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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旖旎/18


    扶桑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平静地与诸葛蘅对视,片刻后,很轻地笑了笑:


    “我喜欢这句话。”


    看起来,这小子的心情还算不错,至少没露出什么不好的情绪。


    诸葛蘅松了口气,可惜这气还没松到底,就听扶桑话锋一转:


    “可是,你们冥道有劫难又怎样,就算整个世界都爆炸,又关我什么事?”


    扶桑抬眸看着石壁斑驳青苔间那道发着暗光的裂隙,像是一张微微闭合的血口。


    他眯了眯眼:


    “诸葛家内斗,世界要毁灭,却要我的鬼为一群无关人的性命承担一切?有点意思。”


    诸葛蘅不知道这事到了扶桑嘴里怎么好像又变成了他单方面做慈善。


    他强调道:


    “我以为我提出的是等价交易。”


    扶桑似乎被提醒一句才想起还有这么一茬。


    他抱起双臂:


    “哦,忘了,”


    说完,他点点头,跳着换到先前的话题:


    “鬼魂献祭,这我还真不太了解,能不能请你仔细讲讲?”


    突然变得这么有礼貌,诸葛蘅还真有点不适应:


    “当然。”


    他清清嗓子:


    “刚说过了,冥灵献祭,简单来说就是让冥灵心甘情愿赴死,低阶冥灵做不到这点,因为他们满脑子只有仇恨和杀戮,他们的记忆和感情都是残缺的,但赤邪不同。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到了七阶,冥灵的思维和感情就应当与正常人无异了吧?


    “如果如你所说,赤邪对你言听计从,那这事对你来说就是下一个命令的事,你要他进入催行门,将里面数以亿计的怨气化为己用,然后消散自己,此事便能成。


    “如果他不愿也没关系,我可以教你一种咒法,由你动手下给他后,你便可以完全掌控他的想法和行为,之后,再由你来指挥他完成以上那些就好。


    “两种方法都很简单,对吗?”


    听着,扶桑沉吟片刻,再次点头:


    “如果我是你,我也很乐意做这笔交易。”


    打发叫花子似的给几样法器,送两条无关紧要的人命,随便给小辈甩个烂摊子,就能轻松解决一个大麻烦。反正他下台后家里的破事也不必再关心,诸葛家如何,和他的名声又有什么关系?


    且还是一箭双雕,这一计不仅干倒了诸葛蔺阻止了一场灾难,还能解决七阶赤邪这个大隐患,从此青史留名,后人得把他的功德歌颂几百上千年。


    姜还是老的辣,诸葛蘅才是一位真正优秀的商人,扶桑自叹不如。


    诸葛蘅大概听出了他话里若有似无的嘲讽意味。


    他今日受的气已经够多,到此刻,终于再忍不下去。


    他声音沉了点,话里隐约带上威胁意味:


    “其实算下来,你实际没有什么损失,对吗?藏匿高阶冥灵,按理来说,可是一桩再也翻不了身的重罪。我给你个台阶让你早早把烫手山芋抛出去,还省得你与整个冥道为敌。”


    “或许吧。”扶桑的语气多少有些敷衍。


    顿了顿,他又道:


    “我猜,献祭之后,冥灵的下场恐怕也不会太美好?”


    “难道这还不算是一种美好?七阶赤邪原本就无法被渡化,他已不可能再世为人了,比起作为一只鬼游荡在人世外蹉跎到永远、像过街老鼠一样到处被驱逐讨伐残害人命种满恶果,还不如献出自己那点力量做点好事,不仅能够滋养天地,还能拯救无数条人命,临终布下一个大大的善因,从此彻底解脱。难道不是美事一桩?”


    诸葛蘅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似乎是真的觉得自己的话非常有道理。


    扶桑笑了笑:


    “确实,很美。”


    “那么,你的态度是?”


    “我还能在有关诸葛七以外的事上继续讨价还价对吧?”扶桑没有正面回答诸葛蘅的问题,他只反问。


    诸葛蘅深吸一口气:“……自然。”


    “那我需要再考虑考虑。”


    “?”对于诸葛蘅来说,扶桑就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藏在水底,始终抓不到也看不清。


    他实在是恨得牙痒痒,却又忌惮于他手里的赤邪,不敢贸然和他翻脸,最终,只能屈辱地再退一步:


    “要是你真的这么舍不得这只赤邪……如果你能用自己的方式阻止诸葛蔺、阻止即将发生的这一切,这桩交易,我依然认。


    “只要你立誓不会让赤邪威胁到冥道安全,你私藏赤邪的事,今后也不会再有人追究。”


    诸葛蘅年少时为了和自己的兄弟争夺少家主的位置,可以说是卷生卷死,没有一日不努力,明招暗招都耍了不少,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把自己的牌位与历代家主摆放在一起、让自己也成为冥道历史上重要符号的其中之一,甚至让自己的介绍被录上灵师本纪。


    这是他毕生的梦想,为了达成这个愿望,他这辈子把这家主当得真是兢兢业业无可指摘。


    从他上位到现在,已有数十年过去,他做的事绝对对得起自己的身份地位,他一定要将这份完美保持到自己正式卸任的那一刻,他决不允许自己的事业在一切收尾时出现污点,不允许冥道在自己在位期间发生这么大的变故、迎接这么惨烈的结局。


    他的人生很完美,如今人到晚年,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舍不得?你在开什么玩笑,他算什么东西,一只鬼而已,也配我一声‘舍不得’?”


    扶桑冷笑:


    “但话又说回来,你可真会,看起来好像做了多大的让步,可我凭什么自己费神费力费命去替你们诸葛家收拾烂摊子?”


    人骨法器,就算诸葛蘅不给,扶桑也能想办法自己找自己抢。


    诸葛蔺和诸葛灿的命,如果他想要,多的是办法可以取,只是代价大小、麻烦多少的问题。


    至于整个诸葛家的掌控权……他根本没兴趣,在他这里基本等同于垃圾。


    “情况我了解了,再说吧,我对拯救苍生没什么兴趣,但如果你们真打起来,为了诸葛蔺的人头,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扶桑安抚着给了诸葛蘅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而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今晚就先这样吧,我困了,你年纪大了,也早点回去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日后还有场硬仗要打,可千万不能垮在这里。”


    说罢,没等诸葛蘅点头,扶桑就自己做主,悠哉地晃着走了。


    他离开了这处充斥着令他厌恶反感至极的气息的空间,沿着暗道独自远去了。


    诸葛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片昏暗里,气得用手捂住了心口,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之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符纸,报丧鸟在他手中成型,他阴着一张脸,对着那小小法术道:


    “叫刘东风来见我。”


    催行门在不二堂的地下,为图方便、也是为了不再与扶桑碰面受气,诸葛蘅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走另一条暗道,直接回了家主阁。


    他到时,刘东风已在堂屋候着。


    今夜祠堂大火,此时此刻,本家没有一个人是清闲熟睡着的。


    “家主。”


    见了他,刘东风低头行礼。


    “来了。”诸葛蘅仰着下巴,看也没看刘东风一眼,兀自拄着拐杖走去主座。


    在主座安稳坐下后,他才道:


    “时间很晚了,我也不和你绕弯子。我就想知道,今天一天,诸葛扶桑在降尘居都做了些什么、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他手里那只赤邪,到底藏在哪里、有没有出现过?”


    “……”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今日早晨扶桑隔着窗玻璃和鬼接吻的画面就不受控制地冲入刘东风脑海,令他想闭眼扶额。


    他在灵监局务工多年,偶尔听过灵道那边有人和妖谈恋爱,却从不知道人和鬼还能搞到一起去,甚至是同性别。


    这实在超出他的认知。


    受到的冲击太大,导致他当时大脑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手忙脚乱关掉了监测手环的监听及一系列功能,以至于现在面对诸葛蘅的问题,他根本答不上来。


    他倒是可以如实和诸葛蘅禀报,说看见了诸葛扶桑在自己屋子里和那只男性赤邪接吻,如果他猜的没错,赤邪可以藏匿自己的气息,多半就藏在他随身的那些法器里。


    但……


    “抱歉,家主,我以为诸葛扶桑作为嫌犯被扣押只是做戏,他的手环……我没开,并不知道他今天一天的动向。”


    短暂犹豫后,刘东风硬着头皮道。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并没有把真相说出口,而是选择默默将自己看到的一切自行消化。


    他只能肯定这不是为了袒护诸葛扶桑,毕竟这个人是真的恶劣讨人厌至极,不值得他为他花半分心思。


    至于到底是为了什么……


    果不其然,诸葛蘅十分恼火,他手上用力,重重把拐杖砸向地面,发出“咚”一声巨响,打断了刘东风的思绪。


    “废物!”


    他恨恨骂道:


    “命令非要我一个字一个字下清楚,你才知道你需要做什么?!一点眼力见没有,七阶赤邪的事情也能马虎,在外面混了这几年,诸葛家教给你的东西我看你是全忘了!你们灵监局的人就是这样教你办事的?!”


    “抱歉……”


    “道歉有什么用?去查!诸葛扶桑每天做什么事说什么话,我要一字不漏地知道,他那只赤邪藏在哪里,你也要尽快给我弄明白!快点,给我滚去查!!”


