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细雪


    乔知方是在香港读的硕士,上课的时候,班里的陆生、港生混坐,有的老师只讲粤语,港生同学帮他们这群陆生翻译。


    两个港生同学跑来北京旅游,给乔知方发了消息。乔知方尽地主之谊,陪着去爬了长城。


    其实乔知方很少主动去北京的旅游景点,因为北京的人总是很多。上次乔知方陪人去长城,长城上的人倒是不多,但是打车回市区,他们在路上堵了五个小时。


    春节期间,长城上依旧人头攒动,乔知方陪同学看了一天各式各样的脑袋,戴着帽子的、不戴帽子的,有头发的、没头发的。


    乔知方在长城上堵着,傅旬给他发消息。


    傅旬说自己没听过乔知方说粤语,乔知方给他发了几秒的语音:“诶,靓仔,好耐冇见咧喎。”


    傅旬回了几秒语音,在语音里笑得很开心。


    爬完长城,吃了烤鸭,把同学送回酒店,乔知方晚上坐地铁回家的时候,累得要命。乔知方一天走了两万多步,傅旬在自己家里躺着,玩了一天猫,走了不知道有没有两百步。


    傅旬问乔知方地铁还有还有多久到站,乔知方回了他消息。


    小智:马上


    fx.:哥,来我家吗?


    小智:不了吧


    fx.:过两天我就要工作了,你不会舍不得我吗


    fx.:[流泪多栋].jpg


    fx.:你只在我家住了三天


    小智:可我只回家住了一天


    小智:[诧异脸哆啦A梦].jpg


    大年初一,乔知方陪傅旬在家休息。初二,继续在家休息。初三,乔知方不想做饭,傅旬只会做沙拉,最多能做一个煎蛋放到贝果里,最后两个人跑到大部分人都找不到的益阳驻京办吃饭去了,在一堆湘菜里点了酸萝卜炒肚丝、清炒益阳丝瓜和腌笋炒腊肉,然后到法源寺遛了一圈。


    都到大年初四了,乔知方才回自己家。乔知方对自己说:乔知方啊乔知方,你怎么能如此堕落,先前定下的学习计划都忘了吗?


    地铁快到站了,傅旬又发来了一条微信。


    fx.:妈咪,我是八万,我在用爸比的手机给你发消息,我在爸比家里很想你


    乔知方看完消息,找了一个表情包回傅旬。


    小智:[喜羊羊无语].jpg


    地铁开始报站,乔知方收起来手机,拿着东西在“列车即将到达……”声里下了地铁。同学给乔知方带了美心蛋卷和自己家里做的xo酱,和他说他要是再来香港,可以再一起吃xo酱捞面。


    吃xo酱捞面,听黄子华的栋笃笑但听不懂,对乔知方来说,这些记忆和疫情期间封关的香港有关。


    乔知方往地铁口走,春节期间,晚上九点之后,地铁里的人就不算太多了,地铁站也冷冷清清的。


    扶梯上行,乔知方掏出来手套戴在手上,他觉得从地铁站走回小区的感觉很舒服——


    他喜欢冬天的时候,一个人走在路上,冷风吹到脸上的感觉。


    结果他一走到地上,看到了一个人影。


    傅旬穿了一身黑,在地铁站外面等乔知方,黑色衬得他皮肤白皙。这次他倒是记得穿羽绒服了,穿了一件短款的加拿大鹅羽绒服,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来了双眼,看见乔知方就弯了弯眼睛。


    乔知方不自觉地也弯了弯眼睛,问傅旬:“你怎么来啦?”


    “接妈咪回家。”


    “……”


    傅旬一张嘴,乔知方就被他搞得无语了。


    傅旬说:“回来的还挺早的呀,乔老师,我以为你们要去酒吧坐一会儿呢。”


    乔知方说:“走了三万步,没力气了。”


    傅旬接过来乔知方手里的手提纸袋,问:“走那么多路,肋骨不疼?”


    “还好,脚比较辛苦。”


    “那去我家休息吧?”


    乔知方回他说:“婉拒了哈,我要回自己家,我要狠狠睡觉。”


    “你不想八万吗?”


    “不想。”


    “你这个冷漠的妈妈。”傅旬说:“我再过两天就去南京了,你不会想我吗?”


    乔知方问:“是去拍杂志是吗?”他记得傅旬提过。


    “嗯,《上城士》。”傅旬和《上城士》的合作在年前就定好了,他要去拍四月刊的封面。


    乔知方没想到傅旬是要去拍《上城士》,《上城士》的照片不太追求强烈的视觉冲击,更偏好内省的留白风格,辨识度很高。


    他问傅旬:“拍几天?”


    路上没有其他行人了,傅旬一边和乔知方往小区走,一边和他聊天,说:“拍一天,但是前一天就得过去了。”


    乔知方感受着风吹到脸上的温度,说:“等出了杂志,我会买一本帮你冲销量的。”


    “别买了,我送你一本,给你to签。”


    “那行。”


    “嘿,”傅旬问:“乔知方,那你就真不买啦?”


    “你不是送我吗?你让我别买了呀。”


    傅旬微微歪头笑了一下,说:“行、行、行。”


    乔知方说:“去南京拍?”


    “对,这属于保密内容了啊,你听了你就得负责。”


    “不想负责,那我不听了。”


    “……”


    傅旬又问了乔知方几句长城的事情,两个人走进了小区。乔知方对傅旬说:“傅阳阳,我就先不去你家了,你在家也好好休息两天。”


    傅旬问:“为什么不去啦?”


    乔知方回答说:“累了,想睡自己的床。你要是愿意来我家,也可以的,欢迎。”


    傅旬问乔知方:“哥,你回家了,那你还管我吃饭吗?”


    傅旬这么大一个人了,乔知方不叫上他一起吃饭,他也饿不死。但乔知方想了一下,还是和傅旬说:“我累了,我今天会早睡,所以明天会早起,你要是吃早饭的点能起来,可以来找我。”


    “那我肯定起得来啊,咱们出去吃?”


    乔知方说:“早上开门的店少,出去……吃麦当劳?”


    傅旬挑了一下眉,问:“那你做?”


    “做。”


    “做什么?”


    乔知方接过来傅旬拿着的手提袋,说:“香港直送的xo酱,做捞面,吃吗?你家没面条,我家里还有一袋乌冬面,吃的话我可以分你一半,再做点别的。”


    “那我明天早上找你来,我也该调一下作息了。”


    “行。”


    傅旬把乔知方送到了楼下,和他挥了挥手,乖乖地回了自己家。


    乔知方实在是累了,回家洗了澡,躺到床上没多久就睡了,甚至忘了给手机充电。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傅旬叫醒的。手机没电了,傅旬直接来摁的他家门铃。


    乔知方睁开眼的时候,觉得头晕,窗户外面的天色还黑着,他一下子分不清现在到底是几点了。


    七点了,还是八点了?天色很黑,漫长的夜晚是“冬天”的同义词,乔知方想着想着,模模糊糊记起来一个挪威语单词,好像是“natlos”,极昼,nightless night。极夜是极昼的反面。


    傅旬没有一直摁门铃,等乔知方差不多穿好衣服,他才又摁了一次。


    乔知方给傅旬开了门,顺手打开了玄关的灯,去客厅看时间。客厅的小书柜上放着一个线形八角钟,他终于知道现在几点了:凌晨五点三十七分。


    嗯……凌晨……五点……


    傅旬带着一身寒意进了门,乔知方的家里光线暗淡,乔知方说:“关上门吧,给你拿了拖鞋,我去刷牙洗脸。”


    傅旬这次没有戴口罩,关了门,说:“外面好冷。”


    乔知方说:“你起得好早呀。”


    傅旬穿了一件Moose Knuckles的羊羔绒夹克,绒毛细腻蓬松,让他看着很显年纪小,他说:“我以为你要说我呢,我都做好思想准备了。”


    “说你干什么呀。”乔知方往自己的卧室走,说:“我又没起床气。”


    傅旬说:“说傅旬烦人。”


    “不烦,我昨天十点就睡了,睡够了。但是你怎么起这么早?客厅桌子上有保温壶,想喝水自己倒。”


    “起来看乔知方做饭。”


    乔知方感觉自己有点低血糖,眼前微微发晕,他温温和和地和傅旬说:“你几点来我都做啊,这么早来干什么。”


    傅旬也不去别处,只是在乔知方的卧室门外站着,和回卧室刷牙的乔知方说:“因为想起来了我上学的时候。你早上起来给我做饭,你也不想起那么早,但是还是会起来。”


    过了一会儿,乔知方洗漱完走出来,和傅旬说:“重温旧梦是吧?”


    傅旬说:“在你家,我怪不好意思的。”


    乔知方笑了一下,有点无语,说:“我爸我妈又不在。”


    “去我家吧。”


    “你不是想要背德刺激感吗?在我家多不一样。”


    傅旬气得直笑,说:“乔知方你行,你好意思说我不好意思听。”


    “你晚上睡了吗?”乔知方不和傅旬开玩笑了,问他:“是睡了醒了,还是一晚上没睡?”


    “睡了,睡不着我凌晨三点就来找你了。”


    乔知方心想,睡了就行。


    傅旬和乔知方说:“我老感觉伯伯和阿姨在家,乔知方,不能去我家吗?”他说话的时候,乔知方觉得他声音都变小了,就像是八万到了不熟悉的房间里那样——


    八万会夹着嗓子软绵绵地对着他叫。


    傅旬接着说:“你可以拿上你的面条一起去我家,外面在下小雪。”


    “真的?”


    “真的呀。走过来很舒服,安安静静地下,几乎没有声音。”


    乔知方觉得傅旬在自己家好像真的不太自在,于是接受了傅旬的拐骗,说:“那,我拿上东西,去你家做饭吧。”


    “好呀。”


    等一下要做早饭,乔知方去冰箱里找食材,问傅旬吃什么。傅旬走过来,乔知方怕开灯刺眼,一直不开更亮的灯,傅旬肯定也不会在他家主动去摁灯的开关。于是,两个人借着冰箱冷藏室的光,在冰箱看了看:


    有培根,但是热量高;卷心菜和鸡蛋的话,傅旬家有。冷冻室有无抗鸡排,可以煎一块。有鱼丸,如果加点椰浆和咖喱,可以凑合凑合做咖喱鱼蛋。


    傅旬说吃咖喱鱼蛋,然后再煎一个鸡蛋。


    乔知方拿出来东西,去换上了衣服,和傅旬出了门。下楼之后,小区里空无一人,傅旬问乔知方xo酱用粤语怎么说。


    寒意冻手,乔知方把手插在了兜里,傅旬一手拿着袋子,另一只手想挽他的胳膊,他给傅旬绕过来的小臂留了位置,这样傅旬也能把手放进兜里。


    乔知方说:“就是xo酱啊。”然后像是逗小猫一样,用粤语和傅旬说了一句:“好冻啊。”


    傅旬被他逗得直笑,其实傅旬是不太熟悉在香港上学的乔知方的。


    外面确实像傅旬说的那样,安安静静的,安静到好像世界上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小区里没有几户住户家里亮着灯。


    玻璃背后,都黑沉沉的。


    傅旬像是也没太睡醒,和乔知方一样,说话的声音都不高。他和乔知方聊了几句香港的事情,问他早茶喜欢吃什么,乔知方说:“吃的不早,都该叫brunch了,要不是早上有课,其实我起不来。”


    傅旬说:“乔知方,我也不喜欢早起,但是你早上给我做饭的话,我就愿意起来了。”


    乔知方说:“醒了就有饭吃,感觉挺好的,是吧。”他的“是吧”问得很轻——


    周围似乎太安静了,让人觉得不应该再发出什么声音。


    傅旬侧头看了他一眼,把手从自己兜里拿出来,像是说悄悄话那样,把手放在他的耳边,像小孩又不像小孩,和他说:“乔知方,我是觉得你不想起,但是还是起来了,冷着脸做饭,特别性感。”


    傅旬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了,乔知方觉得自己的耳朵热热的。


    他听傅旬说话的时候,也在抬眼去看天,他忽然感觉不太对——


    傅旬,外面这不是根本没下雪嘛。


    第22章 家


    傅旬和乔知方住的小区,一层有两户,用了一梯一户的设计,两户互不打扰,私密性很高。他们两个在楼下走了几分钟,回了傅旬家。傅旬打开家门,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摁亮了玄关的灯。


    乔知方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开始脱羽绒服。


    八万一听见动静,就从黑着灯的客厅走了过来。八万是一只小小的猫,只有不到四斤,走过来的时候,要不是它在叫,一点声音都没有。


    “八万。”乔知方把羽绒服递给了傅旬,叫了它一声。


    傅旬在一边挂两个人的衣服。


    八万细细地叫着,围着乔知方走了几下,想让他摸摸自己,乔知方蹲下了身子。


    八万往他怀里跳,他抱着八万站起了起来。傅旬伸手去逗八万玩,握了握它的小爪子——八万是一只有着黑色肉垫的纯种狸花猫。


    傅旬捏着八万的肉垫,和乔知方说:“进去?”


    乔知方于是抱着八万往客厅走,没想到傅旬说:“把八万放到主卧吧。”


    “怎么放主卧去了?”


    “早上我出来倒水,忘了关主卧的门,它又钻进去了,跑到床上睡觉。”


    乔知方笑了一下,说:“我们傅旬是慈父,是吧。”


    傅旬说:“那怎么办,八万想要,八万得到。”他挠了两下八万的下巴,八万蹭了蹭他,他顺手就抱过来了猫,然后把猫放进了主卧,关上了门。


    八万一开始以为傅旬要和自己玩,结果进了屋子发现,屋子里只有自己了,它在门后面可怜巴巴地叫了两声。


    乔知方说:“哦,不是慈父,你关人家禁闭呀。”


    傅旬跟着乔知方走过来的时候,把壁灯打开了,他抬了一下手,把手撑在卧室的门上,低头和乔知方说:“后面的事情,小猫不可以看。”


    傅旬的眼睛里亮亮的,他盯着乔知方。


    这是索吻的表情。


    乔知方觉得这样的傅旬有点可爱——不是外表上的可爱,而是像戳中了乔知方的心一样,让他怎么看都觉得喜欢,不,不是喜欢,是很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壁灯照着傅旬,像是给他打了一道光,他的轮廓清晰,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然而眉目间的神情柔和。


    气质柔和。


    乔知方看了一下傅旬的嘴唇,他的眼神往上扫,傅旬微微低着头,他有点看不清他侧脸上的小痣。


    八万在门后面叫。


    傅旬的睫毛纤长,乔知方继续去看他的眼睛。他想看傅旬的时候,是不会回避的。


    眼神相接。


    傅旬看了乔知方几秒,乔知方也那样看着他。他们两个也说不清,他们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世界在此刻失去声音和形状,我的眼里好像只有你。


    傅旬低头亲乔知方。


    没带着侵略性,只是像小狗碰人那样,很轻而亲昵地触碰。傅旬的漱口水是玫瑰味的,很淡的玫瑰味。乔知方有一下没一下地和傅旬接吻,鼻尖偶尔蹭一蹭鼻尖。


    傅旬还是不敢上手,怕碰到乔知方的肋骨,于是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只手放在门上,只是把另一只手放在了乔知方的肩上。


    乔知方伸出一只手,搂住了傅旬的腰。


    傅旬再低头的时候,伸手去捂乔知方的眼。乔知方觉得嘴唇被咬得有点疼,捏了一把他的腰。


    干什么捂眼睛呢。


    八万发现门外一直有动静,但是没人理自己,在门后又试探性地叫了两声。


    乔知方把傅旬的手拽了下来,直接去看他,傅旬抓住乔知方的手腕,本来还想继续亲,结果没忍住开始笑。


    被幸福笑的。


    乔知方朝他轻轻抬了一下眉。


    傅旬伸手在他下巴上捏了一下,被他拍了一把。傅旬说:“乔知方,我进来就想亲你的。”


    乔知方说:“但八万在,不好意思了?”


    “嗯……也不是吧。”


    “在我家更不好意思,是吧?”


    傅旬笑着叫了一声“乔知方”,叫的时候语气里带了一点威胁,他说:“你都知道你还问!我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候好坏啊。”


    乔知方又开始糊弄傅旬,“嗯嗯,好坏好坏啊。”


    傅旬没忍住继续笑了起来,他的双手都搭在乔知方的肩上,抓着乔知方的肩头,然后低着头笑。


    乔知方伸手揽他,抱了他一下,问他:“昨天一直在家?”


    “没有,”傅旬说:“健身去了,所以晚上我也很早就睡了,累了。”


    “几点睡的?”


    “十二点。”


    “那你没睡多久呀。”


    “找你去了呀。”


    乔知方问他:“要不再睡会儿?”


    “那你呢?”


    “我也睡,天还黑着呢。”


    傅旬问乔知方:“哥,你肋骨骨折怎样了?”


    “不碰到的话,倒是没什么痛感了。”


    “那我去你旁边蹭个床,等白天再换我的床单?”


