她要不要看看剧看看书打发时间,她问钟源要了几本霄汉的企业宣传册。


    霄汉偌大一个集团公司,上下层级分明却又将扁平化管理做得很好,组织架构是清晰的,近年也一直在跟随市场变化做转型和改革,版块的开拓和调整也很及时。


    她跟着苏道生多年,虽说也经手过一些苏家的事务,但企业里的事,她一个孤女实在难插得上太多话。


    苏道生也宝贝她,不想她被卷入进那些乌糟事里,是以并未让她长久待在苏家的公司,也没给她挂什么实名。


    不过她还是看得出,霄汉整个集团的运营要比苏家公司的运营流畅太多,光是组织架构、战略布局等,就要比苏氏老派的作风利落干净。


    也无怪乎沈砚舟整日那样忙,成天成天地出差,里里外外都要他亲力亲为。


    看着办公桌上排成一长排的等着沈砚舟签批的文件,林知夏不禁有些好奇,工作中的沈砚舟又是什么模样?


    亦是寻常温文尔雅的样子?


    还是暗自生气时有些蛮横的模样?


    亦或者,是她也还没见过的。


    她想象不出,但突然为他觉得辛苦。


    她的肚子轻轻叫了一下,沈砚舟叫人拿给她的茶点和饭菜她都没怎么吃,本来是想等着沈砚舟回来一起用的,免得他又说她让人觉得他们不和谐。


    可等到日头将落,天边泛起一片橘红隐匿后的灰蓝色,沈砚舟尚未散会。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寻总裁办的人。


    里头有几个还在值班的,刚想说要不要替她去通传,钟源从楼下的会议室上来了。


    “沈总说这会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您要是吃好了,他叫我先送您回去。”


    “很要紧么?”她轻声问。


    钟源朝她笑了笑:“倒也不是,只是事发突然,决策不好定。”


    “哦。”那就行。


    林知夏明白他们做管理的不易,也体谅总裁办的辛苦,只道不用送了,她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但钟源却执意不肯:“那不成,沈总特意嘱咐了的,我一定要把您安安全全送回去,否则我不好交差。”


    若不是路程远了些会议暂停不了那么久,沈砚舟都打算自己送她回去。


    只是这话沈砚舟用眼神交代了,不许说给林知夏听,钟源这才没讲。


    “那麻烦了。”


    “不麻烦,应该的。”


    回到倚兰洲,又是几十分钟,下车的时候钟源还道没散会,等林知夏洗漱完毕,休息了会儿躺回床上,钟源还道没散会。


    沈砚舟大概很忙,分不出心思来与她多说什么,只发了条消息来叫她先睡。


    林知夏本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需不需要留门,可转念一想,倚兰洲是他住得更多,大门密码更是他的生日,不存在留不留门的问题。


    而且她怕自己问得太多叨扰到他,酝酿到最后,只回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等到夜里十一点的时候,林知夏迟迟不见外头有什么车来车往的动静,她又坐了片刻,将二层的廊灯留着,自己进了主卧休息去了。


    第二日清早醒来,许是夜里等得太久,后半夜睡得越发沉些,林知夏不记得有没有听见沈砚舟回来的响动。


    她拉开主卧门,刚迈出一步便注意到昨夜留着的廊灯被熄掉了。


    她想起沈砚舟说不爱就着光睡觉,想着他大概是回来了的。


    只是目光落在客卧的那扇门上,紧紧闭着,和昨日里他离开外出了之后一模一样。


    像是早早又出去上班了。


    林知夏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空落落的,萦绕的却又不仅仅是愁绪,还有些许担忧。


    他真的好忙。


    可不等她多想,手机忽然响起了微信通话,林知夏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是一个大大的月亮emoji表情,后头跟着英文林词MOON。


    她眉眼一弯,露出温柔的喜色,方一摁下接听,手机听筒里边便传出了一个热切爽朗的声音。


    “Sing啊!恭喜你啊!”


    林知夏知道来人恭喜的是什么,她心下欢喜,本就轻柔的语调更和气了几分。


    “月儿,谢谢你。”


    “哎呀!说了叫我Moon嘛,大名听起来好奇怪,人家早就不叫那个名字了,这里都call me Moon啦!”


    对面的声音中气十足,不用免提都能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得清清楚楚。


    林知夏抿唇笑着,思忖着,那名字委实不太衬她的主人。


    来电的是林知夏姨妈家的女儿,也就是她的表妹,是苏家这边仅剩的为数不多的亲戚,名叫京柔月。


    京柔月小林知夏八岁,十几年前就和姨妈一家移民国外,人和这个温柔的名字一点儿不符,大大咧咧,直率爽朗。


    加之国外开放的教育,京柔月愈发外向,对长辈亲人都直来直往,喜欢就是喜欢。


    她是喜欢林知夏这个表姐的,虽然从来都是直呼林知夏的英文名,但这不妨碍她在半球之外牵挂林知夏。


    她的声音再次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这几天我们做term paper,你知道的,final week了,真的忙不过来,抱歉抱歉,没有第一时间给你讲恭喜,别生我的气!我也是怕昨天有时差吵到你的新婚夜!”