    刘东风是诸葛家内族出身,无论在灵监局打拼了多少年,就算是灵监局局长站在这里,到了诸葛蘅面前一样得当孙子。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抬手擦擦额角的冷汗:


    “……是。”


    ……


    扶桑顺着暗道返回了档案室,临走时,他又在书架上挑拣出了诸葛蘅诸葛蔺及一众相关人员的文字档案,拎着那堆东西光明正大地从正门出了档案室。


    回降尘居的路上,他还顺路到祠堂附近望了一眼。


    本家这群人当惯了奴才,效率就是高,如今火已经灭了,连烟都看不见多少,甚至从他这个角度看去,祠堂外观都还完好无损,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想来应该也没多少损失,毕竟这破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堆泥糊的木头和破烂铜钱,扶桑原本也没想这火能有多大的杀伤力,目的仅仅只是侮辱而已。


    沿着小路回了那间阴暗的小屋,他反锁上门,对着自己抱回来的那堆档案,却迟迟没有伸手去翻。


    他倚靠在床上,复盘着今夜一切,许久后才开口唤:


    “戚长缨。”


    戚长缨应声而出,一出来便闻到了扶桑身上的火焰味道,还有……


    还有坏情绪的味道。


    “怎么了?”戚长缨看着他,问:


    “你不开心?”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扶桑牵了下唇角,抬手朝他勾勾手指,在他靠过来时摸摸他的下巴和脸颊:


    “如果有一个人,让你自杀,还告诉你,只要你牺牲你自己,就能免去世间一场浩劫、救下千万人的性命,你愿不愿意?”


    “自然,”戚长缨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自然愿意。”


    “即便你从此将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消散与死亡,与天地同眠,再无法转世为人,只能做一粒尘,或者一缕风?”


    戚长缨笑了笑,开口像是一句安抚:


    “做风,想来会很自由。”


    “……”


    扶桑敛去唇角笑意。


    他垂眸看着他,一双眼睛被幽暗遮挡,看不清其中流转的神色。


    片刻,他似乎是冷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


    他就知道,如果今天和诸葛蘅谈判的是戚长缨,这鬼一定会欣然接受诸葛蘅的提议,甚至连回报和条件都用不上,一听能救很多人,都不用讲价或催促,他自己就能心情很好地迈着跳步跑着去送死。


    再说,死有什么不好?死了还能逃离他的掌控和逼迫,怎么看都是美事一桩。


    扶桑再次感叹,冥灵听不懂活人说话的设定,真真妙不可言。


    扶桑微一挑眉,看向别处,像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遗言?”


    戚长缨微微一愣,想了想,才道:


    “那要等结束时才知道。”


    扶桑抬手掐住他的脖子,把鬼拉得更近,垂眸看看他的唇角,再顺着他脸上的咒文一点点向上看到眼睛,最后又回落到那双完全没有血色的薄唇:


    “如果我现在就让你结束呢?想跟我说什么?”


    “……”


    戚长缨做不了这种假设,真正想说的话,现在也说不出口。


    但他知道扶桑想听什么。


    “……恨你。”


    明明说着恨,他声音却很轻,语气也平静:


    “诸葛扶桑,我好恨你。”


    听到这话,扶桑笑了笑。


    他凑近,吻住了戚长缨的唇。


    “……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我不会推拒。用我一缕残魂,换天下人的性命,本身就是一桩很划算的交易。”


    这一吻温柔又漫长,停下来后,扶桑半靠在床头,搂着戚长缨的肩膀,任他轻轻啄吻自己的侧颈,边听他道。


    “这话术本身就是圣人们用来误导别人甘愿向死的骗局。”扶桑嗤之以鼻:


    “魂是你的魂,命是别人的命,就是天下人全死光,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但……”


    戚长缨顿了顿,才道:


    “但‘天下人’,还包括你。”


    “又怎样?”


    扶桑轻轻笑笑:


    “我可以死啊,活着很有意思吗?这世界对我很好吗?我恨不得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死干净。”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抚摸着戚长缨的脊背,有些出神地说着:


    “就这个常年见不到光的、狭小潮湿的房间,我待了整整七年,那时候这地方还不是现在这样,它外面还有四堵高高的围墙,墙距离小屋只有半步,像个四面封死的笼子。


    “可即便这样,我也没资格在这间小屋里拥有有限的自由,诸葛蔺对待我就像对待一条狗,他用那链子拴着我,每走一步,链子就会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我讨厌那个声音,所以很少走动,没事就这样靠在床上,想,等我出去之后,一定要杀了他。”


    如果换做以前,他绝不会和别人聊这些。


    但今日不知为何,面对戚长缨,有些言语和情绪便像呼吸一般自然而然地流露:


    “这世界上那么多像你一样高风亮节无私奉献的圣人,会说那么多漂亮动听的话,又有什么用,有人来救我吗?最后救了我的还是我自己,是我的残缺救了我,因为我看不见,才终于能逃离这里。


    “所以我最讨厌你这样的人,戚长缨,看起来多无私多大义,可实际上呢,我需要你奉献的时候你在哪,我不需要的时候,你倒跑到我眼前显摆你那些光明磊落清风霁月。


    “我想把你也拴在这里,戚长缨。


    “等诸葛蔺死了……我要把这间屋子要过来,或者重新盖一座新的,砌四面更高的围墙,找一条更粗更重的锁链,把你拴在这里。


    “让你每天除了恨我,再不想做其他事。”


    扶桑说得有些出神,后来,被冰凉的指腹试探着触碰到腰腹,扶桑才回过神,微微一愣。


    他索性抬手脱掉了上衣。


    “冷。”


    戚长缨从旁边找到外套披在他身上,而后自己俯身去亲吻他的锁骨。


    扶桑不知道戚长缨今晚为什么突然这么主动,像是换了只鬼。


    不仅如此,他还有顺着锁骨继续往下探索的意思。


    “……好了,”


    心绪不断被撩拨勾引,扶桑推了一把他的肩膀:


    “滚开。”


    戚长缨却像没听到一般。


    “这不是你想要的?”


    戚长缨微凉的手指缠住裤腰编织的系带,轻轻用力把那个并不复杂的结拉开。


    意识到他这是想做什么,扶桑笑出了声:


    “……你真是贱。”


    ……


    戚长缨比起上次多少熟练了些。


    扶桑屈着一条腿靠在床头,身上只披了一件外套,头微微仰着,齿间叼着烟,喉结随着心跳起伏轻滚。


    “……到时候,把你锁在这里,每天就干这些。”


    扶桑抓着戚长缨的头发,不让他抬头,却要他回答:


    “嗯?”


    “……”


    “叩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室内的旖旎。


    扶桑皱皱眉,不悦地瞥了眼门口。


    “诸葛扶桑,开门。我有事找你。”


    是刘东风的声音。


    “闭嘴等着,”扶桑用手指夹下烟,吐出一口烟圈,开口时嗓音有点哑:


    “忙着呢。”


    “你在忙什么?”


    扶桑闭了闭眼睛,五指紧紧攥住戚长缨的长发,陷入短暂的失神,许久才找回神智和声音。


    他夹着烟送到唇边,指尖有些微颤抖,吸一口,再缓缓吐出,唇角笑意恶劣又餍足:


    “……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


    第87章 入局/19


    一根烟燃到末尾,扶桑也从半靠的姿势一点点从床头蹭着滑落,彻底懒散舒展地躺了下去。


    “天赋异禀,悟性挺高,无师自通。”


    扶桑抬手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抽空夸奖道。


    “……”


    戚长缨偏头呛咳了两声,他低着头垂着眼,扶桑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听他道:


    “……别说这样的话。”


    做都做了,还会觉得不好意思。


    “过来。”


    扶桑笑了笑,勾着戚长缨的脖子,把人捞过来,仰头去找他的唇。


    他们之间的亲吻很少有这种不争锋相对、不剑拔弩张,也不攻城掠地、凶狠强势着宣告占有的时刻。正相反,那是难得的温情缱绻,就像是情人事后的温存,缺的只是一些吐露温柔爱意的情话。


    厮磨片刻,戚长缨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双手环着他的腰,将他抱在怀里。


    “干什么?”


    扶桑看着小屋陈旧的天花板,有些出神,张口懒洋洋地问。


    “……”


    戚长缨似乎是慢慢叹了口气。


    他微凉的唇贴着扶桑侧颈跳动的脉搏,声音微不可闻:


    “对不起……”


    听清那三个字,扶桑一怔,随即皱起眉;


    “什么?”


    戚长缨这歉道得实在是莫名其妙。


    刚才的事,应该勉强能算个你情我愿,且戚长缨做得很好,他很满意,结果现在事后,提供服务的开始给享受服务的人道歉,算什么?


    无论如何,这句不合时宜的对不起都在此刻狠狠扫了扶桑的兴。


    而在他沉默时,戚长缨抱他更紧了点:


    “……对不起。”


    由此,扶桑回忆起先前戚长缨的反常。


    ……搞什么。


    不会真的是在为当年没能凭空出现在这小黑屋里发光发热拯救他照亮他而感到抱歉?


    此鬼的圣父心,真是纯到离奇,令人发指。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刚才那一出,难不成也只是给他的弥补?


    扶桑冷笑一声:


    “可怜我?”


    刚才积攒的那点好心情算是尽了,扶桑推了他一把:


    “起开,还有事。”


    “好……”戚长缨撑起身子,期间若有似无地用脸颊蹭了一下他的:


    “需要我进去吗?”


    “不用。”扶桑坐起身,捞起衣服套在身上,抬手抓了抓凌乱的头发:


    “找个不碍事的地方待着。”


    ……


    刘东风蹲在门口抽了五根烟。


    扶桑在里面忙什么他不会想知道的事?


    那天站在窗外看见的画面又弹入脑海,刘东风实在不想顺着这条线往下猜。


    为了防止再听到点不该听的东西,他特意往远走了一段,找了个石头坐下边抽烟边等。


    许久,才听到后面的门解开反锁、“吱呀”一声被人拉开的声音。


    刘东风把嘴里的烟在地面按灭,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准备才回头看。


    就见扶桑穿戴并不怎么整齐甚至有点凌乱,正懒散地倚靠在门边望着他。


    “进来。”扶桑远远打量他一眼,发号施令。


    刘东风站起身,拍拍裤子,沉默地跟着他走进了屋里。


    小屋背阴,里面比外面还要冷。


    踏进门槛后,即便里边开窗通着风,刘东风还是第一时间闻到了里面的味道。


    都是男人,他有什么不懂的。


    但这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了解点冥道的人都知道,冥灵的样子定格在他们死前最后一刻的状态,无论是发丝还是衣饰都是他们灵体的一部分,是一个整体,没法单独拆解。


    这件事在现在的语境下简单来说,就是鬼的衣服脱不掉,自然也做不了脱了衣服后该干的事。


    而且冥灵没有常人的思维和情绪,就不大可能产生这方面的欲望,再说,就算有欲望,谁想和鬼做这种事?