    “行啊。”


    傅旬打开了主卧的门,留了门缝让八万出来,然后和他去了一间次卧。


    八万出了主卧,没想到又被次卧的门挡在了外面。它隔着门叫了屋里的两个人半天,发现没有人出来,又试探着“喵~”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屋子里有细微的声音。


    但是确实没有人理自己——


    八万不是很喜欢住猫窝,在门前蹲了几秒,跑回客厅自己玩了一会儿猫薄荷小老鼠。等小老鼠被它玩到沙发底下之后,它咬着自己最喜欢的逗猫棒跳上沙发,趴到自己的小毯子上睡觉去了。


    家里彻底安静了。


    在一片适于安睡的寂静里,乔知方睡到八点之前才醒。他迷糊糊去摸枕头底下的手机,摸到了一个有点热的东西,吓了一跳,然后反应过来了,自己是在傅旬家。


    傅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正在侧躺着玩手机,手机的亮度调得很低。乔知方睡觉他也睡的话,他不敢离乔知方太近,现在离的近,是因为他是醒着的——


    乔知方伸手的时候,他一把就抓住了乔知方的手腕。


    乔知方半梦半醒似的转头,问他:“几点了?”


    拉着窗帘,房间里黑漆漆的。


    傅旬说:“七点四十九了。”


    “没睡?”


    “睡了,想偷拍你,所以醒了。”


    乔知方去抓傅旬的手机。


    傅旬把手机放进乔知方手里,乔知方拿过来一看,傅旬点开了一个表情包,手机屏幕上只有一个拿着一颗爱心的小狗。


    小狗的表情看起来欠欠的。


    乔知方笑着把手机给了傅旬,抬手拍了他一把,其实主要是拍在了被子上。


    傅旬往他身边凑。


    两个人在床上玩了一会儿,才又起了床。


    傅旬在家里的各个卧室都住过,他有时候睡不着,就会换房间,所以每个卧室里都放了全套的洗漱用品。他用的漱口水是floris的,漱口的时候,乔知方又闻到了熟悉的玫瑰味。


    傅旬和乔知方是穿着衣服睡的,傅旬说自己的羊绒衫皱了,打算去换一套衣服,问乔知方要不要换,乔知方说自己去做饭,先不换了。


    于是傅旬先走出了房间,去客厅看了看八万,回了主卧去衣帽间找衣服。


    乔知方走出卧室的时候,八万已经醒了,他拿起逗猫棒,轻轻晃着逗猫棒,陪它玩了一小会儿。


    傅旬换了一身衣服出来,他换了一件黑色的老头背心,锁骨处的大片皮肤裸露着,外面穿着the row的驼色衬衣,在客厅的边上站着。


    乔知方站起了起来,走到他旁边的时候,问他:“在这儿站着干什么呀?”


    是有什么事情吗?


    傅旬说:“我在这儿……”


    “在这儿?”


    “等你。”傅旬说着抬起手,把手放在脸边,对乔知方比了个耶。


    乔知方被他逗得没招了。


    “等你看我,好看吗?”


    “好看,好看,那个诗怎么背的来着,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延颈秀项,皓质呈露,我们傅老师太帅了,帅气逼人,简直是地球球草。”


    “好了好了好了。”傅旬听得直笑,赶紧去捂乔知方的嘴,乔知方的嘴有时候不一定说点什么出来。


    他和乔知方闹腾了两分钟,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说:“哥,坏了,咱们两个回来,我忘了把鱼丸放冰箱了。”


    乔知方愣了一下,那估计化冻了吧,他说:“那别要了吧。”


    “我家冰箱里有鸡肉丸,要不用这个?”


    乔知方点了点头,和傅旬又聊了几句,然后拿过来袋子里的乌冬面、xo酱之类的东西,去洗了洗手,打算做早饭了。


    再不做饭,就该吃早午合一饭了。


    傅旬也洗了手,在一边剥卷心菜。


    开火,煮锅里烧着水,用来煮面。乔知方往平底锅里打了两个鸡蛋,做无油水煎蛋。


    傅旬把卷心菜削成丝,洗干净之后放在厨房,然后就去了餐厅,给厨房里腾地方。他在餐厅坐着,拿手撑着侧脸,看乔知方做饭。


    乔知方做饭的口味清淡,用的时间也都不长,并且一边做一边收拾,有条不紊的,让人看着很舒服——


    傅旬以前看多了乔知方做饭,以为做饭这件事,是很顺畅简单的,结果等他自己做了两顿,他就不想再做了。


    吃什么呀,好烦,吃什么呀。等开始做饭了,顾了左边忘了右边,只为了吃一小口饭,最后搞出来一堆锅、盘子、碗。他受不了。


    乔知方先做了水煎蛋,再做咖喱鱼蛋。如果是他来,他可能就先做他觉得比较重要的咖喱鱼蛋了,然后做着做着发现,自己得费劲刷一次锅,才能再煎蛋。最后又发现,其实自己不知道面条需要煮几分钟才能吃——


    傅旬本人对做饭这件事并不上心。


    傅旬觉得,乔知方这个人,就和乔知方做饭这件事一样,看着没什么,但是并不是人人都能做成这样的。


    其实,整天早起给另一个人做饭这件事,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乔知方把面条盛出来,加了酱拌好,锅里焯着卷心菜丝,等拌完面,捞出来卷心菜丝盖到面上,再加上溏心煎蛋、咖喱鱼蛋——其实是咖喱鸡肉丸,早饭就做好了。


    全程不过十分钟。


    乔知方说:“吃早饭了啊。”叫傅旬端面条,傅旬感觉自己已经有很久很久没吃早饭了,尤其是乔知方做的早饭。他不熟悉xo酱的味道,就像他不熟悉香港、不熟悉澳门,以及有着金湾机场的珠海。


    乔知方和傅旬说,端碗的时候小心烫。


    当手指触碰到碗的时候,傅旬想起来今天好像是大年初六,他忽然发现,其实自己也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在自己家好好过年了。家?这是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想要回避的一个词。


    家。


    第23章 黑暗的心


    傅旬去南京拍杂志,乔知方在他家住了两天。


    乔知方的爸妈回了北京,乔知方的爸爸老乔说乔知方在家,把家里的卫生搞得挺好,值得表扬。


    乔知方陪爸妈吃了顿饭,说自己要去朋友家替朋友看两天猫。


    老乔问乔知方是谁家的猫,如果他不想过去住着,把猫带家里来养几天也没什么问题。乔知方和爸妈都能接受养宠物这件事,但是都不会主动养。


    乔知方说是傅旬的猫,不带过来了,怕小猫到了新环境应激。


    傅旬的猫。


    “傅旬”不是什么不能提起来的名字,除夕的时候,傅旬还替乔知方接他爸妈的视频电话来着。傅旬一直叫乔知方的姨妈文宇导演,叫他妈妈文宙阿姨或者阿姨——


    过了除夕,大年初一零点之后,他还给阿姨和伯伯拜了年。


    乔知方的妈妈说了一句:“儿大不中留了呀。”乔知方听完闭上了眼,希望自己是出现了幻听。


    他爸在客厅里笑。


    乔知方说:“妈妈,我过两天就回来了呀。”


    “然后住两天又走了。”


    “……”


    “我以为你和小旬不说话了呢,没想到你们两个一起过年去了。”


    “没有不说话。”


    “小旬见了我,都不太好意思提你,”乔知方的妈妈找出来真空包装的粽子,放到手提袋里交给乔知方,说:“给小旬带两个吧,海南粽子,吃着还行,你们两个谁都不爱做饭。”


    乔知方心里想,傅旬不太好意思提他?也不知道是谁找他妈妈要了他的手机号。


    他接了粽子,说:“妈妈,傅旬不吃。他没在家,要不我也不用过去了。”


    他妈妈说:“放冰箱里,就当提前给他过端午节了,我和你爸吃着挺好吃的,别的就不让你带了。”


    “行,”乔知方晃了一下装粽子的袋子,说:“等端午节了,我让他给你说谢谢。”


    他妈妈笑着在他背后拍了一下,说:“你就贫吧。”


    老乔看乔知方打算走,问他怎么过去,坐地铁?


    乔知方说:“不坐地铁。”


    老乔说:“那你要开车?你车限号,过几天你妈妈上班,别开你妈妈的车了,但是我的车在学校停着呢。”


    乔知方不想说傅旬家就在自己家的后面的后面,和他爸说:“呃……我坐公交。”


    老乔问:“怎么坐公交去了?得坐特别久吧。”


    乔知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说:“想看看地上的风景。”


    他妈妈指了一下门口,和乔知方说:“出去的时候围上围巾,冷。那我和你爸就不管你了,我们两个出门累了,回来也歇两天。”


    下午两点,乔知方连吃带拿的,和爸妈说了再见,去了傅旬家。


    傅旬在有工作的时候,不怎么看手机,他只偶尔出现一下,给乔知方留两句话,然后就又消失了。


    乔知方没怎么回傅旬的消息,他把东西放到傅旬家,然后先去医院复查了骨折的恢复情况——


    拍完x光片,医生说他的骨折端已经长出来骨痂了,日常活动没有问题,但是不能做高风险的剧烈运动。


    乔知方来医院之前就觉得,问题应该不是很大了,胸廓的疼痛变钝,已经近乎消失不见。


    看完了自己,他回去带上八万,去宠物医院打了疫苗。


    医生留了乔知方半个小时,观察着八万没什么大反应,才让他走,走之前和他说,这两天需要多关注小猫的状态,要是看它一直提不起精神来,并且有呕吐、腹泻的情况,那就得再过来一趟。


    乔知方点了点头,把事情记到心里,带着八万回了家。


    八万打了疫苗,似乎真的不太舒服,到家从猫包里爬出来之后,一直在乔知方身边贴着。


    乔知方给他顺了顺毛,抱着它走到了客厅。


    八万回自己的小毯子上休息了,它也不舔毛或者舔爪子了,病恹恹地趴了下来,但眼睛一直放在乔知方身上,一旦发现他有要离开的迹象,就会小声地叫。


    乔知方来傅旬家住着,主要就是为了陪八万的,他舍不得让八万这么可怜兮兮地找他。


    他拿了平板,到客厅里坐着——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打算看一会儿书。八万知道有人一直守着自己,团成一小团,慢慢在沙发上睡着了。


    地暖充足,家里只开着玄关处的小灯。


    乔知方看向窗外,落地窗外天色黯淡,天空变成了蓝灰色的,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寒冷——


    这是一种属于北京冬天的最常见的颜色,空气干燥,因寒风烈烈吹拂而纯净无尘。光向西消隐,天空最浓烈的色彩已经褪去,饱和度开始降低。


    乔知方收回了目光,他自己也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对自己说“乔知方啊乔知方,你不能再堕落下去了”了。他今年是真的过了一个年,把时间和学术、论文剥离开,每天就只是休息。


    看会儿书吧,不能再只想着歇着了。毕竟,论文是不会自动写完的。


    乔知方打算看的书,是他的硕士同学给他推荐的,德国学者乌尔里希·贝克的《Das ganz normale Chaos der Liebe》。


    乔知方的很多硕士同学,在毕业之后就工作了,其中一位本科学德语的硕士同学,去了高校的出版社,做德语社科类专著的引进。同学早就给乔知方介绍过《Das ganz normale Chaos der Liebe》这本书,但乔知方看不懂德语,现在同学拿到了英语译版,把英译本发给了他。


    乔知方看了一遍英语书名——


    The normal chaos of love


    爱:正常的混乱


    他翻开目录,看过页数和分章之后,打算这两天把这本书看完。


    书和乔知方的毕业论文的研究方向无关,写了这么多年论文,乔知方得出的一个学习经验是:不想学习的时候,不要先看自己研究方向的专著。


    就像骨头的裂痕,不能一下子长好,对知识的渴望也是要循序渐进恢复的。他打算先看一两本自己相对感兴趣的书,来复健自己对学业的兴趣,然后才开始处理论文。


    乔知方看书,八万睡觉小声打呼噜。


    等乔知方看完导论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他不太敢动,怕八万醒过来,所以只是调低了屏幕的亮度,然后根据目录先翻到了自己最感兴趣的章节。


    先看想看的。


    乔知方翻着翻着,看到了一句熟悉的话。乌尔里希·贝克引用了阿尔贝罗尼的观点:“在资本主义时代,爱情被视为一种‘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


    与阿兰·巴迪欧的“爱是最小剂量的共产主义”何其相似。*


    学术不只是严谨的,也是浪漫主义、理想主义甚至共产主义的。乔知方看到了阿尔贝罗尼的那句话之后,没有再继续往下看。他锁上了平板的屏幕,安静地和自己相处了一会儿,周围只有八万有节奏的呼噜声陪着他。


    眼前似乎还残留着文字的晕影。


    他在傅旬不在场的家里,看一本和爱有关的书。


    傅旬。


    分手,为什么过去分手了呢。爱不是静态的,而是一个充满了裂痕的动态过程,乔知方的精力是有限的,一如傅旬的精力是有限的,乔知方选择了继续学业,就意味着他不可能经常到剧组看望傅旬……


    想象中的爱很美好,想象很美好,一如共产主义的想象是美好的,然而实践起来,路途多艰。世界上到现在只有不超过十个共产主义国家,很多人或许没有获得过真正的爱。


    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傅旬总是觉得不安,但乔知方没办法一一回应他的不安,乔知方也是会累的。当他们两个无法处理一些裂痕,即使爱意还在,他们两个还是选择了分开。


    傅旬说乔知方体面,不体面,分手之后,乔知方在图书馆看书,看的大概是《洛丽塔》,还是哪本书呢——


    “奎尔蒂,”我说,“你记得有个叫多洛蕾丝·黑兹、多莉·黑兹的小姑娘吗?科罗拉多州的那个名叫多洛蕾丝的多莉?”


    “当然,她可能打过这些电话,当然。打到任何地方。天堂、华盛顿、地狱峡谷。谁会在乎?”


    “我在乎,奎尔蒂。”*


    I care,Quilty。我在乎,你知道吗我在乎。乔知方看着看着,像是看进去了,又像是没看进书里,控制不住地开始流泪……情绪怎么也提不起劲来,压抑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难受。


    没有人分手是好受的。


    乔知方觉得天色实在是有些黑了,他拿起来手机,关了在看书的时候打开的勿扰模式,傅旬后来又给他发了消息。


    fx.:乔知方,南京下雨了


    fx.:[wechat1098567].jpg


    fx.:猜猜这是哪里


    傅旬发了照片,他不方便泄露自己的造型,所以没有拍自己,只是拍了一张屋子里面的照片:


    蝙蝠寿字纹花窗、镂花屏风、刻龙纹的厚重木桌、有着双鱼门扇的木柜,紫砂盆里的罗汉松盆栽,青花瓷碗里的水仙,缎面扶手椅。


    乔知方看了一会儿照片,认不出来这是哪里。


    fx.:里面有一股湿木头味儿


    fx.:所以我很想你


    乔知方不知道为什么傅旬会因为湿木头想起来自己,因为他姓乔——厥草惟夭,厥木惟乔,木头和乔有关系,所以傅旬在这两句话之间用了“所以”?