    林知夏并不生气的,相反,能收到京柔月的祝福,她感到十分欣慰。


    她柔柔声安慰:“没关系的,你比较辛苦。”


    “我是好辛苦哇!你不知道我final week结束之后居然还要去研究所Co-op?!Oh my gosh,我也不知道我妈咪为什么要这样虐待我!”


    “Moon,不能用‘虐待’。”林知夏笑着纠正她,“姨妈也是想锻炼你。”


    “Fine,我知道我中文不好,但我有网上冲浪,我妈咪就是虐我。”


    林知夏苦笑,有点说不过她,还总觉得强词夺理的京柔月和某人似乎有些相像。


    “OK不说我啦,我是来恭喜你的!”京柔月抱怨了几句后又将话题转回到林知夏身上,“Sing你怎么样?新婚感觉还好吗?我姐夫怎么样?帅吗?你喜欢吗?”


    她一股脑问出了好多问题,骤然提到沈砚舟,林知夏的目光又落在客卧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她的新婚才过两日,日日……不能说独守空房,但到底是联姻,感情不可能是京柔月想象中那种自由恋爱的情形。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京柔月,踟蹰半晌,只答:“还好。”


    “还好?那就是帅咯,你喜欢咯?”


    京柔月几岁大就去国外了,中文的确不大好,在她的理解中,“还好”就是对她所有问题的肯定。


    “那你新婚肯定愉快!好好enjoy吧Sing!什么时候给我生一个小baby侄女出来玩!我给她买好多小裙子啊!”


    “呃。”


    林知夏没想到京柔月思维跳跃这样快,她正不知该怎么和京柔月解释还没到那一步,突然间,她目光垂落着的那道房门骤然一震,由内里被人拉了开。


    白皙宽厚的胸膛,水珠晶莹滚落,折射着炫目的日光,沈砚舟又一次只裹了条浴巾在下身出现在她面前。


    骤见林知夏还拿着电话正站在对面,二人面面相觑,一时哑然无声。


    唯有京柔月还在电话那头等着林知夏的回应。


    听林知夏呃了一声后又久久不出声,京柔月喊了几嗓子依旧不见回应,她心里咯噔一下,还道林知夏是有什么不好说的。


    就中文里那个词,难言之隐,对,难言之隐。


    便越发替这个表姐急了起来,关切之间,扯着嗓子大喊,声音直直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响彻整个寂静的二层。


    “怎么啦Sing?你不生吗?为什么?是姐夫有问题?姐夫到底怎么样?帅不帅身材好不好啊?”


    “啊!你们不生的话,不会是他年纪太大,sex方面不行了吧?!”


    前头几步就要到总裁办,见林知夏忽地驻足在总裁办办公室门口,钟源匆匆又发了一条信息,叫总裁办那帮崽子们安分点,自己也收起了手机。


    他快步过去,不用沈砚舟示意便恭恭敬敬向林知夏介绍:“这边是总裁办,都是实打实跟着沈总做事的人。”


    话里话外,这些都是亲信,有什么直接吩咐就是了。


    林知夏轻柔一笑,叫钟源瞬间感觉不那么拘谨。


    她朝钟源伸出手,接过钟源手里的袋子,又询问似的看了钟源一眼,得到许可后方才轻轻迈步走进总裁办办公室。


    本还在里头偷摸探头探脑的立马规矩坐回工位,林知夏立在走道上,盈盈一笑,温柔得似江南的一道春风。


    而那春风又袅袅拂过众人,雨露均沾。


    总裁办的一个两个捧着林知夏送来的绒花饰品笑得合不拢嘴,各个眼明心亮直夸林知夏人美心善,再没有比她更好的老板娘了。


    林知夏依旧端的是大方端庄,浅笑道:“这不算什么,砚苏惯有的小玩意儿,一点心意,辛苦各位才是。”


    她不好意思叨扰太久,颔首又道“那就不打扰各位工作了,祝各位荣华富贵”,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甫一出来,正巧对上沈砚舟复杂的目光。有了沈家悉心的筹划,即使婚期短暂,但这场婚礼也被安排得有条不紊。


    林知夏与沈砚舟没能多赖多久,起床之后二人各自被带去了不同的房间,好一通化妆、换礼服之后,又被簇拥着送至庄园里,婚礼仪式在那儿举行。


    一切按部就班,离仪式开始还有些许时间,沈家的人以沈客朗为主,四处与宾客招呼寒暄,林知夏与沈砚舟两个反倒没什么别的事要干,只需保持微笑杵在仪式主场地的前头当人形立牌。