    诸葛扶桑此人指定有点怪癖。


    刘东风还以为白天他那句“做。爱也能监测到吗”只是说一说恶心他一下而已,以为这一人一鬼的关系止步于接吻就够炸裂了也该差不多了,谁能想到这人居然是动真格的。


    “你……”


    刘东风多少觉得尴尬,并开始怀疑自己选择来拜访的时间点是否正确。


    多的再想不下去了,他正想硬着头皮开启话题,谁想一转眼,忽然看见了屋子里除他和扶桑以外另一道人影。


    ……不,是鬼影。


    此时正是深夜,小屋上下只有一道门和一扇监狱般的小窗,月光照不进来多少,只有床头的一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


    刘东风心里装着事,刚进来也没太注意,直到现在偶然一转头,正好和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小桌上的戚长缨对上了视线。


    半夜见鬼这事实在惊悚,就算是见惯了冥灵的灵师,突然来这么一遭也受不了。


    刘东风猛地后退两步,抬手捂住了心口,张嘴努力了半天才找回声音:


    “你,你这……”


    “你们不是都想找七阶赤邪吗?就是他了,是不是很好看?”


    扶桑走过去,抬手扣住戚长缨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刘东风,姿态像是在向客人骄傲展示自己心爱的宝物:


    “见过他的人并不多,你算一个,会觉得荣幸吗,警官?”


    “……很荣幸。”


    刘东风凉凉地扯了下唇角,倒还有心情说笑:


    “荣幸到,感觉我很快就要被灭口。”


    “不会,要灭早灭了,我不是说了吗,你还可以安心睡很多个好觉。”


    扶桑松开戚长缨,瞥了刘东风一眼,意味不明地笑着,突然提起另一茬:


    “而且,你也没必要心虚吧。我的秘密,你不是已经替我守住了吗?”


    “我……”


    刘东风原本想说点什么,刚冒出一个字,话音便突兀顿住。


    他这才反应过来不对,皱起眉: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诸葛蘅那老东西找你过去说悄悄话、朝你撒了好大一通气,还让你揭我的老底?”


    只听轻微一记“咔”声,扶桑把手上的监测手环拆下来,抛给刘东风。


    灵监局花了好几年研究出来的东西,就这样在扶桑手里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拆卸的塑料玩具。


    刘东风接过,低下头将东西拿近仔细瞧瞧,才借着昏暗的光发现手环内圈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串意义不明的咒文。


    那咒文画得很潦草,像是被人用小刀随意刻下的划痕,但笔画的组合方式很奇怪,并不是刘东风知晓的任何一类符咒,刘东风观察了半天也没能参透这到底是做什么用。


    直到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而检查起自己的手环。


    手环内侧代表监听功能开启的小灯正亮着微弱的光。


    “……”刘东风倒吸一口冷气,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这咒文……是用来反转物件的使用效果?”


    扶桑点头。


    “你真是……”刘东风伸手把手环还给他:


    “我现在开始有点庆幸,刚才没有贸然供出你了。”


    这种东西他听都没听说过,平时画个符,就算黄纸朱砂画得规规矩矩板板正正都不能保证百分百成符,眼前人却能寥寥几刀就弄出这么偏僻冷门又复杂的玩意……


    这小子,真的很可怕。


    “给我干什么,好像还有用似的。留着做个纪念吧。”


    扶桑随口道,而后自己懒懒倚靠到床边,从身边摸到烟盒,拿起来轻飘飘没什么重量,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它已经空了。


    见状,刘东风摸摸自己的口袋,十分自觉地把自己的烟递给他。


    “谢了。”


    扶桑低头把烟点起来,回归正题:


    “知道我为什么允许你看他吗?”


    “……”


    之前刘东风以为这或许一种挑衅。


    现在却感觉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他自嘲地笑了笑,试探般问:


    “……不会是某种考验?”


    “或许算是吧。”


    扶桑微一挑眉,抬眸看着他,眸底颜色沉沉:


    “因为我觉得你或许有几分价值可用。


    “这两天有许多人试图拉我入局,利用我,或者和我做些并不划算的交易。说实话,我谁都不想搭理,但没办法,还是身不由己被卷了进来。对我来说,如果一定要在恶心和更恶心之间选择一边站队,那还是直接把桌子掀了比较痛快。”


    刘东风皱起眉,努力跟上他的思路:


    “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也和你提一桩交易吧。


    “既然警官你在诸葛蘅问起他时选择替我隐瞒,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你不完全信任他,或者说,你并不认可他的做派。”


    一边说着,扶桑一边漫不经心地玩着戚长缨的手。


    大概是被他的指尖弄得有点痒,很快,戚长缨翻过手掌,手指探入扶桑的指缝,缓缓收拢,轻轻柔柔地与他十指相扣,沉默着阻止了他的动作。


    扶桑像是很轻地愣了一下,而后挣开戚长缨的手,没再碰他。


    刘东风站在对面,只当没看见他们的甜蜜互动。


    他道:“我可没有这么说过。”


    “说是一回事,表现出来又是另一回事,如果你真的对诸葛蘅忠心不二,又为什么不跟他直说赤邪就藏在我身边、我还故意当着你的面和他接吻?


    “其实我真的有点遗憾,因为你不开这个口,我就失去了杀你的最好理由。”


    “?”


    “开个玩笑。”


    扶桑抬手支着脑袋,懒洋洋地吸了一口烟:


    “经过这次的事,你应该也发现了,冥道已经被他诸葛家垄断很多年了,不仅冥道,连灵监局都成了他诸葛蘅的一言堂。我相信灵监局和更上面的人应该对此早有不满,出手整治是早晚的事,恰好,这次诸葛家两个老头内斗给你们送上了最好机会。


    “现在,在这滩浑水中,鹬和蚌都想利用我和我的鬼赢下这局,但我生平最厌恶受制于人听人号令,更厌恶给别人做嫁衣。所以,我要当这个最终得利的渔人。”


    “……”


    扶桑的确说到了痛点。


    不像灵道大小门派百花齐放相互制衡,冥道诸葛家一家独大,其他小家族有是有,却也基本被挤压得没了生存空间。


    诸葛家垄断了冥道所有法器和符文咒法,还掌握着冥道几乎所有顶尖人才,在这种情况下,没人敢跟诸葛家翻脸,即便有意见也只是温温和和商量着来,一点强硬的态度也不敢摆,算是被动到了极点。


    最好的例子就是这次,诸葛扶桑一个重案嫌疑人,诸葛蘅说拎就拎说放就放,上到灵监局长,下到他这个专案组长统统得当孙子,一个屁都不敢多出。


    这种情况的确需要破一破,但问题是他们始终没找到这个机会,更没人愿意当出头的鸟。


    “对了,你突然过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话都说到这了,扶桑才想起问一问刘东风大半夜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其实也没什么事……”


    比起扶桑这叽里咕噜一大堆,他带着的问题明显只有芝麻点大:


    “我只是想问问你到底是什么立场,我想知道你到底打算做点什么。因为我感觉我的判断似乎有点失误,原本我以为你藏匿包庇保护赤邪是为了一些阴谋,却没想到你们是那种关系……我现在算是看出来了,你和你的赤邪应该没什么攻击欲望,也不想图什么荣华富贵至高权力,否则以你的性子和能力,这冥道早该天翻地覆了。


    “但赤邪落到诸葛蘅手里,情况就不一定了,所以我在考虑,如果你真的不想搅这趟浑水,我是不是该想想办法把你放出去。”


    “什么关系?”听了这一大段话,扶桑却只找了一个重点:


    “我们是什么关系?”


    “?”刘东风多少有点尴尬。


    听别人点明这层是会有什么特殊的爽点吗?


    他不太理解,但还是道:


    “……恋人关系?”


    “并不。”扶桑否认,并强调:


    “是主人和宠物的关系。”


    “?”


    甚至不是主仆。


    也行。


    随他高兴。


    在刘东风独自尴尬的时间里,扶桑摸出一张静符,两指夹着符纸,把它挡在自己和戚长缨之间,将自己的声音拦在这里,不让戚长缨听见:


    “你的判断有误,但我没有。警官,你果然是个盲目固执正义的老古板。


    “诸葛蘅两小时前才把老底抖给我,现在我再把它抖给你。现在我们面对的情况……我长话短说,诸葛家地下藏了一个积攒怨气的门,诸葛蔺因为私仇,想把它炸了拖着所有人一起死,而诸葛蘅想让我的鬼承担一切、替他诸葛家收拾这个烂摊子、替所有人去死。


    “这是不可能的事,任何觊觎我的鬼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所以,接下来我会入场把这水搅得再浑一点,给你们灵监局送上今后再难有的大机会,亲手挖一挖悬骨山脉的秘密,并大方分享,让你们有理由一击将诸葛家按死,再翻不了身。


    “当然,这不是白给,但我也没指望你能帮我做什么。


    “第一,你要找个机会,告诉诸葛蘅,赤邪就藏在我身上的蛇骨钉里,而且性情温和没有攻击性,谁的话都听,还有,一定要强调,他和我是能接吻做。爱的关系。


    “第二,我要知道诸葛明韵这个人的风评,用来确认一件事情。


    “第三,你尽快找时间找机会,编个理由把霍为骗出悬骨山脉。


    “第四,诸葛家内斗的事情我会负责解决,灵监局那边你比较熟,本家垮了之后你和他们应该明白要怎么趁乱入场趁火打劫,这些事情就都交给你来处理,我只强调两点,


    “这种乱局之中,杀几个人在所难免,我不希望有不长眼的东西事后管我的闲事,说多余的话做多余的事。


    “还有,一切结束后,我不希望谁再对我的鬼指手画脚表露一些没必要的掌控欲。


    “重申一遍,所有觊觎他的人,都得死。”