    他回了傅旬几句话,傅旬正好在看手机,说等一下还要换一套造型,继续拍。


    傅旬在瞻园的逐月楼,刚刚和南京白局的非遗传承人一起拍完了一组照片。


    乔知方问傅旬冷不冷,傅旬问他家里好不好。


    八万睡醒了,从小毯子跳下来,往乔知方的怀里钻。乔知方回复傅旬说,八万不是很舒服,他在想傅旬。


    傅旬发了一只忧伤的小猴,说:南京真冷,没有暖气。


    乔知方看到小猴笑了一下。甚至不是小狗,而是小猴,忧伤地抱着柱子,委委屈屈地把头放在柱子上面。


    在这次聊天里,傅旬说的“里面有一股湿木头味儿,所以我很想你”,被其他对话带了过去,乔知方没并有细想。


    没有细想,不代表乔知方忘了。


    过了几个星期,文化访谈节目《表演者手记》推出了林壑导演系列,更新了一集对导演和傅旬的访谈,乔知方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傅旬到底在说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傅旬在除夕提起来了《年节》,以及湿木头的意思。记忆不是当下的事情,而是与时间的间隔有关的事情。


    傅旬是在年前去参加的访谈,所以他在除夕的时候和乔知方提到了《年节》。他用一些记忆留住乔知方,而乔知方在无意间进行了遗忘。


    林壑是《年节》的导演,拍了自己的“江南”系列电影的第三部,傅旬在里面客串了一个角色。主持人提起了导演的最新电影,问导演和傅旬对彼此的最初印象。


    林壑导演说,他觉得傅旬会拿奖。


    傅旬眼里带着一点笑意,有点惊讶地说:“是吗?我最开始和林导合作,开拍之后,刚拍了两天,我就感觉我这辈子好像当不了演员了。”他和开玩笑一样吐槽说:“林导特别会折磨人。”


    恰到好处的笑意,是傅旬一贯面对镜头的神情,他总是会伪装出真诚开朗或脾气很好的样子。


    主持人说:“所以后来拍《一川风月》,就只是客串了。”


    傅旬笑了笑,说:“对,我就只敢客串了。”


    主持人和傅旬一起笑了一下,把话题抛给了导演。


    有主持人和傅旬调节气氛,导演可以是沉静而严肃的,他不太爱笑,说:“那傅旬你可误会我了。”


    他对主持人解释:“我觉得傅旬是很有天赋的,所以我当时是对他要求很严的,我和他说,傅旬,你要是能考99分,我就不允许你考98分。傅旬的演技很不错,而且他有很多技巧,你要他悲伤,他可以很快哭,而且哭得很好看——但我不需要这个,我不要技巧,我想看他的感情。他要‘创作’,要表达人物,不是‘应试’。很多演员都是这样的嘛,高兴就是哈哈笑,伤心就是哭,不要这样的,我是不要这样的。”


    电影是导演的艺术,导演是这场创作的灵魂。主持人问导演,在片场有什么让他印象很深的事情吗,尤其是和傅旬有关的。


    导演说:“我们拍电影的时候,文宇导演的外甥也在,我们都知道嘛,文宇导演在美国,所以我在纽约读大学的时候,就认识文宇导演了,文宇姐很照顾我。其实傅旬也是我从文宇姐那里知道的。文宇姐的外甥,我也很早就见过,很有涵养的一个小孩,我们拍《年节》,他在剧组打板,任劳任怨打板。傅旬和他关系很好。”


    傅旬在旁边听着导演说话,像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导演说:“我这个人说话直,我说傅旬有时候演戏不动脑子,其实我不是骂他,我是想激他。《年节》里边,傅旬演的翰如,是家里的长子,他有两个弟弟,最小的弟弟是傻子,但家里的老二不是傻子,我和傅旬说,你那个脑子正常的弟弟,对你的情感是很微妙的,傅旬一开始不太理解。


    “因为傅旬也是,可能家里只有他一个小孩嘛,大家都爱他,他可能不了解这种感觉,我就想了一个办法:我每天在片场对文宇导演的外甥是很好的,我们两个一起聊《长夜漫漫路迢迢》,聊很多戏剧,我就不怎么和傅旬说话,我故意的。文宇导演的外甥后来就开始回避我,但我还是找他。傅旬在旁边站着,我有一天就走过去问傅旬:你现在看着你哥——也是文宇导演的外甥,有什么感觉吗?


    “傅旬说的话,我今天都忘不了,他真的是很敏锐的,很敏感的。他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尖刻得像针一样,针尖也刺到他自己,他说的话我今天都记得,他说导演你好像是想让我知道,爱不是一种无瑕的东西,它可以是伤害性的。他说:‘我爱我身边的人和我嫉妒他,可以并存。’


    “人是很难这么坦诚的,何况是一种负面的——对亲密关系里负面的坦诚,我一下子就觉得心酸了,我说:‘傅旬,你这次是真的知道了翰如了。’我心很硬,我又心软,觉得我可能伤害了他,但我得到了他的感情。他说:翰如有时候是很难堪的,就和如果我藏不住,让文宇导演的外甥知道了我嫉妒他一样,他是不知道怎么办的,他也没有做错什么,但是这个环境就压在了他的身上。


    “《年节》这个电影……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我们这么强调,往往是因为在一种父系社会里,父很多时候是不慈的,弟是不恭的,而母亲、女性是被抹去的。翰如的处境就是这样被夹在了中间。要知道,家里送翰如出国的钱,是卖了最小的弟弟的地的,他很愧疚。同时,他的另一个弟弟不是不爱他,但又忍不住嫉妒他、恨他,他感受到一道若有若无的恶意了,他在家里是不太自在的。傅旬他知道这种感觉了,他动了脑子,所以,最后,傅旬把翰如诠释得很好。翰如是我和他一起完成的一个角色,是动了脑子、真的费了心,完成的角色。”


    主持人和导演、傅旬谈论了艺术和人性的话题,导演说创作就像迎风执炬,可能最先烫伤的就是创作者。


    傅旬是一个很尊重导演和主持人的聆听者,认真地听他们两个交流。


    导演说着说着,提起来了一件很小的,但外人不会知道的事情,又把傅旬放回了中心,他朝主持人用手掌指了一下傅旬,像重新介绍傅旬一样,说:


    “这个事大家肯定都不知道,有一天傅旬突然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我一看他去英国了,照片是在UCL外面拍的,他就说了一句话,他和我说:‘林导,翰如当年就是来这里留学的。’唉,我收到消息,一下子就老泪纵横了,我那次也没有多说,但我明白,一个故事在我们心里都烙了印了。真的是像烫伤一样,烙印。


    “所以,傅旬是特别难得的演员,你会知道,他用心了,这也是为什么我最开始说,傅旬一定是会拿奖的演员,奖杯是留给他这样的人的。”


    林壑导演是一个爱折腾演员的导演,但心里并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对傅旬很严苛,只是因为他的要求高。傅旬最后的表现是让他满意的,所以他在肯定傅旬的时候,给了傅旬很真挚的夸奖。


    傅旬对林壑导演表达了谢意,合作的痛苦是真的,真心地感谢也是真的。


    主持人的节奏掌控得很好,导演回答了一部分问题,后面他开始问傅旬一些事情,希望引出来傅旬更深入的回答。


    他问了傅旬一个问题,如果用一样东西来形容《年节》,他会选择什么。


    傅旬说:“湿木头的味道吧。”


    主持人说:“发霉味儿。”


    “对,木头发霉味儿。”傅旬说:“观众看电影,是没有嗅觉体验的,但其实我在片场,很直接的感受就是,总有一股很淡的湿木头味儿。《年节》在写一个很压抑的家族,我们当时为了省时间,就住在取景的村子里,在呈坎,呈坎还不太知名,我们住的酒店是翻新的旧建筑,保留了很多木头构件,所以我在戏里闻到的是霉味,下戏了也还是能闻到。”


    傅旬不是在背稿,所以他说话的时候,和主持人、导演,都有眼神交流。


    导演对傅旬说:“我没有听你说过这个,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有趣。”他对主持人解释了一句:“其实在电影里观众也能看到,墙上总有霉痕,这算是把嗅觉的体验,转化成了视觉上的暗示。”


    主持人说电影是一种光影的艺术。傅旬是一个可以给出长段回答的演员,所以主持人评论了几句后,又继续追问他:“为什么选这种味道呢,是因为它一直在吗?它是客观的、是唯有你才知道的,一种嗅觉体验,你觉得它比较私人?”


    导演也看着傅旬。


    “嗯……不只是这样。”傅旬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因为,我觉得……电影里的故事像发霉了一样,其实很压抑,死亡、性、出生的血腥味,都是发生在这样压抑的环境里的,有一股霉味儿。出了戏,我好像还是没离开这个故事——总是抓不住的动荡的人物、严苛的林导、压力,我的爱恨也都是在湿木头味儿里发生的。文宇导演的外甥陪我聊天,我说:哥,霉味像是各种情绪的实体化,我们都被这个故事的情绪附身了。”


    霉味是各种情绪的实体化,这是一场情绪的附身。


    导演听着傅旬的回答,很欣慰地笑了一下,他对主持人说了话,但是说的内容和自己无关,还是在谈论傅旬:“所以我说,傅旬是很敏感的,他是最适合做演员的,他很吸引人——你看着傅旬现在坐着,我们都光鲜亮丽的,但是他最吸引你的,至少最吸引我的,其实不是这个,而是他压抑在心底的那些有重量的东西、是他轻易不给你展露的东西。”


    傅旬说:“谢谢林导,话都表达过了,我也不多说了。其实是因为您是特别有耐心的导演,一直赤诚地创作,所以我们会被您打动。”他接了话,把话题转到了林壑导演的新电影上。


    主持人接过话题,把讨论带到了导演的新作《一川风月》。


    屏幕里的谈话,已经无关《年节》了,但屏幕外面的乔知方,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往前走。


    乔知方看着屏幕里的傅旬,想起来了呈坎的木结构建筑,墙上的水痕、霉痕。到处都是木头,室内光线昏暗,空间狭窄,像是一个钉起来的木头匣子——


    或者说,木头棺材。压抑的故事,压抑的片场氛围。


    带给傅旬最初的荣誉的《年节》——傅旬说这个故事里的死亡、性、出生的血腥味,都发生在这样压抑的环境里的,有一股霉味儿。而戏外的抑郁、压力、痛苦、幽微的嫉妒、性,以及爱、依恋,外部的争吵、暴力,和更私密的那些为人察觉的或难以察觉的感情,也都发生在这样压抑的环境里的,总有着一股霉味儿,几乎渗透进了骨头缝里。


    他在湿木头的气味里,想起来乔知方——


    陪在自己身边的乔知方。


    爱是共产主义,爱是崩溃前的情欲,爱是正面的温和的,爱是负面的、痛苦的、晦涩的、复杂的、嫉妒的——


    爱是不能抽离另一方而存在的。


    乔知方觉得林壑导演说的很对,傅旬那些最吸引人的东西,其实并不在他的外表里,而在他的气质里。他的心底压抑着如此细腻晦暗的情绪,这些东西聚集于一个核心中,越陷越深、越陷越深,就像重力法则一样,牵着乔知方,让他始终无法离去。


    作者有话说:


    * Love is the communism in an age of capitalism


    大概的意思是:爱是一种对抗资本主义逻辑的伦理实践,它是稀缺的、共享的、非功利的“共同财富”。


    乌尔里希·贝克的这本书是有中译本的,译名为《爱的失序:现代社会的亲密关系》或《爱情的正常性混乱:一场浪漫的社会谋反》(苏峰山、魏书娥、陈雅馨翻译)


    爱情是“一种典型的反抗行为”——似乎这正是现代爱情所承诺的,在一个充斥着实用主义与权宜的谎言的世界里,仍能保有做真实自我的机会。爱情是人们对自我的探寻,是渴望真正地接触到我与你的冲动:共享身体、共享思维、彼此坦诚相见、忏悔并获得宽恕,以及理解、肯定并支持过往和当下。(p277)


    * 阿兰·巴迪欧,即使前文提到的《爱的多重奏》的作者。


    在巴迪欧的观点里,爱情不应当被简化为“浪漫的邂逅”,即轰轰烈烈地爱过一场,然后迎来结局——分开、死亡,或者结婚。真正的爱是持续多年的相濡以沫,是快乐与痛苦交织的共同生活,是彼此改变对方、适应对方的艰难磨合。浪漫的相遇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却在后面。即,爱不是一个简单的感觉或契约,而是一个 “事件”——一个突如其来、打破日常生活常规的相遇,从这个事件开始,爱是一个需要双方持续 “忠诚” 和 “实践” 的 “真理程序”。


    *《洛丽塔》纳博科夫著,主万翻译。随后,亨伯特·亨伯特开枪杀死了奎尔蒂。


    ————


    可能我们所处的当下,是一个不缺乏娱乐方式于是相对缺少亲密关系的时代,很多时候,接触“人”、去深入了解对方,是有被伤害的风险的。对乔知方这样的人来说,他给出“爱”的决定的时候,一定是决定进入一段亲密关系,做好了和对方同担风险甚至分有痛苦的准备的,而不是游戏性的消遣。


    文章的立意就在这章,爱是最小剂量的共产主义,是共产主义式的,嗯…… 但是平台不许这样写,那就放在作话里。


    第24章 规训与惩罚


    春节期间,热搜被央视和各地春晚、春节档电影的词条轮番轰炸,可能是喜浩文化不想多花钱冲热度,也可能是傅旬和公司谈过了一些事情,在傅旬从南京回北京之前,乔知方一直没再看到他的负面消息。


    傅旬发消息和乔知方说,y哥替他去丁家桥那边买了牛肉锅贴,锅贴凉了,没刚出锅的好吃——


    傅旬是去南京工作的,时间有限,并且一群私生一直盯着他,他不方便在南京随意走动,所以就没有出去逛街。


    他说y哥还去菜市场替他买了两把芦蒿,等他回北京,可以炒芦蒿吃。


    乔知方问谁炒。


    傅旬回了一句“乔知方炒[耶]”。


    八万打完疫苗之后蔫了一天,到了第二天,恢复了精神,在家里咬乔知方的数据线玩。乔知方发着发着消息,抬眼一看,发现了在干坏事的八万,捉住了它,教育它说:“不可以。”


    等他撒了手,八万朝他露出来肚皮,他摸了一会儿小猫。一边摸一边想,傅旬订的是下午的机票。


    那今天晚上炒芦蒿吗?


    乔知方明天已经有约了,他和留在高校工作的师兄师姐约好了一起吃饭,所以,明天不能炒芦蒿。傅旬回来就要忙商务直播的事情了,估计也不怎么在家。


    他发消息问傅旬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傅旬回了他一张仓鼠吃饭的动图,说:“回!”


    乔知方回了傅旬一张猫拍仓鼠的图,问他还吃什么。


    傅旬点了菜,说自己打算去机场了,估计晚上八点就能到家。


    乔知方回了一句:欢迎回来。


    fx.:[wechat1098593].jpg


    傅旬发过来了一张照片,他把保鲜膜裹着的芦蒿放到他大几万块的YSL黑皮手提包里了——看吧,乔老师,随身携带,打飞的直送。


    傅旬出门不太爱带包,他自己也不爱买包,他的一些奢牌箱包,是品牌方送来的PR礼盒,他会携带几次,只是带着,也不装什么东西,做一些软性推广。


    fx.:乐乐姐看见芦蒿了,我说我给你带的,乐乐姐和我说这叫美芹之献


    fx.:[王子礼鞠躬].gif


    小智:傅老师,你这个好像叫知方之炒


    fx.:……


    fx.:乔知方


    fx.:乔知方


    fx.:你回那么快干嘛


    fx.:你不回我就怎么了


    fx.:乔知方


    fx.:乐乐姐一直在旁边笑


    fx.:[叉腰皱眉卡通狗].jpg


    小智:乐姐之笑


    fx.:。


    乔知方逗了傅旬两句,和他说八万今天没什么事了,看着挺精神的。他知道傅旬要去机场了,两个人说了晚上见,没有再多聊。


    剩下的可以晚上再说。


    八万耳朵上有好几根聪明毛,它把傅旬给它买的小老鼠玩具都玩到了沙发底下,跑过来朝着乔知方叫,让他帮自己去找小老鼠。


    乔知方把几只蓝的、黄的小老鼠,都给它找了出来,又顺手把自己的数据线收了起来,然后拿起了平板和电容笔,打算继续在客厅看书——


    这两天找回了对文字的熟悉感,等整理整理,再过几天就可以恢复学习状态了。


    学习,进步。乔知方突然想来前辈学人钱钟书的几句话,他忘了是出自哪本书的前言了,只有短短的几句:行逆水之舟,徒自苦尔。


    徒自苦尔。


    乔知方在心里念了无数遍,毕业吧毕业吧毕业吧毕业吧。读了几年博,他的心态已经从博一的发奋图强,变成了希望学术会议间隙都能有茶歇餐点和果盘——


    什么,参加学术会议?学术是什么,会议又是什么?知识已经从他的大脑里流走了,他只是来吃果盘的。


    其实,有些学术会议确实很无聊,除了发言的人和主持人,大部分人都不会认真听学术报告。比起来学习的场合,这更像是学术圈的社交场合:


    你我打一个照面,你好你好,你是xxx,我是xxx,我们都是这个方向的研究者,我在哪里留过学、发过什么论文、有什么title、有什么样的导师,你呢?


    学术。


    学术?


    乔知方深深呼吸了几次,调整好心态,劝自己开始看书。刚开始看书,并不容易看进去,但是看上几页,他也就不再那么烦躁了。


    不论学术做的怎么样,对在读的文科博士而言,每天看几页书,或许有益于心理健康。因为,这意味着,不管怎么样,你还在努力,你还在往前走,或者往前爬。有知识进账总是比纯躺平好的。


    等乔知方看完一个章节之后,时间已经到晚上七点了。


    天色完全黑了,他先站起来活动了几下身体,关了客厅的落地灯,打开了主灯,然后给八万加了一点猫粮,又换了纯净水。


    从南京飞到北京,航程大概需要两个小时——傅旬人在天上飞,比他本人先出现的,是他的实时上升热点。


    乔知方也没有想到,自己今天会在热搜的下面看到傅旬的名字,他本来是想看各地文旅局的旅游切片的。


    傅旬打手机。


    广场上有几个短视频,乔知方看了几条,大概猜出来发生了什么:


    傅旬去禄口机场,依旧是走的vip通道,大部分粉丝只能在贵宾楼外面远远看他一眼。


    他穿了黑色牛仔裤和一件Fear of God的浅灰色连帽衫,背着公务包,看着很日常,明显是不想在机场出图营业的。


    下了车之后,他像是没看到粉丝在远处等自己,直接走进了贵宾楼,显得很冷漠。


    进了贵宾楼,有几个“粉丝”也在。


    不知道为什么,傅旬的助理没跟着他。剪辑拉着行李箱腾不出手,执行经纪是女生,走在一行人最后。机场的工作人员和贴保护着傅旬,贴保让粉丝不要拍了、不要开闪光灯近距离闪艺人的眼睛。


    粉丝依旧在拍,贴保说了重话,推了一个男代拍一把,但对着女生不太敢动手。


    乐乐姐是傅旬的商务经纪人,傅旬有商务活动的时候,她都会陪着他,她的身高不低,也挡在了傅旬旁边。


    有人叫了傅旬几声,傅旬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大步往前走,连眼皮都没有抬。


    其中一个人倒着走拍傅旬,不小心撞到了乐乐姐,贴保下意识地去扶乐乐姐。


    在某一个视频里,镜头忽然贴近了傅旬,几乎碰到了他的外套。


    随后镜头就翻转着黑了——


    傅旬一把把伸过来的手机拍开了,冷声说:“别碰我”。


    没被打手机的几个人,站在一边,拍到了傅旬的脸和他打手机的全过程。贴保伸手扶乐乐姐的时候,空出来了位置。傅旬戴着口罩,情绪明显不高,有一个人趁贴保动了,突然靠近了他,把手机贴到了他的身上,趁机摸了他一把,他皱了一下眉,整个人冷得吓人,下一秒就抬手把碰到自己的手机打得飞出去了。


    有一个拿着手机的一直在远处拍的人说了一声“卧槽”。


    乐乐姐立刻拦住了傅旬,机场的工作人员在这个时候也把傅旬护住了。


    贴保喊:“不许拍了!不许拍了!你们不知道什么是尊重人是吗?”


