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扬了下眉,没有立即表态。
他唇角的笑意淡了一点,眸子也染上些微不可察的冷色,可惜,诸葛蘅没有发现。
“……哦?”
片刻,扶桑才淡淡应了一声。
顿了顿,他轻笑:
“什么赤邪,我不知道啊。”
“都到这一步了,我已经拿出了这么多诚意,你就不必再装傻了吧?”
诸葛蘅面上闪过一丝不悦,他抬眸直勾勾地盯着扶桑:
“七更啼血与七阶赤邪,对外虽然只是一个从未被证实过、被神化的一个传说,但对于本家核心成员来说,却是代代相传下来的秘密。我知道它的主阵埋在溱西黑山口,里面藏着千年前七月半先祖与诸葛驭先祖合力镇压的世间唯一一只七阶赤邪,可在你去过那里后,阵被毁坏,里边的冥灵也不翼而飞。
“你想也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本家会议上,其他人都表态一定要捉你回来一查到底,却被我按了下去。因为我想,赤邪没有道理不翼而飞,被放出来后它一点水花都没有掀起,要么是冥灵已经被阵法磋磨得魂飞魄散,要么就是已经被人控制无法轻易作乱。显然,这种情况下,贸然与你为敌并不明智,所以我说先别打草惊蛇,最好先暗中瞧瞧你的动向,等有切实证据了、明确了情况再说其他。
“直到几天前,本家祠堂里先祖们的哭魂钱齐唱一天一夜,少司指点迷津,言赤邪现世,方位好巧不巧,就是你所在的肃北省,布泉镇。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七阶赤邪的确就在你手里受你掌控,扶桑,我很欣赏你的能力,所以连夜带着诚意来和你谈这桩交易,希望你也能对我坦诚。”
扶桑调整了一下坐姿,却是怎么坐都不大舒服。
眼见着自己数月的行踪和行为被抖了个干净,他叹口气,态度并不大认真,看起来甚至有些吊儿郎当:
“那是我的宠物啊,你想要我的宠物,总得跟我说说,是要拿去做什么吧?”
“自然,”诸葛蘅点点头:
“但也是一样的问题,这件事涉及本家机密,在这里还不太方便说,我们可以等回本家之后再详谈。
“我不着急现在立刻就要答复,你可以先考虑着,等回了本家,我带你将该了解的了解清楚,你也可以斟酌一下还要怎么和我讨价还价,到时咱们再换个宽敞敞亮点的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谈。”
“……”
扶桑低下头。
他额前过长的发丝垂落下来,深重的阴影遮掩住他的面容,没让对面人看清他的神情。
“……行啊。”
许久,扶桑才很轻地点了下头,柔软的发丝也跟着晃了晃。
他重新抬起脸,被灯光刺得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那就考虑一下吧。”
“好,”
这就是有戏。
诸葛蘅暗自松了口气。
他立即吩咐身边的诸葛明韵:
“去走保释流程,电话该打就打,人该找就找,动作快点,二十分钟内,我要带着扶桑和他的朋友畅通无阻地离开这个地方。”
“是,父亲。”
诸葛明韵低头应下,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诸葛蘅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刘东风:
“小刘警官,先把人放开吧?”
“……是。”
刘东风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走过去把扶桑的双手从小桌板上解开,偶然一抬眸,便对上了扶桑那双稍带了些挑衅的眼睛。
之后,扶桑站起身,活动活动脖颈,抬手缓慢地伸了个漫长的懒腰。
“有一件事情我得提前告诉你。从现在,到彻底处理好诸葛蔺的这段时间,你必须得待在本家,不能踏出悬骨山脉、甚至本家大门一步。因为我暂时还找不到诸葛蔺的下落,保不齐他会不会在暗中观察你我的行动,到时候被他察觉到什么临时改变计划或继续蛰伏另找时机,反而难办。
“所以,对外我会称已将你从灵监局转移回本家扣押并亲自审问,但你放心,你只是在本家挂个阶下囚的名头,本家核心成员都知道我有意与你合作,不会对你过多为难。但此事关系重大,越少人知道越保险,所以白日得稍微委屈你一下,走点心扮演个囚犯,夜晚宵禁后,整个本家就随你去逛,谁也不会阻拦你。”
话说的这么好听,还不是换个地方蹲监狱?
说是放他出去给他好好考虑和讨价还价的机会,实际还不是找了个借口把他拎到眼皮子底下。
铺垫这么多废话,来去自由和答应与否的自由却是一点没提,扶桑可看不出他有几分诚意。
到时候,人都扣在手里了,这桩交易做或不做,能有几分由他?
扶桑真是厌烦诸葛家这群老东西走一步看十步的精明算计又虚伪的模样。
他掩饰都不掩饰,朝着诸葛蘅不耐烦地翻了个浅浅的白眼,懒洋洋道:“行。”
有权有势办起事儿来就是利索,诸葛明韵很快就拿着文书回来,告诉诸葛蘅他们可以离开了。
但灵监局有灵监局的规矩,在彻底恢复清白前,扶桑和霍为就算被诸葛蘅做主保释出去,也得有灵监局自己的人在旁监督跟随。而这个人选好巧不巧,正是此案的主负责人刘东风。
刘东风其实很难做。
他是诸葛家内族出来的人,不到二十岁就考进了灵监局,在分局摸爬滚打多年进了总局,如今已经四十二岁了,算是真真正正为信念打拼了大半辈子。
他想尽己所能维护社会和平安稳,维持冥道秩序,但事实上,很多时候,规则并不是处理事件的唯一标准,站在顶头掌握最大话语权的人才是。所谓正义,所谓规则,对他们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就像这次,他为了这案子熬了好几个大夜,带着专案组连轴转了快半个月,今天终于将嫌犯缉拿归案,结果还不到半天就得再恭恭敬敬地亲手将人送出去。而罩着人家的大人物谈起拿两条人命交换厉鬼时,甚至是当着他和监控的面大方又直白地说出口,根本不屑回避。
但刘东风也没什么办法。
他只是个谁也惹不起的普通公务员,没家世没背景,守不了自己的正义,只能选择沉默,假装听不见看不见,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去陪他们演完这场大戏。
“未来几天,希望我们能相处愉快,刘警官。”
扶桑戴好刘东风递给他的监测手环。
这是灵监局每一个未完全洗清嫌疑但能够恢复自由的嫌疑人所必备的,主要是为了让他们的监视员能够随时了解他们的状态和定位,以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希望这不是你实施打击报复的前摇。”刘东风讲了个冷笑话。
扶桑微一挑眉,没有应声。
“……三又!你没事吧?”
霍为匆匆忙忙从走廊另一头跑了过来。
她昨晚就被转移去了分局的临时拘留室,说实话那地方环境其实挺好的,干干净净没异味,床铺和被子也松松软软,甚至还有24小时热水供应。
但霍为哪有心情喝热水睡大觉?她担惊受怕一晚上,满脑子都是扶桑会怎样。
她实在是太了解这人了,长了一身反骨,你越问他越不说,还恋痛,用刑根本达不到逼供的效果,只会让他觉得爽,但显然这落在别人眼里会变成一种挑衅,然后下手更狠,扶桑更爽,更挑衅,如此恶性循环。
霍为都担心明天一早一睁眼就听到这人的死讯,所以根本没敢闭眼,可谁能想到,死讯没有,来的只有重获自由的好消息。
霍为还特意确认了一下是只有自己自由还是大家都自由,得到的回答是他和扶桑被本家的人出手保释。
她当即就觉得不对劲,觉得本家这些人肯定没怀好意,一定是想把他们挪回本家再动私刑逼供,心里愁得不行。出来后一见本家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家主本主,如此大动干戈,足见本家对他们的重视程度,更是满脑子“完了完了”。
但让她意外的是,事情好像也没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因为诸葛蘅看起来对扶桑还挺和气,一点也不像要严刑逼供、不要回自己孙女不罢休的架势。
“放心,他没事,回去之后,我会请最好的医生帮他看伤。”
诸葛蘅屈尊降贵地替扶桑回答了霍为的问题。
于是霍为头上的问号变得更多。
她趁诸葛蘅没注意,用口型无声地问:“什么情况?”
这事说来话长,扶桑懒得解释,只简单道:“回本家坐牢。”
“???”