    第88章 花匠/20


    刘东风此人,一看便知是那种拥有坚定信念、正义正直、自信到固执的人。


    他自己认定的事不会轻易受旁人影响而改变,但有一点好处是,意识到错误后,他会立即弥补试图改正。


    就像先前他认定扶桑是重案嫌犯,撬不开嘴就直接电棍开到最大档往他身上招呼,眼都不带眨一下。后来发现自己好像是被人当了枪使冤枉了无辜,就又开始找弥补的法子,甚至想冒着得罪诸葛蘅的风险放扶桑和他的鬼出去。


    说实话,扶桑并不欣赏这类人。


    他对刘东风的观感很一般,对他来说,这人就是诸葛家和灵监局的NPC一个,打击报复都排不上号,他最多利用这人当个传话筒,往诸葛蘅那里传点他想让诸葛蘅知道的信息,好推进计划。


    刘东风出身诸葛家,又觉得他藏匿冥灵其心可诛,不管是为诸葛家还是为灵监局又或者是为这世界上所有人,理论上,他都该向诸葛蘅一字不落地上报自己的所见所闻。


    可谁想刘东风却主动替扶桑瞒下了这事。


    扶桑对灵监局没什么好感,不出意外的话一辈子都不会和他们合作或者为他们做事,但没办法,刘东风的选择于无心间在他们之间种了个因,那么扶桑就得还这个果。


    不过话说回来,有个能使唤的人在外帮他做事也不错,省的他自己一个人跑来跑去,实在麻烦。


    而对于扶桑提出的这笔交易,刘东风没有拒绝的理由。


    上边的确一直有想法想整治一下冥道诸葛家独大的问题,可是扶持小家族起不来,打击诸葛家又不好下手。


    现在好不容易来了机会不说,还有人主动提出由自己入局谋划一切冲在前面搅混水、他们在后边准备着收拾残局捡好处就行,这跟天上掉馅饼也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问题就是此人的不确定性太强,刘东风没法判断他口中“难免杀几个人”落实后具体能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服上边人事后别对他和他的鬼追责。


    “其他都没问题,就是第四点……我目前还不能向你保证,我只能说,我会尽力帮你解决。毕竟你也知道,无论杀人还是赤邪,对灵监局来说都不是小事,而灵监局里多的是像我这样的顽固正义、眼里容不下沙的老古板。”


    “能够理解。”扶桑看起来很好商量地点点头。


    但刘东风心里清楚,这事根本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今天,诸葛家惹扶桑不高兴,他能邀请灵监局一起踏平悬骨山脉。明天,灵监局给他找不痛快,他一样能想些其他什么办法铲死他们。


    但问题是,灵监局和上面真的能允许这样一个拥有强大能力和极端性子的不定。时炸弹游离在自己的掌控外吗?


    要是扶桑愿意入编,这事还有可能谈谈,可不用问刘东风都知道,扶桑的答案一定是否。


    可是,如果他不自愿往脖子上套缰绳的话……到底谁能信他私藏赤邪不是想创飞全世界自己当大王而是只想安安静静谈恋爱?


    “……你是说,诸葛扶桑和那只赤邪,是那种关系?”


    从降尘居离开后,刘东风回到自己屋里一夜没睡,措了一晚上辞,第二天一早就向诸葛蘅递了拜帖,请他百忙之中抽空见自己一面。


    “是……”


    刘东风硬着头皮道:


    “监测手环关闭后需要近到一定距离才能手动开启,所以昨天从家主您这里离开后,我直接去了诸葛扶桑那里。他这个人您也知道,浑身带刺,不好相处,见了难免又要平白受气,所以我一开始就没想着惊动他,结果靠近之后我才隔着玻璃看见……”


    “看见什么?”诸葛蘅注意到了刘东风的欲言又止。


    “在……”刘东风觉得“接吻”的程度不是很彻底,“做。爱”却又实在难以启齿。


    纠结了半天,他才憋出半句:


    “在做……呃,那种事。”


    意外过后,诸葛蘅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


    “精力真是够大的。”


    一晚上又是火烧祠堂又是夜访档案室又是探索催行门,回去之后居然还能有这兴致。


    刘东风尴尬得抬手摸摸鼻子,干巴巴道:“我第一次知道人和鬼还能……”


    “有什么不能?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人和妖恋爱,有人和玩偶结婚,还有人钟情于孩童或者尸体,看上一只鬼,又有什么不可以?再说,他那只鬼又不普通,生前也是那般惊才绝艳的一代人物。”


    诸葛蘅立在家主阁后院茂盛生长的植物前,手持一把剪刀,仔细修剪着手里的枝叶。


    那株植物已经足够整齐美观,诸葛蘅却总能在它身上找到一些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瑕疵,然后精心将它去除。


    “……?”听见这话,刘东风抬眼看着诸葛蘅。


    他从诸葛蘅口中察觉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却没敢贸然开口问。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只鬼的性子应该很温顺吧?”


    “?”扶桑要自己不经意透露的信息就这么从诸葛蘅自己嘴里说了出来,刘东风心里一时没了底:


    “呃……抱歉,这个我不太清楚。”


    “不用你清楚。”


    事实上,正是因为知道那只鬼是什么心性,诸葛蘅才会信扶桑口中那句“言听计从”,也信这只赤邪会愿意献祭自己去阻止浩劫、拯救天下人。


    原本他坚信自己这个交易计划是可行的,但现在,新的情况出现,并大大超出了诸葛蘅的预料。


    如果是纯粹的利益置换,诸葛蘅还能有几分把握——肉疼就肉疼,只要资源砸得够多,扶桑是能松手把这鬼交出来的。


    但要是中间再牵扯上感情……情况就不大一样了。


    一个奴仆或者宠物自然是可以随意割舍用来换物的,但,如果是恋人呢?


    不过也不一定,毕竟诸葛扶桑此人看起来就是个冷情冷性的疯子,他真有、或者说真的需要感情这种东西吗?他知道爱是什么吗?


    想来他和那赤邪最多也就只是一段见色起意满足古怪癖好的露水情缘,面对足够大的诱惑时,估计弃得比谁都快吧。


    “如果我猜得没错,那应该还是只男鬼,长发红衣,并不是现代打扮?”


    “是……”


    “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吗?”


    诸葛蘅冷不丁问。


    刘东风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跟自己说起这个。


    他难不成应该知道吗?


    “什,什么?”


    “澧朝戚长缨。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吧?”


    “……”刘东风睁大眼睛,说不意外肯定是假的。


    吃瓜是一回事,知道瓜主身份之后再回头品味,又是另一件事:


    “是,是我知道的那个戚长缨?”


    “对,就是那个被后人歌颂了一千年的什么传奇,什么战神,征北奇功,少年将军,戚家军主帅,戚长缨。”


    诸葛蘅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被好好隐瞒的秘密,便随口讲给了刘东风听。


    而后又问:


    “那只赤邪平时藏在哪里?”


    刘东风回过神,谨慎地拿捏着话中的信息量:


    “这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隔着玻璃远远看了一眼,再留怕被诸葛扶桑发现,所以很快就走了。不过说来的确奇怪,诸葛扶桑身上一点冥息也没有,至少我没看见过,那只赤邪却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不被任何人发现……”


    “赤邪能做到的事比你我能想象的还要多得多,控制冥息收放算不了什么。若真如你所言,那只鬼多半就藏在诸葛扶桑身边,他身上不是带着很多品质不错的法器吗?”


    诸葛蘅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诸葛扶桑这个人不好猜也不好控,精明算计,像条滑溜溜的鱼,还很会惹人生气……如果有越过他直接成事的可能性,自然再好不过。”


    刘东风越听越不对劲。


    这也是他能知道的事?


    于是他试探道:


    “……我是不是该走了?”


    “不用走,你是我诸葛家出来的孩子,就是自己人。你今日告诉我的这些事,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如果这次能够成事,你的功劳不会小。别的我不敢说,但从此让你在灵监局畅通无阻一路高升,我老头子还是做得到的。”


    “咔嚓”一声,诸葛蘅剪断了花枝上一处不该有的小小凸起,再开口时,话语中带了一丝意味深长:


    “刘东风,刘警官,你家里是不是还有个十来岁的男孩子?”


    “……”刘东风一怔,心里顿生警惕,一时竟没能答上话。


    “叫刘涟,对吧?他能看见冥灵,可惜体弱多病,你不想让他继承你的事业,怕出现危险或者意外,反倒毁了他一辈子,所以,你更想让他和他母亲一样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就没送他进诸葛家,只自己教了他一点基础法术,保他不被邪祟侵袭。


    “诸葛家这次将面临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劫难,但上天自有命数,只要渡过这次,未来家族能够拥有的兴盛辉煌绝非你我现在能够想象。那么我能给你的保证是,此劫过去,你的孩子将直接进入本家,由我亲自教养,我会将毕生所学传于他,虽不能许他家主之位,却能保他今后成为本家核心,一生平安富贵。”


    许这么大,诸葛蘅需要自己做的事一定不会简单。


    刘东风心里如是道。


    思索片刻,他问:


    “我需要做什么?”


    “假意投诚,然后找机会,杀了诸葛扶桑。”


    诸葛蘅是真的很敢提:


    “再说,就算不是为我做事,他的存在应该也会让你们灵监局十分头疼吧?你们会允许一个带着赤邪的、强大的疯子自由自在活在人世?我可不这么认为。他和他的鬼,都必须要死。”


    刘东风面色逐渐凝重。


    许久,他才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当然,我清楚他的能力,也欣赏你,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他这样的怪胎。这样,我让人给你打打掩护,冲在前面帮你一把吧?”