    沈砚舟倒是无所谓,他是南乔上层圈子里出了名的儒雅矜贵公子,春风含笑地站在那儿当人形立牌是他常干的。


    好巧,林知夏也是。


    她甚至比他笑得更为端庄柔和。


    走过路过的宾客无不赞一句般配。


    暗地里的意思,大概是在笑他们像一对儿假人,到底是联姻来的表面夫妻。


    沈砚舟有些恼,生了闷气,余光觑了林知夏好几眼,好不容易将那动人的容色看惯,能忍住些许心中的悸动和面红耳赤,他方才转身对着林知夏说话。


    可带着冲意的话到了嘴边又变了:“你要不要去旁边坐坐?”


    他记得婚鞋的跟儿不矮,杵这里站了许久,他想想都觉得累。


    林知夏却轻轻摇头,“不合适。”


    她的目光落在各处宾客身上,那些人瞧见了便会对她也回以一个微笑,道一句恭喜。


    可任由他们再客套,沈砚舟不是个假客套的主。


    他又瞧了林知夏一眼,兀自迈步朝着一旁的坐席上走去,林知夏的眼睛微微瞪大,却也不好与他分开,小步追了过去。


    见他落座,林知夏踟蹰片刻,终于还是托着鱼尾裙摆坐了下来。


    一瞬间,脚跟得到解放,松弛舒泛的感觉随着血液循环漫布全身,她呼了一口气,想朝着沈砚舟笑笑。


    沈砚舟却在她回眸的瞬间挪开了目光,随意地落在某处。


    林知夏的笑僵在唇边,她只好顺着沈砚舟的目光往外看,是草坪上的一架钢琴,有演奏家刚刚弹完一曲。


    她思索着,要不要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一点点尴尬,于是道:“你也会弹琴的吧?”


    吧?


    沈砚舟拧眉挑起眼梢。


    当年在南乔一中他可没少上各大晚会上演出,合着她半点没关注过。


    林知夏敏锐地察觉到沈砚舟的脸色有了些许变化,她不知自己又哪里得罪了这位少爷,刚预备抿唇缄口,却又听得他突兀地问了一句:“想听什么?”


    可还不等她回答,沈砚舟已经起身离座,三两步走至了那钢琴前头坐下。


    悠扬的曲声飘逸而出,伴随着阵阵低沉有磁性的人声,沈砚舟一袭银白色的西服,气质卓然,隽秀潇洒。


    垂眸坐在琴前,骨感纤长的手指优雅跳跃于黑白琴键上,他当真矜贵得像只白舟。


    明明四处都是一般的光景,可偏生他身上就像是垂下了一道柔和的光束,所有人的目光在一瞬间被他吸引。


    此刻,仿佛天地万物都与他无关,而天地万物皆要为他屏息。


    他伫立在他自己的办公室前凝望着她,双手插在裤兜里,方才的愠色散去了,却依旧抿着唇,似有什么要说。


    林知夏不欲在下属面前拂他的面子,又将袋子里剩的那些绒花饰品递给钟源:“烦请钟助看着分发下。”


    “应该的。”钟源点头。


    林知夏跟着沈砚舟进了办公室。


    她回身刚将门关上,沈砚舟已滴一声雾化了整个办公室的窗户。


    他低着眉问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说的是她赠礼之事。


    林知夏应了一声,又捋好额前的碎发,坦然道:“因为我们是夫妻。”


    沈砚舟眼底的清泉瞬间颤动起来,眸光潋滟,折射出不明所以的光。


    可饶是如此,说出来的话还是刻薄了些。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每每对着林知夏,总是夹枪带棒。


    大约是她先忘了他,她理应欠着的。


    “你刚不还填什么访客申请,在会客厅作客呢?”


    第 50 章   第五十章


    到底前一夜的睡眠时间还是不足,林知夏疲于应对往来宾客与繁复的婚礼流程,仪式还未正式开始她便困了。


    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她强打着精神支起眼皮,脸上柔和的笑容依旧不变,那些往来的宾客表面上要赞她一句好,背地里却已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大抵是没有感情的吧,婚礼都皮笑肉不笑呢。”


    “联姻都这样,表面功夫罢了。”


    “看着是般配,可惜了,没有感情。”


    “也不晓得表面功夫做得了几时……”


    林知夏也不是没听见,没听见她也看得出那些人的意思,不过他们说得也没错,林知夏并不在意,只想快些把这婚礼办完,把联姻坐实。


    到底还是沈砚舟看不下去了,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左右不过差个一时半刻就要到仪式,他走去司仪面前让提前开始。