以诸葛蘅的身份地位,他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离开悬骨山脉,要离开也不必乘坐公共交通。
如今,他想去哪就是一句话的事,虽然冥道灵师没有跨越千里的本事,但灵道那边有这样的能人异士。
冥灵两道核心家族与宗门常年有往来合作,进行资源互通、人才交换非常正常,比如灵道不忘洲这代大弟子所拥有的空间能力极为顶尖,不仅自己的能力不受距离限制,还能够隔空精准打开空间裂缝,将目标人物送往目的地。
这种能力非常珍惜难得,实用性极强,能在无数疑难杂案里起到关键作用。只可惜此人身体不好,能力并不能使用得太频繁,整个灵道都将他当大熊猫一般供着,请求协助办案需要经过层层申请审批,而诸葛蘅卖上几分薄面,却能直接把人家当交通工具。
这边,诸葛蘅吭个声,也就半分钟的功夫,空间裂缝自他们面前展开,对面正是本家大宅那两扇大气的泰山石大门。
“……哇。”
霍为之前只见俞渡带扶桑走过这种空间裂缝,自己还从没体验过。
如今她也一步跨了十万八千里,前一秒还在肃北,下一秒就回了本家,这种新奇的体验,令她忍不住小小惊叹出声。
“比什么高铁飞机要方便得多吧?不忘洲那小子确实有几分本事,而本家与不忘洲向来有点交情,只要你点头,扶桑,这只是你能够拥有的无数便利之一。”
诸葛蘅扬了扬下巴,说着,用龙头拐杖敲了敲地面。
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显摆。
扶桑没搭理他。
正好,他也没在等扶桑的回应。
敲击拐杖似乎是某种信号,很快,面前石门被人用力推开,里面的人看清来人,立刻恭恭敬敬鞠躬:“家主。”
“嗯。”诸葛蘅点点头,被诸葛明韵搀扶着走进去,一边吩咐:
“叫人准备两间客房,再把降尘居收拾出来。”
那人愣了一下,飞速扫了眼他身后戴着手环和手铐的扶桑:“哦哦,好……”
听见“降尘居”三个字,扶桑扬了下眉梢,若有所思地看着诸葛蘅的背影。
“觉得熟悉吗?”诸葛蘅背后好像长了眼睛,知道扶桑在看他似的:
“你走之后,我命人拆了降尘居的围墙,这么多年,这地方一直空置着,没人住。
“本家没有设置专门的牢狱,小辈犯了错都是关自己家里禁足反思,霍为不是本家人,也不是案件主谋,不必特意扣押监视,住客房就罢了。而你,你既然回来了,就继续去住你的降尘居吧。虽说小了点也暗了点,但对于阶下囚来说,已是难得的好待遇。”
走在本家人多眼杂,诸葛蘅自然没再给扶桑像在灵监局审讯室一般的好脸色,不知到底是做戏还是真情流露。
“随便。”
扶桑没什么意见。
只要能让他躺下睡觉,就是住厕所也没问题。
诸葛蘅没有刻意遮掩此行,因此这一路上,有不少人听到消息,聚在附近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这其中还有两张熟面孔——扶桑看见诸葛不惑和诸葛不疑站在不远处面色复杂地望着他们,看起来欲言又止,但碍于诸葛蘅,始终没敢上前说话。
扶桑瞥了他们一眼,只一眼。
目光在他们身上一秒都没有多停留。
降尘居还是扶桑记忆里的样子,一座只有一扇门和一小扇窗的独栋小楼。
甚至说小楼也是抬举了,这看起来就像个杂物间,或者柴房。
扶桑进屋后直接坐在床上,抬眸打量着这间关过他七年的屋子。
没什么变化,甚至天花板上那根用来锁他的沉重的、长长的锁链都还在半空悬着。
当年他离开本家时,他的东西也都被清理干净,目前屋子里空空荡荡,只被人简单扫了灰尘,放了一床新的床品,临时住个人没什么大问题。
“你先住在这里吧,为掩人耳目,你的手腕恐怕还得先绑着。”
诸葛蘅站在门口,指挥着刘东风给扶桑换了一双稍微宽松些的手铐。
这版手铐双腕间连着一根大约有成人一条手臂长短的链子,不那么限制他的行动,好歹给了他一定的自由。
“行。”扶桑总是活得敷衍又随意。
“一日三餐会有人按时给你送来,本家宵禁是晚上十点后,我有时间就来找你,如果没来,你有心情就自己到处逛逛,静观阁和档案室都随你进。明韵,把你的ID卡给他。”诸葛蘅吩咐。
“好。”诸葛明韵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薄薄的卡片,放在了手边的桌上。
之后,她轻声提醒:
“少司还在祠堂等您,父亲。”
“好,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咱们之后再见。”说着,诸葛蘅点点头,正要走,抬步却听扶桑在身后冷不丁问:
“少司诸葛七,到底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诸葛蘅的拐杖在地板上敲出闷闷一声响。
沉默片刻,他转头看向扶桑:
“……在你正式成为诸葛家核心成员之前,这还是一个不能透露的问题。”
扶桑耸耸肩,表示无妨。
看起来,他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执着于非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诸葛蘅深深看了他一眼。
之后,他便和诸葛明韵一起走了,降尘居中一时只剩了扶桑和刘东风两个人。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刘东风低头确认了扶桑的手铐和手环依旧牢固,而后摸摸口袋,把从他身上缴获的那些法器都还给了他:
“依家主的要求,这些物归原主。”
“你还真听他的话。”
扶桑轻嗤一声。
“没办法。”刘东风语气淡淡敷衍着,看起来并不想延展这个话题:
“东西都在这了,没问题的话我就先走了,你有事可以通过手环呼叫我,你是重案嫌疑犯,我会随时待命。”
“谢谢,”扶桑礼貌得有点诡异。
他盯着刘东风,扬了下下巴:
“警官,走前麻烦帮我把那钉子上的绳子解开,好吗?”
可能刘东风也觉得他的态度有点奇怪,因此迟疑一瞬才伸手碰上长钉,之后三两下就解开了上面的鬼血缠。
解绳时,他觉得那似乎像某种封印方式,只是手法潦草,走线也并不规整,实在看不出什么,便也没太在意。
“你不用担心我打击报复你,警官。虽然我这个人比较记仇,但你的电让我很开心,我对你的服务很满意,感谢你还来不及,实在没有报复的理由。所以,我想,你可以安心睡个好觉了。”
在刘东风摆弄长钉的时候,扶桑突然开口道。
“最好是这样。”刘东风显然不太信任他这话。
他感觉扶桑说的“好觉”倒像是一闭上眼就醒不过来的那种。
扶桑耸耸肩,垂眸看了眼自己手上的手环,又问:
“除了呼叫你,这东西还能干什么?”
“不能干什么。”刘东风简单解释:
“监测生命体征,监听,定位,追踪。还有电击。”
倒是一点不瞒着他。
“监听?”扶桑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做。爱也能监测到?”
“?”这话让刘东风大脑空白一瞬。
可能是没想到话还能这么接。
他脑子一抽,脱口而出: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你打算和谁?”
“只是提出一种小众的可能性。”
“……”
“对了,警官,昨天和我耗了一晚上,你有没有猜出我的鬼在哪里?”扶桑的思维很跳跃,这就又换了话题。
“你会告诉我?”
“你可以猜猜看。”
“我不知道。也不想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刘东风觉得这人或许可能真的是个疯子。
他摇摇头,把解开的长钉和鬼血缠整理好放回桌上,自己抬步离开了降尘居,临走时还尽职尽责地锁上了房门。
只是,离开还没两步,他突然在耳机里听到一阵诡异的声音。
他的耳机连着手环,手环一套分主副两只,两只只要隔上一定距离,主环就会自动开启对副环的监听功能。
这代表着,现在他在耳机里听到的是扶桑那边传来的动静。
刘东风不是不经人事的毛头小子,他自然听得出那是接吻的声音。
吻得还挺凶猛。
这太诡异了。
刘东风皱皱眉,绕到了降尘居唯一的窗户外想看一眼那人究竟在搞什么鬼。
但等隔着玻璃看清屋中画面,他重重一怔——
昏暗的房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又或者说,一只鬼。
专案组所有人加班到通宵都没能找见一点存在的蛛丝马迹的那只鬼,他和扶桑耗了大半夜都没能撬出下落的那只鬼,明明知道他存在却始终找不到一点存在的证据的那只鬼,就那么凭空从他半分钟前才踏出的屋子里出现。
这说明那鬼一直就在扶桑身边,但包括诸葛蘅在内的所有人都没能发现。
此时此刻,扶桑正以一个十分懒散的姿态,单手撑着身体坐在床上,另一手抓着赤邪后脑的长发。而黑发红衣的厉鬼背对着窗户,挡住扶桑大半身形,一人一鬼吻得难舍难分。
刘东风手忙脚乱地手动关闭手环的监听功能。
也是那时,扶桑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边吻,边突然抬眼直勾勾地盯着窗户外的他。
看到他在那,扶桑似乎一点也不意外,甚至还微微弯了下眼睛。
眼神里,闪过一丝挑衅且嚣张至极的笑意。
第82章 阳光/14
“扶桑……”
戚长缨刚离开长钉就被扶桑拉过来吻住,他从这个亲吻里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想问,却始终没能脱开身。
扶桑冰凉的五指深深嵌进他的发丝,逼迫他仰头。
这个人向来很喜欢这种拥有绝对掌控权与主导权的姿态。
戚长缨也不和他争,就那么任他摆弄。
他们之间的开始与停止永远由扶桑说了算,直到扶桑吻够了,才松开他的长发,将他推开。
之后扶桑抬手擦擦唇角,抬眸瞥了一眼窗户。
戚长缨不明所以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这间屋子只有一扇窗户,原本就不大,还被窗帘挡去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也瞧不见什么,戚长缨只隐隐约约看见有人影离开。
他收回视线,问扶桑:
“怎么了?”