    一个留着长美甲、戴着口罩帽子的女生,朝贴保和傅旬的方向竖中指,回喊了一句:“你们打我手机尊重我了吗?”


    视频的评论区聚集了一群人,傅尔摩斯还没有集体下场。有一撮人看起来和博主认识,在评论区发女生的中指照,骂傅旬“超雄下头男”——


    “忘本逼不进组微博装死还不跪谢fo姐送来的大流量”,“成天高高在上真把自己当个大人物了,你对国家有什么贡献吗[微笑]”,“粉丝在机场冒着寒风等你几个小时你活该被骂,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评论区有辱骂发卖傅旬的傅旬关注者,有说拍视频的都是私生代拍、活该被打手机的傅旬散粉,有号召进来的人点点举报的数据粉,有说博主的身份证马上要疯狂长出血肉的路人……


    有一部分卖fo的人在评论区和转发区引流,卖自己拍的照片和视频:傅旬执法打手机,冷脸下指令超绝dom感,45s30r扫码进群直转直发。


    评论区乌烟瘴气,乔知方没有细看,也不想细看。一个公众人物,在得到巨量而喧哗的爱的同时,也必然会承担一部分难以消解的戾气和恶意。


    乔知方和傅旬不一样,乔知方只想做观众,没有想过进娱乐圈,他不喜欢暴露在公众视野里。他觉得做一个公众人物,有时候就像进入了一个全景监狱,他是囚徒,看不到看守者,但能时刻感到自己正在被监视。


    资本的泡沫起伏,梦是美好的,但也是满含脆弱和危险的。


    傅旬是个不自恋的演员,他在采访的时候说过,他一直不觉得,有一些电影角色是非他不可的,其实在娱乐圈里,没有谁不可替代。


    一些电影或者电视剧,傅旬不演,照样会有别人来演,这里从来不缺人。经纪公司可以雪藏演员,对公司来说,资源给谁都是给,反正钱一直可以挣,只是对演员来说,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在娱乐圈,演员的成功不一定是因为努力,而是因为资源,谁都不要高看自己——


    你其实是可以被补货的商品。


    乔知方切到微信,给傅旬发了一条消息。


    小智:傅阳阳,下飞机了吗?


    小智:[摸摸].gif


    动图里一只线条小猫在摸另一个线条小猫头顶。


    乔知方甚至不必是傅旬的熟人,只要看了视频的人,都会觉得傅旬的心情不好,甚至因此怀疑他是不是本来就傲慢易怒。但乔知方认识傅旬,所以他知道傅旬平时不这样,他是真的被惹到了——


    傅旬在大部分情况下,不愿意当着公众的面甩脸色,不愿意对着粉丝露出来太多私人的情绪。


    其实粉丝和明星的每一次见面,都是明码标价的。演唱会、音乐会要买门票,电影需要电影票,商务站台的内场有消费额。


    追星在绝大部分时刻是“单向奔赴”,而不是双向奔赴。你我本无缘,全靠你花钱,就算花了钱,其实也没缘。


    粉丝的爱很伟大,每一个粉丝都在追逐傅旬,但傅旬不可能爱某一个具体的粉丝,他会感谢的,只是“粉丝”这个群体。


    并且,傅旬自己会觉得,粉丝追逐的,其实也并不是他本人,而是一个带着热度加成、角色滤镜,填充着大量幻想的存在。


    所以,他在很多时候,是在贩卖幻想。对着镜头、在公开场合,他愿意配合着扮演带着商品属性的“傅旬”——


    他尊重粉丝,或者说消费者,这种尊重带着很深的隔膜感。他不喜欢让粉丝参与自己更真实的生活,也不愿意向粉丝表露很多私人化的情绪。


    傅旬意识到自己本身有时候是一个商品,这是一种敬业。拍傅旬和卖视频的人好像也在这样做,当他们这样做的时候,事情会显得格外赤裸,于是也格外残忍。他们直接把傅旬物化为了一个可以占有和交易的符号,他们丝毫不尊重傅旬本人的情绪,傅旬的不悦,在他们的逻辑里,不是一个“人”的正常情感反应,而是一种令人激动的“产品”卖点。


    傅旬根本不敢坐高铁,他也一直不愿意让粉丝到机场接机送机,粉丝一多,容易影响公共秩序。


    他不愿意,但是有时候遇到了来看他的粉丝,还是会象征性地打个招呼,安慰或者劝粉丝一两句话,“辛苦了,下次不要来了,真的很辛苦,好好爱自己”,“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乔知方觉得,傅旬在到机场之前,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否则他的心情不会那么差劲,直接冷了脸。


    在傅旬的航班到达北京之前,随着私生代拍视频的买卖,有更多视频流了出来,傅旬的大粉开始帮傅旬洗广场。什么打手机,那是被骚扰得没办法了,才执法私生而已:


    傅旬的商务车在去机场的路上,被私生跟车追车,发生了碰撞。司机立刻报了警,傅旬的助理和贴保下车去和私生交涉。


    最后傅旬一行人急匆匆去了机场,助理没有和他们一起走,留在南京处理追车报警、赔手机等等事情去了。私生没有成年,报警对他们没有用,但追车的司机是成年人,他需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过了没有多久,营销号开始搬运视频,傅旬打手机的实时热点挂到了热搜的后几位。


    傅旬下了飞机,乔知方收到了他的消息,他发来的字数不多,但情绪传达得很到位——


    fx.:哥


    fx.:[叹气小狗].jpg


    fx.:我有点事,你先吃饭吧,不要等我了


    乔知方不着急吃饭,他本来也还没开火。他回了傅旬消息,想让傅旬放松点。


    小智:等着你的美芹之献呢


    fx.:[流泪多栋].jpg


    【你拍了拍fx.,掉出来一块钱。】


    小智:上次拍拍,不是还有五个亿吗?


    fx.:[流泪多栋].jpg


    fx.:乔知方,我想回家


    小智:我和八万都等着你回家


    fx.:妈咪


    小智:……


    作者有话说:


    整理了一下傅乔的时间线,不需要的读者可以跳过作话~


    傅旬并不是一出道就红了的,根据他的和乔知方的回忆,可以整理出来他的大致经历:


    十六七岁,拍文宇导演的电影,演不太重要的配角,在片场和乔知方亲近起来。因为两个人是高中校友,回学校也经常见面。后续乔知方给了傅旬很多帮助,比如让傅旬认识了后来他的经纪人杨姐、商务经纪人乐乐姐,比如陪同艺考。


    傅旬刚成年就和乔知方在一起了,他自己说的:我十八岁就跟了你你得负责(强词夺理中)。后来他就字面意思上登堂入室,搬到乔知方苏州街的房子住了,北电要出晨功,乔知方早上起来给他做饭。他排话剧,进行期末汇演,乔知方都看过。


    本科有一个阶段,傅旬在和前经纪公司解约,处在相对焦虑的状态里,乔知方回忆过这件事:“傅旬是解过一次约的,……在法院判决出来之前,傅旬也被压了整整一年的影视和商务。”


    和前司解约之后,签约喜浩,正式开始演员之路,在21岁拿到了《年节》剧本。林导不是很好说话的人,所以乔知方陪组了,傅旬凭借这部电影第一次提知名奖项,获得了一个很高的起点。这是他事业的小转折点,他开始被更多业内注意到。


    本科期间也有拍摄其他的作品,这个阶段主要在拍成本不算高的文艺片。和表演系同学相比,别人还在上学、期末考试、在剧组跑龙套,他都签了经纪公司拿过大奖提名了,已经和绝大部分同学不在一个level。也是因为在上学,认识了摄影系的同学晓枫等人,组成了最初版的工作小团队,乐乐姐开始带傅旬的商务。


    本科毕业,摆脱学生身份,开始连轴进组。拍的作品不少,比如《江布拉克的海》,比较重要的是拍了商业片《破局者》,《破局者》是傅旬流量破圈的开始,也是傅旬和乔知方的分手作。分手之后,出名、爆红,被扒了一遍又一遍,傅旬独立面对了很多事情,成熟了很多,随着事业走上正轨,没有以前那么爱内耗了。


    乔知方18岁-22岁在读本科(和傅旬差一届,所以他可以陪傅旬参加艺考、高考),22岁-25岁在读研(在这个阶段,傅旬毕业了),25岁到今年在读博。


    爱是最小剂量的共产主义,“共产”不是抽象的,乔知方确实把能分给傅旬的都给了,物质帮助、人脉和资源,时间、精力。也是因为很小就认识了乔知方,傅旬对着很多人展示出来的是独立旬子,对着乔知方就是“离开了你谁还把我当小孩”,他很喜欢和乔知方一起玩,乔知方也很注意他的情绪,两个人how pay。其实把傅旬养的很好,也真的很有成就感吧,乔老师~(hhhh我看乔知方养傅旬养的挺开心的)。


    第25章 洋鸟消夏录


    傅旬在到达北京下飞机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负面情绪了。为了几个“跟踪者”——他不愿意称呼某群人为私生,私生遮盖了问题的严重性——不值得生那么多气。


    对他们最好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骂他们一句,反而把他们骂爽了。他都怕自己如果推开他们,会被他们加个暧昧bgm发抖音:那天旬哥和我互相触摸。


    傅旬也不能决定自己有什么样的粉丝,文娱政策收紧,一部分没星可追的人到处跑,这两年没有爆出来新的流量男星,他被其中的一部分人暂时性地粉上了——


    他是演员不是爱豆,没有那么多营业的义务。当他又开始没什么动静的时候,这群人跑路的跑路,不跑路的变成了辱追。算了,辱追就辱追吧,辱辱更健康。


    傅旬的南京行程定的很早,私生和代拍买下了他乘坐的航班的公务舱座位,想要近距离拍他。


    在路上被拍,在机场已经走v和大众隔离开了但被拍,在飞机上还被拍——


    别再拍了。


    傅旬走独立的廊桥口下了飞机,打算到贵宾楼歇一会儿,他不准备去见在贵宾楼外等自己的粉丝。不打招呼,并明确反对接机,这才是真的在保护粉丝和他自己。


    他没有精神分裂症,做不到在南京生了气,到了北京为了弥补过错,就笑眯眯主动往上贴。倒贴,一辈子做不到。


    不该发火,但是发了,后续要做的是反思这件事,然后坚持自己的态度。他不去看粉丝,粉丝最多骂他傲慢,但他要是去看了,粉丝觉得可以按闹分配,那他可就再也别想在机场好过了。


    他需要让粉丝知道,被人一直跟着,他不舒服,粉圈应该严厉地拒绝某些行为。


    机舱里有私生在拍傅旬,傅旬在落地前后,一直没看手机,怕私生拍他手机屏。


    乐乐姐看了热搜,一刷小红书,大数据给她推送了一堆傅旬的机场fo。乐乐姐和傅旬说了这件事,提醒他注意,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傅旬说自己其实没什么事,然后谢了乐乐姐几句——谢谢乐乐姐一直照顾自己。


    傅旬已经不是二十岁出头、没什么阅历的小孩了。爆红的时候,阵仗再大的黑热搜也都经历过了,现在面对的,都是小问题。


    等坐到了休息室,周围没有了外人,他终于打开了自己的手机。乔知方发了微信,他发现乔知方在担心自己。


    乔知方、乔知方。他在心里叫了几遍乔知方的名字。


    粉丝总拿《洛丽塔》的第一段来编排正主,傅旬觉得其实乔知方的名字更适合换头到《洛丽塔》里,洛丽塔是三个字,乔知方也是三个字——


    乔——知——方;舌尖要轻轻移动三次,到第三次牙齿轻轻贴在下唇上:乔——知——方。


    他故意逗乔知方,给乔知方发了几张可怜巴巴的表情包。


    乔知方回了几条消息,他看得笑了一下。


    好想回家呀。


    傅旬的名字在热搜末尾挂着,工作室的执行经纪暂时负责着宣发和公关工作,问傅旬要不要处理热搜,比如联系公关团队,买几个营销号带风向澄清一下事情的全貌。


    傅旬很想说:“没钱。”喜浩找他要六千万,他可没钱。


    傅旬之前和公司走的是混合的分账模式,他的收入先打进和公司的共同账户,交税之后,优先从账户里划走他的工作室运营成本,然后再和公司按三七分净利润分账,他三公司七。


    后来傅旬不和喜浩续约了,喜浩想用分账问题逼他让步,也顺便压他的工作室的运营,一口咬定工作室对“运营成本”“净利润”的界定存在问题,喜浩不让傅旬的工作室动共同账户里的钱了,并且打算提起诉讼——


    如果提起诉讼,喜浩随时可能走诉前财产保全,申请冻结他的资产。


    现在,工作室的钱是傅旬自己在出,工作人员的五险一金,也全是他拿自己的钱出着的。


    傅旬和执行经纪说,要不冷处理吧。他的热度,更多是建立在作品和路人盘上的,抵御舆论风险的能力比很多流量明星强。


    他不是在故意打手机,他是被人碰到了身体才抬的手。


    如果喜浩不往负面热搜里砸钱,傅旬被骂归被骂,不过估计过一晚上,热度也就掉下去了。喜浩不砸钱,他也不想砸——


    接商务、拍电影,最后挣回来的钱,都被公司、公关团队和营销号挣走了,何苦呢。


    那么多钱,都能买好几吨芦蒿了。


    乐乐姐看傅旬没皱着眉,但是心情不算好,问他要不要喝点热水。


    傅旬说:“谢谢姐,不了。”


    乐乐姐说:“心里不舒服?”


    “也不算,就是有点累。”


    “二月忙完,给自己放个假。不会一直累的。”


    “不会的,熬过去就好了。”


    傅旬和乐乐姐都没有吃飞机餐,也没有在休息室吃东西,乐乐姐问他:“晚上怎么吃?”


    傅旬说:“回去吃吧。”


    “回去都几点了,太晚了吧。”


    “知方在我家呢。”


    “呀?”乐乐姐问:“我以为你是这几天要去找知方呢。”


    傅旬是通过文宇导演认识的乐乐姐。文宇导演不怎么爱拍商业片,但是她有钱——她会给高奢品牌拍广告。乐乐姐手里的一些高奢资源,就和文宇导演的介绍有关系,所以乐乐姐是很熟悉文宇导演和她的外甥的。


    傅旬说:“乐乐姐,改天我叫上杨姐,我们一起吃一顿饭吧,我请客。”


    乐乐姐说:“别呀,我好久没见大杨了,我请,你别和我客气,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乐乐姐,感觉最近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没有的事情,我和你一起工作,其实特别省心。我又不是就带你一个,其他人迟到个半小时、一小时都算短的,我没见你迟到过。你也不为难人,有要求的话,会直接说,不会让我、小y他们当太监传话,折腾着品牌方改来改去、让品牌方猜心思。谁没个高峰、没个低谷呢,我这里资源不好的时候,你不是也等着我呢吗。”


    傅旬笑了笑,说:“乐乐姐,当你的小孩是不是特别幸福?有这么一个会夸孩子的妈妈。”


    乐乐姐也笑了笑,眼神温柔:“你们都是小孩,我看小y、宣子、一玫,也一样,都是小孩。”


    “唉,乐乐姐,你说知方呢?我怎么总不觉得他像小孩。”


    “不像吗?你们两个一起玩的时候,谁看着都不大,和小学生似的。”


    傅旬不信,问:“有吗?”