    司仪拿捏不准,奚悯霞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仪式要掐着吉时开始,这样两人婚后才能顺顺利利、和和美美。


    没有奚悯霞发话,司仪不敢贸然提前。


    沈砚舟眉眼微敛,双眼皮褶皱横拉宽了许多,素来温和的五官也变得深邃。


    他散散懒懒道:“如果你非要拖到那个时候,我婚后和不和谐不知道,但我这场婚礼,传出去可能会不大好听了。”


    明明如人口相传,长得是那样温文尔雅一张脸,气质非凡,可张口这句话说出来却无端让人胆寒。


    沈砚舟越是漫不经心,就越叫人觉得锋芒暗藏,司仪明里暗里听出了些他可能口碑不保的意思,犹豫片刻,换了个更吉利的说法说与奚悯霞听。


    奚悯霞当即决定提前仪式,再没什么比沈砚舟婚后和谐重要的了。


    司仪暗吐一口气,流程在心里一捋,团队人员各就各位。


    那边林知夏还在神游呢,乍听见悠扬的钢琴曲换成了乐团的齐声演奏,她撩起眼皮往外一望,沈砚妙已提着裙摆火急火燎朝她走来。


    “嫂嫂,来不及了!你快跟我来!”


    接下来的流程便像是按了倍速键一般。


    宾客齐齐落座,草坪里辟出了一条由鲜花簇拥的通道,沈砚妙将林知夏的鱼尾裙摆铺就好在地上,引着她就往前走。小花童跟在后头撒着花瓣,差点没自己左脚把右脚绊倒。


    林知夏就这样迷迷糊糊被引到了沈砚舟的身前,她怔怔不知所以然,抬眸朝他望去,却被他身后闪耀的日光给迷了眼睛。


    他是很好看的,一双眸子浅浅,澄澈却倒映着他所凝视的全部,日光在他身后形成一圈圈斑斓光晕,叫他的凝视更庄重几分。


    而银白色西装胸前与肩臂上垂坠的亮片流苏更似银河璀璨,与那日光粼粼辉映,更惹得林知夏睁不开眼。


    无法思考。


    她被沈砚舟的容色迷了半瞬,再回神,便见沈砚舟薄唇微张好似在说些什么。


    她没听清,但已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沉溺在那光中,她立马挪开视线,刚巧听见司仪说话。


    “林小姐,那么您有什么要对您先生说的吗?”


    哦,已经到了宣誓环节。


    林知夏记起了流程,点点头,想再看回沈砚舟却又心悸了一刹,她将视线巧妙地落在沈砚舟身后不远处的银白色字母上,还暗自庆幸自己有多聪明。


    那是她和沈砚舟的名字缩写,用鲜花制成的LOGO,因为沈砚妙提了一句姓氏首字母拼在一起是“PS”奇奇怪怪,所以换成他们的名字首字母。


    HY。


    林知夏盯着那两个字母,回忆起早已打好的腹稿。


    “舟砚……”


    两个音节刚吐出来便已随着音响传遍了整个庄园,乐团的演奏戛然而止,“砚”字的尾音幽幽飘荡在草坪上方。


    满座哗然。


    便是连她面前的沈砚舟都不可置信地愣了几秒,随即眉眼瞬间压低,眼梢一挑,微张着唇咬牙切齿用气声问她。


    “贺砚?林知夏,你老公是谁?!”


    而座下的宾客已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


    林知夏脑子嗡嗡作响,到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究竟闹了个多大的乌龙。


    尴尬瞬间裹挟住她,饶是面上看着还温和自若,纤细的指尖却已抠着袖口的排花,快要将蔻甲抠进蕾丝里。


    “啊哈!二位的爱称竟然这样亲昵吗?林小姐不必不好意思,来向您的丈夫沈砚舟庄重宣誓吧!”


    司仪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展现出了他毕生职业素养,挥手朝着乐团一摆,悠扬的乐声再次续上,宾客们也端坐回座位,依旧笑盈盈地看着二位新人,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话筒又被递到了林知夏唇边,司仪好心提醒,甚至是强调了一遍新郎沈砚舟的名字。


    林知夏只好朝他感激一笑,再对上沈砚舟那张显然不甚愉悦的脸。


    她有意别过视线,微垂着眼眸,颔首挺颈,锁骨至下颌间露出好看的线条。


    那模样,和她往日里一般矜持而稳重,好生镇定。


    “咳,沈砚舟。”


    这回,她一字一句清楚念起来,七分庄重认真,三分有意弥补。


    “我,林知夏,今日在此庄重宣誓——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白首永偕,贵馥兰芳。花好月圆,欣燕尔之。海枯石烂,鸳侣先盟。谨订此约。”