“少管闲事。”
扶桑垂眸确认手环上的监听信号灯已经关闭,便吩咐:
“把窗帘拉上。”
戚长缨应了一声,如他所愿过去拉好窗帘,把另外半边窗户也遮挡住。
但即便窗帘已经拉好,还是有一线光悄悄溜了进来——窗帘上那个不知何时出现、也不知怎么出现的破洞,在十二年后的今天依旧停留在那里,没有被缝补,也没有被撕得更大,它还完整保留着当年的模样。
扶桑盯着那破洞看了许久才收回视线。
他带着手腕上沉重的锁链,放好枕头,自己一歪身子躺了上去。
疲惫酸痛的肩颈腰到这一刻才真正得到缓解,扶桑长长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像小时候一样侧身蜷在床上。
“这是你以前的家?”
刚闭上眼睛没一会儿,扶桑就听见戚长缨的声音。
“怎么看出来的?”扶桑稍稍睁开眼睛。
有关他的一切,不是早在十二年前就被清理干净了?现在这里就是一间空屋子,哪里还有他的痕迹。
“有你的味道。虽然很淡,但我认得出。”戚长缨答。
“……”扶桑没应声,重新闭上眼睛。
“这条锁链是用来做什么的?”戚长缨继续问。
“这屋子里就住一个人,总不能是用来拴狗的?”
“……我听霍姑娘说了,你以前被关在这里七年。”
“她没把我身份证号也一起报给你?”
可能是不知道这话该怎么答,戚长缨沉默下去。
犹豫许久,戚长缨才再次开口,他似乎在中间沉默的那段时间里经历了许多纠结,但最终还是决定问:
“……你还好吗?”
“能有什么不好?”扶桑冷笑一声:
“就算被当狗一样被拴了七年,我还不是好好躺在这里?身心健康阳光开朗,你觉得哪里不好?”
“我不是说这个……”戚长缨竟已经有点习惯了扶桑带刺的话语:
“昨晚,我听见那个人似乎对你用了刑。我不知道你们这个时代的刑罚是怎样,但我知道,那绝不好受。扶桑,你很痛苦。”
“痛苦?我喜欢痛苦,那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活着的方式不止这一种。”
“我只能感受到这一种。”
扶桑嗓音有些哑,顿了顿,他沉下声:
“你也让我痛苦。戚长缨,那东西带给我的痛苦,还不及你带给我的百分之一。那玩意让我兴奋,但你让我想死。”
“……抱歉。”
“不用抱歉,因为你要和我一起死。”
“……”
半天没等到下文,这个话题大约就算是这样结束了。
扶桑蜷在那里,意识逐渐有些模糊。
他有些冷,睡梦中无意识地用手臂环住自己。
后来,身体好像变得温暖了一些,但那份温暖不是来自他自己的体温。
是有人替他盖上了被子。
这间屋子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薄薄四面墙壁挡不住寒冷也留不住阴凉,冬冷夏热,哪种都是煎熬。
扶桑想,这应该也是诸葛蔺用来磋磨他的一种方式。
夏天还稍微好一点,可到了冬天,脚踝上的锁链像是一块永远也捂不化的冰,就那么贴着他的皮肉,冻得那块皮肤青紫溃烂,将寒意和疼痛浸入骨髓,顺着血液直达肺腑。
到了如今,锁链已经解开十二年,可寒冷时,那里依然会隐隐作痛。
这些事情原本已经被扶桑忘得差不多了,但大概是因为见到了以前的人、回到了以前熟悉的环境,与那些相关的、被尘封的记忆便也随之缓缓展开,一件件重新浮上冰面,走回了他眼前。
他拥有的与这间屋子相关的回忆真是枯燥无聊至极。
曾经的他缩在这间阴暗的小房子里,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学习,厚厚的书和古籍被诸葛蔺从静观阁一趟接一趟地搬过来,逼他看,逼他学,好像他人生的唯一意义就是那些符咒术法,好像他只是为这些东西而生。
扶桑很厌恶屋子的那道门,因为每当它打开,讨厌的人就会走进来。
也很厌恶屋子里那扇窗,因为他只能透过它看见无聊的砖墙。
那墙很高,高得挡住了太阳,导致每天能进屋的阳光也少得可怜、几乎没有。
扶桑不认同什么聊胜于无,如果不能全部得到,那不如全都丢掉。
所以他拉上了窗帘,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就像诸葛蔺试图用四堵高高的围墙把世界上其他人全部隔绝在他生命外那样。
但世上没有绝对的一网打尽,再完美的计划也会有漏网之鱼,无论是围墙,还是天光。
“咚咚咚——”
有人用手指骨节叩着玻璃窗。
扶桑一时有些分不清,那到底来自记忆里不知第几次锲而不舍出现在窗外试图和他搭话的霍为,还是来自睡梦外的真实。
“咚咚咚——”
直到那声音彻底打碎梦境。
扶桑皱皱眉,艰难地睁开眼睛。
坐起身前,他垂眸看了一眼不知何时被人拉开盖在他身上的被子。
再抬眸看向别处,戚长缨已经不在屋子里了,只有长钉还静静地在旁边的桌上躺着。
“咚咚咚——”
敲窗的人好像没什么耐心,听这频率明显非常心急。
扶桑却一点不急。
他抓抓自己凌乱的头发,慢吞吞从床上起身,抬步去到窗边,拖着手上沉重的锁链拉开窗帘。
正如诸葛蘅所说,围墙已经被推倒,毫无遮挡的天光略微有些刺眼。
扶桑眯起眼睛,等稍微适应了那光线,才看清站在窗外的人。
是诸葛不惑和诸葛不疑。
“你什么情况啊?”诸葛不惑看见扶桑那张脸出现在窗后,张口就问。
他前两天才刚从川宁回到京城本家,结果屋子还没焐热就接到扶桑的电话说他找到了他失踪多日的千仪妹妹。
诸葛不惑感觉自己跟扶桑怕是有某种孽缘,令他们如此纠纠缠缠永远分不开。
但没办法,千仪的事耽搁不得,他挂了电话叹口气就准备收拾东西再跑回川宁去,结果行李箱都还没打开就又听说扶桑已经作为绑架犯和恐吓犯进了灵监局,连带着还抖出来扶桑给他的那些案子和他们之间的血誓。
这一切实在是太梦幻了,被问及情况时,诸葛不惑拉着诸葛不疑一个劲跟别人解释这一切都是误会,虽然看起来不像但诸葛扶桑人真的还行,至少没干过什么坏事。
但任他费劲说再多,就是没人信,所有听他们说话的人不会觉得他们是真心实意,只会觉得他们只是两个不敢违背血誓所以必须为残害自己的人说好话的可怜虫倒霉蛋。
这太无力了,更无力的是,还没等诸葛不惑想出个解决办法,他的家主爷爷已经效率奇高地把嫌犯从肃北运回了本家,就像古代犯人游街似的,把扶桑塞进了以前那间小黑屋关着。
那架势,特招摇特显摆,就差吃瓜群众砸几片烂菜叶子臭鸡蛋说一句真该死。
诸葛不惑心里憋着一肚子话没处说,等诸葛蘅和灵监局的监察都走了之后,他又带着弟弟在附近游荡了半天,才终于找到机会避开一路上的监控和闲杂人等,摸到降尘居敲敲扶桑的窗户问问情况。
“没什么情况,我犯罪了,现在在坐牢。”
扶桑懒洋洋地靠在墙边,顺手打开了窗户,好让窗外的兄弟俩把话听得更清楚一些。
“不是……怎么可能啊,如果你被冤枉了你得说啊!别一声不吭白白给别人背黑锅!虽然兄弟无时无刻没在心里骂你但如果你真出事兄弟也是真会上的好吗!你现在赶紧跟我讲讲事情的来龙去脉,哥们帮你分析分析,你被困住了不要紧,我俩还自由着哪都能去,去哪也都方便!咱一起想想办法,我一定给你洗清冤屈放你出去!”
诸葛不惑看起来燃得都要从地上跳起来了。
“是啊。”诸葛不疑也点点头:
“小师叔,我相信你不可能做那种事,这中间一定有误会对吧?”
“……”
不知是不是今天天气太好,阳光落在这两个人身上非常刺眼。
扶桑微微眯了下眼睛。
片刻,他道:
“没有误会。”
他很轻地勾唇笑了一下:
“我就是这样的人。
“别以为你们很了解我,你们才认识我几天?霍为没跟你们说过吗?我恨所有姓诸葛的人,如果有机会,我会把这里、包括你们在内的所有人全都杀光。可惜,我的计划才刚开始就暴露了,你俩也别站这假惺惺地演戏,演什么赤诚友谊?你们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我会感动会领情?”
说完,扶桑没再给那两兄弟回话的机会,直接拉上了窗帘,把他们挡在了深色的布料后面。
“……诸葛扶桑!”诸葛不惑气得扒着窗户大声喊:
“你特么也姓诸葛!身份证没改呢别特么以为我不知道!!!”
可惜他对面的窗帘一动不动动,也没传出一点声音。
窗户还开着呢,里边的人肯定听见他说话了,但完全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他连根毛都看不见。
诸葛不惑就这样被冷暴力。
诸葛不疑和扶桑相处的时间远比他哥要少,被这么吓唬一通,他有点茫然地眨眨眼睛,多少有点被唬住了:
“哥,小师叔他说的是真的吗?”
诸葛不惑气得叉腰,冷笑一声:
“你觉得,如果他真想干点什么,会有提前暴露计划的可能性吗?”
诸葛不疑立马摇头。
虽然不了解扶桑的人品,但他很认可扶桑的能力。
“那不就对了?”