    “怎么没有,你和小智,你们两个人就互相对着干吧。你上大学的时候,是大一还是大二来着,我带着小略,咱们一起在埃克斯住了一周,啊呀,我忘了具体是哪一年了……我就记得,你和小智坐得近的,头发都拉丝了,结果你们两个嘴硬,说不熟——搞了半天是吵架了,我回了屋里,笑得不行。”


    傅旬想了半天,埃克斯……终于想起来了,那是他们去塞尚故居的时候的事情。中午,傅旬出去遛弯,他不会说法语,在街上给乔知方打电话,让他来接自己,结果乔知方在电话那头玩俄罗斯方块,玩了十分钟,才出门来找他。


    那个时候他已经在路口喝完一瓶汽水了。为什么不喝咖啡,因为他觉得苦——乔知方不来,他已经够苦的了。


    店主的狗一直蹭着他找他玩,乔知方终于出现了。


    太阳明晃晃的,地面反着光。


    傅旬问乔知方怎么用了这么久才过来,乔知方坐到他对面,说:玩俄罗斯方块。


    蠢狗刚才蹭了他,现在去蹭乔知方了。


    一群外国人听不懂他们两个中国人在说什么。


    傅旬说:乔知方,你就和手机过吧。


    乔知方说:那我再玩一局。


    傅旬气得起火冒烟,一下子没话说了。乔知方是谁,不熟,不认识。


    乔知方摸着狗,觉得傅旬莫名其妙——


    傅旬那么大一个人了,就算多等十分钟,也不会丢了,但他的俄罗斯方块不能暂停只能退出,一退出这一局就算结束了。


    蠢狗,傅旬怎么看店主的狗,怎么觉得不顺眼。


    他憋着气和乔知方一起走回了住处,住处是乐乐姐找的,是她朋友推荐的房子。他和乔知方住在一个卧室里,里面有两张单人床。


    木头窗户一关,屋子里黑得像晚上。


    乔知方趴在自己的床上,不说话。傅旬走过去关窗户,关上窗户发现了乔知方的脸在发光——


    好你个乔知方,你真的和手机一起过了。


    晚上乐乐姐让自己的女儿小略来叫他们两个吃饭,小略让傅旬叫上乔知方,傅旬不叫,自己出门了。小略只有六岁,迈着小腿蹭蹭蹭跑到傅旬前面下楼,发现乔知方没跟着,又回来拉乔知方的手。


    到了室外的餐桌上,小略和妈妈说,傅旬哥哥不叫知方哥哥。


    乔知方来得晚,坐到了傅旬旁边。


    傅旬说:“和他不熟。”


    乔知方看了他一眼,说:“对,不熟。”


    小略做出左右为难的表情,看乐乐姐。乐乐姐抱着她,说:“男子汉,大豆腐。”小略说:“不对,妈妈,小郝姐姐和我说:男子汉,大屁股。”


    小孩子说话,童言无忌,说完自己眯起眼睛哈哈笑,露出来细小洁白的牙齿,乐乐姐也笑了半天。


    傅旬和乔知方继续装不熟,乐乐姐做了炖菜,一个本地做饭的婆婆做了布耶里斯海鲜汤,乔知方用法语和婆婆说了几句话,然后和傅旬说:你别喝了。


    傅旬说:你管我。


    乔知方说:那你喝完浑身长小红点,别在屋子里叫。


    傅旬本来都打算喝汤了,手一拐,拿勺子的手伸了出去,给自己盛了一朵炸西葫芦花。小略也学着他,用勺子去舀西葫芦花。


    乔知方说:“真厉害,我们傅哥,拿勺子吃菜。”


    傅旬咬牙切齿地笑,说:“乔哥,一起吃。”拿勺子又给乔知方盛了一朵炸西葫芦花,还给他盛了一勺白芦笋放到他的盘子里。


    小略嘎嘎乱笑,拍了拍手,说:“哥哥,我也要、我也要!”


    傅旬就这样拿勺子吃完了一顿饭。


    隔了七八年了,傅旬想起来了那枚勺子的形状,很普通的不锈钢勺子,勺柄是用做出了玳瑁纹理的硬塑料做的。他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但那个时候用同款勺子吃饭的乐乐姐,依旧在他身边。


    小略顺利地成为了中学生,乔知方在家里等他回去。


    他说:“乐乐姐,我想回家了。”


    乐乐姐说:“走,那咱们走,司机一直在等着呢。”


    南法的天气和北京不同。


    离开休息室之前,傅旬给乔知方发了一条消息,问他还玩不玩俄罗斯方块了。


    作者有话说:


    * 洛丽塔是我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同时也是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洛——丽——塔;舌尖得由上腭向下移动三次,到第三次再轻轻贴在牙齿上:洛——丽——塔。——《洛丽塔》,纳博科夫著,主万译


    第26章 单身男子


    傅旬在机场没有和任何粉丝打招呼,一部分去了线下的人脱粉回踩,说傅旬忘如本,不想要路人缘了。


    旬丝在广场上控评:请尊重傅旬的私人生活。


    说傅旬没有路人缘?傅旬还是太有路人缘了,线下追私的人吹多了西北风把脑子吹坏了,吹得都对傅旬的少年子婴、川一、Keith Chan、魏王世子、小齐,电影入围国际A类电影节,亚洲电影大奖最佳男配,国内三大奖最佳男主男配提名,没感觉了。


    傅旬的电影起点是男配,翰如提金马奖,三番男主Keith Chan破圈,早早和同期生拉开了差距。随后悬疑剧角色小齐大爆,一番文艺片《普布》拿下塔林黑夜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奖、单抗两亿票房,直接吊打同期生的千万票房,壁了绝大部分艺人,压实了他的电影生发展路线——


    傅旬的事业粉一路追过来,到《普布》扬眉吐气,爽到爆炸。事业粉更关注傅旬的实绩,没那么好奇傅旬的私下状态。


    粉圈你打我我骂你,自己玩自己的。傅旬在情人节那天参加了商务直播,他的心情不错,看起来没受到粉圈的影响。


    能受什么影响呢,傅旬这个人有时候冷漠得吓人——


    他觉得其实一部分人骂他骂得并没有错,每一个明星,在面对粉丝的时候,都不可能是和粉丝平等的。去机场等待见他一面的人,本身不是能给他资源的人,就算他辜负了那些期待,也不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一些给他资源的制片人他都可以拒绝,为什么所有的期待他都要回应?他是个会累的人,他也有自己的生活。


    他已经表达过很多次了,请给他一些空间。


    在直播之前,傅旬的团队和主持人多次核对了流程,划掉了一些和私生活有关的敏感问题。但是,情人节直播,总还是要拿出一些私人话题来作为卖点的。


    直播到一半,主持人问傅旬,他最近有什么时刻,感受到了“爱”吗?


    傅旬微笑了一下,说:“有,当然有。”


    粉丝在直播间发“男神”、“老公”、“爱你宝宝”,“[鸡腿][鸡腿][鸡腿][鸡腿]傅旬傅旬[鸡腿][鸡腿][鸡腿][鸡腿] [面条][面条][面条][面条]好好吃饭[面条][面条][面条][面条] [咖喱饭][咖喱饭][咖喱饭][咖喱饭]平平安安[咖喱饭][咖喱饭][咖喱饭][咖喱饭]”。


    如果傅旬想安慰粉丝,他完全可以说粉丝给了他很多爱和底气——这是台本上工作人员给他提示的回答。


    主持人问:“那可以分享给我们吗?”


    “可以的。”傅旬笑得有点宠溺,说:“我觉得,要是有人能穿着睡裤送你走很长一段路,那一定是很爱你的人。”


    傅旬的团队不让主持人问隐私问题,但架不住傅旬自己说,傅旬说完,主持人一下子有点不敢接他的话。看直播的粉丝也觉得不太对劲,傅旬说得太具体了,直播的日期又是情人节。


    傅旬疯了?直播间有六万多观众,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啊。


    乐乐姐在镜头外坐着,和小y对视了一眼,不知道傅旬到底想干什么。傅旬不是一个好拿捏的人,他有自己的想法。


    小y看着傅旬,旬哥无疑是好看的,这次参加直播,造型清爽,整个人也显得游刃有余,并不紧绷——


    早在拍杂志之前,旬哥就很敬业地剪短了头发,这次做妆造,化妆师把他的把头发帘抓上去,给他做了三七侧背的发型。衣服是一身YSL的轻质羊毛白色西装,内搭丝质衬衣,没有系领带,来凸显性张力和随性感。


    哥,但你好像太随性了一点,你好像……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了。小y不敢吱声。


    直播间有一个名叫“傅旬唯一合法妻子”的用户,一口气发了十条评论:老公我爱你,别说我们两个的私事了,求求你……


    主持人笑着打圆场,接话说:“啊,哈哈,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人,我们傅旬很在意她,对吧?”


    傅旬又笑了一下,说:“对啊,我哥呀。”


    “我哥呀”几个字,堵死了粉丝脑补他有了女朋友的可能性,也断绝了主持人继续问他感情生活的企图。


    呃……呃……呃……小y像石化了一样,继续看着前面的傅旬,不知道他在犯什么病。按照他的经验,旬哥应该确实是……没有……恋爱……的吧。


    他也拿不准傅旬到底要说什么。但他感觉,自己今天好像要下不了班了。


    傅旬继续说:“年前我回家,有一天要走的时候,我哥送了我一段路,冬天很冷,我平时也都是自己住,那天我忽然觉得,线上也好、现实世界也好,我都有被人在意着,有在被陪伴着。陪伴是一种让人觉得自己被爱着的感受,”他拿起来展示台上的香水,眼里依旧带着笑意,说:“所以,我向大家推荐这款夜色皮革香水,希望大家都能在香气的陪伴里感受到爱。”


    说完他看向了主持人,朝主持人微微歪头示意。


    傅旬把话题转到了带货上,主持人在笑,小y在场外捂住了额头。小y对傅旬没办法了——其实傅旬微笑的时候,他就应该反应过来了,旬哥那么一笑,肯定没憋好屁。兢兢业业的傅旬老师,专注卖货的傅旬老师。


    旬丝说傅旬又冷又热又有病,小y理解所有旬丝。


    其实旬丝说傅旬有病,不是在骂他,而是在表达,搞不懂他这个人。傅旬能和难搞的导演处好关系,情商肯定不会低,但他犯不犯病,和情商关系不是很大,单纯看他想不想演。


    想演的时候,比如去三亚参加vogue盛典,海风巨大,所有明星一出场造型乱飞。


    傅旬往海边走了没几步,头发就被吹乱了,到了定点位,发型全无。


    海浪扑岸,但盛典还是要继续下去,主持人顶着风采访傅旬:我们傅旬今天的造型有什么巧思吗?


    典礼全程现场直播,小y和妆造师在摄像头范围外着急,顶着鸡窝头的傅旬眉眼间笑意盈盈,气定神闲开玩笑说:我想给海鸟们一个家。开完了玩笑,认真介绍了自己的造型的设计思路。


    那一段时间,傅旬刚宣了野生救援公益大使。在一片造型黑稿里,他自黑一波,喜提红稿——


    这是傅旬想演的时候,好像他会照顾所有人的情绪,小y看得叹为观止。但傅旬不想演的时候,冷脸也冷得足够直接,甚至毫不客气。


    《最终生还》上映之后,一个男演员想贴着傅旬炒cp。电影路演,到倒数几场的时候,观众问他有什么爱好,他说:“看书吧,我记得旬哥就挺爱看书的。”


    傅旬被cue,假装惊讶,往对方身边靠了过去,就在观众们以为他要卖腐的时候,他问对方:“看什么书?”


    你看什么书,我看什么书?


    对方一下子说不出来,支支吾吾,下不来台。


    傅旬浅笑了一下,但眼里没有一点笑意,直接说:“我澄清一下,我们两个不太熟。但我相信,有机会的话,我和段老师会更熟悉的,对吧,段老师?”


    对吧,段老师?我不炒男男rps,不扶贫,不熟,你别来沾边。


    导演在旁边站着,只微微笑着,也不说话。


    导演能说什么呢,其他人想贴着傅旬炒,傅旬看着有礼貌,但是能当场打来人的脸。傅旬是个能当着媒体的面不给喜欢小津安二郎的名导脸面的演员,怎么可能乖乖忍着,让人倒贴着炒呢。


    小y提心吊胆地看着对面的傅旬。过了大半个小时,直播终于顺利地结束了,小y长长松了一口气。傅旬和现场的工作人员说了“辛苦”,由于是情人节,品牌方给他送了一大捧玫瑰花。


    离开直播场地之前,乐乐姐和傅旬商量了一下,让小y把捧花拆开,拿出去送给粉丝了。


    直播场地是工作场合,不算私人场合,天气很冷,粉丝在外面等了很久,只为了等傅旬下班见他一面。


    傅旬也是会体谅一下粉丝的。


    傅旬穿上大衣走了出去,粉丝在外面朝他举灯牌,尖叫了起来,一起喊:“旬哥天天开心!”


    小y拿着红色的玫瑰花往前走,傅旬大概是在他身后做了什么动作,或许是挥手,或许是鞠躬了,粉丝群骚动了起来,小y看到离自己比较近的几个女生像是哭了,眼里很亮。


    是冷还是激动,还是都有呢?


    傅旬朝人群说:“谢谢大家,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粉丝们一起大喊:“旬哥新年快乐!!”


    傅旬回话说:“新年快乐。”


    小y隔着防护栏面对着人群,把花递给前排的粉丝,手上好像还留着玫瑰的香气。一个站姐在对着傅旬狂拍,抽不出手来领玫瑰,旁边的姑娘把一支玫瑰放到了她的包里,两个人相视笑了一下。


    其实追星,有时候也是在爱同担。当然,也可能是在恨同担。


    傅旬工作室不招粉丝,大部分明星的工作室都不招粉丝。小y替傅旬收了粉丝的信,往回走去找商务车,他觉得如果粉丝进了工作室,是会觉得很幻灭的——


    你的偶像,是一个比你干的活少,但工资比你高几百倍几千倍的同事,你是一个承受了无数辱骂和人身攻击的连轴转牛马。遇到傅旬这样的艺人,算运气好的,旬哥的人品没有问题,工作能力也强,最重要的是,如果工作里出了问题,他真的会担着,不会像王八一样,脖子一缩,把锅全甩给工作人员了。有些艺人对工作人员,那可真的是直接当下人用。


    娱乐圈,光鲜亮丽又残忍无比,这是一个光环巨大的造梦机,勾心斗角、藏污纳垢,只适合远观,不适合进入其中。


    小y看见傅旬在等自己,快步走了几步,和他一起上了商务车。旬哥还要回一趟酒店,换衣服卸妆。


    上了车,他看乐乐姐也在,问傅旬:“旬哥,你要是有女朋友,就和我们说一下?我们做好准备。”


    傅旬看向了他,说:“没有呀。”


    “没有?”


    “没有。”


    傅旬说得很笃定,小y信了他的话。他给傅旬当了两年助理,确实没见过傅旬有恋爱对象,至少在工作场合,他从来没有察觉过。


    不过,小y忘了一件事:傅旬是个很注重保护隐私的人。“演员”注定是一种要出卖私生活的职业,但工作有工作的边界,私生活也分可以说和不可以说的,就算傅旬恋爱了,他也不一定想让其他人知道——


    小y这些傅旬的同事,甚至不知道傅旬现在到底住在哪里。


    傅旬到酒店卸了妆,换了一身自己的衣服,处理完剩下的工作,终于可以彻底下班了。下班,回家,完成了杂志拍摄和商务直播工作,中间也见过了律师,接下来一周,他都没有事情了。小y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没有,他确实没女朋友——


    路上有一点堵,到小区之前,傅旬给乔知方发了消息。


    没有女朋友,但有哥哥呀。


    傅旬问乔知方要不要来自己家,来的话,一会儿他到他家楼下了,就给他打电话。


    住得近真好。


    司机把傅旬送到了小区门口,傅旬走到乔知方家楼下,把他叫了下来,说给他表演读心术。


    乔知方也不嫌冷,和他一边往他家楼下走,一边聊天,问他:“不准怎么办?”


    傅旬说:“不可能不准。”


    两个人进了楼道,没坐电梯,从楼梯间往上走。小区的物业费收的高,楼梯间的灯很亮,楼梯修得宽,贴着米黄色的大理石砖。


    傅旬从大衣的兜里拿出来便签条,让乔知方默默想一个动物,自己挡着便签纸,在第一张便签上画了一个箭头,叠起来给了乔知方,说自己读取完已经把答案写上了,让乔知方把答案说出来,乔知方很配合地说:“你家的猫”。


    傅旬然后问乔知方:“想一个地点。”


    他在便签上写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八万”,叠起来给了乔知方,让乔知方把想的地点说出来。


    乔知方说:“南京。”


    傅旬问:“想一个方向,上、下、左、右之类的。”他在便签纸上写上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南京”,然后叠起来递给乔知方。


    乔知方说了答案:“下。”


    傅旬说:“你说了八万、南京、下,对吧?”


    “对。”


    傅旬要过来乔知方手里的叠起来的便签,拢在手里晃了晃,打开便签递,按顺序给他——


    “八万”。


    “南京”。


    把最先画的箭头调成下箭头,递过去。


    他问乔知方:“乔知方,你就说我的读心术算的准不准!”


    乔知方看得直笑,说:“你先画的箭头。”


    傅旬没想到乔知方反应这么快,问:“你怎么知道?”