    说着,也没等刘东风应声,诸葛蘅自己从口袋里拎出一只报丧鸟:


    “叫老三来见我。”


    刘东风留也不是,走更不是,就只能在旁边硬着头皮等着。


    等报丧鸟飞出去没一会儿,一个年轻人快步走来,在离诸葛蘅数步处站定,行礼:


    “家主,请吩咐。”


    “去找诸葛灿,告诉他,诸葛扶桑的事我不会再管。想怎么做,看他本事。”


    “是。”


    年轻人接了命令就要离开,但很快又被诸葛蘅叫住:


    “等等。”


    年轻人停下脚步,等着诸葛蘅接下来的话。


    诸葛蘅思索片刻,喃喃:


    “诸葛扶桑可是个够疯的……”


    很快,他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叫几个人,把少司护送进后山。要尽快。”


    “是。”


    ……


    傍晚橙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破洞后探进来,在深色地面上留下一块小小的光斑。


    戚长缨看着阴暗房间内那唯一一点亮色,略微有些出神。


    扶桑趴在他身上睡着。


    这个人的控制欲真的很强,就算睡着也要挂在他身上确认他没有乱跑,弄得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把人吵醒,醒了又生气。


    但戚长缨并不反感这样的姿势。


    这种情况下,他会被扶桑的气味完整包裹住。


    他的味道总能让他安心。


    可这对扶桑来说应该并不算舒服。


    因为屋子里很冷,而戚长缨也是冷的,给不了他温暖,反而还要从他身上汲取热度。


    所以,即便扶桑身上穿着厚厚的毛衣,睡着时也还是会无意识地蜷起身子。


    戚长缨很轻很缓地叹了口气。


    他抬手,无意识地一下下摩挲着扶桑的脊背,像是某种轻柔的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的心跳与呼吸频率变了一些。


    戚长缨知道,他要醒了。


    而这个人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摸他的脸颊确认他还在,再转过他的脸,和他接吻。


    扶桑重欲,以前没跟人弄过也就罢了,现在食髓知味,便开始像迷恋疼痛和亲吻一样迷恋那种感觉,轻易就会被撩起火来。


    但他不太喜欢这种生理反应不受自己控制的情况,所以很多时候,他就算有反应也不会让戚长缨帮忙弄,而是自己等着感觉过去,再拉着戚长缨撩起新一轮的欲望,尝试着让自己拿住绝对主导权,去控制一切的发生。


    他被关在这里,白天出不去,晚上出去也没什么事好做,毕竟想要的消息都拿到了,目前只剩下暂时拿不到的和委托给别人的。


    被囚禁着守株待兔的生活实在无趣,每天就只有这些事能让他感受到一点点愉悦。


    “咚咚咚——”


    敲窗声响起。


    时间差不多,是送晚餐的人又来了。


    扶桑还算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既然戚长缨愿意做,那他便也如先前许诺的那样,每顿饭都有认真吃。


    本家的菜实在恶心,三天了,扶桑在碗里见过的最大的肉也只有小拇指甲一半大,今天本以为会再看见一堆清汤寡水,可是拉开窗帘后,却发现等在窗台上的菜式和以往大不一样。


    扶桑盯着那只碗看了片刻,眸底神色不明,片刻才很轻地扯了下唇角,开窗把托盘拿了进来。


    那是一大碗还飘着油花的鸡汤。


    戚长缨走到他背后,低头嗅了一下他身上的味道,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道菜是什么意思?”


    感觉到他靠近,扶桑微微偏过脸问。


    “什么?”戚长缨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碗里:


    “鸡汤?”


    “是落汤鸡。”


    扶桑笑笑,拎起汤匙搅搅里面的汤和鸡肉。


    汤的味道和热气一起漫开,戚长缨愣了一下,皱起眉,又轻轻嗅了嗅,像是在确认什么。


    之后,见扶桑舀起一勺汤要往口中送,他立刻回过神伸手去拦:


    “扶桑,这里面……”


    “我知道。都吃几天素了,这人还真是懂我。”


    扶桑打断他,在他反应过来前迅速把汤送进嘴里,咽了下去。


    汤炖得不赖,不咸不淡,味道刚刚好。


    扶桑眯了下眼睛,唇角多了一点笑意:


    “……来得正好。”


    第89章 暗涌/21


    霍为这几天的生活很悠闲。


    她每天就待在小院里煮煮茶吃吃点心,虽说身上还背着“嫌犯”两个大字,但其实平时住在这里根本没人管她,除了不能靠近降尘居,其余她想去哪儿都很方便。


    本家气候好风景也好,这种吃喝不愁无所事事的日子确实有够无忧无虑,却也让她心里没底。


    毕竟在灵监局那会儿他们还背着黑锅喊冤,以为这辈子都完了就要这样含冤飘雪了,可一晚上过去,一切戛然而止,那些人把他们换了个地方关着,没人再查没人再问,却也没人愿意好好给他们一个说法。


    甚至挪窝到现在三四天过去,她都还没能见扶桑一面,就算从别人口中知道他一切安好也没法彻底心安。


    那件没有落定的案子与失踪的诸葛千仪还有诸葛蘅不明不白的态度都像刀一样悬在她脑袋上,令她始终忐忑着安不下心。


    直到爹妈打电话问霍为在哪、为什么不回家过年,被霍为以在外面旅行一时半会儿赶不回去为理由给敷衍了过去,挂了电话后知后觉看了眼日历,才意识到明天就是除夕。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霍为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她感觉自己多少得做点什么,至少得找个知道情况的人问问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能不能来个人给个准话。


    想了半天,霍为正盘算着要上哪去找那个叫刘东风的公务员、问问他们的嫌疑究竟有没有洗清、何时能洗清,总不能背着黑锅过大年……可是在那之前,她先迎来了诸葛不惑。


    “霍小黑!”


    天还没亮,霍为就被“咚咚咚”的敲门声惊醒。


    她披上睡袍揉着眼睛去开门。


    开门前她就知道外边是谁,因为这世界上只有诸葛不惑说她天天一身黑干脆别叫霍为直接叫霍小黑得了。


    果然,刚拉开门,她便见诸葛不惑跟个鬼一样站在门外,一脸惊慌。


    “你,你这怎么了?”霍为开门时正想开口骂呢,一抬眼看见诸葛不惑那天都塌了似的表情,又立马哑了。


    “出事了,”诸葛不惑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明明是这么冷的冬夜,他额头却冒着薄薄的汗,说话时,说话时气息都在抖。:


    “扶桑中毒了。”


    “中毒?怎么会中毒呢?!你们本家这么大个地方连个人都看不好吗?!”


    霍为几乎是在尖叫。


    她一时什么也顾不上了,趿拉着拖鞋就要往外跑:


    “还愣着干什么?他人呢,带我去看他啊!”


    霍为赶到降尘居时,那里除了扶桑,就只有不疑和刘东风在。


    扶桑正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一张脸苍白得像纸,半只手臂露在被子外面,皮肤下的血管已经变成了骇人的黑紫色。


    “这什么啊?什么毒啊?!他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呢?!”


    霍为着急得团团转,但显然在座各位都不可能是知情人,她只能问那个时刻和扶桑黏在一起的鬼:


    “小将军?小将军!”


    应声,一缕轻烟不知从何处飘出,于室内缓缓凝出人形。


    他看了霍为一眼,没有说话,只垂着眸子,稍稍偏过脸,低下头。


    “你,你说话呀,他怎么会中毒呢?”


    面对戚长缨,霍为的语气明显好了不少,但依旧难掩担心。


    “……”


    戚长缨微微皱起眉,很轻地叹了口气。


    但最终还是开了口:


    “……汤。”


    “汤?什么汤?”霍为急得真想抓住戚长缨的肩膀使劲摇晃。


    戚长缨便解释道:


    “昨天傍晚时,有人给扶桑送饭,端来了一碗鸡汤。”


    “鸡汤?”诸葛不惑听见菜名,觉得奇怪。


    他叉起腰,问诸葛不疑:


    “昨儿晚餐有鸡汤吗?本家食堂日常供应的饭菜都能淡出鸟来,每天喂兔子似的,还能舍得给诸葛扶桑这大嫌犯喂鸡汤?”


    悬骨山脉离市区很远,本家大宅还凿在山沟沟里,要想这里有什么美食街网红餐厅或者外卖直达自然是不可能的,家主领导着大家清心寡欲,本家人如果不出山也不想自己做饭,就只有食堂能吃。


    而本家食堂的饭菜分免费供应和付费小灶两种,免费饭菜一顿一般就只有一菜加主食,付钱的小灶倒是什么都能做,但显然,以扶桑现在这阶下囚的身份,有的吃就不错了,谁还能那么好心给他加钱开小灶补充营养的机会?


    “没有。”


    在诸葛不疑回答之前,霍为便先道。


    她答得很肯定,因为,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她每天都会对着饭菜又哭又笑,哭是因为实在难吃,笑是因为可以被动减肥,并且每天都在为饭菜排序难吃和更难吃。


    本是苦中作乐的手段,谁想这会儿还能派上用场:


    “昨天晚餐是青菜萝卜汤,难吃得令人印象深刻。”


    “那诸葛扶桑的鸡汤是哪来的?我刚还想是不是你母爱泛滥给他点的。”


    “我?我自己都只能喝萝卜汤,哪还顾得上他?”


    “那……”


    “扶桑还说……”


    在一群人热火朝天地讨论神秘鸡汤时,戚长缨又默默插进半句。


    大伙儿立刻噤声,随后异口同声:


    “说什么?”


    “他问我,知不知道这道菜是什么。”戚长缨语速很慢,好像说得并不大情愿。


    “鸡汤?不就是鸡汤,不然还能是什么?”


    霍为打量着戚长缨。


    她觉得戚长缨今天的状态明显不大对劲,可是具体哪里不对,她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


    “……”戚长缨抬眸对上她的视线,霍为微微一愣,而后便听他说:


    “……他说,这是落汤鸡。”


    “?”这话一出,霍为倒吸一口凉气,也学诸葛不惑叉起腰。


    兀自呆滞片刻,她转头和诸葛不惑对视一眼:


    “你听明白了吗?”


    诸葛不惑摊手:“我是傻子吗?”