    直至说完,林知夏方才敢抬眸直视沈砚舟的眼睛。


    她恰巧又见沈砚舟微微挑动了眼梢,眼底的卧蚕些微鼓起,微眯的一双眼眸将她锁定。


    与他相识虽不久,但不知为何她对他的这些微表情早已烂熟于心,一看便知方才她恼了他的气还未消。


    而沈砚舟的确没有消气,还在心里又记了林知夏一笔。


    好个卜他年白首永偕,好个海枯石烂谨订此约。


    这漂亮话倒是背得好听,却不知道人心里头究竟是不是这样想。


    不过他可管不了,既然两人已经结婚,天上地下古今中外这么多神仙看着呢,她说出口的话立下了誓言,就别想反悔。


    否则他沈砚舟第一个不答应。


    今日这叫错名字的错,迟早有一天叫她连本带利还回来。


    恰巧婚礼进行曲奏到激昂处,司仪一门心思想消除刚刚的尴尬,好不叫他的职业生涯抹黑一笔,继而不用人催便紧赶着抬上下一个流程。


    “仪式即成,新郎可以吻你的新娘了!”


    这话明明急促又轻飘,但在沈砚舟耳中听起来却份外神圣而郑重。


    而他亦将其秉做神的指引,在日光正好的时候,在花草繁茂的地方,忽地俯身下去,双手虔诚无比地捧住,吻住了他的新娘。


    林知夏眨了眨眼,唇上柔软的触感胜过这春日里最轻柔的花瓣落在她心尖。


    光线透过沈砚舟的丝丝乌发坠落在她的眼睫上,带来了春日的暖意,他闭着眼睛,她的心跳都暂停。


    她暗暗想着,原来这就是接吻。


    他在吻她。


    砰砰。


    心跳又剧烈地响了起来。


    世界之外骤然响起宾客们的欢呼,林知夏猛然找回了自己的呼吸,而沈砚舟擦着她的唇瓣,已然退开半个身形。


    她举着捧花的手还僵在半空,早已没了素来端庄稳重的样子,任他好整以暇将她耳根的绯红与双眸的无措尽收眼底。


    他唇角居然还噙着一抹笑意,无声地对她说了两个字。


    她视线描摹着他唇瓣的形状,读出了他的唇语。


    “利息。”


    看了一眼又不敢再看,林知夏羞于想象那薄而柔软的唇瓣方才刚与她的厮磨在一处。


    她以为沈砚舟不会真亲的。


    明明彩排的时候他连摆个样子都懒得摆,这两日更是不欲正眼瞧她,就连司仪都几次打圆场道借位就好。


    毕竟联姻夫妻婚礼上不欲有肢体接触的比比皆是。


    可沈砚舟竟然真的吻了她。


    虽说他们是夫妻,这没什么不对,但……


    林知夏心跳如雷,却半天但不出个所以然。


    他们是夫妻,这个吻理所当然。


    甚至更进一步的,都理所当然。


    她无话可说。


    羞涩于这一点一点更进一步的亲密接触,更羞涩于,她好像没有任何想要推开沈砚舟的意思。


    接下来的两场婚礼宴席,一直持续到晚上,林知夏始终有些恍惚,因为那个吻,也因为婚礼实在让人感觉很累。


    她像个提线木偶一般,端着一脸标准、客套的笑容,一路跟着沈家人和沈砚舟与宾客们敬酒。


    “你醉了。”


    又送走一波宾客,沈砚舟不知是第几次这么说她,林知夏眨眨眼又回过神来。


    她是累了,却还没醉,奚悯霞给她准备的酒水度数不高,她也不是喝不得酒的人。


    “我没醉。”


    她又不知是第几次这么回沈砚舟。


    听她回话,沈砚舟胸膛骤然起伏,像是忍下了一口气。


    “你、醉、了。”


    他在夜色里,柔和的路引灯灯光中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林知夏不知道沈砚舟为什么这样执着于说她醉了,难道是她哪里又惹得这位少爷不快?


    她想了想,觉得更不能顺着这位的话头承认,她好好陪着招待宾客才更合礼数。


    这样他大概能够消气?