    乔知方继续笑,说:“我看你直播了,主持人和你玩的。”


    “乔知方,你不是说不看嘛!”傅旬“腾”一下子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自己的脸上涌——乔知方你不是说了不看嘛,在路上他发消息问乔知方晚上在干什么,乔知方还一本正经地说写课题申报书。


    乔知方说:“骗小狗的。”


    “你这个人,”傅旬被乔知方气得歪起头笑了一下,他拉过来乔知方的手,乔知方以为他要拍自己,不想伸手。结果傅旬从衣服里拿出来了一朵剪短了的玫瑰,放到了乔知方手心里,说:“但这个没想到吧,乔老师,情人节快乐。”


    他把“乔老师”叫得略微重了一些,带着点亲昵的抱怨。两个人和在楼梯间里玩,谁也不说上楼的事情了。


    乔知方收了玫瑰,和傅旬说:“我给你变一个魔术吧。”


    傅旬挑了一下眉,怎么变?


    乔知方让他伸手,然后往他的手里放了一枚樱桃酒心巧克力,说:“情人节快乐,傅老师。”


    第27章 微暗的火


    酒心巧克力是什么味道的?


    酒是什么味道的。


    傅旬是一个会拍吻戏的演员,“会”的意思是,他不拒绝拍吻戏,他能够将吻戏拍得很好。


    进门之后,傅旬一直在亲乔知方,亲着亲着一只手捧住了乔知方的脸,后来双手都抱住了乔知方的腰。乔知方捧着他的脸,他突然微微退开了,乔知方追着他的嘴唇吻了过去。


    傅旬问:“乔知方,你肋骨没事了是吧?”声音有一点哑。


    乔知方用左手的拇指揉了揉傅旬的耳垂,一边看他的眼睛,一边玩他的耳垂,凑过去说:“没事了呀。”


    傅旬转头去亲乔知方的手指,放在乔知方腰上的手,一下子伸进了他的衣服里,凉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乔知方家和傅旬家离得很近,他出来的时候穿的不多,羊绒衫外面只套了一件黑色夹克。傅旬的手往下走,乔知方在接吻的时候摁住了他的后颈。


    傅旬咬得乔知方的嘴唇发疼。


    没有人理八万,八万喵喵地叫,傅旬把玄关的灯关了,室内瞬间黑了下来。欲望在猫叫声和黑暗里蔓延,傅旬最外层穿的是一件YSL的羊皮大衣,皮革的料子像他的手一样,带着凉意。


    触觉的、嗅觉的、味觉的,听觉的——


    傅旬把自己的大衣脱了,衣服落在了地上。八万感觉到有东西掉下来,从玄关跑开了,乔知方和傅旬回了卧室。


    傅旬问乔知方有几个酒心巧克力。


    乔知方说有一盒,但是他只拿了一个。


    傅旬说他也有一盒,可以给乔知方一个,但不是巧克力,问乔知方要不要。乔知方说:“要,怎么能不要呢。”


    乔知方和傅旬在屋子里送礼,八万没有人理。还好大年初四快递就恢复了,新的猫粮喂食机到了——


    要不然八万今天晚上都吃不上饭了。


    八万睡到了早上六点多,等它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的人还没醒。它跑过去叫门,对着门板喵了半天。


    八万叫的时候,乔知方正在被子里做梦,梦见丧尸要来了。学校通知这件事的时候,态度就像通知要下一场暴雨一样,语气正式,但不惊讶,所有人也都不感到惊讶。


    广播通知,所有人都带好东西住到教室里。


    乔知方梦见自己带了笔记本电脑,坐在靠椅里——梦就是这样的,教室里都是靠椅,所有人都觉得合理——和傅旬说话。


    傅旬说自己没带课本。


    乔知方和他说,你可以用我的电脑看,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傅旬,去了教室门口,和学委聊天。


    傅旬问他说:“哥,你为什么要出去。”


    傅旬说:“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喜欢你啊,你为什么要说叫上你们班学委一起出去玩,我只想和你一起出去。你说要和我一起去看电影,到最后也没有一起去,后来你就不联系我了。”


    老师通知大家做好准备,丧尸要来了。


    大家都在笑。


    只有傅旬没有笑,他看着乔知方,眼里写着失落和追问。


    乔知方心想,丧尸要来了,他一狠心错开了眼神,去了楼道里,他要去看看丧尸走到哪里了。


    等他走到楼梯口,他发现楼梯口的铁门没有关。


    他的心脏狂跳。


    他悬着一颗心,顺着楼梯往下走了几步,下面的楼道里有猫在叫,所有的铁门都没有关。


    有东西冲了过来——


    乔知方开始往楼上跑,冲出来的是人,那个人大喊着说:“快关门啊快关呀!!还有机会关门!!”


    乔知方开始关门,但是这道门怎么也关不上,锁是坏的。


    他意识到所有人都要死了,楼下的声音越来越大,猫叫声也越来越大。


    一整层楼里的学生开始骚动,想要往楼上跑,乔知方被人潮挤得往前涌去。他忽然想起来了傅旬,他觉得自己怎么也得找到傅旬。


    他逆着人潮往教室里冲。


    傅旬在教室里看着他,用一双愤恨的带泪的眼睛看着他。


    乔知方觉得浑身都疼,像是累的,像是生理性的反应,又像是心在疼。


    他想拉着傅旬离开。


    猫依旧在叫,他转头去看,忽然觉得这好像是八万的声音,于是下一秒,他就从梦里醒过来了。


    傅旬在乔知方旁边睡着。


    八万真的在叫。


    乔知方和傅旬在睡觉之前,重新洗了澡,傅旬的头发顺滑地垂着,屋子里的光线太暗,乔知方觉得这一觉睡得很累,浑身又酸又疼。


    他拿起来手机,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下床披上浴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傅旬“嗯?”了一声。


    乔知方喝了两口水,润了润嗓子。嗓子好疼,他说:“八万在叫,我去看看。”


    傅旬说:“我去吧。”闭着眼睛坐了起来。


    乔知方弯腰把地上的鹅毛枕头捡起来,扔到了傅旬那边,说:“睡吧你。”不该弯腰的,腰疼。


    傅旬于是又躺回去了。


    八万总是想进卧室,乔知方小心翼翼地开了门。


    八万从门缝里抬头看他,他把八万抱了起来,关上屋门之后,打开了壁灯。


    壁灯不算亮,但是还是刺激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猫毛轻柔地扫过裸露的皮肤,在乔知方身上蹭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乔知方把八万抱回了客厅,看了看猫食盆里的粮食,给它泡了几粒蛋黄冻干。


    八万不饿,八万只是关心,屋子里的人怎么没动静了——


    是不是死了。


    乔知方陪它玩了一小会,关了所有的灯,又回了卧室。


    傅旬也醒了,喝了半杯水,在床上躺着看手机。


    乔知方还是觉得嗓子疼,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和傅旬说:“哥们儿,你真行,我浑身都疼。”


    傅旬说话也带着鼻音,小声问他说:“能不能不叫哥们儿。”


    “那叫什么?”


    “叫哥。”


    “你做梦呢。”


    傅旬说:“你又不是没叫过。”


    “啊行,哥。”


    傅旬没想到乔知方突然就叫了,扣住了手机,在床上笑。


    乔知方觉得很累,想继续睡。


    傅旬把手伸了过来,乔知方刚想和他说,自己想睡觉,话还没说出口,傅旬勾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头。


    傅旬晃了晃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


    傅旬其实没想干什么——


    乔知方一瞬间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带了点酸涩,变得很软。傅旬有时候像个小孩,他又想起来那场中断的梦残留给他的感觉,一个眼里带泪的傅旬。


    傅旬说:“继续睡吧,哥。”


    乔知方在枕头上躺好了,说:“你也睡吧,傅阳阳。”


    一场中断的梦,没有接上。乔知方后来又做了梦,但他没有记住自己到底梦到了什么。等到再睡醒,就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拉开窗帘向外看,北京阴着天。


    傅旬点了外卖,下午两点,两个人总算是吃上了饭。傅旬点的上海本帮菜,腌笃鲜、咸鸡、龙豆拌鲜核桃仁,菜饭——他要是给工作室的人这么点,那他就要被打死了。


    但是乔知方和他能吃到一起。


    傅旬问乔知方是不是不太舒服,乔知方说:“好久没剧烈运动了,昨天没热身就运动,有点受不住。”


    傅旬听完直笑,乔知方到底是怎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他问他:“哥,那你今天还运动吗?”


    乔知方说:“可以出去走走。”


    傅旬说:“你真不嫌累啊。”


    乔知方把手机递给傅旬,让他看天气预报,说:“有个人总是谎报下雪,但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可能下雪,出去吗?出去的话,我们可以去圆明园转一圈,从藻园门进去,那边几乎没有人。”


    傅旬说:“明天去呢?”


    “下雪之后人会变多。”


    “那我们去吧。”


    傅旬和乔知方吃完了饭,给八万换了新猫砂,打车去了一趟圆明园。冷风吹在脸上,让人觉得头脑清醒,天色阴沉得厉害,乔知方围着围巾,和傅旬慢悠悠地往园子里走。


    圆明园的游客,一般都集中在东边,尤其是东北边的西洋楼遗址区。八国联军侵华,火烧圆明园,园内的大部分木结构建筑都被烧毁了,断壁残垣……连断壁残垣都没有。


    只有西洋楼遗址区的砖石建筑,保留得比较好。


    枯树高大,草皮枯黄,圆明园的西边空无一人,荒凉到让人觉得悲壮。河面全都封冻着,一眼看过去,像一层反着微光的水泥。


    傅旬不知道乔知方在想什么,他和乔知方走得很近,问:“哥,怎么想起来出门了?”


    乔知方说:“因为我在想……”


    “嗯,想什么?”傅旬侧头看乔知方。


    “想太多了。”


    “说嘛。”


    “我是想,我们两个这样的关系,等到欲望满足之后,会是什么样的。热恋期不会很长久,屋子里太小了,我觉得我们两个之间,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


    傅旬拿出来一包烟,其实傅旬和乔知方都是抽烟的。乔知方的爸妈没见过乔知方抽烟,傅旬见过,乔知方和文宇导演一起抽烟,美国红好彩,辛辣呛喉。乔知方没和傅旬一起抽过。


    南京烟,烟卷很细。


    傅旬拿了一根,递给乔知方。


    乔知方摘了手套,接过来烟,他又抽出来一根。


    他拿自己手里的烟,碰了一下乔知方手里的,把烟放在嘴唇间,朝乔知方挑了一下眉示意。


    乔知方也咬住了烟。


    傅旬根本没拿出来打火机,他只是看着乔知方,有时候,他不需要和乔知方说什么,只用眼神就可以传达自己的意思了。


    傅旬抽烟的时候,表现出来的神情,没有了一贯的礼貌的克制。


    没点燃的烟,香味很淡。傅旬从乔知方的身上学会了接吻,他的所有吻戏——所有和情欲有关的直接经验——都带着乔知方的影子。


    风吹得手指发疼。


    傅旬说:“我就觉得,这次出门得带上烟。”


    为什么呢?


    因为抽烟的动作,是接吻的同义词。


    乔知方把烟夹在手指间,垂下了手,说:“出来走走,感觉也挺好的吧。”


    傅旬说:“感觉好像今天是世界上的最后一天,以后的每一天都是今天的重复,我们两个□□,然后在醒过来的下午来这里看草皮。”


    “那可太糟糕了。”


    “你不觉得也挺好的吗。”


    “怎么好了,我们两个该相看两厌了。”


    “天堂太幸福了,不适合好多人,地狱里太痛苦。当人不就是这样嘛,有不高兴,但是又有可以高兴的事情,所以一直过今天,就是在当人。”


    “‘有不高兴’,你的不高兴是什么?”乔知方找傅旬要打火机。


    傅旬说:“我感觉乔知方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和我在一块儿。”


    “那高兴什么呢?”


    乔知方抽了一口烟,没有过肺,用舌头顶了一下嘴里的烟。南京煊赫门,抽起来很清淡,味道有一点点甜。


    傅旬说:“乔知方想和我在一块儿更久一点。”


    乔知方在风里笑。


    傅旬问他:“乔知方,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两个还是走不远啊。”


    乔知方说:“我不知道。过一阵你工作,我开学,我们两个分开——这才是我们以前最常见的状态。”


    傅旬说:“好嘛,乔知方,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不说谎,你说我们两个是炮友,你真的就是馋我身子啊。贤者时间到了,你就开始想甩锅了是吧。”


    乔知方把烟塞到了傅旬嘴里,说:“瞎说什么呢。”


    傅旬抽了一口,问他:“你就说我是不是说对了吧。”


    两个人都没有要吵架的意思,说不上来的情绪,并不轻松,但也算不上压抑或者沉重。就像吹过去的风,干冷,但是不让人觉得不适。


    乔知方说:“没说对。对了,公共区域禁止吸烟。”


    傅旬单手把烟掐了,问他:“那你和我睡觉了,不对我负责。”


    乔知方被傅旬问笑了,无奈地笑,说:“你又来了。”


    “我不来,你不认账。就像你抽了烟,塞我嘴里,然后和我说这儿禁止吸烟。”


    “负责,我负责,我认账。”


    “乔知方,”傅旬叫了他一声,说:“过完年了,我都二十八岁了,我不是十八了。我知道你不是不信我,才那么说的,因为有时候,我也和你的想法一样,我很害怕,我以为的我喜欢谁是错觉,但其实我是只喜欢我和对方在一起‘很开心’,一旦不开心了,就没以后了。我有很多年没有谈恋爱了,因为我不觉得只能在一起开心、不能一起不幸的人,可以成为爱人。之前你说我们两个在一起痛苦,所以应该分手,我觉得……不对,不是你不对,其实我应该问你,哥,是不是我做的太少了,你很累。”


    乔知方怕冷,出门经常戴手套,现在他的手是裸露着的。


    傅旬抬眼问他:“你有没有觉得,我比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好一点了?”


    乔知方在傅旬脸上捏了一把。


    傅旬说:“不可以不说话。”


    乔知方说:“特别好。”


    “真的?”


    “真的,真心的。”


    傅旬问:“那我们两个能结婚吗?”


    乔知方欲哭无泪,问:“为什么又开始说这个了。”


    “谁让你说我们两个是炮友。”


    “……”


    “所以我们两个也挺配的,”傅旬说,淡淡的烟味随着风散开,“衰草枯林配冷风,傅旬配乔知方。”


    本质阴郁的人,配本质上并无期待的人。


    第28章 日常的自我呈现


    二月的倒数第二周,乔知方和傅旬一直在一起住着。乔知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过过这么充实的生活了。


    傅旬说了要早睡早起,但是只做到了一天。


    乔知方和傅旬每天晚上都没早睡过,两个人后半夜才睡,醒过来就是中午了,然后吃饭,看电影,看到晚上出去遛弯——


    他们两个一起做了决定,绝对不能只把空间限制在公寓里。电影很压抑,他们两个必须扩大活动范围,每天出去走走。


    看电影,重看看过的电影,傅旬在选片子这件事上,直觉敏锐。


    乔知方在傅旬家里看《水中刀》《苦月亮》《着魔》,那些关于爱的占有欲的、权力的、自私的,疲倦的或者发疯的故事。


    一对中产夫妇和一个年轻流浪汉,在一艘小船上,三角关系。


    一对倦怠的中产夫妇和一对面目全非的疯狂伴侣,在一艘游轮上,畸形的四人游戏。


    故事被放置在海水中,在“船”这样的封闭空间里。


    一个逃离的丈夫和一个癫狂的妻子,在冷战时期的柏林,在一间空荡的公寓里,和魔鬼的出轨。


    船也好、公寓也好,都将人物困在其中,然后,导演向本应亲密的双人关系里注入一点变量,观察感情的腐烂、变异。


    傅旬并不是一个积极的人,他和乔知方处在恋爱状态里,但是他们两个人不看浪漫主义爱情喜剧。


    在《苦月亮》里,咪咪对奥斯卡说:“我想我爱上你了。”


    奥斯卡回答说: “这只是幻想,爱只是性游戏的副产品。”


    “这只是游戏?”


    “难道不是吗?”


    “我真的爱上你了。”


    “这是你永远得不到我的原因。”


    傅旬在地毯上抱着八万坐着,乔知方在沙发上坐着,傅旬伸手拍了拍乔知方的膝盖,说:“乔知方,你就和奥斯卡一样。”


    乔知方说:“你不要诬陷人。”


    傅旬说:“你怕我们两个没激情了,就会说拜拜。”


    傅旬有的时候很尖刻。


    他问乔知方:“是不是?”


    乔知方反问他:“那你不这样觉得吗?”