    谁不知道当初扶桑和诸葛灿的恩怨是从诸葛灿手贱大冬天把人家推湖里开始的?


    “畜生,大过年的给人下毒啊。”


    说完,他又觉得崩溃:


    “……不是,我那天提醒你让你跟他说小心诸葛灿,你们是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啊?我靠这扶三又也是神人,蹲大牢每天吃糠咽菜的当兔子,突然有天晚上人给端了碗鸡汤上来,难道不诡异吗?他也真敢吃??”


    “你说你可不可笑,你觉得我这两天有机会见到诸葛扶桑哪怕一根头发丝儿吗?我上哪儿告诉他?再说,他都说那鸡汤是落汤鸡了,很明显他知道这玩意是谁送的、喝下去也是故意的!”


    霍为实在太了解这个人了,一通分析之后,她心里有了数。


    于是又问戚长缨:


    “他吃了多少?”


    “……”戚长缨沉默片刻才道:


    “……全部。”


    “……全部?!”霍为的声音高得快要捅穿天花板:


    “哪种全部?一滴汤汁一条肉丝都不留的那种全部?!”


    戚长缨点头。


    “……丫的这疯子到底要干嘛啊。”


    霍为是真有点受不了了。


    原本她还在想,扶桑会不会是在玩苦肉计将计就计,但除非真一心寻死,不然谁会抱着一碗明知道有毒的鸡汤喝得干干净净啊,不一般意思意思就行了吗?就这么馋吗?!


    不过“一心求死”四个字放在扶桑身上也不是不可能。


    于是霍为好不容易定下来的心又乱了。


    她转头问一旁的刘东风:


    “哎,灵监局的,你找医生来看过了吗?他中的是什么毒?有没有生命危险,怎么能解?”


    “情况上报后,本家派了医生过来,但医生说诸葛扶桑身上是掺了恶咒的混毒,并不好解。”


    刘东风硬着头皮道:


    “冥道灵师研究出来的这种掺过咒的毒要先解毒才能解咒,毒其实并不难解,只是得用石金花为引。医生说本家仓库里应该有几株石金花,但这东西名贵,诸葛扶桑又是疑犯,要想用得先问过家主的意思,但没人能联系得上家主,向来只有他找别人,没有别人找他,现在还不知道他人在哪里。”


    “必须就他诸葛蘅点头?别人不行?”


    “是,这代少家主人选未定,少司也不在,没人能拿主意,只能先等家主何时露面。”


    “拜托,人命关天的事还需要先问别人的意思?再名贵我付钱还不行吗?一倍不够就两倍,两倍不够就十倍,先救人再说别的啊!”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是灵监局派过来的监察,在本家说不上半句话。”


    “那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看管的犯人去死啊,他死了你也很麻烦吧?!”


    霍为是真不想为难牛马,也是真觉得现在的情况离谱得让人发疯。


    见刘东风这边没办法,她又拽过诸葛不惑狠狠捶打两拳:


    “等你们那破家主露面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他一辈子不出现我还等他一辈子?我能等扶桑能等吗?!这不是你家吗?你去给老娘想办法啊!要是三又死了,我要这整个悬骨山脉给他陪葬你知不知道?!”


    “都这时候了您就别学霸总了行吗?!”


    能跟诸葛扶桑那个疯子玩到一起的指定有毛病,诸葛不惑再次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了这点。


    他抓抓头发,随口道:


    “要不我给你指条明路?现在正好是石金花长成的季节,如果幸运的话,你去外围找个山爬一爬,说不定还能亲手采到石金花呢。运气够好可比等我爷快。”


    那还说什么?


    听到这话,霍为转身就走。


    “哎……你去哪儿???”诸葛不惑原本就是玩笑一下随便提出这么个不切实际的理论,谁想霍为还真的打算实践。


    “换身衣服去采花啊!你们诸葛家的人,有一个赛一个,都是混球!”


    “不是……你真想自己采啊!”


    诸葛不惑真是服了自己这张破嘴。


    他扇了自己一把,急急忙忙回头吩咐弟弟:


    “说说这大过年的……我跟她一起,不疑你在这儿盯着,扶桑有什么情况,或者爷爷有消息了,你随时打电话啊!”


    “哦哦好!”诸葛不疑跟了两步,停在门口担忧地目送着那两个人跑远,直到他们离开自己视野后才收回视线。


    他心里隐约有预感。


    这年,多半是过不安稳了。


    诸葛不疑叹了口气,关上门,正想回去看看扶桑的情况,谁想刚转身抬眼,便看见原本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人不知何时竟坐了起来,正在一片昏暗光线里直勾勾地盯着他。


    “?!”


    这把诸葛不疑吓得不轻。


    他朝后踉跄着,后背“咚”一声撞到了门板上。


    “小师叔,你,你你……”


    诸葛不疑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他转身拉开门想喊哥和姐,谁想门刚拉开就被一股巨力推着“咣”地再次重重拍上。


    有什么东西掠过诸葛不疑的耳侧钉入门板,他空咽一口,慢慢转头看去,余光里一道鲜红的血线这便缓缓变得清晰。


    他顺着血线转过头。


    扶桑正坐在床边,抬手控制着鬼血缠,数秒后,他缓了口气,脱力般垂下手,钢针似的血线也随之变得柔软、垂落在了地上。


    “新年快乐。”


    扶桑说话时的气息都不稳。


    说着就要往旁边歪倒,好在戚长缨接住了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眼看着人都成这样了,还有力气威胁:


    “最好别多事,否则我很难保证你能不能活到新年倒计时。”


    “这……小师叔,你不是中毒了吗……?”


    问着,诸葛不疑隐约明白了过来——霍为和他哥是被刻意支走的,而留下来的自己,大约已经被迫搅进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没说没有。”


    扶桑难耐地扒了扒毛衣的领子。


    实在是不好受。


    骨髓里好像有火焰在烧。


    浑身都热得发烫。


    刚才刘东风说的话,大半都是实情。


    他的确中了混毒,不过用不上什么石金花,刚才医生来时就已经把毒给解了,现在在他体内作祟的只有令医生手足无措的咒。


    恶咒掺毒是七月半研究出来的阴毒法子,说白了就是把诅咒下进毒里,让毒深入人的肺腑,把恶咒随着毒一起刻印在人的血肉中,好更深更彻底地发挥作用。


    诸葛灿也是够阴的,看来自己当初留给他的痛苦足够深刻,这人这些年真的每分每秒都在恨他,想必,今日表演给他的这些,就是他这么多年来自己一个人躲在小黑屋里缩在轮椅上冥思苦想了很久才研究出来的复仇方法吧?


    说不定现在还暗自得意着,觉得自己天才极了,蛰伏多年,到今日,终于大仇得报。


    扶桑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不过有一说一,这咒真是很能折磨人的,他的骨血里好像烧着火,连皮肤都觉得烫。


    他只能尽量贴着戚长缨。


    至少,这只鬼是凉的。


    “你要我做的事已经差不多了。有些消息根本不必刻意想办法透露,诸葛蘅那边知道的事情比我想象中多。他好像很了解你这赤邪的身份和脾气,知道你们是那种关系后,他还有杀人取鬼的意思。”


    “人之常情。”扶桑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评价道。


    “还有呢?”


    “还有,诸葛灿给你下毒,是因为诸葛蘅明示了不会再管你的事,我想……他是想借诸葛灿除掉你?”


    刘东风抬眸观察着扶桑的表情和状态。


    便见以往嚣张跋扈至极的人难得敛去防备和尖刺,看起来病恹恹的,很脆弱,就那么和他的鬼依偎在一起。


    画面太有欺骗性,以至于刘东风听见他的回答后还愣了一下:


    “除掉我,他也配?”


    这人冷笑着,下一句,又让刘东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一直在挑衅诸葛蘅,他看我就像眼中钉肉中刺,现在,我没了被利用的价值和必要,是必须要死的,这毒只是虚晃一枪,想来真正想杀我的人还埋在暗处。诸葛灿只是被推在前面吸引火力打掩护的炮灰,成不了气候,诸葛蘅不至于蠢到把指望压在他身上。”


    “……”刘东风抿抿唇,没有回答。


    “还有呢?”直到扶桑继续问,刘东风才回过神:


    “哦……还有,他好像很怕你对少司不利。”


    他顿了顿,如实道:


    “知道你和赤邪是那种关系后,诸葛蘅说你是个疯子,然后派人护送少司去了后山。”


    “后山?”


    “嗯。”


    “知道了。”


    扶桑很轻地勾了下唇:


    “霍为也被你顺水推舟地弄走了,警官,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一点。”


    “过奖……”


    “交给你的事的确完成的差不多了,但还有一件,关于诸葛明韵,你还没打听到。”


    扶桑那天抱了很多档案回来,但档案记录的只有每个人人生的大纲,只是直白系统地叙述,会缺失很多情感和细节,也有省略重要部分甚至作假的可能,参考价值并不高。


    扶桑需要从其他渠道再收集一些信息,这才使唤刘东风去打听别人嘴里的诸葛明韵。


    可是:


    “诸葛千仪失踪太久了,这又临近过年,本家每个人都很忙,也警惕,我没找到机会去打听。再说,我一个外人,在本家莫名其妙和人聊起家主长女,是不是有点太引人怀疑了?”


    “我不管这些,这是你该考虑的问题。”


    “我知道,我只是想说,原本我还在发愁要怎么去给你弄这些消息……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刘东风这话意有所指,而扶桑似乎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微一挑眉,睁开眼睛,与刘东风一同看向小屋里另一位莫名其妙被灌了无数重磅消息正浑身冒冷汗的可怜孩子。


    “我……”


    诸葛不疑身上还穿着妈妈新织的红毛衣,此时此刻本应该在家里和家人一起包饺子等过年,现在却只能抬手指指自己:


    “……我吗?”——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高速上信号太差了一直发不出来——(滑跪)


    第90章 除夕/22


    “对,是你。”


    扶桑有气无力地朝他扬了扬下巴:


    “过来。”


    “……?”