说完,诸葛不惑又扬声,故意对着窗户说给扶桑听:
“走吧!有些人啊,觉得咱哥俩是废物,不跟咱俩说实话,也不领咱俩的情,一片真心喂了狗啊!噫吁嚱,世态炎凉,可悲可叹!!”
窗帘依旧一动不动。
诸葛不惑知道继续在这耗着对窗帘弹琴也问不到什么东西,毕竟诸葛扶桑是头倔驴,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还不吃激将那套。
所以他果断拉了弟弟离开。
而听着窗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扶桑从窗帘上收回视线,回到床边重新躺下。
明明很疲惫,他却没了睡意。
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全是刚才从窗外看见的刺眼的光。
他记得,霍为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时好像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其实他到现在都还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这么奇怪,明明见识过也很了解他的恶劣和阴暗,却还是选择相信他试图把他往阳光下拉。
扶桑对不惑不疑不算客气,血誓该下就下没留半分余地,没把他们当人看,也没把他们当人用。
在这种前提下,刚才看见这两个人站在外面,他真的以为他们是来落井下石。
但并没有。
为什么呢。
是这类人天生就有用不完的助人情结,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为什么总是说反话,把对你好的人往远推?”
耳边突然出现另一道声音,属于鬼的微凉的温度静静贴了上来。
“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扶桑的声音比戚长缨的温度还要更冷一些。
是的,他不需要。
他不需要任何人对他好,他只需要厌恶和恨,需要旁人不断针对他伤害他,这样他才有理由去把那些伤和痛成百上千倍地还回去,以满足他恶劣的爱好和扭曲的脾性。
他可以接受很多诸葛蔺和诸葛灿,却没办法接受更多霍为。
对他来说,霍为那样的关心照顾是一种很沉重的负担,因为他没有类似的善良和共情能力,他不擅长、也不想接受那些东西,更不知道该怎么去还。
人和人之间就应该互不关心各过各的,只要牵扯上了,就全是麻烦。
“……扶桑。”
房间里安静许久,直到戚长缨重新开口,轻轻唤了他的名字。
“有话就说。”扶桑冷漠。
可是这话之后,又是长久沉默。
最终,戚长缨伸手隔着被子轻轻环住扶桑,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慢慢地、慢慢地深嗅一口,然后用很低很轻的声音告诉他:
“……我真是恨你。”
扶桑怔住。
他没想到戚长缨真能说出这样尖锐的话。
好像永远没有脾气的棉花长出了尖刺,只针对他,也只为他。
心里掀起的感觉不知道是什么,或许是电流的劲儿还没过,至今还泛着一点点麻木。
扶桑忽略那些异样,很轻地笑了。
他转过脸,贴上了戚长缨近在咫尺的唇。
这只鬼奇怪得很,嘴里说着恨,却不拒绝他的吻。
扶桑其实没太有接吻的心情,磨磨他的唇瓣算宣示主权后就想离开,戚长缨却抱着他不放,吻到更深处,亲得很主动也很认真。
“……恨也是我的,全都是我的。”
麻木过后,涌上心头的便是另一种难言的兴奋和满足。
扶桑抬手搂住戚长缨的脖子,低下头去舔吻他生长着致命伤纹路的喉结。
“我让你死你就得死,我让你活你就得活。”
谁都不准窥伺,不准觊觎。
拥有过染指过他的人得死,想把他从自己身边带走的人得死,想越过自己去伤害他的人得死。
没办法完全属于他得死,心里想着别人也得死,主动试图离开他,更得死。
“我恨你……”戚长缨低着头,手紧攥着扶桑双腕间的锁链。
他低低地重复着这句以前几乎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扶桑心情很好,好到轻笑一声,还有兴致问:
“恨我什么?”
“……”戚长缨却不再说话了。
如扶桑所愿,戚长缨是真的恨他。
却不是恨他的极端偏执,不是恨他对自己的掌控和欺辱,不是恨他的独裁专横,也不是恨他恶劣的行为和伤人的言语。
事到如今,也只是恨他……
恨他对他自己那么坏。
恨他一定要把所有的好和所有的爱,拒于千里外。
第83章 祠堂/15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我好心好意问他是不是被冤枉了,哥们能做什么尽管说,哥们一定尽力帮,结果呢?人不仅冷冰冰地拒绝了我,还把我劈头盖脸一顿好骂,这谁受得了?!”
本家藏翠阁客房里,诸葛不惑坐在椅子上狠拍大腿,向霍为大声状告扶桑的恶行。
霍为坐在茶桌后面,浑身上下只戴了一只没开启的监测手环,优雅美丽,还有闲心给眼前这刚碰了一鼻子灰的哥俩斟茶喝。
“哎呀他就是这样的人,习惯就好了啦。”霍为百忙之中抽空安抚两句。
“我靠这怎么习惯?你告诉我这咋习惯?! 就热脸贴冷屁股之后还继续一直贴一直贴?贴不热绝不放弃?要我说你还是脾气太好了,我可没有受虐倾向!”诸葛不惑气愤地一口把茶闷了,被烫得呲牙咧嘴。
“也不能这么说吧……”霍为轻咳两声:
“我那会儿年轻气盛,主要是被激起胜负欲来了,诸葛扶桑是我社交路上遇过的最大的一只老虎,当时,年少的我告诉自己,我不把这只冰老虎捂热了老娘就不姓霍!我绝不服输,绝不让他成为我光明社交路上的一大污点,就这么憋着一股劲儿跟他耗着,耗着耗着就这样了,其实他人真挺不错的来着,就是说话做事比较气人,所以真的,习惯就好。”
“感谢前人分享的经验,但不好意思,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呵,他诸葛扶桑是谁啊,什么档次,还要老子上赶着去对他好跟他交朋友?没这个道理!”
诸葛不惑把自己气得够呛。
他摆摆手,打量霍为一眼,好像凭这一眼突然发现了什么,奇怪道:
“哎,不对啊,你俩不共犯吗,那为啥他被关在黑咕隆咚的小单间里,腕子上还捆着链子,你倒高高兴兴自由自在的,出门逛园子在家里还能跟女主人似的煮茶接客,什么也不耽误啊,咋,你俩一道来的,他囚犯你贵宾啊?”
“嗐,这不他主犯我从犯吗?我就是个小卡拉米,估计人家看出来我是个小菜鸟,觉得我绝谋不了那种大事,不稀得在我身上浪费资源吧。”
霍为耸耸肩,草草敷衍完一句,犹豫半天,终于还是没能忍住,语速飞快地透露:
“……实话跟你俩说了吧其实我觉得扶桑做囚犯也就是做做戏,我觉得这事儿还有内情,但他没告诉我具体情况,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我的猜测,你俩知道就行了,别往外说啊。”
“呵,我要是他我也不会把秘密告诉你,这大漏勺谁受得了?”
吐槽归吐槽,完事儿诸葛不惑又道:
“但话又说回来了哈,你为什么觉得有内情?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快快跟我说道说道,哥们帮你分析分析。”
“哎……中间牵扯好多事儿呢,也不太好说,还是算了吧。”
理智终究战胜了八卦的心,霍为一想到说起这事儿不仅要细讲诸葛千仪发现的嫡系女儿连环死亡案,还要牵扯到诸葛蔺他们上上代人的恩怨,想了想还是算了。
一来麻烦,二来她真怕自己无心透露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儿、坏了扶桑的计划。
“……反正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我怕太早告诉你们,你们兜不住。”
“兜不住……?”诸葛不惑不太认可霍为的用词。
再说,谁能有你霍大小姐兜不住?
他叹口气,摆摆手:
“你不想说,我还不稀得听呢!哎总之我就是过来问问情况,你们心里有底就行了,有用得着的地方随时找我和不疑,我俩随时待命!大家都是兄弟姐妹,我信你俩不是干那事儿的人,能帮肯定是得尽力帮的……哎对了还有件事,”
吊儿郎当说到一半,诸葛不惑冷不丁想起另一事,表情语气立马凝重:
“今天扶桑那阵仗太大了,是家主亲自往外面跑了一趟带回来的,走的还是大门,一点没有要遮掩的意思,来的时候就好多人听到消息去看热闹,大家都知道他是当年那个被赶出本家的诸葛蔺的徒弟。现在我主要是怕他现在这么个情况……如果被诸葛灿知道了,诸葛灿会找事儿。你知道诸葛灿是谁吧?”
霍为冷笑一声:“我当然知道。”
当初扶桑被关进小黑屋里,不就是因为那人挑事吗?
“他都坐轮椅坐了那么多年了还没安分啊,扶桑当年把他整那么惨,他还敢去找扶桑的事?还没服?”