    于是林知夏回身对着他,向沈砚舟伸出自己没有握着酒杯的那只手,纤长五指白嫩如水葱,在他面前有规律地摆动。


    “五、四、三、二、一。我分得清,我没醉的,你放心。”


    好认真的样子。沈家父母常年住在南乔近郊的一处院落式别墅区松泠居,新中式风格,典雅温和,和房子女主人气质相似。


    沈母奚悯霞客气周到,忙活了半天之后终于坐了下来,坐在林知夏侧边的沙发上,吩咐住家阿姨给他们添茶。


    林知夏浅笑致谢,瞧见奚悯霞也是一身桑蚕丝红山茶的旗袍,回身拿过带来的见面礼送上。


    “伯母,初次见面也不知您喜欢些什么,这是苏家在砚苏自己养的绣娘裁的旗袍,我自幼穿惯了的,想着舒适又不失体面,便带了几件给您。”


    “若是您喜欢,往后我时常让她们裁些过来。”


    奚悯霞一见林知夏拿的旗袍就知做工不凡,林知夏说得客气,功夫却肯定是下了的,投她所好,早打听了她喜欢些什么,十分周到。


    林知夏端着笑,又拿了几件改良款的出来。


    “这几件是给妙妙妹妹的,我想着她年轻,又总要上镜,或许会更适合这几种改良款。等她好了先试试,若是不喜欢,我再给她换。”


    连沈砚妙的情况都考虑到了,奚悯霞眼见着脸上欣慰的笑意更盛。


    她让住家阿姨接过那些礼,眼睛时不时往二楼沈砚妙在的那间屋子里看。


    “让你见笑了。”


    奚悯霞说的是沈砚妙的事。


    沈砚妙是沈家的小女儿,当红影视歌三栖女明星,早几年已经结婚,本不常住松泠居的。


    可她近日工作连轴转大病了一场,一病便有些想家想父母,连她丈夫也拗不过,只得顺着她回了松泠居小住,几日都是奚悯霞亲自在照顾。


    林知夏并不介意。


    方才沈砚妙拖着病体也要出来见她,可见也是懂礼数的。


    林知夏眉眼弯似一轮皎月,话如清风拂人,在人心上熨帖而过:“妙妙妹妹年纪还小,黏人些也是好的,能有儿女承欢膝下共享天伦之乐,实在令很多人羡慕。”


    奚悯霞微微张口,愣了一下。


    林知夏本来只是无心夸赞一句,没想到奚悯霞比林知夏更为感怀。


    奚悯霞如何不知林知夏的情况。


    十五岁就没了父母,外公是疼,但到底年迈,本来可以给外公养老送终,却为了家族不得不只身远嫁。


    也是个可怜孩子。


    奚悯霞心肠软,尤其见不得林知夏这种温和知礼,不声不响背负压力的。


    她朝着林知夏那边坐过去了些,伸手覆在林知夏手背上。


    “好孩子,往后我们也是一家人。”


    林知夏只当奚悯霞是客套,“是,我会好好和大家相处。”


    奚悯霞却皱着眉摇头,“诶?什么相处不相处。”


    她顺手就将自己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褪到了林知夏手上。


    “一家人不谈相处,合该是其乐融融。”


    林知夏看得出那翡翠镯子价格不菲,样式更是古朴,可见是奚悯霞戴了许多年,有些意义在的。


    她不敢接。


    奚悯霞却使了点儿劲,林知夏身形纤细,一双纤纤玉手又细又白,翡翠一戴上去衬得如水葱一般,也不显老气,很是好看。


    她拍着林知夏的手叫林知夏不能拿下来,“妙妙你是见过了,娇气是娇气,却不娇蛮。她爸爸是个外冷内热的,对小辈偶尔严厉,但也不过是关心。”


    “至于阿舟。”


    奚悯霞顿了口气。


    “也不是我自夸,从小到大南乔哪个世家里不赞他一句温文尔雅?这么多年来也就婚事让我们操心了一把,其他没得不好。”


    她想起一周前何与贤律师拿着苏道生的手信和协议上沈家说亲时的情景,抛开过往恩情和利益不谈,听说说的是砚苏苏家的林知夏,温柔知性早有耳闻,当即就觉得配极了。


    眼下这么一看,真是觉得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打心眼儿里欢喜。


    她拉着林知夏,更加亲切:“不过现在也好了,婚事定下,伯母很喜欢你!你便放心当你的新娘子,伯母向你保证,阿舟是个很好的孩子,你们一定会是很恩爱的一对。”


    林知夏被奚悯霞握着手,不敢动弹,只得抿着唇硬生生地笑。


    她的联姻对象,沈家的大儿子沈砚舟,她也不是没听人说过。


    并非南乔名利场中的常客,早些年曾去国外留学,回来后接管沈家的霄汉集团,一门心思工作,时常天南地北飞出差,花边新闻为零。


    口碑很是好,人也温和,和她一样,最适合做联姻对象不过了。


    这几天已经不止一人和她说过,说她和沈砚舟很般配,一定会相敬如宾很恩爱。


    林知夏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世家儿女的婚姻本就少能由自己做主,联姻是常事,能磨合出感情已经极其难得,何谈恩爱?