    诸葛不疑看起来很紧张。


    虽然他和扶桑相处过的时间没多久,但之前又是被骗又是被羞辱又是躺平被带飞的,诸葛扶桑此人的压迫感已经深深植在了他心底。


    如今这种情况下,要他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诸葛不疑试着往前走了两步。


    看扶桑还盯着他没什么表示,就又艰难地往前挪一挪。


    期间,他还忍不住打量了刘东风好几眼。


    如果他记得没错,眼前这两个人难道不是警官和疑犯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握手言和的?难不成霍为的猜测是真的,此事果真有内情?


    他们刚才把霍为和不惑骗出去,现在却当着他的面开始分享交流自己的秘密计划,要么是想拉他入伙,要么……就该杀人灭口了吧?


    诸葛不疑空咽一口,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直到扶桑终于开口问:


    “你和你姨母熟吗?”


    “……姨母?”这个话题实在太超预料,以至于诸葛不疑一时愣住。


    “诸葛明韵。”扶桑贴心地为他把人物具体到姓名。


    “哦哦,还好,因为我初高中在外面住校来着,不怎么回本家这边,大学又在外省,更回不来,连着好几年只有逢年过节能见她几面,见了也不常说话,算不上很了解。”


    诸葛不疑不知道扶桑想干什么,所以选择了比较保守的回答。


    “你不用紧张。”扶桑的嗓音有点哑,听起来也没什么力气。


    该说不说,诸葛灿的二半吊子咒真的很磨人。


    他喉结滚了滚,强压**内一轮接一轮的烧灼感:


    “我和她无冤无仇,不会对她做什么。我只是想问问你,她和诸葛千仪关系怎样?”


    听见这话,诸葛不疑多少心安了些。


    他松了口气,认真回答:


    “很好啊,姨妈很爱千仪,那是她唯一的女儿,一直都是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千仪从小被她惯着长大也不娇纵跋扈,性格很好,我从来没见过她俩发脾气闹别扭。我妈很羡慕,总跟我和我哥说当初就应该把我俩生成两件小棉袄……”


    “好了。”扶桑及时叫停。


    他对诸葛不疑的家长里短不感兴趣,所以又换了个问题:


    “她和诸葛蘅呢?”


    “和家主……?”诸葛不疑想了想:


    “也还好吧,主要家主每天住在山居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姨妈她又不常出门,两个人很难凑到一起,也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能见见面说个话什么的……淡是淡了点,但我感觉关系应该不会差吧,毕竟是亲父女,反正我没听说他们有过什么龃龉。”


    “那么,诸葛千仪失踪后,诸葛蘅和诸葛明韵,分别有什么反应?”扶桑继续问。


    问起这个,诸葛不疑终于有的说了。


    他之前在上沪上学,那次和扶桑他们一起进行了一场紧张刺激的米头村历险记后,他赶着时间,直接从永福打了飞滴回上沪赶期末周,好不容易考完大大小小的考试正式放了寒假,本想着终于可以回家好好休息几天,可就在他回到悬骨山脉的当天晚上,诸葛千仪离家出走,本家乱成了一锅粥,他也被迫卷入这场忙碌里,不是在找人就是在找人的路上,一直忙到今天。


    “千仪是半夜悄悄走的,第二天一早就有人发现了。因为那天档案室一直无人当值,他们原本以为千仪是睡过头了,结果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几个人忙一早上快把本家翻过来了也没找到千仪,这才意识到她失踪了,立刻上报给了家主。


    “家主很生气,罚了很多人,怪他们能在眼皮子底下放跑一个小姑娘。姨妈那边知道后担心又着急,直接病倒了,又是发烧又是昏迷又是上吐下泻的,就前几天才缓过来一点。这不,身体刚好一点就跟着家主一起出门去肃北那边的分局找你和霍为姐了,那天之后,又好几天没出门了。”


    “好,知道了。”扶桑垂眼听着,点点头,像是在思索什么。


    “……是有什么问题吗?”在扶桑让刘东风做的这几件事里,只有关于诸葛明韵的这条他最无法理解。


    现在站在这听了半天,他依然没听明白诸葛明韵和扶桑要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


    看起来,扶桑不太想跟他解释。


    刘东风便也识趣地没有继续问。


    “你们走,我没事,你们待在这里没什么意义。别烦我了。”


    扶桑撑着身子坐起来,而后伸手去揽戚长缨的腰,靠过去埋在他颈窝闭眼缓过片刻,又仰头去寻他的唇角。


    他厮磨着留恋着他身上冰凉的温度,片刻才推开他:


    “你也回去待着。”


    “……”


    戚长缨没应声,只微微叹着气,安抚似的贴了贴他的脸颊,这便如烟般消散不见。


    扶桑低头自己缓过片刻,才慢慢摘下手指上的鬼血缠,又找出被埋在被子下的蛇骨钉,认真把鬼血缠绑在了上面。


    诸葛不疑看着他绳结的手法,多少有点意外:


    “你把他封起来了?”


    “嗯。”


    “为什么?”诸葛不疑其实很不想就他们刚才的行为探讨眼前这一人一鬼间微妙的关系。


    但是他实在好奇,明明上一秒还在亲密,怎么现在又要把人家赶进容器里封得这么彻底。


    听见他的问题,扶桑轻嗤一声:


    “关你屁……”


    可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话音便戛然而止,人也随之软软歪倒去一旁。


    “……?”


    瞧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诸葛不疑瞪大眼睛,将视线缓缓转向旁侧的刘东风——


    是这个人在扶桑虚弱且无防备时,冷不丁一记手刀敲晕了他。


    ……不是,等等?


    这两个人刚才不还一副同伙做派吗?


    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短短半小时里,诸葛不疑经历的反转实在太多,以至于他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凌乱,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刘东风把扶桑推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从他的小桌小床等各种稀奇古怪的旮旯拐角里搜罗出扶桑随身那些零零碎碎的法器,全部塞进了自己包里。


    “???”


    诸葛不疑抓住他的手腕,试图制止他:“你……”


    却被刘东风反握住,拽着他往门口走:


    “快走。”


    离开前,诸葛不疑最后看了一眼倒在昏暗小屋里的扶桑。


    清早,本家各处都挂上了红灯笼、贴起对联和福字,有鸟在山谷里婉转唱着,回声遥遥传到他们这里。


    而“咣”地一声,突兀的噪音打碎了这份宁静,小屋的门被拍上,随后锁链“哗哗”响,只有扶桑一个人被关锁在了陈旧的暗色里。


    “……你怎么敢的?”


    半晌,诸葛不疑深吸一口气,找回了神智。


    他看向刘东风,目光和语气一样笃定:


    “你是不是不太了解他?……你这么做的话,等他醒来,一定会狠狠、狠狠地报复你。”


    “我知道。”刘东风凉凉地扯了下唇角:


    “但我也没有办法。”


    说着,刘东风把锁链往门上缠了好几圈,又挂了两把大大的铜锁,之后用力拉着铜锁狠拽两把,确认现在屋里关着的就算是只大象也撞不开这门后,他整理好自己的挎包,又一手抓住想跑的诸葛不疑:


    “你,跟我走。”


    ……


    在浮浮沉沉的黑暗与梦境中,扶桑好像回到了十数年前那个格外寒冷的冬日。


    那时他独自走在从静观阁回住处的路上,怀里抱了几本书。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些书都是诸葛蔺点名要他拿回来的,里面记录的是一些适合入门学习的基础咒法。


    静观阁离住处并不算近,如果走小路,中途会路过一片湖。


    那湖是人工挖的,说是弄一片水在那个位置,聚财又聚气。


    那湖还有个很文雅的名字,叫做净心湖。


    扶桑对湖没什么兴趣,那只是一片人工造就的无趣的死水而已,他只想快点沿着路回去。


    他如往常般路过,但等他顺着小路走到湖边时,突然有人从旁边冲出来,狠狠推了他一把。


    他一时不防,踉跄着差点摔倒,手里的书页全部“哗啦啦”飞进了湖里,瞬间被水浸没湿透。


    “哟哟,这不是后山住的那个小杂种嘛,好丑好吓人的眼睛啊,谁见过这种颜色?”


    “啧啧,可真是个怪物!”


    “哎,你又不是我们诸葛家的人,你凭什么姓诸葛,凭什么住本家啊!”


    诸葛灿的面目,如今回忆起来已经十分模糊,扶桑只记得那家伙的面孔狰狞丑陋至极,脾气差,力气还奇大,嘲讽一通得不到想要的反应,那人气急败坏,抓着他的头发就要把他往水里按。


    扶桑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和诸葛蔺住在一起,他的衣食住行全部都要经过诸葛蔺的监督和允许,从没有上过本家小孩们的集体课程,一直都是被诸葛蔺关在房间里单独教导。


    在这样的严密监视下,他自然没什么途径去认识本家其他的孩子。


    所以,对于当时的他来说,眼前来自陌生人的恶意实在有够莫名其妙。


    诸葛灿生得高大强壮,还比扶桑大三岁,当时年仅五岁的扶桑面对他,自然没有什么还手之力。


    他被诸葛灿拽着头发丢进冰冷的湖里,诸葛灿和他的同伴们站在岸上嘲笑他,用竹竿把他往远戳。


    他们不让他靠岸,笑他是个怪胎杂种,说他眼睛难看,说他是妖怪,要他在湖里洗洗干净再上来。


    湖水冰冷刺骨,冻得扶桑几近失温。


    那群小孩站在岸上,把他狼狈挣扎的丑态尽收眼底。


    扶桑不哭也不喊,他只是咬牙往岸边靠,抓住湖岸的石头,努力想往上爬。


    手指被石头坚硬的轮廓划伤,血把石面染上红色。


    眼睫上的水珠晃晃悠悠遮挡视线,而等水珠终于滴落、视线再次清晰时,扶桑看见远处的树影后站着一个人。


    诸葛蔺立在墙角与树木挤出的阴影里,就那么面无表情地冷眼望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他看起来没打算露面,没打算插手,更没打算制止。


    既然如此……


    扶桑努力抱着石头把自己从水底捞了上来。


    ……既然如此,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可就由不得他了。


    回忆里的感受是快要浸入骨血的冰冷寒凉,扶桑却感觉有火在体内灼烧滚烫。


    时间线飞速后移。


    这些年经历了很多事,认识了很多人,对于扶桑来说,诸葛灿早就成了落他生命中的一个小小墨点,可能一眼看去有点膈应,却也不值得特意去清洗去除,因为很多时候,他都想不起来那地方还有这么个东西。


    与诸葛灿有关的事情早就被他丢远,在十数年后的今日,只剩了那碗飘着油花的鸡汤。


    鸡汤的味道确实不错,扶桑喝得很慢很认真,他很满意这顿晚餐,但屋子里那只鬼对此却并不认同。


    “明知道里面有毒,你为什么还要喝它?”