    八万在傅旬怀里开摩托,它被摸得很舒服,咕噜噜直叫。


    傅旬不摸八万了,说:“唉,乔知方,我和你在一块儿坐着,就和现在一样,我觉得就挺好了。我问你能不能结婚,其实我是想说,我很喜欢你陪着我——就像是家人那样陪着,我也觉得很好。”


    乔知方拉住了傅旬的手。


    傅旬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抬眼去看他。


    乔知方低头吻了他一下。


    傅旬选的电影,实际上根本不适合情侣一起看,只适合自己一个人看。他选的电影像手术刀一样,残忍地解剖了爱里,或者说人性里,令人异常不安的一面。


    观众经常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高于电影里的人物,自己不会犯下与人物相同的错误。热恋里的人往往不承认,爱的尽头或许是一种相互吞噬的厌倦感。


    傅旬敢让乔知方和自己一起看不愉快的电影,看完之后,如果这不是他们两个的关系里,一次触及更深之处的交流,那么就是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傅旬是尖锐的,他这次不想回避很多问题了。


    乔知方是令人安心的。


    其实乔知方没有想过,要不负责任,他想的只是——他希望自己和傅旬的关系,能安稳、能长久,能不至于过早地感到疲惫或倦怠。


    傅旬问乔知方能不能结婚,他想要一个确定的状态。


    乔知方在想的是,怎么样让这种确定的状态,维持地更久一点、再久一点。


    如果一段感情,开始得过于亲密,或许很难走到最后。太大的火无法燃烧太久,只靠爱欲和激情维持下来的关系,不是一种适于长期陪伴的稳定关系。


    乔知方都认识傅旬十多年了,他们两个要考虑的不是一段浪漫邂逅,而是很通俗也很实际的三个字:过日子。


    傅旬和乔知方说,他很喜欢乔知方,很喜欢很喜欢,因为乔知方这个人很“克制”。有的感情,过于甜腻狎亵,让他觉得像狗男女,怎么看都不顺眼。


    他是不想和乔知方当一对狗男男的。


    乔知方是一个会让人感受到他在爱对方的人,但他的感情不是一股脑全部给出的,所以,你可以对乔知方一直怀有期待、对这段感情一直怀有期待。


    乔知方说:“怎么说的像我在训狗似的,偶尔给个糖,下次还有期待。”


    “训狗?”傅旬笑着说:“乔知方,你拐着弯骂我呢是吧?”


    乔知方想起来刷到的《表演者手记》的预告,学着林壑导演的语气说:“那傅旬你可误会我了。”


    傅旬笑得不行,说:“我服了你了。”


    傅旬和乔知方中午吃的很少,乔知方中午只做了沙拉,用无糖纯酸奶、柠檬汁、海盐、黑胡椒调成酱汁,把黄油烤土豆、各种生菜、西红柿、煮鸡蛋和烤面包丁拌在一起,倒酱汁,两个人一个人吃了一份,然后切了一个海南粽子。


    傅旬问乔知方晚饭吃什么,乔知方说不想做饭,为了照顾傅老师的饮食习惯,傅老师定吧。


    “听我的呀?”傅旬去拿手机,说:“我们乔老师也是当上江浙沪上门女婿了,我想吃黄鱼和草头,再要一个排骨年糕?”


    江浙沪上门女婿……


    别管是不是女婿了,江浙沪菜是确实没少吃。乔知方很清楚傅旬的口味,傅旬喜欢吃笋,不碰螃蟹,不爱吃甜味重的东西,讨厌不新鲜的鱼。


    傅旬点菜,乔知方不用费心,也懒得费心。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乔知方和傅旬在吃饭和性的核心问题上,没有起过太大的冲突。


    点外卖、等外卖,两个人吃完晚饭,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乔知方等傅旬换衣服,等了半个多小时,傅旬终于搭完了他的ootd,然后两个人一起出门遛弯去了。


    他们两个各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去了一趟风入松书店。


    书店晚上十点关门,店里的人不多。


    风入松的核心目标客户是附近的高校师生和科研人员,店里不卖畅销书。


    乔知方过来一趟,主要是想看看最近上了什么新书,尤其是社科类的新书,他可能不买,但是会留意一下出版界的动向。其实乔知方不缺书看,书店里的很多书,他手里都有——同学或者上下届的朋友、老师送的。


    傅旬是认字的,他也是会看书的。


    傅旬去了二楼,二楼有专门的电影类书籍。《认识电影》,贾樟柯导演的书叫《贾想》,林壑导演的书叫《林地》,李沧东的《烧纸》,《寄生虫》剧本,希区柯克电影分镜稿……


    乔知方上楼的时候,傅旬正在翻一本叫《英国皇家戏剧学院表演训练法》的横开本书,虽然书名里写了“英国皇家戏剧学院”,但作者是日本人。


    二楼没有其他人,傅旬在书架前面站着,看着很有氛围感。


    清晰的下颌线是上镜的基础,不愧是名导严选,乔知方也没看书,他就只是站着看傅旬,越看傅旬,越觉得他耐看。


    他轻声和傅旬说:“旬儿,我给你拍张照吧。”


    不拍照,感觉有点可惜。


    傅旬抬头说:“想拍就拍,不收你钱。”


    乔知方笑了一下,还想着收钱,傅旬拍他的时候可没问过他的意见。


    他说:“你看吧,我给你抓拍。”


    傅旬说:“不行,我偶像包袱比较重,我得整理一下。”他把羽绒服给了乔知方,然后整了整自己的衣服。


    傅旬整衣服的时候,问乔知方有没有看《鹿川有许多粪》,乔知方说看了。傅旬给他的书,他当然看了。*


    乔知方小时候并不住在大房子里,他不是什么富n代。


    恢复高考、改革开放,乔知方的父母一代人是被时代短暂地带到了浪头上的人。乔知方他爸是安阳县的高考状元,安阳,殷墟所在地,甲骨文之都,他爸通过高考改变了命运,硕士毕业之后就留校了。他妈妈在的会计事务所一开始规模很小,在遇到机会的时候,一下子冲到了前面。他姨妈成为了美国人。


    八九十年代,生机勃勃,个体经验与国家的宏大叙事处在蜜月期。


    但是,到了乔知方就业的当下,纵使他读完了博士,他也拿不到学校的终身教职。他的个体经验,不再和国家的远大理想同步,知识分子的身份变得可疑,并且无力,不再神圣化。


    去掉光环,生活有时候是真实和粗粝的,是《鹿川有许多粪》的主角俊植式的。


    傅旬和乔知方说:“要是我们也有这种剧本就好了。”


    乔知方安慰傅旬说:“肯定会有的,只是要等一等,要相信你的同事。中国不缺人,好的剧本,一定在写了。”


    “你敢信我不敢,有好剧本也不一定能拍好。”傅旬折好了衣服,问乔知方:“哥,你现在还回苏州街那边住吗?”


    苏州街的房子,只有80平米,这是乔知方的房子,傅旬在那边住过两年。


    乔知方说:“开学了有时候过去住,我的书在那边。”


    傅旬问:“我能过去吗?”


    乔知方很久没过去了,不想过去搞卫生,他说:“再说吧。”


    傅旬把衣服重新穿好了。乔知方就算穿傅旬的衣服,和傅旬穿出来的气质也不一样,乔知方身上有一种海淀区特有的厌世感,没什么世俗的欲望,傅旬看起来像在时装杂志社上班的松弛上海人——


    乔知方不会把毛衣披在肩上,但傅旬会。


    出门之前,傅旬在羽绒服里面穿了一件纯白t恤、一件浅蓝色条纹衬衣,和灰色的羊毛开衫,戴着一根银色蛇骨链。他把羊毛衫的扣子解开脱了下来,整理之后,搭在了肩上,然后把衬衣的袖子挽起来,露出来了小臂。


    时尚的完成度除了看衣服、看脸、看叠穿,还看包,如果背包的话,会更容易出造型。


    乔知方把自己的黑色帆布包给了傅旬。帆布包是乔知方去参加学术会议送的,黑色的包,米白的带子延伸到包底,带子上用黑字印了会议的英文名称。


    EACS · Annual Forum on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Studies


    欧洲中国研究协会,中国近现代文学研究年度论坛。


    傅旬看见书架靠下的地方好像有林壑导演的新书,为了夹住帆布包,他把手插在了兜里,俯身去看书,发现作者真的是林壑,眼里有点意外,也有了笑意,他想叫乔知方也看——


    乔知方出门之前,还在家里学林导说话呢。


    在他转头之前,乔知方给他拍了几张照。乔知方拍傅旬,大部分时候拍的都是不完整构图下傅旬的瞬间状态,傅旬的姿态足够放松,经常在笑,镜头里写满了亲昵,甚至暧昧。


    傅旬指了指书,说:“哥,林壑导演的。”


    乔知方问他:“脱了毛衣,冷吗?”


    傅旬说:“不冷。”不冷,傅旬去走红毯、去时装周,粉丝只在意他穿得帅不帅、好不好看,只有乔知方关心他冷不冷。


    乔知方回答他关于书的事情,说:“我在楼下看见了,在新书区也放了。”


    “我坐到凳子上,你帮我拍一张我拿着书的。”


    “行。”


    书店的长凳上包了一层枣红色的人造皮革,墙上贴着花草纹壁纸,长凳旁边是一排贴墙的书架。傅旬翘起腿来,小腿叠在一起,他把书竖起来放在腿面上,垂眸看着书,不知道在想什么。其实他在想——


    林壑导演和乔知方一样不经夸,出书了也不会摇演员来做宣传。乔知方陪着他,等一下他就要去缺德地招惹林导了。


    乔知方没让傅旬刻意看镜头,又给他拍了几张照片。拍完之后,傅旬没把羊毛衫穿回去,但穿上了羽绒服,他把羊毛衫放到乔知方的包里,依旧替乔知方背着包。


    乔知方把照片隔空投送给傅旬,傅旬拿了几本书,包括李沧东和林壑导演的新书,和乔知方下楼结账。


    他问乔知方等一下要不要去苏州街那边散步。


    乔知方说:“几步的事,那走过去看看吧。”


    傅旬和乔知方往马路上走,突然问乔知方,自己能不能用乔老师拍的照片发微博。


    其实傅旬手机里攒了几十张乔知方给他拍的照片,在四合院天台上喝咖啡的、戴着乔知方的眼镜看书被发现的、在小区的树底下看着一小垛雪掉下来呵呵直乐的、抱着八万的……傅旬自己住的时候,没人给他拍照,他也懒得自己拍。


    他想看自己,照镜子不就行了嘛。


    乔知方看了傅旬一眼,假装纳闷道:“你终于想起来你有粉丝啦。”


    傅旬说:“不是,就是想秀,不行嘛?”


    “行。”乔知方听傅旬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又理直气壮的,笑了半天。


    作者有话说:


    *李沧东《鹿川有许多粪》:


    俊植在首尔郊外鹿川买了公寓,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曾被父亲偏爱的异母弟弟玟宇突然出现借住,他因参与革命运动正被通缉。玟宇带着道德与理想的优越感,微妙地蔑视俊植庸俗的生活,冲击了俊植用公寓维持的体面假象,也勾起童年母亲偷面包养全家却被玟宇揭发偷窃的屈辱。最终俊植举报了弟弟,送走他后不慎踩到粪便,意识到自己只能在这肮脏世界苟活,踩着所有污秽走向了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安乐窝。


    讽刺的是,精英分子玟宇投身革命所追求的,正是为了让俊植这样的平民获得应有的社会尊严与公民权利。


    第29章 御者


    柏拉图在《斐德若篇》里,借苏格拉底之口使用了一个譬喻,他把灵魂比喻为一种协和的动力,由一对飞马和一个御者组成。


    御者代表灵魂中的理性部分,他必须驾驭着两匹飞马,指引马车驶向真理与善——或者也可以称之为“美”——的国度。


    两匹飞马,一匹听从御者指挥的白马,英俊、挺拔,自制而热爱荣誉,代表灵魂中高尚的激情;一匹对御者充耳不闻的黑马,粗鄙、贪乐,冲动而任性,代表灵魂中卑劣的欲念。


    马车在苍穹中翱翔,要去追随诸神的队伍,进入美的国度。但黑马不断地把马车往下拉,它总是被尘世的欲望所吸引。御者必须与白马协同合作,奋力控制住黑马,才能使灵魂上升。


    黑马是冲动的,一看到美的人,黑马会立刻想要扑上去,满足最原始的肉.欲。白马和御者则会感到敬畏和羞耻,他们抗拒这种粗野的行为——


    他们也会被美所吸引,但吸引他们的,其实是美所唤起的对天国的神圣记忆。他们追求的是与爱人建立一种基于节制、友谊和共同追求智慧的高尚关系。


    一种基于节制……的高尚关系。


    乔知方坐在书房的椅子里,把头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斐德若篇》,向后靠久了,大脑带上了轻微的缺氧感。其实,他只是想劝自己,节制。爱不仅仅是甜蜜的,爱的内部始终存在着理性、节制和感性、欲望之间的激烈斗争。


    爱是需要节制的,就像性一样。乔知方和自己说:乔知方,你好,业精于勤荒于嬉,荒淫无度的生活是不能久过的,你再不努力,就改不完论文了。


    二月最后一周的星期一,乔知方意志坚定地从傅旬家里离开了。乔知方来傅旬家的时候,本来也说好了,自己在傅旬家住一周。说一周就是一周,住够了一周,他一定会走。


    傅旬在接下来几天,也不一定会回来住,他要去和律师谈事情,然后去巴黎一趟。傅旬有工作,乔知方也不是没事的人,乔知方马上就要开学了——


    开学要交论文,压在毕业之前的还有预答辩和盲审。一旦盲审有一位评阅专家打“不合格”,直接延毕。


    乔知方觉得自己的毕业论文已经写得够久的了,但是,他还是会忍不住自我怀疑:“我的工作真的够了吗?”“论文里的某个结论真的站得住脚吗?”


    二十多年的学生生涯,会以一篇二十多万字的毕业论文画上句号。二十万多字说重不重,但是说轻,无论如何也轻不起来,它们一次次压在乔知方的脑子里,让他在很多个晚上无法入睡。


    乔知方的师姐问他心态还稳不稳得住,乔知方说半稳。


    嗯……那就是还有一半不稳。


    乔知方和已经毕业的师姐关系很好,他们两个差了三届。乔知方博一的时候,师姐博四,疫情期间,北京一直给外地用户发健康宝弹窗,有弹窗的人不许进京——师姐根本来不了学校。她的很多事情,都是乔知方代处理的。


    后来,乔知方博导的母亲去世了。在高校工作的一点好处是,当你的家人去世,单位会帮你处理丧事。当然,如果你死了,单位也会帮你处理你的尸体的。


    告别遗体、火化。


    学院里的老师们来了又离开,就像陶渊明写的那样: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最后陪在导师身边的,是乔知方和他的师妹思晴。乔知方陪导师、师母送骨灰回了南京。


    师姐在南京等着他们,提前处理好了很多事情。


    在墓园,导师用南京话说:“莫恋江南春意早,闻说金陵春更好。老太太,咱们回来了啊。”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忍不住去擦泪。


    傅旬说南京下雨冷,其实到了春风三月,南京下雨依旧很冷。


    南京是一处埋葬和停留之地。十几处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死难同胞丛葬地,三十万白骨垒叠,傅旬的曾外祖父,在大屠杀中遇难。


    当代人的生死覆盖在“三十万”之上,傅旬的妈妈埋葬在南京,乔知方博导的父母也都长眠于此。


    师姐在毕业之后,在南大任职。


    乔知方和南京,有着毫不明显但又理不清楚的缘分。


    师姐回乔知方说,博士论文是一次完整的学术训练,论文不是完美的传世之作。乔知方安慰自己,其实每个写博士论文的人,最后都得接受一件事:论文总会存在瑕疵。


    写论文,能完成就很了不起了。


    完成是完成了,但是,乔知方又会觉得,只要没有走到通过论文答辩的那一刻,他就总是没办法彻底放下心来。


    他的学生生涯,真的要从一种进行时态转变成过去时态了吗?他期待自己能够毕业,有时候他觉得,他的学术生涯漫长得让他无法忍受。然而,他又忍不住对之后的生活抱有几分怀疑。


    从一种保持了太久的状态进入到新状态里,他不知道自己该有的,是不是只是期待。


    期待?他对生活该有什么样的期待。


    乔知方离开傅旬家的时候,傅旬问他,他是不是也不来看八万了。乔知方说:“你要是不在家,我肯定得过来。”


    傅旬说:“哥,要是我是在你刚写论文的时候去找你的,比如去年夏天或者什么时候,你是不是根本不会理我?”