    不过相敬如宾倒是常有,表面功夫还是要做。


    林知夏想,只要她的丈夫不太过分,婚后相敬如宾她也会努力做到。


    只是今天她本以为会在沈家见到沈砚舟的,却没想到沈砚舟前几天又去了国外出差,几时能回还不一定。


    他们两个准夫妻能在婚前相处的时间又少了一日。


    可别到时候要结婚了两人才第一次见面,到时候认错人或是怎么,想想都好笑。


    奚悯霞敏锐地在林知夏的唇角捕捉到了一丝生动的笑意,她很高兴,看来林知夏是满意自家儿子的。


    “那夏夏就在这里住下,我……”


    “太太!妙小姐又吐了!”


    奚悯霞是想留林知夏在松泠居住着,可话还没说完,住家阿姨着急忙慌跑来说沈砚妙又不舒服,奚悯霞脸色一下就变了,却想着林知夏还在这里,站起身来两头为难。


    “我不要紧的伯母,您去照看妙妙妹妹吧,我这几日住酒店就好。”林知夏也跟着站起来,贴心让奚悯霞不用在意她。


    “我已经安排好了。”一直在一旁没有说话的何与贤也跟着道。


    “那怎么行?”奚悯霞却摇头,“哪有到了南乔还让你住酒店的道理!”


    可是眼下沈砚妙需要人照顾,奚悯霞腾不开手。


    “我一个人惯了,在砚苏跟着外公住老宅也是清清静静的。”林知夏浅笑。


    奚悯霞一下听明白了林知夏的意思,是说骤然要与几位不相熟的人住在一起她也会不习惯。


    这是在反过来宽慰她,让她放宽心,别在意她住不住酒店。


    多好的孩子啊。


    虽不想冷落了林知夏,却也实在难以两全其美。


    奚悯霞犹豫片刻,道:“那也没有住酒店的道理。”


    “离松泠居不远阿舟倒是有一套房子,很久没人住过了,地儿也清净,不如你先去那里住几天。”


    “好啊,谢谢伯母。”


    林知夏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应得很快,当即决定不再叨扰奚悯霞。


    她只让何与贤再留一会儿,晚点沈父沈客朗回来他们还要讨论婚礼的事。


    奚悯霞也实在分身乏术,便派了沈家的司机老陈送林知夏过去。


    那别墅区名儿叫倚兰洲,当真地如其名,幽兰生前庭,含熏待清风。


    处处透着一股雅致,很对林知夏的气质。


    进大门的时候和别墅岗亭的保安打了声招呼,保安知道林知夏是沈家的人要在这儿小住,留了个联系方式。


    连保安都如此靠谱有善意,林知夏更是在心中给倚兰洲加了分。


    车子驶到十二栋庭前,老陈要帮林知夏把行李搬进去,林知夏谢过他婉拒,反正她行李不过一个箱子,自己在庭院里走走看看也挺好。


    老陈也还要去接沈客朗,就没坚持,目送着她走到别墅门前后将车开走了。


    林知夏细看了这院子,的确是很久没人住了的样子,无人打理,好在花草并未凋零,春日里头还是肆意生长着,更长出了几分自由和诗意。


    她很喜欢,想说这几日住在这里,闲来无事可以照看照看。


    行李箱放在一旁,林知夏拿起手机对照奚悯霞给的密码开门。


    “滴——嗞。”


    大门响了一声,门锁咔哒松了,她使了些力转身去提行李箱。


    再一回身进门,厅内有些昏暗,但看得出是洁净整齐的。


    只是莫名感觉到有一道怪异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林知夏抬眸扫视一圈,倏忽往上,骤然撞进一对眸光漪漪的眼瞳里。


    是极为温柔好看的,似远山的风,拂进四月里的春水里。


    当然,如果他不是这样半裸着突然出现在本该无人的别墅中的话。


    还叫他放心。“林知夏?”


    属于另一个男人的低沉嗓音自门外响起,也成功阻断了沈砚舟关门的动作。


    沈砚舟眼梢又是一颤,浓砚之中雷蛇穿梭,很明显有些不快,但林知夏顾不上那么多了,双颊通红从沈砚舟的臂弯里低头一钻,瞬间闪到了门后。


    “啧。”


    滑得和入水的鱼儿一般,他捞都来不及。


    “与贤哥。”


    鱼儿躲在门后,看向远处院里的来人。


    何与贤阔步走近,视线先落在林知夏身后的大门上,瞥见沈砚舟隐在阴影处的高大身影,又重新看向神色局促的林知夏。


    “你还好吗?”


    “我没事,与贤哥。”


    她拍了拍旗袍的下摆,苏罗绞经编织、结构牢固,动作之间并不会生出很明显的褶皱,但她还是四处都拍了下,多少有些欲盖弥彰。


    而后又将鬓边散落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模样。


    尽管白嫩的耳尖还透着点绯红,她已经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气息都平稳下来。


    “我没事与贤哥,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还要等沈伯父?”