    毒劲上来后,扶桑蜷在床上,而戚长缨抱着他,眼泪又像断了线的墨珠,不停砸在扶桑身上。


    虽然没什么声音,但扶桑能感觉到。


    扶桑真的很讨厌他哭。


    每到这种时候,心情总是格外不爽,格外烦躁。


    “死不了……”扶桑张口咬住戚长缨的肩膀,没什么力气,咬得也不痛不痒:


    “他偏要来招惹我给我找不痛快,我为什么不给他行个方便?这是我自己的事,左右与你无关,别再废话。”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想的永远先是伤害自己。”


    “那又怎样?”


    “扶桑……”


    “嗯。”


    “……这能不能是最后一次,你以后,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戚长缨的语气里带着深重的无力。


    和扶桑待在一起,他总是常常叹气。


    扶桑没有应他的话,沉默片刻后,他自顾自继续往下说。


    声音很低,呢喃着像是自言自语:


    “扶桑,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办法改变你。”


    这又是为什么在道歉。


    扶桑觉得有点可笑。


    他已经很好了……不,他本来就很好。


    他不需要做任何改变。


    更不需要被任何人任何事改变。


    但戚长缨总喜欢莫名其妙从中找些扶桑看来完全不值一提的过错,然后一个劲把这些东西往自己身上揽。


    比如,明明每次伤害扶桑的都是他自己,扶桑自己都觉得没关系无所谓很正常,戚长缨却认为不该这样,认为都是他的错,一个劲想消耗自己去挽回补偿。


    没办法,戚长缨就是这样一个无药可救的大圣人。


    对谁都是一个样子。


    可以为了他哭,也可以为了别人哭。


    可以为了他死,也可以为了别人死。


    “哗——”


    一碗冷水泼在扶桑脸上,打断了他的梦境,强行让他的意识清醒,睁开了眼睛。


    环视四周,他还在自己的小屋里,床头的灯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昏黄的光映着房间内另一道人影。


    “醒了?”


    那人的声音刺耳得像是外行人胡乱拉出来的小提琴,呕哑嘲哳难为听。


    扶桑撑着身子坐起来,借着光循声看去。


    就见小屋正中,一架轮椅停在那里,上边坐着个枯瘦扭曲的男人。


    诸葛灿只比扶桑大三岁,明明是不到三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是诸葛蘅诸葛蔺俩老头的同龄人。


    他头发稀疏,像是冬日里的枯草,皮肉松垮,左半张脸上爬着狰狞的疤痕,血肉好像都融化了,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皱巴巴的皮勉强贴在头骨上,勉强算个人形。


    如果没记错的话,扶桑当初给诸葛灿下的诅咒叫做枯骨伤,就是要这样一点点吞噬掉人的生机和血肉,最后只剩下一副骨架和一层皮囊。


    可惜这咒行到半途就被本家那群多管闲事的老头老太太合力解了,之前扶桑还觉得有点遗憾,但现在看来,让诸葛灿顶着这样半人半鬼的丑陋面目、用着只有半边完好的身体,成为一个永远也站不起来、无法自己生活甚至无法见光的废物,对他来说,似乎是一种比死还更深刻更残忍的折磨。


    上天自有定数。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好久不见。”


    扶桑看着他的模样,心情很好地冲他笑了笑:


    “除夕夜快乐。”


    “……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你应该很得意吧?”


    诸葛灿嘴角抽动着,看不出那到底是什么表情。


    “还好吧,”扶桑微一挑眉,语气淡淡:


    “当时年纪小,下的咒不够完美,又很多错漏,实在是辛苦你了。如果当初我有能力把时效缩短到极致,你也不用这么艰难丑陋地活这么多年。”


    “你还跟我装模作样?!”


    诸葛灿一把将桌上东西全部扫去地上,发出“叮呤咣啷”一片噪音。


    扶桑等着那吵人的声音过去,才道:


    “嗯哼,你能把我怎样?”


    “把你怎样?”诸葛灿冷笑一声,估计是真气狠了,他仅剩的半边鼻翼随着呼吸频率颤抖着:


    “你身上还带着我的咒,你觉得我能把你怎样?你的命都拿捏在我手里了,诸葛扶桑。这样,你现在就向我下跪,磕头认错,哄得我心情好了,说不定还能给你半条活路。”


    “为什么是半条?”


    扶桑真诚发问:


    “是因为你只有半边像人,所以给人活路也只能给半条?”


    如果可以,扶桑真的很想记录下此刻诸葛灿的表情,做成睡前读物,每晚都反复观赏。


    “十多年过去了,当年因果当年清,其实我早都把你忘了,如果不是你这次主动跳到我面前,我真的没兴趣、也没理由对你做些什么。


    “可你说说,有些人坏就罢了,偏偏还蠢。又蠢又坏已经很可怜了,我实在不好意思再欺负你,既然你这么恨我,那我也不能负你所望,得给你个机会,让你也爽一爽,对吧?”


    扶桑懒懒倚靠在床边:


    “谢谢你给我这么个机会,让我能把当年遗憾没能完成的事画个圆满的句号,过个好年。”


    扶桑在说什么,诸葛灿其实听不太懂。


    他认为扶桑这是在虚张声势。


    毕竟现在,自己才是得势者,诸葛扶桑中了他的咒,身家性命都拿捏在他手,还有什么不低头的理由?


    他只是生性嚣张,临死前还想唬自己一次罢了。


    这人向来是这样跋扈不服输的性子。


    诸葛灿检查过了,这屋子里没有任何符咒和法器,自己的咒完整挂在了他身上、用出的效果甚至比之前预演过的无数次还要更完美。


    此人绝对不可能还有后手。


    可是,明明扶桑看起来没有半点优势,姿态却还是那般从容,好像此时此刻,他才是主导全局的上位者。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微一挑眉:


    “也快十二点了,今年的事就留在今年。这样,我给你七秒钟时间,你向我磕头道歉,我大方点,在你的基础上再加半条,给你一整条生路?”


    “你……”诸葛灿咬牙。


    而在他怔愣的这一瞬,扶桑已经自顾自开始了计时:


    “七,”


    “……”


    他是什么意思?


    “六,”


    ……虚张声势。


    一定是还在戏耍他!


    “五,”


    诸葛扶桑他只是个连冥灵都看不见的废物而已,他能有什么手段……?!


    “四,”


    天赋高又怎样,不可一世目中无人又怎样?现在还不是成了个阶下囚?连家主都不保他、把他丢给自己随意处置了!


    家主特意差人告诉他一声,不就是因为偏心他,想给他一个机会完成夙愿吗?如果自己到现在还被他吓住,岂不辜负了家主的期望,成了整个诸葛家的笑话?!


    “三,”


    他要亲手报仇,诸葛扶桑毁了他一辈子,他一定要亲手赐予他结局!


    他已经为这次复仇等待了十多年了,恶咒混毒是他对着古籍练习数十年经过无数次失败才成,家主也对此颇为赞许,如今他用这招早已得心应手,绝不可能被人破解!


    “二,”


    很快,扶桑发现唬不住他,就会低头痛哭流涕地认错求他解咒了,他只要拿出比对方更多的自信从容……


    “一。”


    心里想得再多,等最后一个数字落下,诸葛灿的心跳还是停跳了一瞬,浑身上下的肌肉也随之僵直。


    直到下一秒,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这声叹落在诸葛灿耳里,几乎等同于胜利的号角。


    所以僵硬过后,翻上心头的便是狂喜:


    “怎么?真以为你的空城计能吓住我?!诸葛扶桑,你完了,这咒的力量子时就会彻底激发,你现在后悔、磕头向我道歉也没用了,你就等着变成一团焦黑的烂肉吧,哈哈哈,还想过个好年?你想得美!告诉你,你再也……”


    “咚——”


    悬骨山脉中的巨钟突然敲响,绵延数里到了二人耳畔。


    扶桑知道这钟一共要响十二次。


    等最后一声落下,就代表着这一日的结束,新一日的开始。


    而与此同时,小屋的窗户突然被破开,汹涌冥息如风暴般呼啸着灌入,陌生的冥灵发着刺耳的尖笑,猛地扑向轮椅上的诸葛灿,将他连人带轮椅按到了地上。


    扶桑坐在床边,冷眼看着。


    而后,他在回荡的钟声中站起身来,先前那般虚弱模样已然和缓不少。


    “你还真以为,如果不是我刻意纵容,你那二半吊子诅咒能伤到我?”


    诸葛灿的惨叫和扶桑冷淡的声音叠在一起。


    一烈一缓,一动一静。


    眼前血花飞溅,闯入小屋的陌生冥灵正用尽所能折磨着手里那个可怜的人类,对着他的痛苦和怨气大快朵颐。


    眸底映着丑陋与血色,扶桑面不改色,甚至还很轻地勾了下唇角。


    等新年最后一记钟声结束、回声彻底消散在山间后,世界才终于安静下来。


    扶桑往前走了两步,垂眼像看垃圾似的看着脚下一片红红白白的碎肉,开口不知在和谁说: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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