    乔知方想了想,说:“真的有可能。”


    傅旬倒是没说其他的话,没有阴阳怪气或者满含威胁地叫“乔知方”,他只说:“哥,你拿自己博士毕业证的那一天,得记得想我。”


    傅旬叫的是“哥”,其实傅旬下意识叫乔知方的时候,是叫他“哥”的。“乔知方”反而是他在有意识的时候,才会叫的。


    乔知方说:“不能只拿毕业证,毕业证是学历证,我要拿双证,学历学位证都要。”


    “……”傅旬沉默片刻,无奈地笑着叹了一声,“唉,”他轻轻抓了一把乔知方的衣领,在乔知方的嘴唇上碰了一下,然后蹭了蹭他的鼻子,说:“辛苦啦,我们乔老师。”


    乔知方伸手揽住傅旬的腰,抱了他一下。


    他打算走了,傅旬陪他一起下楼,问他:“哥,开学之后,你要是回苏州街住的话,告诉我一下吧。”


    苏州街。


    乔知方和傅旬在去风入松书店那天晚上,到苏州街上走了将近一万步。傅旬还记得乔知方在苏州街的房子在哪里,望塔园小区,4号楼,房子是楼梯房,至今没有装电梯。望塔园小区本来是科研单位的家属院,是乔知方的姥姥姥爷当年分到的房子。


    房子的岁数,比乔知方和傅旬都大多了。


    乔知方和傅旬说:“我好久没过去了,房子里落了一层灰。等我把那边整理干净,你想看,就过来。”


    傅旬突然冒出来一句:“怪不得影视剧里的汉奸,很多都家庭美满。”


    “嗯?”


    “谁想一个人去巴黎啊。要是我有了家,从人情的角度来说,那我肯定不愿意离家人太远。舍小家为大家,烈士是难做的。”


    乔知方满头问号,无语地笑着问他:“老铁,这是一回事吗?”


    傅旬说:“哥,我看《西线无战事》的时候,特别希望我们也有这样的电影,明明抗日战争,我们有那么多可以写的东西。结果我去拍抗战片,全程就是在冲冲冲、打打打……我是客串去的,拍的时候只拿到了人物小传和一部分剧本,最后我一看成片,好嘛,大场景、大特效,原来我们拍的是血腥暴力片,我当时就觉得两眼一黑完蛋了。我觉得,有时候……这样拍很没有意义,人是有情感的东西。”


    乔知方想了一下,问傅旬:“最近有不错的战争片本子?”


    傅旬说:“不知道好不好,反正我也接不了。”


    看来是真的有本子。傅旬的心情不怎么样,乔知方觉得他是在想工作的事情,他在考虑他的演员生涯——而不是明星生涯——的未来。乔知方想起来大年初一,傅旬早上出去了一趟,说晓枫给他带了剧本过来。


    他问傅旬:“晓枫给你的剧本怎么样?”


    傅旬抬了一下眉,说:“我想着三月再看呢。好的话,那我挺失望的——我拍不了。不好的话,那我更失望了。”说完苦笑了一下。


    乔知方捏了捏他的脸,说:“不差这一年。”


    傅旬说:“但愿吧。”


    乔知方问傅旬,他和喜浩到底怎么样了,傅旬和小狗一样哼唧了几声,顾左右而言他,最后说“商业机密”。他不愿多说,商业机密是真的,他不希望乔知方操心也是真的。


    能怎么样呢,左右不过是钱的问题。


    乔知方的爸妈在家,傅旬没好意思直接把乔知方送到楼下,他只送了乔知方一段路,然后就和乔知方分开了。


    乔知方继续往前走,回身一看,傅旬朝他摆了摆手。


    傅旬在路灯底下站着,目送他走远。


    冬天,北京的树都光秃秃的,遮不住人。“树”这个词,被寒意抽象成各种线条,大地冰冷,露出大片水泥的灰色。等到乔知方要拐弯的时候,依旧能看到傅旬的身影,但面目已经模糊。


    乔知方总是会心疼傅旬,但是心疼归心疼,他和傅旬都有事情要做。他以前能等傅旬,傅旬当然也能等他,可他的论文、工作,是不能等的。


    乔知方回家之后,傅旬久违地更了一条微博,文案只有一个emoji表情:“[再见]”。一只摆动的手的图像,既像是在问好,也可以解读成拜拜。


    傅旬不爱发自己家里的照片,更没有发过小猫八万,微博只带了两张在外面拍的照片:一张是在书店里,他看到了林壑导演的书的时候,乔知方给他拍的。


    另一张还是乔知方拍的,拍照时间是昨天晚上,在意式餐厅里,傅旬穿了一件黑色的羊毛衫,单手撑着下巴,微微低着头,垂着眼听旁边的人说话。傅旬把羊毛衫的袖子挽了起来,手腕上带着一块卡地亚tank腕表。一块小方表,有着黑色真皮带,正好搭他的毛衣的颜色。


    其实腕表是乔知方的,就像在第一张照片里,傅旬背的帆布包是乔知方的。


    乔知方看了一眼自己手机里没带傅旬微博水印的照片原图,他和傅旬在北京的重遇相遇,开始于他的书房,现在他又在书房里坐着了。


    某天的凌晨两三点,他从书房往下看,傅旬在楼下站着,他下了楼,他们两个就这样又有了“以后”。


    已经回国这么久了,乔知方还是没有调整回能在两三点之前睡觉的模式。他和傅旬在一起住着,谁都不早睡。


    爱有时候是一种因缺乏而产生的欲望,满足——但总是不能令人满足。傅旬不在的时候,乔知方会想他。


    当初为什么要分手呢?


    分手之后,其实乔知方也是很难过的呀。傅旬说他没有反应,不是没有反应,只不过是傅旬没看见。


    人们总用“剜心”来形容痛苦,乔知方不觉得和傅旬分手是剜心之痛,因为人没有了心就死了,他和傅旬说拜拜之后谁都不会死。


    这不是都活的好好的吗?


    一种痛苦,像是失去了早已习惯的肢体的痛苦。与此相关的,或许是一个叫做幻肢痛的词,这个词是说,人明明失去了某一部分肢体,但是会错误地感受到它依旧存在,并且感受到它在作痛。


    作者有话说:


    莫恋江南春意早,闻说金陵春更好。——(明)郑文康《赋得短歌行送张一清》


    ————


    致力于每章碰瓷一部作品名(?),《御者》(the charioteer)是玛丽·瑞瑙特的作品,书名来自《斐德若篇》。前章的“单身男子”来自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的《单身男子》。两部都是描写同性感情的作品。


    第30章 玩偶之家


    乔知方不在傅旬家住之后,傅旬也没有再在家里住着,他去朝阳区住了几天,和律师会面,考虑怎么处理喜浩的诉讼。


    下一步,是他让一让和喜浩文化和解好,还是让法院来让他们谈谈好?


    如果杨姐没有离开喜浩,傅旬大概率是会和喜浩续约的。


    傅旬的运气不错,在自己的职业生涯里,早早遇到了贵人。傅旬能把自己的商务合约从喜浩拆分出去,就是因为有杨姐在。杨姐是一位资源和能力都很出众的经纪人,后台也足够硬,她带傅旬的时候,更多是在为他本人的长久发展考虑,而不是为了钱考虑。


    娱乐圈是一个拜高踩低的势利圈,人红不红,一眼就能看出来。旱的旱死,涝的涝死,电影电视剧开机的时候,有的演员没有应援,现场只有零零散散围观的路人,而他旁边的明星,粉丝多到都挤要把他挤出镜头去了——


    两极差异巨大,焦虑和红眼病是圈子里的常态。


    想红,想爆红,想更加红。


    想粉丝的爱山呼海啸,想自己一出场万人空巷,于是所有的同事都是好人、所有的导演都好说话。


    红到极点,想不被粉丝监视,想自由。


    有了自由,没有了源源不断的钱和声势浩大的爱,又觉得空虚痛苦,想翻红。


    傅旬是个相对清醒的人,他也想红,但红了之后,他受不了被粉丝入侵私生活。他想去体验生活,但怎么可能体验生活呢——


    他一买机票,座位四周全是私生,走到街上,粉丝到处围堵。


    不能沉下心来的演员,职业道路是不会长久的。杨姐给傅旬的定位是演员,演员的粉丝关注正主的角度,应该更侧重于对作品的欣赏,而不是数据的攀比。


    傅旬的后援会里,有职业粉丝在引导,他的后援会是不太支持粉丝去做数据的,更多时候是在组织粉丝支持傅旬的影视作品、配合他的品牌活动和公益活动。


    然而,杨姐从喜浩走了。


    接手傅旬工作的陈其熙更想带流量明星,而不是演员,傅旬和她不太能谈得来。小熙姐的公关和撕番能力超群,能撕番但傅旬现在根本不进组了,能公关……喜浩现在不公关他给他上负面热度,他就谢天谢地了,他不太能用得上小熙姐的能力。


    傅旬不在家,乔知方每天学累了,就出去遛弯——


    去后面的后面的傅旬家遛弯,顺便照顾八万。


    傅旬并不适合养猫,他根本不想让外人进自己家,也不在家里安摄像头。如果乔知方不在,那他这次出门,大概率就把八万送到宠物店寄养了。


    傅旬给乔知方打电话,说和自己和律师讨论过了,他打算从时装周回来,再和公司谈一次。


    乔知方说:“巴黎早晚挺冷的,你要不带上秋裤?”


    傅旬说:“……乔知方,你不关心我的职业发展了吗。”


    “怎么啦?”乔知方像是没睡醒,说话带着微微的鼻音,他问傅旬:“你得穿品牌方的衣服,嗯……不能穿秋裤,那你注意保暖,带上感冒药?”


    傅旬说:“哥,我说喜浩呢,你说巴黎。”


    乔知方说:“喜浩的事情,不是商业机密吗?我不敢听。”


    傅旬笑了一下,说:“真气人,你关不关心我呀?”


    乔知方说:“哥哥,我一个每个月领三千多研究生补贴,而且一年只能领十个月的人,关心你一个日薪几万几十万的人,你觉得我管得了吗?”


    傅旬问乔知方:“你就不能叫我‘宝宝’吗,”他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叫哥哥也不是不行。”


    “行……行,”乔知方把后一个“行”念得重了一点,说:“宝宝。”宝宝的尾音,也念得很重。


    傅旬拿着手机笑,他觉得乔知方说完了“宝宝”应该也在笑。


    乔知方不为自己管不了的事情内耗,他又不是喜浩的大股东,傅旬的合约确实是他管不了的。但傅旬去巴黎,是近在眼前的,也是他可以提醒傅旬的——


    注意身体,好好吃饭。


    古代人写信,写到最后,要附上一句“努力加餐饭”,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相见当有日,努力加餐饭,似乎就是乔知方这样的。你出门在外,我放心不下你,但你的很多事情我没有办法照顾,所以请你替我照顾好自己。


    傅旬除了买衣服,看起来不怎么爱花钱,但乔知方刚才说的其实没错,他有钱。


    他当然有钱,有钱到和普通人不在一个阶层,烦恼也不是一样的烦恼。


    喜浩文化、北京绝大部分影视公司、媒体、摄影棚、排练厅,都集中在朝阳区。为了节省通勤时间,傅旬很早就在朝阳区买了公寓。


    北京中心城区限高250米,他的公寓所在的大楼高249.9米。北京CBD中心区,五星酒店在大楼的中层,他的公寓在高层,从公寓的窗户往外看,一眼就能看到中央电视台总部大楼和中国尊。


    公寓的室内装修是西班牙设计师Marta de la Riera操刀设计的——


    傅旬是在客厅给乔知方打的电话,装修中介之前给他讲解设计思路,说客厅的视觉焦点是西班牙已故画家某某的一幅画作,画作下方的沙发由某某某亲自设计,沙发的面料采用法国某某品牌的白色布料,和意大利某某品牌的绿色天鹅绒织物,地毯来自英国,落地窗边的扶手椅是新艺术风格的……


    设计师为房间填充了最合适的东西,大到家具,小到桌子上的玻璃手工艺品。这间公寓很漂亮,漂亮得没有多少傅旬的痕迹。


    傅旬不觉得这套公寓是自己的家,这是一处漂亮的样板房,是他的助理有钥匙、保洁人员可以进来的地方,他只是在处理工作的时候,才会过来住几天。


    对于自己真正的住处,傅旬会自己搞卫生,不需要保洁。


    下午四点多,天还亮着,北京的空气质量不怎么样。傅旬从楼上往下面看,三环内总是堵车。


    他和乔知方说:“哥,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情绪这么稳定。我一想要见某些人,就觉得很烦。其实我不喜欢在朝阳区待着。”


    公寓像一个盒子,傅旬觉得自己是被装进了盒子的小人。他被公寓困在了里面……他隐隐约约想起来一部易卜生戏剧的名字,《玩偶之家》。他还在北电上学的时候,学校组织他们去人艺看过话剧。


    玩偶之家。


    娜拉是丈夫的玩偶小人,他是公司的玩偶小人。


    乔知方说:“我情绪也没那么稳定的。”


    傅旬说:“有吗?我觉得很稳呀。”


    乔知方说:“有的。就和你不能给我写论文一样,我的很多事你操心不了。有些事情,其实只有自己能面对。你不必替我着急,我也不过分关注你,不给你那么多压力——我天天问你,和喜浩走到哪一步了,你听了只会心累。我不问你,但你想说,我会听着。傅旬,不论你和喜浩怎么样,我都等你一起吃饭。”


    傅旬问乔知方,他能不能来朝阳区陪自己吃饭。


    乔知方想了想,说:“行。”


    傅旬拿手指在玻璃上随手描着,问他:“哥,你是不是刚睡醒?”


    “没有。”


    “那你感冒了吗?我听着你声音不太对。”


    “没有,没感冒。”乔知方解释说:“刚刚在外面走了几步,可能是因为路上冷吧,没缓过来。我在你家呢,来,八万,给你亲爱的老爸叫一声。”


    傅旬没想到乔知方在自己家里呢,他只顾着和乔知方聊天了,甚至没发现乔知方那边一直有猫的动静。


    他怼乔知方说:“我哪里老了嘛!”


    “那,八万,来,给你的新父亲叫一声。”乔知方在手机的那头咪咪叫了几声,逗八万玩。


    傅旬不知道八万有没有被乔知方逗到,但他被乔知方的咪咪声逗到了。唉,好想和乔知方贴着歇一会儿啊——


    然后偷袭,捏乔知方两下。


    乔知方问他:“听见八万叫了吗?”


    “听见了,八万~”傅旬叫了八万一声,八万“喵~”回了他一声。他说:“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爹满园。”


    乔知方在手机那头笑,说:“什么和什么呀。”


    傅旬说:“要不我回去吧。你过来也不方便,我回去了,还能看看八万。”


    乔知方问他:“你骑共享单车来?”


    “嗯?”


    “你又坐不了地铁,一会儿就到下班时间了,路上堵,如果你打车过来,到这边都几点了。还是我过去吧,我坐地铁。”


    傅旬问:“咱们两个吃什么?”


    傅旬刚才问要不然他回去吧,其实是他问心有愧。在和乔知方分手之后,傅旬才慢慢发现,乔知方到底有多迁就自己。时间成本也是成本,比如他去巴黎看秀,出片只在两三个小时里,但是他在路上、在化妆间,要花掉几倍几十倍的时间。


    乔知方来找他,没有和他计较过这些看不到的、被消耗掉的时间成本。


    乔知方说:“你能吃什么呀,注意身材,这几天吃草吧。”


    傅旬哼哼了两声,说:“我想回家。”


    乔知方好像是在拿逗猫棒逗八万,傅旬听见了铃铛声。乔知方说:“你不是在自己家里呢吗。”


    傅旬说:“这边不是我家,我家在海淀区。”


    乔知方笑着问他:“你在海淀区有房吗,你就家在海淀区了。”


    傅旬说:“出租屋文学,不行吗?”


    “谁家出租屋一个月八万啊。”乔知方说完了,问了问小猫:“是不是,八万?咪咪,咪咪咪咪。”


    八万叫了两声。


    傅旬坚定地说:“不行,我要回去。”


    “怎么了,你有东西在这边?我可以给你带过去。”


    “不是。”傅旬说:“我是一个有担当的人,不做抛夫弃子的事情。八万,老爸等一下就回家看你。”


    乔知方问他:“你不是说八万是小y的猫吗。”


    傅旬说:“孩子是维系家庭关系的纽带,它是咱俩的了。我一会儿就给y哥发消息,和他说你没有猫了。我忙他也忙,我没时间养猫,他也没时间的啊。”


    乔知方说:“拐卖孩子是犯法的。傅旬,其实我和你都不适合养猫,”他似乎是看了看八万,说:“我感觉八万胖了一点,比以前好看了。八万,你是一条海参。”


    乔知方说他和傅旬都不适合养猫。


    乔知方说的当然没有错,傅旬以前一年也就能完整地歇两三个月,歇着的时候,他会在外面度假,有时候会回南京住一两个星期。他在北京的房子,总是空着的。


    他不喜欢朝阳区这套的公寓,对东直门那边的房子,也说不上有多热爱。他没有骗乔知方,他确实觉得自己的家在海淀区——


    最早是傅长林买的学区房,后来是乔知方在苏州街的房子,现在是乔知方爸妈家后面的后面的那套大平层。


    傅旬靠着玻璃,和乔知方开玩笑说:“搞了半天,也没领证,也没孩子。乔知方,我好没安全感。”


    乔知方说:“那怎么办呢,宝宝。”


    乔知方突然叫了一声“宝宝”,傅旬拿着手机,一下子就笑了,他垂了一下头,笑得眼睛微微弯了起来。服了你了,乔知方。


    他说:“乔知方,你完了,你等着我回去吧。我要听你当面叫。”


    听见了吗,要当面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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