“谁知道呢?主要我俩跟他也不太熟,就小时候一起上学的时候玩过一阵,那时候我就不喜欢他,他那人吧,我话说难听一点,特势利,反正谁风头大他就跟谁一起玩,谁稍微边缘一点他就带头排挤,当时对扶桑不就这样吗?结果没想到踢到铁板了,给自己整了个半死。
“他那会儿残了之后就没咋出来过了,成天在家里待着,我听人说他还没释怀,还心念着想报仇,恨扶桑恨得骨头都痒痒,天天在屋里扎他小人,这回出了这事儿……所谓落井下石,我感觉他得搞事,反正你们小心一点吧。”
霍为皱皱眉。
片刻,她微微叹了口气,点头应声:
“行,我知道了。”
……
扶桑在降尘居没有别的事可做。
他白日里要扮演一个被禁足的囚犯,没法迈出这间屋子一步,手腕上还戴着锁链,虽说不妨碍他举着手机玩华容道小游戏,但这玩意玩多了也会腻,算来算去,他最喜欢的消磨时间的方式,和戚长缨接吻。
掐着他的脖子吻,骑在他身上吻,把他按在床上吻。
亲累了就闭眼睡觉,屋子的窗户被厚重的窗帘挡着,透不进多少光,这令扶桑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无比模糊,醒时常分不清眼下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外面来人送了两次饭,就放在小窗的阳台,得扶桑自己开窗去取。
本家人清高,不仅住在深山老林里,吃东西也要学世外高人不食烟火气,比如午饭只有清炒绿叶菜和萝卜汤,丁点荤腥也不见,就汤里依稀飘着一点肉末和油花。
这实在勾不起扶桑的食欲,他草草用筷子扒拉两口,混个不饿也就结束了。
晚餐更可怜,只有一碗用鸡蛋和胡萝卜炒出来的米饭,再配一小碟咸菜。
扶桑几乎是数着米粒吃的,他兴致缺缺,没吃几粒米就落了筷子。
“你需要多吃一点饭,扶桑。”
戚长缨坐在一旁,看着那碗几乎没变样的炒饭,皱眉道。
这个人生活上其他事不大讲究,唯独特别挑食,这是戚长缨早就意识到的事。
喜欢的饭菜还能多吃两口,看不上眼的菜宁肯就那么一直饿着也一口不动。
“关你屁事,少管闲事。”
扶桑依旧摆出自己的八字真言。
“……你太瘦了。”
瘦得手腕骨骼清晰可见,被坚硬沉重的手铐和锁链磨得通红。
看起来也很细,好像一只手就能全部握住。
“人要强壮一点,受伤生病才能好得快,就不说人了,就算是牛羊马儿生了小崽,也只有强壮的能活下来,边关苦寒,瘦弱的孩子甚至撑不过一个冬天。”
“自然法则,优胜劣汰。如果老天觉得我是劣,那我可以去死。”
扶桑从桌边站起身,回到床上躺下。
之前的病还没好全,现在又叠上新伤,再加精力透支,扶桑只觉得灵魂深处都透着疲惫,怎么睡也睡不够,这才刚醒,就又困了。
他斜躺在小床上,闭着眼睛,安静片刻,忽然道:“你过来。”
戚长缨依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怎么?”
扶桑不说话,只沉默地拉起他的手腕,另一手掀起自己的衣摆,把他的手往自己腰腹部按。
碰到人体温热细腻的皮肤,戚长缨的指尖微微一颤,被烫到似的就要蜷起手指收回手来。
扶桑却用力攥住他的手指,没让他逃:
“你不是喜欢摸这吗?”
他唇角扬起的淡淡笑意满携恶劣:
“怎么,还是觉得太瘦了?那这样,我觉得你上次帮我弄得挺爽的,但我不太喜欢强迫,没什么意思,所以,要是你愿意再认真给我弄一次,我下次可以考虑多吃点饭。”
瞧瞧,多会做生意的人。
明明是一个为他好的提议,仅仅只是希望他不要太挑食、在病着时能多吃两口饭,到他那里却变得那么勉为其难,一定要让人用其他东西去交换。
戚长缨沉默着没应声。
其实扶桑也没在真情实感想做这交易,他只是讨厌戚长缨说这种类似关心的话,所以故意恶心他一下罢了。
不过有一说一,戚长缨上次的确弄得他挺爽,以至于他这两天一直在回味。
但在戚长缨那里就不一样了,那对于他来说,应该是一次他不愿意再回忆的、这辈子受过的最极致的羞辱,扶桑不觉得他还想来第二次。
“……”
果然,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戚长缨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戚长缨对那种事情了解得并不多,毕竟他是在边疆军营里长大,甚至都没见过几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姑娘,每天练兵打仗都来不及,哪还有时间去研究那些。
他只听士兵们私下里聊过荤话题,说出门在外欲望总得解决,除了男女结合以外,用手也勉勉强强可以满足。
但这种私密的欲望难道不是该找个私密的地方独自处理?他从没想过这事还能光明正大让旁人帮忙,更没想过扶桑指定要用的还是嘴巴。
戚长缨不懂这些,当时那种情况下请教扶桑显然并不合适,他也开不了口,只能凭感觉一点点尝试摸索。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他没有能参照的人物和事件,他只能凭感觉,觉得扶桑应该是喜欢的,至少勉强满意。
至于他自己……
“叩叩叩——”
思绪被敲门声打断。
戚长缨下意识看向扶桑。
扶桑瞥了眼时间。
已经到本家宵禁点了。
他的自由时间。
“回去。”他坐起身,言简意赅。
戚长缨这便化烟,躲进了桌上的蛇骨钉。
扶桑拿起长钉和鬼血缠,随手装在了口袋里。
“进。”确认屋子里没有残留的冥息,扶桑扬声道。
在外面的人开锁推门进来之前,不知想到了什么,扶桑垂下眼,伸手从桌上拿起那碗还温热的炒饭,拎起勺子多吃了两口。
真的很难吃。
来找他的人是诸葛明韵。
诸葛明韵看起来四十多快五十岁的样子,身上书卷气很重,打扮得大方得体,容貌也端正清丽,只是面色苍白,眉眼间有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垂着眼,始终没有抬眼看扶桑,开口时语气平淡如水:
“家主今夜临时有事,不能来见你,所以吩咐我来兑现承诺。”
说着,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走近两步。
扶桑配合地抬起双手,让她给自己开锁。
这期间,他一点不遮掩地观察着诸葛明韵面上神色。
很奇怪。
从最初在灵监局审讯室见到她时,扶桑就发现了,诸葛明韵整个人带着一种不正常的麻木感,站在诸葛蘅身边像是一潭死水,似乎只懂得机械地执行命令,一点也没有自己的想法和感情。
唯一有波动的一刻,是在诸葛蘅与扶桑谈条件、说不会处理不疑身上的血誓、相当于把整个诸葛家拱手让给扶桑拿捏的时候。
那时候她轻颤了一下,只一下,微不可察,却还是被扶桑发现了。
“你不担心你的女儿?”
扶桑微一挑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眸色中那一丝细微的变化。
这是她如今能表现出来的为数不多的活人感:
“你的女儿,诸葛千仪,至今下落不明,难道你一点也不担心?”