    “我怕你一个人不方便,想着先来帮你收拾。”


    “我没事……”


    “不方便?有什么不方便?”


    沈砚舟轻嗤一声从门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这已经是他今天不知第几次做出这样嘲弄的表现,与从前的他完全天差地别。


    可不知为何就是有些控制不了,山雨已收,但温润的眸子看向院里的男人时还是犀利。


    他林手插在裤口袋里,身形亭亭板直,迈步过去压迫感十足。


    “孤男寡女非亲非故同处一室,那才是不方便。”


    他在点她。


    林知夏接收到沈砚舟懒懒扫过来的讯号,竟然有些不敢看他,便转身对着何与贤:“与贤哥,他是沈砚舟。”


    何与贤眉头蹙了一下。


    林知夏又道:“奚伯母大概不知他提前回来了。”


    何与贤的眉头这才舒展开。


    他伸出手,以一种近乎于长辈的沉重口吻介绍自己:“小沈总好,我是何与贤,苏家的律师。”


    沈砚舟沉默地看着他,眸光流转,似有锋尖对麦芒,无声地在交战。


    片刻后,他亦将自己的手掌伸出,给了体面,虚握了一下。


    何与贤收回手,律师惜字如金。


    “既然小沈总在这里,那你还是和我去住酒店吧。”


    林知夏点头,“好”字还未说出口。


    “不必。我只是来拿个东西。”


    沈砚舟颀长的身影略过二人,林知夏无端觉得倚兰洲的湖水畔升起了一道凉风。


    那风席卷了初春的暖意,只余一丝透凉,吹得她纤薄的身形在偌大的天地间孤立无依。


    她想叫住沈砚舟的,但沈砚舟步伐稳健且长,未有一丝容她商讨的意思。


    “你安心住便是。”


    不算太温和的话语随风飘来。


    “只是倚兰洲的安保你也见识过了,不是什么人都方便进出,多少也请注意点。”


    林知夏还未顺着那道风将他的意思琢磨透彻,沈砚舟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院外。


    她抿紧了唇角,暗道这似乎不是个很好的开端。


    眉宇间的愁色又多了几分。


    “他似乎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好相处。”何与贤道出了林知夏心中的顾虑,“你若想退,还来得及。”


    “不。”林知夏依旧斩钉截铁。


    没有什么退不退的,即便沈砚舟是个不大好相处的人,她也认了。


    事关多方,她也不是可以随意任性的人和年纪。


    “那我帮你拿东西,我们回酒店。”


    “不用。”


    她再次拒绝了何与贤。


    沈砚舟已经将倚兰洲让给了她住,最后那几句话,明里暗里还在点着她,让她清楚自己的身份。


    再跟何与贤去酒店下榻,多少是在拂沈家的面子。


    若是沈砚舟真的不好相处,她那么做,那便是火上浇油,再试图给她本就不幸福的婚姻加把火。


    她不能在一切还未落定之前挑战沈家和沈砚舟的底线。


    “我住这里就好。”


    话音柔和却不容拒绝,林知夏转身走进别墅内。


    但很快,她又拿着手包和随身物件出门来,似有外出的意思。


    “这儿……不太方便。”看着何与贤,她神色沉稳,郑重其事,“但我有份协议想请与贤哥你替我起草,我们去外面聊聊吧。”


    沈砚舟心头才要发作的那一点火气又被林知夏轻易浇熄。


    他投降,面前轻晃的青葱柔夷更惹得他心乱。


    他怎么会不知道那酒度数不高,他还知道,那酒后劲可大。


    本来看她累了一天,一直不大有精神的样子,想着她一会酒劲上来了会更难受,这才打算叫她先装醉回去休息。


    但她根本与他没有一点儿默契,叫她先走是做不到了,那干脆他带她走。


    沈砚舟忽地伸手擒住林知夏的,拉着她便跟上前头的沈客朗和奚悯霞。


    “爸、妈,我醉了,林知夏送我先回去。”


    但他哪里有半分醉了的样子,连说话都中气十足。


    林知夏瞪着眼看他。


    沈客朗和奚悯霞也诧异回头,可沈砚舟还是微一扬首,十分坦荡地将婚宴丢给了家里人。


    他手还未松,拉着林知夏便回了庄园的别墅里拿东西。


    林知夏白日换了几套礼服,大大小小几个箱包都备上了,要回去休息也得用着。


    林知夏就这么被沈砚舟牵着,跟着他进进出出,连句话也没说上。


    沈砚舟倒也周到,看着白日里都没怎么瞧她,这会儿倒是挺熟络她的东西都在哪儿。


    等东西都拿全了,司机老陈已经开了辆宾利到别墅前接他们。


    “少爷,回松泠居?”


    沈砚舟坐进车里,忽地回眸看了林知夏一眼。


    “去倚兰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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