“……”
诸葛明韵表情未变,沉默着,没有回答。
只听钥匙转动“咔哒”一声轻响,扶桑腕上的锁拷应声而开。
他皮肤薄且白,被冷硬的金属磨了一天一夜,如今腕上泛着一圈红,有些地方甚至渗着缕缕血丝。
他活动活动手腕,一边听诸葛明韵说:
“我的ID卡在你那里,你可以拿着它进任何地方,包括云令山居。但最好不要靠近山居祠堂,被发现的话会很麻烦。”
诸葛明韵声调冰凉冷淡,几乎没有起伏,嘱咐完,又道: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就先走了,宵禁时间,一般不会有人在外走动,但还是希望你稍加注意,不要惹上多余的麻烦。”
从始至终,诸葛明韵刻意回避着扶桑刚才提出的关于诸葛千仪的问题,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似的。
见人家执意要当聋子,扶桑便没有继续追问。
问也白问。
他只漫不经心地应了诸葛明韵一声,看着她转身走远,才收回视线。
之后,他走出降尘居,四下看看。
本家的宵禁时间是晚十到早五,中间这七个小时,本家人不得随意在外走动,违者自有家规处置。
扶桑也不知道他们一直保留着这早该被淘汰的规矩是为着什么,可能是为了让别人提起自己家时能顺带夸一句真是一个文化底蕴的神秘高雅的“大家族”吧。
大概认清方向后,扶桑没有一点犹豫,直接抬步往山居的方向去。
如果诸葛明韵不特意提起,扶桑可能还想不起这茬。
但既然她特意叮嘱了最好别靠近祠堂,那他还非要过去瞧瞧。
云令山居住着本家核心那些老头老太太们,地方很大,里边又是竹林又是假山又是流水,风水布局明显是花了心思的,景观十分雅致,势给人的感觉也不错。
诸葛明韵是家主长女,权限很高,去哪都畅通无阻,山居自然也一样。
扶桑用手指转着她的ID卡,顺利通过山居大门。
他以前也来过山居,跟着诸葛蔺一起来的,所以显然,那已经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间,山居经历了数次翻修扩建,以至于扶桑记忆里那些零星的印象也没了用处。
但凭直觉,他认为祠堂就是家主阁后那栋方方正正的小楼。
因为那是此时此刻、山居内唯一亮着光的地方。
本家这群老头老太太爱追求复古雅致,山居建筑都是纯木制榫卯结构,完全仿古,甚至窗户都是用纸糊的,想来里边点的也不是电灯,因为透过模糊的窗纸,扶桑看见了里边摇曳的暖色烛火。
于是他也复古一把,晃到小楼一侧,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用指尖戳开那层薄薄的窗纸,凑近往里打量。
果真,祠堂中点着一排排白色蜡烛,一粒粒光点汇聚成河,共同将这间小楼点亮。
小楼挑高很高,头顶横梁四边挂着层层叠叠的铜钱,上面落着厚厚的灰尘和锈迹,看起来很有些年头,诸葛蘅也特意提到过,那些都是诸葛家祖先们使用过的哭魂钱。
往下看,铜钱下垂挂着几幅画卷,只是夜晚光线太暗,凭借烛光,又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扶桑看不太清上面有什么,依稀见上边有人形,便猜那大概是先祖画像之类的东西。
最重要的供桌被摆在祠堂堂屋正中央,上面全是贡品和线香,以及摆得密密麻麻的牌位。
牌位都是黑胡桃木的底,朱漆描金的字,顶端被单独供奉的牌位格外大,而越往底层,牌位越小、越多,挤了一排又一排。
那些小牌位垒了一圈,簇拥着中间一只巨大的铜钟,铜钟钟身花纹古朴繁复,一看便知,绝非凡物。
除此之外……
目光落到某处,扶桑微一挑眉,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都这个时间点了,祠堂里,竟还有一个人。
第84章 暗夜/16
祠堂里充斥着浓郁的陈年线香的气味,扶桑站在外面都闻得见。
他不大习惯这个味道,觉得呛人。
他皱皱鼻子,眯起眼睛,借着室内昏暗的烛光,去看祠堂里的那个人。
那人正跪坐在铜钟与牌位的正前方,穿着一身黑衣,膝下一只蒲团,头上带了一只很大的幕篱,墨色薄纱从帽檐垂下,完全遮掩住他的身形。
扶桑只能从烛火微微勾勒出的轮廓里依稀辨认出,他是个身材清瘦高挑的年轻男人。
能住在云令山居里的都是本家核心那群老头老太太,这代少家主人选还未定下,每日进山居轮值的年轻本家弟子也无权进入祠堂,更别提现在还是宵禁时间。
综上,里边那人的身份并不难猜。
年龄符合,又能无视宵禁自由出入云令山居甚至祠堂的,也就只有本代少司诸葛七了。
扶桑一直好奇这位诸葛七的身份。
他以前也向别人打听过,但那些人无一例外,都说诸葛七此人十分神秘,几乎从不出云令山居,没人知道他的模样和性情,就算是诸葛不疑也只是在整理名册时碰巧看见过他的名字。
大家都好奇他,但没人敢为这份好奇做出实际行动。
因为诸葛七在本家的地位很高,他能亲自签发任务帖,还能在宵禁时间进入本家祠堂,现在看起来,诸葛蘅对他也颇为恭敬。
此人本事也不赖,当初七阶赤邪现世的事遍传诸葛家,不正是因为少司大人通过各种征兆与蛛丝马迹推算出实情,还大方地向其他人“明示”,才导致今日所有人都来觊觎他的赤邪?
那么作为回报,他也该掀了这人的帽子,看看他那片黑纱下到底藏着怎样的身份样貌。
扶桑微一挑眉。
他记得戚长缨说过,一千年前的诸葛国师称七月半为“叔父”,也就是说,冥道先祖七月半其实也是他们诸葛家的人。
而诸葛七,
诸葛家的诸葛,七月半的七。
别的先不论,单是名字,就有够耐人寻味。
想到这里,扶桑有一瞬的出神。
也是在那一刻的恍惚后,他注意到祠堂内、诸葛七身周的黑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扶桑刚才围着祠堂转过一圈,确定祠堂的门窗都是紧闭着的,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余风口,这代表此时此刻带动诸葛七幕篱下帽裙的,不可能是自然风。
果真。
屋子里成百上千的哭魂钱轻轻摇晃着唱出声响,动静不算太大,却也如微雨声叮呤当啷。
不好。
下一秒,扶桑便看见诸葛七若有所感一般,缓缓朝他这边转过了脸。
同时,祠堂内层层叠叠的烛火猛地摇晃,蜡烛的火苗伴着线香弥散的轻烟,如水蛇一般穿过破损的窗纸,直朝扶桑面门袭来!
扶桑瞳孔微缩,反应极快,立刻侧身躲开,扬手召出鬼血缠。
只剩四根的血线随他心念袭去,绞缠着将火星与轻烟一同撕碎。
那些东西轻飘飘的没什么实感,只是看着唬人——它们的出现并非为了攻击,而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
意识到这点,扶桑立刻朝窗户看去。
有一道空白符纸飞来,“啪”一声贴在了窗纸破损处,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迅速与窗纸融为一体,补上了那道小小的缺口。
“?”
这种被沉默着拒之门外的感觉无端令扶桑恼火。
把他当什么遛?
于是他不再客气,飞起一脚,彻底将那扇窗户踢碎。
“咔”一声,木质窗框断裂,窗上碎掉的雕花扎碎单薄的窗纸,整扇窗户都歪斜下去,只一处榫卯还坚强地挂在框上。
扶桑再一脚,彻底把那玩意踢碎,任它摔落在地上。
之后他用衣袖扫扫窗框上的木刺,用手撑着翻进了祠堂内。
随着他的动作,烛火又是一阵摇晃。
扶桑抬眼向方才诸葛七所在的位置望去。
却见那处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影?
本家祠堂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小房间小角落,除了蜡烛就只有那一大片供桌,诸葛七没有藏身的地方,也没有可逃离的出口,祠堂的门窗依旧紧闭,他竟是凭空消失在了扶桑眼皮子底下。
扶桑皱皱眉。
他走过去,一脚踢飞了诸葛七跪坐过的蒲团,蒲团旋转着飞起来,砸翻了好大一片牌位。
扶桑扫了一眼蒲团的杰作,压根没管,自己慢悠悠晃着围着中央巨大的铜钟转了一圈,打量着祠堂四周的细节。
这次,他看清了哭魂钱下的挂画。
画像一共三幅,中间那副挂得最高,里边的人穿着一身青衣,头发稀疏,怒目圆瞪,手持桃木剑,扬手抬脚,姿势威武气派,看起来像个门神。
左右两幅挂得稍低些,画风和中间的大差不差,左边那位穿着一身墨色的宽袍大袖,右边那人则是一身代表一品的正红色澧制官服。
从画中人服饰和画像高低也能看出来,中间那位是灵师祖师爷无疑,左边是祖师爷座下唯一一位冥道亲传弟子七月半,右边则是诸葛家先祖、千年前的国师诸葛驭。
冥道三位核心人物,都在这了。
扶桑盯着那三幅画看了一会儿,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角。
转身离开时,他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烛台。
蜡烛翻倒,火苗舔着了诸葛驭画像的边角,瞬间将米白色的纸张烧得焦黑。火焰也由此蔓延生长,顺着画纸缠绕住纯木制的柱子,飞速将整个祠堂染上火光。
扶桑眼底映着火色,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火焰在他面前沉默地燃烧着,扶桑本以为诸葛七会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钻出来,可是并没有。
于是他带了一点遗憾,在火势越来越大时及时抽身,踹开门光明正大地离开了祠堂。
祠堂上下里外全是纸和木头,满是消防隐患,一点就着。
逐渐蔓延起来的大火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周边逐渐骚乱起来,大喊着“着火”和“救火”。
这怕是本家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个宵禁夜。
扶桑趁赶来的人还不太多,带着一身火焰味道重新藏匿进了夜色。
祠堂失火是大事,宵禁也得靠边站,不少人赶来山居,救火的救火,看热闹的看热闹,而扶桑趁乱,翻进了山居深处的档案室。
档案室存放着诸葛家上下近千年的人员档案与大小事录,还藏着一个贵重法器七世命轮,如此机密,想也知道定是个比祠堂还难进的地方。
不过扶桑手里的ID卡正好属于档案室前任管理者诸葛明韵,他想进去,自然毫无阻碍。
刚才的祠堂里面好歹还有点火光,多少能有点暖意,现在这档案室里就只剩了寒凉,窗纸弱不禁风,只能藏住一室清清淡淡的纸墨香。
窗户外面乱声渐起,和火光一起打碎这个平静的夜,扶桑只当没有听见。
他抬手用指腹捻住鬼血缠的血线,往下捋出一截,方才火星和烟尘的残留便尽数停在了他的指腹上。
只有薄薄一小片灰。
扶桑低头轻嗅那味道。
他身上没带罗盘,没法以此为媒介施法寻物,只能能用最原始的办法,通过气息来辨认找寻。
档案室里气息很杂,要想精准地找到与某个人相关的东西并不容易,好在档案室的创始人似乎是个整理癖,他把内外族与本家以及每代山居核心成员的资料都分门别类地归纳整理在不同的书架隔层,扶桑很快就找到了存放山居核心成员的柜格,一眼看见本代成员中贴有“少司”标签的档案夹。
他抬手取出那份档案,翻开。
而后,很轻地皱了下眉。
空的。
档案的确属于“诸葛七”没错,但姓名之外,其余部分,什么照片性别年龄八字父母经历……都是空的。
扶桑垂眼思索片刻,把那份无聊的档案合上放回架子,抬眸继续往书架上方检索。
这个柜子里的气息很杂乱,但他能辨认出,属于诸葛七的味道不止这一处。
他目光往上层去,找到上一代少司档案。
翻开。
姓名,诸葛七,余下也是空白。
再继续找到上上代,乃至更远之前。
无一例外,本家每一代少司的档案都是白的,且每一代少司,都名“诸葛七”。
他的资料和他本人一样,蒙了一层纱,神神秘秘,叫人连轮廓都难以看清。
……所以,“诸葛七”到底是一个概念、一种代号,是每代少司必须更名向前人看齐,还是他们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
找不到答案,扶桑把手里的档案夹丢到一边,无心再看。
想了想,他又从书架底部找到了诸葛明韵的档案。
不同于诸葛七的空白,诸葛明韵的档案夹翻开就是密密麻麻一大片字,扶桑迅速扫过一遍。
诸葛明韵的人生平平无奇,作为家主长女,她原本应该光环满身、风头无两,可惜她的天资不高,甚至能称得上一句“差劲”,档案里的成绩单每项都飘红。
所以她最后没有选择成为一个真正的冥道灵师,而是退居后方,守在了这方小小的档案室。
她的丈夫来自诸葛家内族,成绩还算优异,样貌也端正,可惜婚后没几年就在某次任务中被高阶冥灵咒杀。
他死时,诸葛明韵才刚刚怀上诸葛千仪。
之后她没再结婚,而是一个人把诸葛千仪生下来、抚养长大,后面的事扶桑也都清楚,诸葛千仪继承了她母亲普通的天资,成年后,从母亲手里接过了这间档案室。
诸葛明韵和丈夫是自由恋爱,感情似乎很好,因为档案写到,丈夫出意外身亡后,诸葛明韵伤心过度,险些小产,之后调理了很久,好不容易才保住千仪这个孩子。
值得一提的是,诸葛明韵晚婚晚育,二十九岁结婚,三十二岁才怀上诸葛千仪,从怀上开始就各种不顺,中途又遭遇各种变故,各类保胎的手段试过不少,可以说是历尽千辛万苦才生下这唯一的女儿。
虽然扶桑自己对情感没什么理解,但他这些年开店接客见过不少人和事,经验告诉他,这种情况下,诸葛千仪这样的独女应该算是母亲的唯一念想。
诸葛千仪也的确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性格开朗大方无忧无虑,聪明机灵,看起来没什么烦恼,家里的活儿学不好也没关系,混个毕业就能无痛从母亲手里接过档案室这清闲事少的活,不出意外的话,她能在这个位置待到老,一辈子再不需要为做什么而烦恼。
所以,综合这些信息看下来,诸葛明韵先前的状态和反应并不对劲。
虽然诸葛明韵看着像个没有情绪波动的傀儡人,但扶桑很确定,她身上并没有中任何控制咒法,她是完全自由的。
她的一切表现,都源自她本人意愿,没受一丝外力干涉。
女儿失踪了,她毫无情绪波动,被扶桑问起千仪的消失,她也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完全不像一个家中独女失踪甚至生死未卜的无助母亲。
这就有意思了。
扶桑合上档案夹,把它和旁边那堆“诸葛七”丢到一起。
“……我以为,看完后把东西放回原位,是最基本的礼仪。”
满布暗色的档案室内,忽然响起苍老沙哑的声音。
听到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声,扶桑却一点不意外。
他神色如常,轻嗤一声:
“我没把你的档案室也一把烧掉,你应该感谢我大恩大德手下留情。”
说罢,他才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诸葛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一片幽暗里,他沉着一张脸,眸底神色晦暗不明。
“装什么呢,说是让我自由活动,一路却像耗子似的跟我跟到这里,不就是想看看我会做些什么吗?这有什么?”
扶桑微一扬眉,凉凉地勾了下唇角:
“我让你看。”
第85章 催行/17
不知是光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诸葛蘅的脸色铁青。
扶桑才不管他脸色是青是白。
他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还有闲心悠哉地翘个二郎腿:
“当惯了大人物的就是不一样,你也是真能沉得住气,放火烧你家祠堂都逼不出你,来档案室翻一翻你倒是着急了。这地方是藏着什么不能被我发现的秘密?”
“……他们说得果真没错,”诸葛蘅并没有回答扶桑的问题。
他扯了下唇角,看起来像是一个并不怎么愉悦的笑:
“诸葛扶桑,脾气古怪,难以接近,难以相处,以自我为中心,骄傲狂妄至极,不知天高地厚,不拘礼数法纪纲常,做事不论善恶黑白,不计代价后果。”
扶桑认可地点点头:
“总结得很到位,然后呢?现在的意思是,你不信邪找上我,发现我比想象中还要难搞很多,所以后悔了?”
“倒也没有,只是觉得,为了这桩交易,我付出的代价似乎有点太大了。”
“那也是你的选择。”
扶桑姿态舒展,语调冷淡:
“是你主动提出宵禁时间内不限制我的行动,我想,你应该是做好了我会在这段时间做些什么的心理准备,才会给我这样的权限。怎么?我的行为超出你的预期了?你也没有特意强调过不许放火烧祠堂,对吧?
“再说,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这一路跟着我从降尘居到祠堂再到档案室,到底想干什么,是想拿住我的把柄,还是想悄悄看一眼我的赤邪?你女儿不是说你事务繁忙没法见我?难不成,跟踪我就是家主的要紧事?
“像你这样表面大方得体,背后藏藏掖掖满口谎话还干着跟踪盯梢勾当的精明的糟老头子,我可得好好想想,我们的合作是否还值得考虑。”
“……”诸葛蘅实在是为这小辈厚颜无耻的程度叹为观止。
他承认,他是有自己的考虑,他故意给扶桑自由行走的权利,就是想看看扶桑在本家得到绝对自由后会怎样表现、会做些什么。
毕竟诸葛扶桑是诸葛蔺的徒弟,虽然他心里清楚这小子恨诸葛蔺入骨,但也保不齐诸葛蔺会提前拿出更加丰厚的条件与这小子化干戈为玉帛,师徒二人联手,共同将矛头对准他们诸葛家。
诸葛扶桑和他手里那只受他掌控的七阶赤邪无疑是个能够震慑整个冥道的大杀器,说一句得扶桑者得冥道也不为过,如果他和诸葛蔺联手,假意投诚实际入本家为间,传递消息里应外合,那会是个极为棘手的大麻烦。
诸葛蘅若能提前从蛛丝马迹识破这层,就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损失、也有时间考虑些特殊手段来对付这师徒二人。
谁想这刺头小子不仅敏锐得可怕、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他,还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一直在挑衅他激怒他,为达目的怎样的事都做得出来,是个十足十的疯子,如今一把火彻底推翻了诸葛蘅自认为完美的计划,把他原本想省去的损失加倍盖在了他头上。
且现在看来,此人一点不心虚,完全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对,还有反咬一口的意思,看样子甚至想反过来向他追责。
“那你想怎样?”诸葛蘅只能硬着头皮接话:
“我给了你信任和诚意,但你给我的态度太不明确,我做的也只是在尽量不影响到你的情况下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你的立场。毕竟这不是小事,我得为这一大家子人负责,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难处。”
“我不理解,我只知道我没有被信任。我很伤心。”
扶桑耸耸肩,而后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
“你们那个少司,的确有点意思。”
所谓图穷匕见。
诸葛蘅皱眉:
“你的意思是……?”
“我要知道他的身份,”扶桑顿了顿,又道:
“还要见他。他在祠堂吓到我了,我要听他给我道歉。”
“这……”
“你知道,上下五千年也只出过一只七阶赤邪,而他现在是我的宠物,对我言听计从,我很宠爱他。你想从我手里要走他,先前提出的那些原本就不太够,现在又闹了这么一出,我想,我应该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我说了,他的身份是本家核心机密,在你成为……”
“这我不管。”
扶桑打断了诸葛蘅的话。
“……”
诸葛蘅的脸色更难看了些。
他兀自斟酌许久,才像是终于做好某种决定一般,咬咬牙,开了口:
“你要见他,我没法做这个主,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他不会见任何人,包括我。至于道歉,如果你能有机会见到他、有这个胆子,你可以自己向他提。
“至于他的身份……我目前只能说,是他的存在支撑起了诸葛家近千年的辉煌,这句话的含量你可以尽情想象,再多便是真的不能透露了。
“本家的核心机密绝不能外传,这原本就是只有每代家主才有资格知晓的事情,我能告诉你这些已是坏了家规,若想知道全部细节,必须要等我确定了你我立场相同之后。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扶桑扬了下眉梢,似乎是在思考诸葛蘅和他说的这些话。
都到这个份上了还问不出东西来,看来就真的是不能透露的原则性问题了,没必要继续为此浪费时间。
核心机密,存在撑起了整个诸葛家的辉煌……
还挺会形容,的确容易引人遐想连篇。
“我讨厌被人算计,也讨厌别人在我面前耍一些自以为是的心眼,这是第一次,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如果还有下次,被我发现后,你家被烧的可能就不止祠堂了。”
一个优秀的商人要学会见好就收,扶桑扬扬下巴,为他与诸葛蘅的交锋简单做了个总结,代表着这事至此告一段落。
之后,他话归正题:
“既然家主大人的事已经忙完了,如今有空和我面对面站在这里,那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你猜到的所谓不能当着外人面说的‘诸葛蔺的计划’是什么,以及,你要我的赤邪,究竟是要拿去做什么?”
诸葛蘅现在到了一个骑虎难下的地步。
他原本是想再等一等,等确认了扶桑和诸葛蔺不在一条船上之后再谈这些,结果现在,心里依旧没底不说,又搭了一个祠堂,被问起这些还得一字不漏地把秘密和计划乖乖告诉人家,到头来哪边都没占到好。
面对暂时没把握的情况,诸葛蘅自然可以选择拒绝扶桑,找个借口把事情再往后拖一拖,但他担心这样一来又会惹得眼前这脾气古怪的小子不高兴,再做点什么离谱出格的事情大闹上一场。
他的终极目的还是达成合作,而不是因为乱七八糟的顾虑把人往远推、为自己制造一个麻烦糟糕至极的敌人,如果扶桑目前还是中立状态,却因为这事看他不顺眼直接选择捏着鼻子去帮诸葛蔺,那他就真得狠拍大腿了。
所以诸葛蘅还是决定咬咬牙,在一切都未明晰时赌一把大的,赌扶桑还不是诸葛蔺的人,赌扶桑对诸葛蔺的恨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但诸葛蘅还是觉得憋屈。
他在家主的位置上叱咤风云几十年,冥道中人谁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低下头?谁能想到人到晚年开始低声下气忍气吞声,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剥削拿捏。
也就是他现在有求于他。
等未来局势逆转……
诸葛蘅眸色一凛,没再细想下去。
“你跟我来。”
之后,他像是叹了口气,认命一般,拄着龙头拐杖站起身,往档案室深处去。
扶桑看着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
诸葛蘅缓步走向七世命轮。
室内脚步声很轻,但拐杖落地声很重,敲出一下下沉闷的响。
进档案室后,扶桑忙着查诸葛七和诸葛明韵,还没来得及研究这大名鼎鼎的法器,正好趁着靠近仔细打量两眼。
七世命轮本体形状似一只被竖立的鼓,它的正面呈直径约半人高的圆形,连着专为它定制的用来支撑它的木架一起看,整体就像是一座格外高大的座钟。
这玩意整体呈牙白色,室内光线太暗,扶桑看不出具体是什么材质,可能是汉白玉,也可能是骨头或者象牙。
它的表面还算平整,面上刻着许多意义不明的咒文,外圈像是套了一只花纹复杂夸张的齿轮。
那齿轮正缓缓转动着,边缘的齿并不规整,有的尖利如狼牙,有的磨秃成钝角,大小长短形状都不一,齿缝间卡着深褐色的碎屑,不知是锈迹还是干涸的血垢。
“这法器出自先祖七月半之手,你应该是第一次见吧?”
诸葛蘅抬手轻轻抚摸着命轮:
“先祖是冥道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天才,不仅精通咒法,还擅长创作阵法与法器,他的双手,为我们冥道留下许多瑰宝。
“值得一提的是,他做法器有个手癖,就是喜欢用骨。
“无论是人骨还是兽骨,从血肉中被拆除,就会自带极强的怨念,寻常人可能无法驾驭,但先祖能够在制作的过程中将那些怨念化为自己的力量,注入法器本身。所以经他手的法器层次都极高,自带灵性,至今无人能参透其中门道,别说复刻,后人连稍作修补都做不到。”
说着,诸葛蘅话锋一转:
“你身上不也带着一些骨制法器吗?”
扶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他对听人吹捧七月半没什么兴趣,听到这句感觉有点不对,立刻叫停:
“这和你要说的事有什么关系?我有也是我的东西,你说这话,意思是想看,还是想要?”
“你想多了,”暗示就这样明晃晃地被揭穿,诸葛蘅多少有点尴尬。
废话被迫结束,他伸手摸向命轮背面,摸索片刻后,只听“咔哒”一声,命轮后的地板缓缓打开,露出几级台阶,以及底下一条幽黑的暗道。
“跟我来吧。”
诸葛蘅支着拐杖,先一步走下去。
这暗道挺宽敞,容两个成年男子并肩行过还绰绰有余。低头看看,脚下地面铺的是青石板,两侧砌的是石砖,暗道内每隔几步就点着长明的烛火,昏暗的烛光堪堪照亮前路。
这里很是阴冷,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的潮湿味道,并不算好闻。
好在暗道不算很长,没走一会儿便到了尽头。
尽头竖着一扇厚实的石门,上面挂着一把沉重的铜锁,诸葛蘅上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眼。
扶桑看着他的动作,回忆着刚才一路走来的方向,问:
“这是哪儿?”
“云令山居不二堂地下。”
不二堂?
扶桑知道这地方,便是山居老头老太太们用来接客议事的堂屋,是山居范围内最大最气派的建筑,占据山居核心位置,就是家主阁也要让它三分。
“你十二岁就离开了本家,没有系统学过后面的课程,那你可知,我们冥道灵师,如何渡鬼?”
诸葛蘅突然没头没尾地问出这么一句。
这问题,扶桑还真答不上来。
他只依稀记得,霍为以前好像提到过,说她平时跟着师兄师姐们出任务时并没见过具体的渡化流程,任务到最后,一般只是把鬼装起来带回本家交给前辈们处理。
“你不知道就对了,因为这便是诸葛家最核心的秘密之一。”
诸葛蘅推开大门。
沉重的石门开启后,一股裹挟着浓重怨气与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势之恶劣、因果之重,令扶桑本能地反感。
他皱皱眉,抬眸看向门内。
他确实没想到,山居地下还能藏这么一片空间。
此地极为开阔,就像是地下被开辟出的另一方天地,顶部垂着无数大小长短不一的石锥,像是钟乳石,又像是冬日房檐下凝成的冰锥。
地面刻着许多暗红色的咒文,从他们脚底蔓延到深处,直到尽头,爬上对面的石壁。
石壁上长满青苔,旁边还生着几丛及膝的枯草,草丛间歪歪扭扭地立着几座石碑。
这本该是个密闭的空间,可如今站在这里,扶桑却感知到,这里的气息是流动着的。
于是目光顺着此地势的走向而去,这才发现对面布满青苔的石壁上爬着一道约两指宽的缝隙,那缝隙从石壁底端一直生长到顶,其后呈一片暗红色的虚无。
这石壁似乎在“吐纳”。
因为扶桑能清晰地感受到它有节奏的呼吸,吸时几乎要抽干洞中的生气,吐时不断往这方空间内填入极具威胁的血腥怨气。
“这里,被我们称作‘催行门’,催促的催,行路的行。意为,鬼魂至此,不可回头,不可逗留,阳世种种,皆需放下。”
诸葛蘅面对着催行门,微微眯起眼睛:
“很少人知道,冥道灵师其实没有渡化冥灵怨气的本事,想要渡魂,我们只能依靠先祖留下来的这些咒文、法阵,和这道门。
“这门后的空间处于阴阳两界之间,乃冥道先祖为后人开辟出来的独立空间。
“诸葛家培养出来的灵师在外捕捉作乱冥灵,带回本家,再由我们这些老家伙将冥灵带来这里,借助法阵之力,将他们的魂魄与促使他们化鬼的怨气剥离。而后,魂魄得到解脱,重归往生轮回路,而那些怨气与负面情绪被存入门里,等待漫长的时间将它们一点点消散分解。
“这世上枉死不得解脱的人实在太多了,你应当也看见了,催行门后的积攒的怨气已经到了一种十分恐怖的地步,如果催行门损坏,里面的怨气倾巢而出,对于冥道来说,将会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
“诸葛蘅曾是本家核心成员,自然也知晓催行门的秘密。
“我原本以为,过去这么多年,诸葛蔺也该释怀了,却没想到他至今无法接受他女儿的离去,愈发疯魔,还想拖着整个诸葛家、甚至世上所有人下水,为他女儿陪葬。
“他想毁掉催行门,任其后怨气冲重入阳间肆虐,你或许不知道这事会有怎样的后果,我便这样同你说。
“到时,门后无主怨气重返阳间,会主动寻找宿体,随意一只一阶冥灵,都有可能在被灌注大量血气怨气后暴涨至六阶。诸葛蔺的女儿李归真,就是一个十分成功的案例。
“以如今冥道灵师的平均实力,一个优秀的灵师独自对付一只四阶都十分勉强,若是成百上千的六阶朱魇现世,这种后果,我根本无法想象。
“至于我为什么向你要你的赤邪……是因为,此局,只有赤邪能解。
“七阶赤邪对冥灵来说是实力断层的存在,称一句鬼王也不为过。如果送他进入催行门,以他自身气息压制驾驭无主怨气,令它们臣服、化为他的一部分,再强行引他献祭,到时门后怨气随他一同消散于天地间,这场劫难便可化解。”
“……献祭?”
扶桑微一挑眉,细细品着他的用词。
诸葛蘅以为扶桑是不大懂“献祭”所代表的含义,便主动解释:
“冥灵到了五阶,他们的怨气就与魂魄融为一体,无法分离,这代表着他们再无法渡化,只能斩杀。
“斩杀与献祭,说白了,便是他杀与自杀的区别。理论上,让一只七阶赤邪甘愿结束自己无限的生命与强大的力量,自行消散了结、融化自己的怨气、令它们化为灵气滋养大地消散为风与天地同眠,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听到这里,扶桑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唇角:
“但是?”
“但是,”
诸葛蘅定定地看着他:
“如你所说,你是他的主人。
“你能让他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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